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故事从一张发黄的毕业照讲起,像极了旧磁带里忽远忽近的鼓点。

翻照片的人,就是当年的我。二十多张笑脸,背景是1994年那所“包分配”的农机学校。那年,我拿着全校第一的成绩离开山沟,背后还有母亲借来的四百多块学费和一头待售的黑猪。
对农村孩子而言,“跳农门”只有两招:考学,或者掏钱改户口。
钱我们拿不出,所以只有书。
县城到地区城要倒三次车,再坐一趟摆渡。母亲把行李往校门口一放就匆匆离开。她怕耽搁我,也怕自己在车站算学费时露馅。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六十多里,心里却觉得天亮了。
入学分专业,全靠“抓阄”。我被塞进水电站班,没人知道这门课将来干什么,但大家都信:四年后制服、领带、铁饭碗,一样不会少。于是日子像春游。二十多门课听一半,另一半时间打球,看山水,用廉价傻瓜机咔嚓留影。相机快门慢,可阳光很快,谁也没想到它会突然收手。
1996年拐点来了。学校招来一些成绩平平的老乡,他们的录取通知书不再写“包分配”四个字。原来国家推行市场化就业,指标开始缩水。我们被迫见识另一种词语:推荐自谋。
1998年,人事部正式叫停中专统分,旧制度终局确凿。
同学里有人直接南下广东,有人抱着教材参加自考,大一点的学长更早悟透,早就骑单车跑电大点名了。我却跟着另一个同乡去果园挖沟铺滴灌,一身泥,心里发凉。
毕业典礼像晚秋的庙会。有人抱吉他唱得撕心裂肺,有人哭着交换家庭电话,更多的人摊开纸写简历。县里说“可能还有名额”,我信了。那一年我在家乡等招考,两百个人抢五个编制,岗位要求“专科以上”。公告贴出那刻我才硌疼自己——为什么当初不跟学长一起自考?
考不上,就自己想辙。给建筑队拌过水泥,去镇上的小网吧收过卡费,也在电子厂夜班盯过焊台。那时我明白,农村孩子提前体验的是“计划崩塌”这门必修课。
同学散作四方,命运像被拨乱的算盘。
有人混体制,十多年后升到处级;有人在国企破产前跳船做贸易,如今身价千万;有人继续读到研究生,靠文凭留在大城市。也有人回村承包土地,用滴灌系统把一片荒丘变成果园,年销售比一座小厂还高。结局不同,底色相似:都被那场政策转弯逼着加速。
再回头看,中专并非保险柜,只是一座窄桥。90年代的“分配”,像过期保修卡,抓得再紧也不再生效。真正能留住的,反而是那段逼人转弯的慌张:你学会查政策,学会考证,学会和环境相互改写。
生物学家说:“强者不是最壮的,而是最快适应的。”
这句话当年听不懂,如今却常在耳边回响。它提醒我,命运落下一粒尘埃,你要么被压成雕塑,要么顺势长出新的枝桠。
我把那些老照片装进新的塑料袋,袋口不封死。孩子问我:“爸爸,中专是什么?”我笑说:“一张过站票。”
车不会为谁久停,懂得换乘,比拥有“直达”车票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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