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73 年的伏天，靠山屯的晒谷场被日头烤得冒白烟，二柱子蹲在草垛后头啃红薯干，忽然瞥见林晚往草垛缝里塞了个蓝布包。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手脚不干净，等林晚扛着锄头走远，立马钻过去把布包摸了出来。打开一看是本牛皮纸封面的手抄本，字迹娟秀，第一页就写着 “林晚的心”，底下跟着一行小字：写给没人敢说的话。
二柱子没上过几天学，可那些字他竟大半能认。林晚写她跟着父母下放来村里的第三个冬天，冻得睡不着觉，就想着城里的糖葫芦；写村东头的老槐树开花时，有只灰雀总落在枝头，她盯着看能看一下午；还写夜里听着同屋婶子们说媒的闲话，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想知道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这些话直白得像村口的溪水，二柱子越看越入迷，连红薯干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本来想看完就把本子塞回去，可转头就撞见了发小狗蛋。狗蛋一眼瞥见本子上的字，非要抢着看，二柱子拗不过他，两人蹲在草垛后头看完了大半本。临走时，狗蛋偷偷把本子揣进了兜里：“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让你一个人看。”
没过三天，靠山屯一半的人都知道了林晚有本手抄本。先是狗蛋把本子拿给媳妇翠花看，翠花看完红了眼圈，又偷偷传给了隔壁的三婶，三婶再传给几个相熟的妇女。女人们凑在煤油灯底下，压低声音念着上面的话，有人想起自己年轻时没说出口的心事，有人抹着眼泪骂林晚 “不知羞耻”，可手里的本子却传得飞快。男人们则借着抽烟的机会，在晒谷场的墙角轮流翻看，二柱子被围着问东问西，俨然成了第一个 “知情者”，他添油加醋地说林晚还写了想嫁个城里人的话，惹得一群人议论纷纷。
林晚是半个月后发现手抄本丢了的。那天她想把新写的一页夹进去，却发现草垛里的蓝布包不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那本子里不光写了日常的心事，还写了她对下放生活的困惑 —— 为什么女人就得早早嫁人，为什么说句心里话都要偷偷摸摸，甚至还写了她对村支书王大山的看法，觉得他批斗人的时候眼神太凶，可私下里给贫困户送粮食时，手又很巧。这些话要是被人看见，在那个年代足以让她被当成 “思想有问题” 的典型。
林晚开始偷偷观察村里人。她发现翠花见了她总是眼神躲闪，以前总爱跟她搭话的三婶，现在绕着她走；男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有好奇，有鄙夷，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一次她路过晒谷场，听见二柱子跟几个人说：“林晚心里想的那些事，比唱大戏还热闹。” 她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指节都泛了白，却没敢上前质问。
其实最开始偷偷看本子的人里，还有村支书王大山。翠花的男人跟王大山是远房亲戚，翠花看完本子后，被自家男人逼着把本子交给了王大山，说要 “揭发封资修思想”。王大山本想第二天就开批斗会，可当晚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借着煤油灯的光翻开了本子。
他以为会看到些 “反动言论”，没想到全是一个姑娘家的心里话。林晚写她第一次学着种红薯，把苗插反了，被王大山的媳妇骂了一顿，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可后来王大山路过菜地，偷偷帮她把苗扶正了，她心里又很感激；写她看见王大山的小儿子因为饿肚子哭闹，王大山蹲在地上哄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窝头，自己却没舍得吃一口。王大山看着看着，手竟有些发抖。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偷偷在日记本里写过对未来的憧憬，可后来日记本被没收，他被批斗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写过一个字。
王大山把本子锁在了抽屉里，批斗会的事也没再提。可村里的风言风语却越来越盛，有人说林晚写了跟城里来的知青有私情，有人说她骂村干部是 “土皇帝”，还有人说那本子里藏着 “见不得人的咒语”。林晚的日子越来越难，同屋的婶子们不再跟她说话，她去井边挑水，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有小孩跟着她喊 “破鞋”。
这时，村里的老光棍李老头却站了出来。李老头快六十了，无儿无女，平时很少跟人来往。有一天，他看见几个小孩围着林晚起哄，抄起手里的拐棍就把小孩赶跑了。他走到林晚面前，压低声音说：“你的本子，我也看过。” 林晚愣了一下，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李老头叹了口气：“写得好，都是实在话。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姑娘，可那时候我家穷，她爹娘不同意，后来她就嫁去别处了。我这心里的话，憋了一辈子，还不如你一个小姑娘敢写。”
李老头的话让林晚心里好受了些，可村里的谣言并没有停止。有一天，王大山的媳妇发现了抽屉里的手抄本，哭闹着要王大山把林晚赶下台。王大山被闹得没办法，只好把本子拿了出来，召集全村人开大会。他本想把本子当众烧毁，平息事端，可打开本子的那一刻，他又犹豫了。
大会上，全村人都盯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王大山清了清嗓子，说：“这本子是林晚写的，里面有些话确实不符合规矩，可都是她的心里话。”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村里的人，谁心里没点不敢说的话？年轻时的念想，过日子的委屈，谁不是藏着掖着？林晚敢写出来，不一定是错。”
这话一出，村里炸开了锅。有人喊：“支书你这是包庇她！” 有人说：“心里话也不能随便写，这是破坏风气！” 也有人小声嘀咕：“其实我觉得她写得挺好……” 翠花突然站了出来，红着脸说：“我也看了那本子，林晚写的那些心事，我也有过。我跟我男人结婚，是我爹娘逼的，我心里从来没真正喜欢过他。” 翠花的话让全场都安静了，她男人气得脸都绿了，抬手就要打她，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都说看过手抄本，而且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狗蛋挠着头说：“我看了本子，觉得林晚是个好姑娘，我以前总偷偷看她，可我不敢说。” 三婶抹着眼泪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去城里看看，可这辈子都被困在村里了，林晚写的那些，都是我不敢想的。”
场面越来越乱，王大山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把本子合上，说：“这本子不烧了，还给林晚。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议论这件事，更不准再偷偷看别人的东西。” 他把本子递给林晚，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晚接过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她看着台下的村民，突然大声说：“我写的都是我的心里话，我不觉得丢人。我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想知道城里的糖葫芦是不是一直那么甜，想知道为什么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这些话，我知道很多人不敢说，可我想说出来。”
那天的大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之后，村里的人确实不再公开议论林晚，可偷偷看手抄本的人并没有减少。有人借着跟林晚借农具的机会，偷偷翻几页；有人趁林晚去地里干活，溜进她的住处看；甚至有外村的人听说了这件事，特意跑来找二柱子，想借本子看看。林晚知道这些事，可她再也没有藏过本子，反而把它放在床头的桌子上，谁想看，只要跟她说一声，她就会递过去。
半年后，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到了靠山屯。林晚抱着手抄本，整夜没睡。她决定报名参加高考，去城里看看她在本子里写过的世界。村里的人对此看法不一，有人说她不自量力，有人说她是想逃离村子，也有人偷偷给她送鸡蛋、送干粮，让她好好复*。王大山给她找来了几本旧课本，李老头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几块钱塞给了她，说：“去城里看看，把看到的都写下来。”
林晚最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那天，村里很多人都来送她，翠花把一筐晒干的红薯干塞给她，说：“到了城里，别忘了给我们写信，写写城里的糖葫芦是不是真的比村里的甜。” 狗蛋红着眼圈说：“你要是以后回来了，还把你的本子给我们看。” 林晚抱着手抄本，跟每个人都道了谢，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走后，靠山屯的人还时常提起那本手抄本。有人说林晚是靠那本子积攒的 “勇气” 才考上大学的，有人说那本子其实是 “不祥之物”，让村里乱了好一阵子。王大山偶尔会拿出林晚寄回来的信，给村里人念，信里写着城里的生活，写着她学到的知识，也写着她对村里人的思念。有人问王大山：“你说当年那些偷偷看本子的人，到底是对还是错？” 王大山摇了摇头，没说话。
几年后，林晚回来了一次。她已经成了城里的老师，穿着干净的衬衫，剪着短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精神气。她把手抄本拿出来，给村里的年轻人看，年轻人看完都觉得不可思议，说：“这有什么好偷偷看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呗。” 可老一辈的人却叹了口气，说：“你们不懂，那个年代，说句心里话有多难。”
林晚临走时，把手抄本送给了王小梅，也就是王大山的女儿。王小梅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女孩，她捧着本子，对林晚说：“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敢说心里话，敢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林晚笑了笑，说：“这本子不是给你壮胆的，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心里的念想都不能丢。”
又过了十几年，靠山屯通了公路，盖起了楼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了村子。那本手抄本被王小梅好好地保存着，偶尔会拿出来给她的孩子看，孩子看完问：“妈妈，为什么以前的人看别人的本子要偷偷摸摸的？” 王小梅想了很久，说：“因为那时候，很多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个不敢让人看见的自己。”
可村里的老人们还是会争论，有人说林晚的手抄本打破了村里的平静，让很多人丢了脸；有人说那本子唤醒了很多人的心事，让他们这辈子没白活。有人说那些偷偷看本子的人是窥探别人隐私，不道德；有人说他们只是想在别人的文字里，找到自己不敢说的话。直到现在，靠山屯的人聚在一起，还会提起那本手抄本，提起那个敢写心里话的少女。没人知道，到底是那本手抄本改变了村里的人，还是村里的人借着那本手抄本，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内心。而那些当年偷偷看本子的人，到了晚年，也说不清自己当年的做法是对是错，只知道那本薄薄的手抄本，成了他们这辈子最难忘的回忆，藏在心里，像一颗说不出口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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