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一碗冰镇绿豆汤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我们纺织厂宿舍楼的墙皮，被太阳晒得都起了卷儿。
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呼出来的风，是烫的。
我叫陈志强，二十五岁，在红星纺织厂的机修车间上班。
工作不好不坏，就是熬日子。
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搪瓷碗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强子，歇会儿，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我“嗯”了一声，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半碗。
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总算把心里的那股燥热压下去一点。
“妈跟你说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你张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
我放下碗，没吱声。
“姑娘是第二小学的老师，叫王静，人长得文文静静的，脾气也好。”
我妈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还用衣角擦了擦。
照片是彩色的，有点泛黄。
上面的姑娘梳着两条长辫子，穿着一件白衬衫，靠在一棵树上，笑得很腼腆。
确实是那种长辈们最喜欢的长相，安稳，本分。
“多好的姑娘，书香门第，工作又体面。”
我妈的眼睛里放着光。
“你也不小了，车间里跟你同岁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你爸走得早，妈就盼着你早点成家，我也好安心。”
她说着说着，眼圈就有点红。
我最怕她这样。
每次一谈到我爸，谈到我的婚事，她就这副样子。
我知道她不容易，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行，妈，我见。”
我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
王静。
听名字就是个安静的姑娘。
也好，我这半辈子就图个安稳。
找个安稳的人，过安稳的日子。
我妈一听我答应了，立刻喜笑颜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哎，这就对了！我这就去给你张婶回话，约个时间。”
她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头顶那台吱呀作响的风扇。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王静，23岁，市第二小学。
我的生活，好像也要像这行字一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陈志强，在家没？你妈让我给你送瓶酱油！”
我一听这声音，头就大了。
李海燕。
我高中同学，就住我们这栋楼的对门。
她家在楼下开了个小卖部，油盐酱醋、烟酒糖茶，什么都卖。
她人就像她的名字，一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海燕，咋咋呼呼的。
我还没来得及答应，她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蓝色工装裤，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假小子。
“喏，酱油。”
她把酱油瓶“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瓶底把桌面磕得老大一声响。
她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哟，这是谁啊？”
她一把抓起照片，拿到眼前端详。
“长得还挺眉清目秀的嘛。”
“陈志强，可以啊你，不声不响地就搞上对象了？”
我皱着眉，伸手去抢。
“还给我。”
“看看怎么了？小气鬼。”
她把照片举得高高的，我一米七八的个子，愣是够不着。
她个子不高，但灵活得像只猴子。
“这是我妈安排的相亲对象，还没见呢。”
我没好气地说。
“相亲？”
李海燕撇了撇嘴，把照片还给我。
“陈志强，你才多大啊，就沦落到相亲了？”
“什么叫沦落？”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我这叫正儿八经地找对象，准备过日子。”
“过日子？”
李海燕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学着我的样子，也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你懂什么叫过日子吗？”
“你以为过日子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吃饭睡觉？”
“那叫搭伙，不叫过日子。”
我懒得跟她争辩。
她的人生观，跟我从来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帮她爸妈看店。
她说她想攒钱，以后自己去南方开个服装店。
我们厂里的人都觉得她不着调，一个女孩子家，就该安安分分找个工作，嫁个人。
“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说，“你赶紧回去看店吧，别你爸妈回来又说你。”
“切，我才不怕他们说。”
李海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
“反正我提醒你，相亲不靠谱。”
“那些人都是装出来的，你看到的都是假的。”
“你小心被人骗了。”
说完，她又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看着桌上那瓶酱油，心里莫名有点烦。
李海燕的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原本平静的心湖。
虽然我知道她是胡说八道，但那圈涟漪，却久久没有散去。
过了两天，我妈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时间地点都约好了。
周日下午三点，人民公园门口见。
张婶会陪着王静一起去。
我妈特地给我找出来一件压箱底的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第一次见面，精神点，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她千叮咛万嘱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像个要去参加重要会议的干部。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陈志强，这就是你人生的新开始了。
安安稳稳的新开始。
第二章 公园里的“偶遇”
周日下午，天气依然闷热。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人民公园门口。
公园门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几个老大爷在下棋。
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站在树荫下，手心里全是汗。
衬衫的领口有点勒得慌。
我扯了扯，感觉还是不自在。
三点整，一辆公交车在不远处的站台停下。
张婶先下的车，她今天穿了件花衬衫，大老远就冲我招手。
她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梳着照片里的两条长辫子。
是王静。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皮肤很白。
看到我，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裙边。
“志强，等久了吧？”
张婶嗓门洪亮，几步就走到我跟前。
“这是王静，你们年轻人自己聊，我到那边溜达溜得。”
张婶很识趣地给我们留出空间，自己朝着公园深处走去。
现在，就只剩下我和王静。
气氛有点尴尬。
“你好，我叫陈志强。”
我先开了口。
“你好，我叫王静。”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们……进去走走？”
我提议。
“嗯。”
她点了点头。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公园。
公园里人不多。
我们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
谁也不说话。
只有蝉鸣和我们俩的脚步声。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我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话题。
“你在二小当老师？”
“嗯，教语文。”
“当老师挺好的，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
“还好。”
对话又中断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们走到一个长椅前，我问：“要不要坐会儿？”
她点点头。
坐下后，气氛更尴尬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很好闻。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能看到细小的绒毛。
我承认，我有点心动。
她就是我妈说的那种，适合娶回家过日子的姑娘。
安静，本分，工作体面。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找个话题。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陈志强！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一回头，差点没栽倒。
李海燕！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个毛巾，满头大汗，好像刚跑完步。
“我……我跟朋友来公园逛逛。”
我含糊地回答，心里祈祷她赶紧走。
王静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身体往我这边缩了缩。
李海燕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和王静之间扫来扫去。
“朋友？”
她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
“我怎么看着不像普通朋友啊？”
她大喇喇地在我身边坐下，长椅本来就不宽，她这么一坐，我跟王静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我能感觉到王静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
“陈志强，这位美女是谁啊？不给我介绍介绍？”
李海燕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我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介绍。
“这是王静，王老师。”
“这是我……我同学，李海燕。”
“王老师好啊！”
李海燕笑嘻嘻地伸出手，“我跟陈志强是十几年的老同学了，铁哥们儿！”
王静怯生生地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马上又缩了回去。
“你好。”
“王老师在哪儿高就啊？”
李海燕自来熟地聊了起来。
“在……在二小。”
“哎呀，当老师好啊！不像我，就是个卖酱油的。”
李海燕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志强，你还记得不？上高中的时候，你物理考试不及格，被老师罚站，结果你紧张得把裤子都尿了！”
李海燕突然爆出一个猛料。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你胡说什么！”
我压低声音吼她。
“我哪有胡说？全班同学都知道！”
李海燕笑得前仰后合，“你当时那样子，笑死我了！”
我能感觉到王静投来的异样目光。
我完了。
我在她心目中的第一印象，肯定已经碎成了渣。
“李海燕，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我咬着牙说。
“怎么了？开个玩笑嘛。”
李海燕一脸无辜，“王老师，你别介意啊，我跟志强就是这么闹惯了的。”
王静勉强地笑了笑，没说话。
李海燕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气氛有多尴尬。
她又开始说我小时候的糗事。
说我偷邻居家的西瓜被狗追。
说我第一次学骑自行车，连人带车栽进了水沟里。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任由她展览。
王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从一开始的腼腆，变成了现在的坐立不安。
我心里又气又急，却拿李海燕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只能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她闭嘴。
可她就像没看见一样，说得更起劲了。
我感觉这一下午，比在车间里干一天活还累。
好不容易，李海燕说得口干舌燥，停了下来。
我刚想松口气。
她又有了新花样。
第三章 一瓶泼出去的汽水
“哎呀，说了半天，渴死我了。”
李海燕用手扇着风。
“志强，去买几瓶汽水呗，我请客！”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到我手里。
我真想把钱扔回她脸上。
但我不能。
王静还在这里。
我只能忍着火，站起身。
“你们等我一下。”
公园门口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卖部。
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我买了三瓶橘子味汽水，是我们这儿最常见的北冰洋。
我希望等我回去的时候，李海燕已经走了。
然而，当我提着汽水回来时，她还好端端地坐在那儿。
而且，她还在跟王静说着什么。
王静的头埋得更低了。
“来，喝汽水！”
我把汽水递给她们。
李海燕接过去，麻利地用牙咬开瓶盖，“噗”地一声，冒出一股白气。
她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爽！”
我把另一瓶递给王静。
“谢谢。”
她小声说。
她没有用牙，而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手帕，包住瓶盖，很文雅地拧开。
这种细节，让我对她的好感又回来了一点。
她跟李海燕，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王老师，你跟我们家志强，是怎么认识的啊？”
李海燕喝着汽水，又开始盘问。
“是……是张婶介绍的。”
王静小声回答。
“哦——相亲啊！”
李海燕拖长了声音，那语气里的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
“我就说嘛，陈志强这个木头疙瘩，怎么可能自己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我真想一脚把她踹进湖里。
王静的脸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相亲这一套。”
李海燕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王老师，我跟你说，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
“我们家志强，毛病多着呢。”
“人懒，不爱干净，袜子能穿一个星期不洗。”
“还爱打呼噜，那声音，跟打雷一样。”
“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都是我什么时候的事了？
袜子一个星期不洗，那是上大学住宿舍的时候。
打呼噜，也是偶尔太累了才会。
她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我？
王静的脸色已经从红变成了白。
她握着汽水瓶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在忍耐的边缘。
“李海燕，你够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低吼道。
“我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啊。”
李海燕一脸的理直气壮。
“我们俩是哥们儿，我这是帮你把把关，免得王老师以后后悔。”
“我不用你把关！”
我站了起来，我想带王静走。
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就在我准备开口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李海燕大概是动作太大，她手里的汽水瓶一歪。
橘黄色的汽水，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王静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上。
“啊！”
王静惊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那片橘黄色的污渍，在她素净的裙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对不起，对不起！”
李海燕也慌了，赶紧拿出自己脖子上的毛巾，要去给王静擦。
那毛巾上都是汗，黑乎乎的。
“别碰我！”
王静尖叫着躲开，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大声说话。
“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海燕拿着毛巾，愣在了那里。
“我这条裙子是新买的……”
王静看着裙子上的污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不起，王老师，我赔你，我赔你一条新的。”
李海燕急忙说。
王静没有理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失望，还有一丝愤怒。
“陈志强，我……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不等我回答，就捂着脸，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全完了。
我妈的期望，我的安稳日子，全被这一瓶汽水给泼没了。
我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李海燕。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一座火山要爆发。
李海燕也看着我。
她脸上的慌张和歉意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倔强，有挑衅，甚至还有一丝……得意？
“你故意的。”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说了，我不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就是故意的！”
我吼了出来，“李海燕，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跟我有仇吗？见不得我好是吗？”
公园里零星的几个游客，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李海燕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
在这一刻，我竟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我猛地一转身，大步朝着公园门口走去。
我不想再看到她。
一秒钟都不想。
第四章 我就是故意的
我一口气跑回了家。
我妈还没回来。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脑子里乱成一团。
全是王静最后那个失望的眼神，和李海燕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越想越气，一拳砸在床板上。
李海燕！
我跟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从小到大，她就喜欢跟我作对。
上学的时候，她揪我辫子，在我课本上画乌龟。
工作了，她也没消停过，隔三差五就来我家“骚扰”我。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那个德性，天生喜欢招猫逗狗。
可今天这事，不一样。
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在毁我的人生大事！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必须找她问个清楚。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连鞋都忘了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对门李海燕家的小卖部还亮着灯。
我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李海燕！”
我吼道。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她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陈志强？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怎么来了？”
我冷笑一声，几步走到柜台前，双手“啪”地一声撑在柜面上。
“李海燕，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她躲开我的目光。
“别给我装蒜！”
我提高了音量，“你今天在公园里，是不是故意的？”
她沉默了。
她不说话，我就当她默认了。
“为什么？”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好不容易，我妈好不容易给我安排一次相亲，人家姑娘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来搅黄？”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我陈志强到底哪儿得罪你了？”
我一口气把心里的火全都喷了出来。
小卖部里很安静。
只有冰柜发出的嗡嗡声。
李海燕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沉默，让我更加火大。
“你说话啊！”
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柜台。
柜台上的一个玻璃糖罐被震得跳了一下，里面的水果糖哗啦啦地响。
她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眼圈是红的。
“是。”
她说。
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是。”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故意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预想过她会狡辩，会道歉，会耍赖。
我唯独没有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为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
“不为什么。”
她把头扭向一边，“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看她不顺眼？”
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你跟她今天第一次见面，你凭什么看她不顺眼？”
“她哪儿都好，长得好，工作好，脾气好，跟你陈志强正好凑一对，行了吧？”
她的话里带着刺。
“你……”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今天特威风？特了不起？”
我指着她的鼻子，“你毁了我的好事，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得意？”
“是！”
她又是一个字，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我心上。
“我得意死了！”
“我巴不得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就当一辈子光棍！”
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一丝颤抖。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气得在店里来回踱步。
“李海燕，我今天才算认清你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蛮不讲理的疯子！”
“对，我就是疯子！”
她站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就是见不得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就是见不得你对着别的女人笑！”
“陈志强，你这个木头，你这个笨蛋！”
她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我彻底懵了。
我从来没见过李海燕哭。
在我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
就算被人打破了头，流了血，她都不会掉一滴眼泪。
可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的火气，瞬间被她的眼泪浇灭了一大半。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你……你哭什么？”
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乐意！”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是哽咽的。
“陈志强，你问我为什么？”
“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五章 嫁你行不？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店铺里轰然炸开。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得我耳膜生疼。
喜欢我？
李海燕喜欢我？
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最烦我，最喜欢跟我作对的吗？
我看着她。
她满脸是泪，却倔强地挺直了背，毫不退缩地迎着我的目光。
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和戏谑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洗过，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里面映出的，是我错愕到呆滞的脸。
“你……你说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
“我说我喜欢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更清晰。
“从上高中的时候就喜欢！”
“你以为我为什么老是找你麻烦？”
“你以为我为什么老是揪你辫子，在你书上画画？”
“因为我想让你注意我！我想让你记住我！哪怕你记住的是我的坏也行！”
“你这个笨蛋！木头！大傻瓜！”
她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捶着柜台。
“你以为我愿意帮你妈跑腿，给你送酱油送醋？”
“我就是想找个借口来看看你！”
“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听你妈念叨，说要给你介绍这个介绍那个？”
“我每次听着，心里都跟刀割一样！”
“今天，我听说你要去相亲，我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我跑到公园，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你陈志强动心。”
“我看到你们俩坐在一起，你看着她笑，虽然笑得很难看，跟哭似的。”
“可我还是受不了！”
“我嫉妒得快要疯了！”
“所以我就故意捣乱，我就是要把她气走！”
“我就是不想让你跟她好！”
她一口气说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傻傻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
我想起，上高中的时候，每次我打篮球，她总会抱着一瓶汽水，坐在场边。
我以为她是来看热闹的。
我想起，我每次生病，她总会第一个跑来我家，给我送来她妈熬的鸡汤。
我以为她就是热心肠。
我想起，有一年我过生日，忘了跟家里说。
是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小蛋糕，半夜敲开我的门，非逼着我许愿。
我以为她就是爱胡闹。
原来……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我这个笨蛋。
我这个天下第一的大笨蛋。
我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察觉？
我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所以……”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你今天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喜欢我？”
“不然呢？”
她抬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我吃饱了撑的？”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泼辣。
可那通红的眼眶，出卖了她所有的脆弱。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又哭又笑的姑娘，陌生又熟悉。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也好像，认识了她一辈子。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问。
“我说？”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怎么说？说陈志强我喜欢你，你跟我好吧？”
“你这个榆木脑袋，不开窍的石头！”
“我怕我说了，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怕你以后见了我，都绕着道走。”
“我宁愿像现在这样，跟你吵吵闹闹，至少……至少我还能看见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我的心，疼得更厉害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绕过柜台，站到她面前。
我们离得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和王静身上那种好闻的肥皂味不一样。
这是一种我熟悉了十几年的味道。
“那你现在说了，就不怕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
“怕！”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怕得要死。”
“可我没办法了。”
“再不说，你就要成别人的人了。”
“我不想等了。”
她说完，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然后，她挺起胸膛，双手往腰上一叉。
摆出了一个我最熟悉，也最头疼的吵架姿势。
“陈志强，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那个姓王的，我搅黄了，你要是觉得可惜，你就去找她！”
“你要是觉得我不可理喻，是个疯子，你以后就别再理我！”
“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颤抖。
“你要是……你要是也觉得我还没那么差劲……”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冲我喊了出来。
“嫁你行不？”
第六章 你先把手放下来
“嫁你行不？”
这四个字，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比刚才那句“我喜欢你”，威力还要大一百倍。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冰柜单调的嗡嗡声，和我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急促的呼吸声。
李海燕就那么叉着腰，梗着脖子，瞪着我。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又红又肿。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像两团燃烧的火焰，要把我整个人都点燃。
我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我吵了十几年架的姑娘。
看着这个刚刚搅黄了我人生第一次相亲的“仇人”。
看着这个哭着鼻子，却叉着腰跟我“求婚”的疯子。
我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我应该说什么？
我应该做什么？
答应她？
我怎么能答应一个刚刚毁了我好事的疯子？
拒绝她？
我怎么能拒绝一个，为了我，哭得这么伤心，又勇敢得这么动人的姑娘？
我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
我想起了我妈那张充满期盼的脸。
我想起了王静那条被汽水弄脏的裙子。
我又想起了，李海燕坐在篮球场边，仰头喝汽水的样子。
想起了她逼我吃下生日蛋糕时，脸上沾着奶油的傻笑。
想起了她无数次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酱油或者醋，咋咋呼呼地喊着我的名字。
那些我曾经觉得烦人、觉得理所当然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珍贵。
原来，我的人生里，早就充满了她的影子。
只是我，一直没有发现。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眼里的火焰，好像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那份豁出去的勇气，正在慢慢地消散。
她的肩膀，微微地垮了下来。
叉在腰上的手，也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我知道，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我的沉默，对她来说，是比拒绝更残忍的凌迟。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伸出手。
不是去抱她。
也不是去牵她的手。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叉在腰上的那只手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地颤抖。
我的手心，却全是汗，又热又黏。
她浑身一震，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看着我。
“你……”
“李海燕。”
我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你先把手放下来。”
她的眼睛里，全是迷茫和不解。
“咱们有话好好说，别跟要干仗似的。”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把叉腰的姿势收了回去。
她的手，就那样被我握在手里。
软软的，小小的。
一点也不像她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陈志强，你……”
她想把手抽回去，却没有用力。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浓浓的鼻音。
“什么问题？”
我故意装傻。
“你！”
她急了，杏眼一瞪，平时的气势又回来了几分。
“就是……就是那个问题！”
我看着她又羞又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这是今天晚上，我第一次笑。
发自内心的笑。
“那个问题啊……”
我拉长了声音。
“太突然了，我得想想。”
“想？”
她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你想多久？你要是敢说你想一辈子，我……我跟你没完！”
“不用一辈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去跟我妈解释一下吧？”
“总得让我……准备一下，怎么去你家提亲吧？”
李海燕愣住了。
她的大脑，好像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我这句话里的信息。
她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大。
里面充满了不敢相信的狂喜。
“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打断她，握着她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李海燕同志，你的申请，组织上原则上批准了。”
“不过，还有一些流程要走。”
“请你耐心等待。”
她傻傻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反应。
然后，那双刚刚熄灭了火焰的眼睛里，又一次，涌上了泪水。
但这一次，不是伤心，不是委屈。
是喜悦。
是那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巨大的喜悦。
“陈志强！”
她带着哭腔，喊了我的名字。
然后，她猛地挣开我的手，不是为了逃跑。
而是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我。
紧紧地。
像是要把自己揉进我的身体里。
我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
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温热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我的白衬衫。
我的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
然后，我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我能感觉到她瘦弱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地颤抖。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小卖部门口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头顶的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
冰柜的嗡嗡声，也还在继续。
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又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安稳的人生规划，被彻底打乱了。
迎接我的，可能会是老妈的暴跳如雷，是街坊邻居的议论纷纷，是一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未来。
但是，抱着怀里这个为我哭，为我笑，为我奋不顾身的姑娘。
我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李海燕，我的海燕。
原来你不是来搅乱我的世界。
你是来告诉我，我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
门口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铃”一响。
清脆，悦耳。
真好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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