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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年,一个跑江湖货郎在他家歇脚,临走时说:你家这房,留不住人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把磨得油光锃亮的木尺子,最终还是被我放进了一个小木箱里。箱子不大,是我年轻时给儿子周安平钉的,原本装着他零零碎碎的宝贝——弹珠、烟盒纸、还有几块舍不得吃的硬水果糖。如今,里面躺着我这辈子的念想。除了尺子,还有一枚褪了色的劳动模范奖章,一张我和老伴孙玉莲年轻时在公园照的黑白相片,她的辫子又黑又粗,搭在肩上,笑得比天上的日头还亮。

我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环顾这间空荡荡的老屋。墙皮剥落得像干裂的土地,露出里头青灰色的砖。屋角的蜘蛛网,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尘埃。这房子,是我爹传下来的,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娶了玉莲,生了安平和小琴。屋檐下的每一块砖,门槛上的每一道磨痕,都刻着我们一家人的日子。

83年,一个跑江湖货郎在他家歇脚,临走时说:你家这房,留不住人

可如今,人去楼空。

明天,安平就要开车来接我去城里了。他说那里的房子大,有暖气,还有人照顾我。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这双在泥土和机油里泡了一辈子的脚,踩在城里光亮的地板上,总觉得不踏实,像是踩在云彩上,随时都要跌下来。

我的目光,落在堂屋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1983年的那个夏天,也是在这张桌子旁,一个满身汗味的跑江湖货郎,喝干了一碗凉白开,咂了咂嘴,眯着眼打量着我们的家。临走时,他挑着货郎担站在院门口,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老哥,你家这房,留不住人。”

当时,玉莲就在我身边,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我呢,只当是江湖人胡咧咧,没往心里去。可谁能想到,这句轻飘飘的话,竟像一句谶语,成了我后半辈子解不开的疙瘩。

01

1983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大蒸笼。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都给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高,搅得人心烦意乱。我刚从厂里下班回来,浑身的汗把蓝色的工服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一进门就把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灌了个底朝天。

“慢点喝,小心激着。”玉莲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里屋出来,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嘴上嗔怪着,眼神里却满是心疼。

“没事,渴死我了。”我抹了把嘴,把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响。

儿子安平正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闺女小琴在一旁玩翻绳,两只小手灵活得像穿花的蝴蝶。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水味儿和饭菜的香气,这是我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那时候,我觉得日子就像我车床上旋出来的零件,虽然每天都在重复,但每一个都严丝合缝,稳稳当当。我是红星机械厂八级车工,凭这双手艺,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厂里人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周师傅”。我心里头,是踏实的,也是骄傲的。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声悠长而熟悉的吆喝:“磨剪子嘞——锵菜刀——”

紧接着,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探头探脑地朝院里望。他大概五十来岁,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得像老树皮,黝黑干瘦,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

“师傅,家里有剪子要磨吗?针头线脑、雪花膏,啥都有。”他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玉莲正想摆手说不用,我却动了恻隐之心。这大热的天,挑着这么重的担子走街串串,不容易。

“大哥,进来歇歇脚,喝口水吧。”我朝他招了招手。

那货郎也不客气,把担子往墙根下一放,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摘下草帽一个劲地扇风。我让玉莲给他倒了满满一碗凉白开,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沙漠里快渴死的人遇上了甘泉。

“谢谢老哥,这水可真救命。”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开始打量我们家这三间瓦房。

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虽然旧了点,但被玉莲拾掇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种着几株向日葵,开得正旺,像一张张金色的笑脸。

“老哥好福气啊,儿女双全,家里也齐整。”货郎的话匣子打开了,“看您这气色,是在公家单位上班的吧?”

“机械厂的,一个臭镟工。”我谦虚了一句,心里却有点得意。

“那可是铁饭á碗,手艺人,到哪都饿不着。”他竖起大拇指,话锋一转,“不过啊,这年头,风向变得快。南边那头,都说下海能发大财,好多人铁饭碗都不要了。”

玉莲听了,撇撇嘴:“那都是投机倒把,哪有安安稳稳上班靠得住。”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我信奉的是“一技傍身,吃穿不愁”,我爹就是这么教我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不懂,也不想懂。

货郎笑了笑,没再接话。他从担子里摸出一对红色的塑料头绳,递给正在偷看他的小琴:“小闺女,送你的。”

小琴怯生生地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叔叔”。

玉莲过意不去,非要给他钱,他摆摆手硬是不要。歇够了,他重新挑起担子,准备上路。走到院门口,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复杂地又扫了一遍我们的房子,从屋顶的瓦片,看到门前的石阶。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老哥,你家这房,风水倒是不差,就是……”

“就是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你家这房,留不住人。”

说完,他没等我再问,挑着担子,迈开大步,吆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口灼热的空气里。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玉莲面面相觑。玉莲的脸,比院墙上的白灰还要白。我心里也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那句话,像个鬼影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进了我们安稳的日子里。

02

货郎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玉莲心里。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床上烙饼似的。黑暗中,我能听见她压抑着的叹息声。

“你说,那人是不是个疯子,胡说八道的?”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别瞎想了,一个跑江湖的,嘴里能有什么好话。为了混口饭吃,什么玄乎说什么。”我安慰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家好好的,人都在这儿,怎么就留不住了?”

“可我这心里,总觉得瘆得慌。”玉莲把身子往我这边缩了缩,像是要寻求一点暖意,“他说那话的时候,那眼神……就跟能看穿什么似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其实,我心里也不得劲。那货郎的眼神,确实不像个普通的生意人,倒像个算命的瞎子,看得人心底发毛。但我是个党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厂里开会天天讲要破除封建迷信,我怎么能被一个走街串串的货郎三言两语就给唬住?

我把这事归结为无稽之谈,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日子,还得照样过。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厂里上班。车间里,机床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铁屑的味道。这味道我闻了快二十年,熟悉得就像自家的饭菜香。我穿上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戴上防护镜,站在我的那台“宝贝”车床前,心里的那点不安瞬间就被驱散了。

手里的活儿,是给矿山机械厂加工一批高精度的传动轴。这活儿不好干,图纸上的公差要求是“一丝”,也就是百分之一毫米。车间里好几个老师傅试了都直摇头,最后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我定了定神,右手握住操纵杆,左手轻轻搭在转盘上,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旋转的工件和飞速移动的刀头。我的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这方寸之间。金属摩擦发出“滋滋”的声响,在我听来,比世上任何音乐都动听。一刀下去,分毫不差,亮晶晶的铁屑像瀑布一样飞溅开来。

新来的徒弟马小军凑过来看,一脸的崇拜:“师傅,您这手也太稳了,简直跟长在机器上一样。”

我没理他,直到把最后一个尺寸校对完毕,才摘下眼镜,用沾满油污的布擦了擦额头的汗,淡淡地说:“用心,用脑,手自然就稳了。这活儿,来不得半点马虎,差一丝,整根轴就废了,国家财产就损失了。”

马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很聪明,学东西也快,就是心有点野。总跟我念叨他哪个老乡去深圳摆地摊,一年就挣了“万元户”的钱。

“师傅,您说,咱们守着这机床,一个月挣几十块钱,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他不止一次这么问我。

我总是沉下脸教训他:“小马,你记住了,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手艺是根本,是咱工人的立身之本。把手艺学精了,到哪都有饭吃,心里踏实。”

他嘴上应着“是是是”,眼睛里却闪着不一样的光。我知道,我的这些话,他没听进去。就像玉莲听不进我让她别信那货郎的话一样。

人心,有时候比我车床上的零件还难懂。

日子在机床的轰鸣声和柴米油盐的琐碎中一天天过去。货郎的那句话,渐渐被我抛在了脑后。玉莲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得出来,她心里那根刺还在。她开始变得有些神神叨叨,比如,家里的碗要是谁不小心打碎了,她会紧张半天,嘴里念叨着“岁岁平安”;安平和小琴要是哪天放学晚了点回家,她就会站在巷子口望眼欲穿,坐立不安。

我劝她别自己吓自己,她却红着眼圈说:“我怕,我怕那人说的是真的。我怕这个家,哪天就散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只能更努力地干活,想用我这双稳当的手,把这个家牢牢地抓住,让它像我加工出来的零件一样,坚固,精密,永远不会出差错。

那时候的我,太相信自己的手艺了,以为凭着一股子匠人的执拗,就能对抗命运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浪。我不知道,时代这台更大的机器,已经开始缓缓转动,而我们这些普通人,都只是它上面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即将被卷入一场无法预料的变革之中。

03

转眼间,几年过去了。安平和小琴像院子里新栽的树苗,不知不觉就蹿高了一大截。安平成了个半大小子,嗓音变得粗嘎,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他不再是那个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乖孩子了,心思活泛得很,整天抱着个半导体收音机听,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信息”、“市场”、“个体户”之类的新鲜词儿。

我知道,这些都是从南边风口上吹来的词。

那股风,终于还是吹进了我们这个安稳的小家。

1988年的秋天,安平高中读了一半,突然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郑重其事地宣布:“爸,妈,我不想读书了。”

我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胡说八道什么?不读书,你想干啥?跟我一样进厂当工人?”

“我才不进厂呢!”安平的脖子一梗,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执拗,“厂里一个月挣几个钱?累死累活,还不够人家老板一天赚的。我要去广东,去深圳!那里遍地是黄金,只要有胆子,就能发大财!”

“发财?你懂个屁!”我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阵乱响,“你以为钱是那么好挣的?那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你给我老老实实读书,考个大学,将来分配个好工作,那才是一辈子的正路!”

“什么正路?那都是老黄历了!”安平也来了脾气,站起身,脸涨得通红,“爸,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还守着你那套老思想。人家都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你还抱着你那铁饭碗当宝贝!我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守着一台破机器,熬白了头,最后能剩下啥?”

“剩下啥?”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己的胸口,“剩下手艺!剩下安稳!剩下清白!你个小兔崽子,翅膀还没长硬就想飞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那些歪门邪道!”

那天的晚饭,不欢而散。我和安平谁也不理谁,屋子里的空气僵得能拧出水来。玉莲在中间抹着眼泪劝,一会儿劝我别生气,一会儿劝安平听话。小琴吓得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以为安平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可我低估了他的决心,也低估了那个时代对一个年轻人的诱惑力。

一个星期后的凌晨,我被玉莲的哭声惊醒。

“当家的,你快看,安平他……他走了!”

我心里一沉,急忙起身,只见安平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了。枕头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安平歪歪扭扭的字迹:

“爸,妈,我走了。对不起,我不想再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你们别找我,等我挣了大钱,一定回来孝敬你们。”

纸条下面,还放着他攒了很久的几块零花钱。

玉莲拿着那张纸条,哭得瘫倒在地,嘴里反复念叨着:“走了……真的走了……那货郎说得对,这房子留不住人……我的儿啊……”

她的哭声,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我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第一次对我坚信不疑的东西产生了动摇。我以为我能用我的道理、我的威严,把儿子牢牢地拴在这个家里,拴在我为他规划好的人生轨道上。可他还是走了,像一只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那个我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南方。

这个家,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

那货郎的话,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魔咒,在玉莲的哭声中,再次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边。

“你家这房,留不住人。”

04

安平的离开,像是在我们这个原本严丝合缝的家里,撬走了一块关键的砖,整个房子都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玉莲一下子就病倒了,整日以泪洗面,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她不再念叨安平的不懂事,而是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那个虚无缥缈的“咒语”。她甚至找来了村里的“神婆”,在家里烧香画符,想要“破解”这个家留不住人的“命数”。

我看着屋子里被熏得乌烟瘴气,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计可施。我把那些纸符都撕了,冲她吼:“你这是干什么?搞这些封建迷信有什么用!儿子是自己要走的,跟房子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玉莲通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第一次对我大喊大叫,“就是那个人咒的!就是这个房子!不然我的安平怎么会好端端地就不要这个家了!周秉德,我恨你!当初要不是你非要留那个丧门星喝水,我们家也不会这样!”

我被她吼得愣住了。这是我们结婚二十年来,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恨。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剜了一刀。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恨我,她是心里太苦了,找不到出口。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我上班,她操持家务,照顾小琴,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各自守着自己的心事,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家里的气氛压抑,我只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只有在车间里,听着机床熟悉的轰鸣,闻着那股子机油味儿,我才能暂时忘记家里的烦恼,找回一点做人的尊严和价值。

九十年代的风,吹得更猛了。厂里的日子,也一天不如一天。老厂长退休了,新上任的钱厂长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满脑子都是“成本”、“效益”、“市场化”。他看不上我们这些老师傅慢工出细活的搞法,引进了几台国外的数控机床。

那机器确实厉害,只要把程序输进去,按一下按钮,零件就“唰唰唰”地自己出来了,又快又标准。我们这些凭经验、凭手感的老师傅,一下子就显得多余了。

马小军早就看清了形势,没等厂里裁员,自己就辞职不干了。他跟几个朋友合伙,在外面开了个小加工厂,专门接一些我们厂里看不上的零散活儿。走之前,他来跟我告别。

“师傅,您也别在厂里熬了。出来跟我干吧,我保证比您在厂里挣得多。”他穿着时髦的夹克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初那个愣头青徒弟的模样。

我摇了摇头,拍了拍身边那台已经有些斑驳的老车床:“我跟它打了一辈子交道,离不开了。再说,我这点手艺,是国家培养的,就得为国家服务。”

“师傅,您就是太实在了。”马小军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板着脸说:“你的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能要。你记住,自己开厂子,做生意,可以。但有一样,活儿不能糙,不能昧良心。咱手艺人的脸,不能丢。”

马小军郑重地点了点头,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徒弟都出去闯世界了,儿子也走了,好像全世界都在往前跑,只有我还固执地停在原地。

我守着我的老车床,守着我的“手艺不能丢”,可我越来越觉得,我守着的这些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被时代淘汰。就像我那台老旧的车床,虽然还能用,还能做出最精密的活儿,但在那些闪闪发亮的新机器面前,它已经成了一个笨重而缓慢的古董。

有一天,钱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笑呵呵地递给我一支烟,说:“周师傅,您是厂里的元老,技术骨干。现在厂里效益不好,想请您这样的老师傅,提前退养,回家享享清福,给年轻人让让路。待遇方面,您放心,绝对亏待不了您。”

我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我没抽,把它放在了桌上。

“钱厂长,我今年才五十出头,眼不花,手不抖,还能干。这台车床,厂里除了我,没人能玩得转。只要厂里还需要我一天,我就想继续干下去。”

钱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周师傅,时代不同了。现在讲的是效率,是自动化。您那套,是很好,但……有点过时了。”

过时了。

这三个字,像三把尖刀,插进了我的胸膛。我一辈子引以为傲的手艺,我赖以生存的根本,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判了死刑。

我走出厂长办公室,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的年轻人和自动运转的机器,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茫然。这个我奉献了半生心血的地方,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辈子的地方,似乎也开始“留不住”我了。

0.5

小琴成了这个家里唯一的亮色。她不像安平那么叛逆,也不像我这么固执。她安静,懂事,学*成绩一直很好,是我们的骄傲。

安平走了以后,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会主动帮玉莲分担家务,会在我和玉莲冷战的时候,笨拙地在中间调和。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到她趴在灯下认真读书的侧影,心里会感到一丝慰藉。这个家,总算还有点暖气。

1995年,小琴不负众望,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是安平走后,我们家最开心的一天。玉莲拉着小琴的手,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我特意去国营饭店,奢侈地买了半只烧鸡,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地庆祝了一下。

席间,玉莲不停地给小琴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到了上海,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省着。女孩子家家的,出门在外,要多留个心眼……”

我看着女儿清秀的脸庞,心里既骄傲又失落。骄傲的是,我的女儿有出息,能飞出这个小地方,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失落的是,她这一走,这个家,就更空了。

送小琴去火车站那天,站台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送别和嘱托的场景。小琴穿着一身新衣服,那是玉莲特意为她做的。她拖着一个*的行李箱,眼睛红红的,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爸,妈,你们回去吧。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的。”她哽咽着说。

“照顾好自己。”我千言万语,最终只说出这五个字。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火车的汽笛长鸣一声,缓缓开动。小琴在车窗里,拼命地向我们挥手,眼泪终于还是决了堤。玉莲再也忍不住,靠在我身上,放声大哭。我搂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越去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我的心里,也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

儿子走了,是为了追逐财富。女儿走了,是为了追求前程。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都是为了奔向更好的生活。我应该为他们高兴。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呢?

回家的路上,我和玉莲一路无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女儿清脆的读书声,也没有她叽叽喳喳的笑声。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院子里的向日葵开了一茬又一茬。可这房子里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玉莲坐在小琴的床上,抚摸着她留下的被褥,喃喃自语:“又走了一个……这个家,真的留不住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上。我再也无法用“唯物主义”来麻痹自己,那个货郎的话,像一个无法摆脱的梦魇,笼罩着我们这个日渐冷清的家。

我开始害怕,害怕下一个离开的,会是谁。

06

小琴离开后,我和玉莲成了真正的“空巢老人”,虽然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词。日子一下子变得漫长而安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厂里的情况每况愈下,订单越来越少,工人们无所事事,聚在一起打牌、聊天,抱怨着微薄的工资和渺茫的前途。钱厂长焦头烂额,整天往外面跑,想拉业务,但收效甚微。

我那台老车床,彻底闲了下来,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每天还是会去厂里,坐在车床边,用棉纱蘸着机油,一遍一遍地擦拭它,就像在抚摸一个沉默的老朋友。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开动机器,让它空转一会儿,听听那熟悉的轰鸣。只有在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车工周秉德,而不是一个等着被淘汰的糟老头子。

一天,钱厂长兴奋地冲进车间,宣布他拉来一个大单子,是给一家外资企业加工一批出口的精密配件。这个单子,是厂子的救命稻草。但是,对方对质量的要求极其苛刻,图纸上的公差,比我以前做过的最难的活儿还要小。

更要命的是,为了压低成本,钱厂长进了一批价格便宜的钢材。这批钢材的材质并不完全符合要求,韧性和硬度都差了那么一点。用数控机床加工,废品率高得惊人。

全厂的技术骨干都束手无策。钱厂长急得满嘴起泡,最后,他想到了我。

他亲自跑到我的车床边,姿态放得很低:“周师傅,老周,这次……得靠您了。我知道这材料有问题,但只要能把这批活儿交了,厂子就能活过来。您看……”

我拿起图纸,又看了看那批钢材的检测报告,沉默了。我知道,这活儿能干,但要凭几十年的经验和手感,一点一点地“喂”刀,时刻根据材料的细微变化调整转速和进刀量。这不仅是技术活,更是良心活。

“干,可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这批活儿,必须由我一个人来做,谁也不能插手。第二,每个零件出厂前,必须由我亲自检验,我签了字,才能算合格。”

“没问题!没问题!”钱厂长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吃住在了车间。我把自己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了那些冰冷的铁块上。我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仔细地倾听着每一块材料在刀口下发出的呻吟,感受着它最细微的“脾性”。我的手、我的眼、我的心,都和这台老车床融为了一体。

最终,在交货期限的最后一天,我完成了所有的零件。每一个,都完美得像一件艺术品,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钱厂长拿着游标卡尺,一个个地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老周,您……您真是我们厂的宝贝!是我们厂的定海神针!”

那一刻,我心里的郁结之气,仿佛一扫而空。我证明了,我的手艺没有过时,我的坚守,是有价值的。

然而,这批货款,并没有能挽救这个积重难返的老厂。几个月后,厂子还是宣布破产了。我们这些老工人,拿到了一笔微薄的遣散费,从此就跟这个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再无关系。

办理离厂手续那天,我最后一次走进那个熟悉的车间。我的老车床,已经被当成废铁,贴上了封条,准备拉走。我走过去,用手掌摩挲着它冰凉的机身,上面还残留着我的体温和熟悉的机油味。

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我一辈子都在和各种各样的“家”打交道。我出生的家,我成家立业的家,还有这个我当成另一个家的工厂。可到头来,它们一个一个,都离我而去。

我终于也被这个“家”,给“赶”了出来。

我离开了工厂,成了一个彻底的闲人。我像一棵被刨了根的老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方向和支撑。

07

失去了工作的支撑,我的整个世界都垮了。我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对着墙壁发呆。玉莲看我这样,心里着急,却也不知道怎么劝我。我们之间的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

安平偶尔会从广东打电话回来,电话里,他总是意气风发,说着他的生意经,说着他又赚了多少钱。他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多,可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他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只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看看,他总说忙,等过年的。可一年又一年,他从未在过年时回来过。

小琴倒是经常写信,信里说着她在大学里的生活,说着上海的繁华。她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我们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她最遥远的故乡。

这个家,只剩下我和玉莲两个老人,守着一屋子的冷清和回忆。

玉莲的身体,是在那年冬天彻底垮掉的。她年轻时落下的风湿病,加上多年的操劳和忧心,让她的身体像一栋被蛀空了的老房子。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整夜整夜地咳嗽,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医生看着片子,摇了摇头,把我叫到一边,低声说:“是肺上的毛病,晚了。老人家想吃点什么,就给她吃点什么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扶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才没有瘫倒下去。

我不敢告诉玉莲实情,只骗她说是老毛病,要好好休养。我开始学着做饭,学着照顾她。我把一辈子的耐心和细致,都用在了她身上。我笨手笨脚地给她熬粥,给她按摩浮肿的双腿,给她讲我年轻时在厂里出的糗事,想逗她笑一笑。

可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眼神空洞。

“秉德,”有一天,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没有一丝力气,“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我握紧她的手,想给她一点温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想着,把你们爷儿仨伺候好,把这个家守好。”她喘着气,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可到头来,安平走了,小琴也走了,你也不去厂里了……这个家,还是散了……是我没用,我没能留住你们……”

“别说了,玉莲,别说了……”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不怪你,都不怪你……是我,是我没本事……”

玉莲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秉德,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是个有本事的师傅。只是……只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了,我们……跟不上了。”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我走了以后,你就去跟安平住吧。别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太冷清了……”

那个冬天,特别冷。玉莲在一个飘着雪花的清晨,安静地走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仿佛是去做一个不再有病痛和忧愁的好梦。

我给她穿上早就备好的寿衣,给她梳好头。我看着她那张苍老而安详的脸,几十年的夫妻生活,像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闪过。从她穿着红嫁衣进门,到我们为儿女的学费发愁,再到她为我深夜回家温在锅里的那碗热汤……

这个世界上最懂我、最疼我的人,也走了。

这个房子,最后的一点人气和温暖,也随着她的离开,被彻底抽走了。

我一个人,守着这栋空荡荡的老屋,守着一副冰冷的棺木,等着远方的儿女回家。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留不住人”。不是房子不好,不是命不好,是生老病死,是世事无常,是任凭你使出多大的力气,也无法挽留的别离。

08

安平和小琴都回来了。

安平是开着一辆黑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的轿车回来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大老板,却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陌生。小琴也从上海赶了回来,她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在一家外企工作,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些许上海口音。

他们跪在玉莲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他们是真心难过,可这份迟来的悲伤,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为他们操劳了一生的母亲。

丧事办得很体面,安平花了不少钱。乡亲们都说,周家出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周秉德后半辈子有福享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办完丧事,安平和小琴留下来陪了我几天。我们父子(女)三人,坐在那张八仙桌旁,却相对无言。他们聊的是股票、是市场、是公司里的勾心斗角,我一句也插不上嘴。我跟他们说起厂里的旧事,说起我和玉莲年轻时的日子,他们也只是礼貌性地听着,眼神里却透着一丝茫然。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临走前,安平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爸,这里面是些钱,您拿着花。等过段时间,我把公司的事安排好,就接您去广东养老。”

小琴也说:“爸,您要是不想去广东,就来上海。我租个大点的房子,我们一起住。”

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又走了。安平的黑色轿车卷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巷口。小琴也坐上了去县城火车站的班车。

这个家,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开始整理玉莲的遗物。她的衣服,她的针线笸箩,她用过的梳子。每一样东西上,都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小心地收进箱子里。在整理一个旧柜子时,我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相框。

相框里,是我们一家四口唯一的合影。那是1983年的夏天,就在那个货郎来过之后不久,我们去县城的照相馆拍的。照片上的我,穿着干净的工服,胸前别着劳动模范的奖章,笑得憨厚而自豪。玉莲抱着还扎着羊角辫的小琴,安平站在我身边,咧着嘴,露出一颗掉了的门牙。我们一家人,紧紧地挨在一起,背景是照相馆里画着山水风景的幕布。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这个家,是完整的,是温暖的。

我拿着相框,呆呆地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光柱。

我忽然就想明白了。

那个跑江湖的货郎,他或许不是什么神算,也不是什么骗子。他只是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过来人。他看透的,或许不是我们这栋房子的风水,而是那个正在悄然改变的时代。

他说“这房,留不住人”,说的不是我们这三间瓦房。

他说的是安平那颗向往外面世界、不甘于平凡的心,是时代的大潮,必然会把他这样的年轻人卷走。

他说的是小琴,她要读书,要上大学,知识会给她一双翅膀,让她飞向更远的天空,这个小地方,自然也留不住她。

他说的是我,我所坚守的工厂、我所信奉的手艺,在新的时代浪潮面前,终究会被淘汰,我也会被我赖以生存的“家”——工厂,给“推”出来。

他甚至说的是玉莲,是每一个人都无法抗拒的生老病死。岁月流逝,生命终有尽头,再牢固的房子,也留不住一个要走的人。

“留不住人”,这哪里是什么咒语,这分明就是那个时代里,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中国家庭,最真实、也最无奈的命运写照。孩子们要远走高飞,老人们要固守家园,旧的观念要被新的思想所冲击,安稳的生活要被变革的阵痛所取代。

这不是一栋房子的宿命,这是一个时代的宿命。

我摩挲着相框上家人温暖的笑脸,几十年的委屈、不甘和困惑,在这一刻,仿佛都释然了。

眼泪,无声地滑过我满是皱纹的脸颊。

09

第二天,安平的电话就打来了,他说已经安排好了,让我收拾东西,他过两天就开车回来接我。

我答应了他。

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是那些承载着我一辈子记忆的老物件。我把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木尺子,放进了安平小时候的那个木箱里。这把尺子,量过无数的零件,也量过安平和小琴的身高。它是我这辈子安身立命的家伙,也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见证。

我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最后一次打扫了这个家。我擦亮了八仙桌,把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就像家里马上要有客人来一样。我给院子里的那几株向日葵浇了最后一次水,它们依旧开得那么灿烂,仿佛不知道离别将至。

一切都弄好之后,我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门口,就像很多年前,我等着下班的父亲,等着放学的孩子一样,等着我的儿子来接我。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邻居路过,会停下来跟我说几句话。

“周师傅,要进城享福去啦?”

我笑着点点头:“是啊,老了,该歇歇了。”

安平的车,在傍晚时分,准时出现在了巷口。他下了车,帮我把那个小木箱搬上后备箱。

“爸,都收拾好了?”他问。

“好了。”我答道。

我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一辈子的院子。屋顶的炊烟,门前的老槐树,墙角的青苔……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这里有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家庭。这里埋藏着我所有的欢乐和悲伤。

我掏出钥匙,锁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这一声,仿佛锁住的不是一扇门,而是我的整个前半生。

我把钥匙放在门框顶上那个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的砖缝里。或许有一天,小琴会回来看看,或许……

我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走向安平的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狭窄的巷子。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青砖灰瓦的老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车里放着我听不懂的流行音乐,安平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着他公司里的事,说着城里生活的便利。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我知道,我正在离开我的“根”,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也许我会不*惯,也许我会孤独,但就像玉莲说的,人不能总守着空房子。

那个货郎的话,我终于不再耿耿于怀。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家,或许不在于一栋房子,不在于一处地方。只要心里的念想还在,只要那些爱过我们、我们爱过的人还活在记忆里,家,就永远不会散。

我这辈子,做过最精密的零件,守过最严格的规矩,也经历了最深刻的离别。我没能留住我的儿子,没能留住我的女儿,没能留住我的工厂,也没能留住我的妻子。

但我守住了我的良心,守住了我作为一个手艺人的本分。

这就够了。

车子汇入了通往城市的宽阔大道,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仿佛都沉淀了下来,心里,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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