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一张被遗忘的身份证
我跟温阿姨的关系,说起来挺微妙的。
她是我爸阮柏舟再婚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继母。

法律上,我们是一家人。
饭桌上,我喊她温阿姨,她喊我攸宁。
客气,但疏离。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对方的轮廓,却摸不着真实的体温。
她嫁过来八年了。
八年,足够一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背起书包。
也足够让我从一个浑身是刺的青春期少女,变成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棱角被磨平不少的成年人。
我妈在我高二那年走的。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不到半年。
那半年,我家的天是灰色的。
我爸一个大男人,白天在单位强撑着,晚上回来看着病床上的我妈,偷偷抹眼泪。
我呢,学着做饭,学着照顾人,一夜之间好像就长大了。
妈走后,我跟我爸相依为命。
直到我上了大学,我爸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白头发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大三那年暑假,他跟我说,想再找个伴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不出反对的话。
我知道他孤单。
后来,他就认识了温阿姨。
温阿姨叫温佳禾,离异,带着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儿,叫林星晚。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不好不坏的馆子里。
温阿姨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人很瘦,看着比我爸还憔悴。
她全程都很拘谨,话不多,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爸倒是挺高兴,话也比平时多。
我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只是觉得,我爸开心就好。
他们结婚很简单,没办酒席,就是两家人凑一起吃了顿饭。
林星晚没来。
听温阿姨解释,说她在外地上大学,忙,请不到假。
我当时就觉得,这是借口。
她跟我一样,心里不痛快。
温阿姨搬进来后,我们家好像一下子有了烟火气。
她很勤快,或者说,勤快得有点小心翼翼。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早饭,豆浆是自己磨的,油条是自己炸的。
我爸爱吃面,她就学着擀面条,变着花样做臊子。
我知道她老家是湖南的,爱吃辣,可我们家的饭桌上,几乎没见过红色的辣椒。
所有的菜,都清淡得像是为了迎合我跟我爸的口味。
她对我,更是好得没话说。
天冷了,她会提前把我的秋裤找出来用热水袋焐热。
我加班晚了,她总会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可我心里那层隔阂,就是捅不破。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别扭。
好像我才是这个家的客人,被她小心地伺候着。
我爸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觉得温阿姨贤惠、顾家,对他好,对我也好,这就够了。
他还劝我,说温阿姨不容易,让我多跟她说说话。
我试过。
可我们之间,除了“今天菜咸了淡了”“明天天气冷了热了”,实在找不到别的话题。
她似乎也*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我们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整理换季的衣物。
我爸单位组织老干部体检,温阿姨陪着去了。
我在衣柜深处翻出一个旧的收纳箱,里面是我妈的一些遗物。
我一件件拿出来看,有她织到一半的毛衣,有她最喜欢的丝巾。
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正伤感着,手机响了。
是社区网格员打来的,说要核对常住人口信息。
问了一圈,最后问到温阿姨。
我这才想起,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好像夹在我爸的户口本里。
我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找到了户口本。
果然,里面夹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温佳禾,女,汉族。
出生日期,1972年11月10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愣住了。
11月10日。
今天,是11月8日。
后天,就是她的生日。
五十岁的生日。
一个整数,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个大生日。
可我活了二十七年,在这个家待了八年,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过温阿姨的生日。
我爸不记得,我能理解,他连我妈的生日有时候都会搞错,是个心思粗疏的男人。
可温阿姨自己呢?
她也从来没提过。
我忽然想起,每年我生日,她总是最早上心的人。
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问我想要什么礼物,生日那天更是张罗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我爸的生日,她也是一样。
买新衣服,订蛋糕,隆重得像是过年。
可轮到她自己,却悄无声息,仿佛这个人根本没有生日一样。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复印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酸酸的,涩涩的。
我想起她总是穿着那几件深色系的旧衣服,袖口都有些磨毛了。
想起她吃饭时总是先紧着我和我爸,自己最后才吃点剩菜。
想起她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显得粗糙的手。
八年了。
她像一株安静的植物,默默地在这个家里扎下根,舒展叶片,为我们遮风挡雨,却从不要求阳光和水分。
一个念头,就这么毫无征可兆地冒了出来。
我要给她过个生日。
不是那种饭桌上顺便加个菜的“顺便一提”。
而是一个真真正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热热闹闹的生日。
02 姐姐的“质问”电话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我心里扎了根,疯长起来。
我把收纳箱合上,放回柜子顶。
那些属于过去的伤感,好像被这个新的计划冲淡了不少。
我开始盘算。
要过生日,得有蛋糕,有礼物,有长寿面。
还得有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对,她爱吃的。
不是我爱吃的,也不是我爸爱吃的。
我这才惊觉,我根本不知道温阿姨爱吃什么。
她老家是湖南的,应该是爱吃辣的吧?
可我们家的餐桌,永远是一片祥和的清淡。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一个人,得有多懂事,多隐忍,才能把自己的喜好藏得这么深,这么久。
我决定先从礼物下手。
女人的五十岁,是个坎儿。
得送件像样点的东西。
我打开手机购物软件,看来看去,没什么头绪。
丝巾?她有好几条,都是我爸单位发的,质量一般,她也舍不得戴。
护肤品?她好像从来不用,洗完脸就抹点超市买的宝宝霜。
衣服?我更不知道她的尺码和喜好。
正头疼着,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林星晚”三个字。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林星晚,温阿姨的女儿,我的继姐。
一个只在电话里存在的“家人”。
她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南方的城市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我们真正见面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她对我,或者说对我们这个家,始终抱着一种审视和敌意。
每次打电话,都像是来讨债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
“阮攸宁?”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冲,带着点不耐烦。
“嗯,是我。”
“我妈呢?”她开门见山。
“陪我爸体检去了。”
“哦。”她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零点一秒,但很快又绷紧了,“她最近怎么样?钱够不够花?”
又是这句话。
每次都一样。
仿佛在她眼里,她妈在这个家里就是个受气包,需要靠钱来武装自己。
我心里有点堵,语气也硬邦邦的。
“挺好的,不缺钱。”
“什么叫不缺钱?”她立刻反驳,“我每个月给她打的钱,她收到了吗?她有没有跟你爸说?”
“收到了,她都存着呢。我爸的工资卡也在她那儿,家里不缺钱花。”我耐着性子解释。
“那是两码事!”林星晚的声音拔高了,“我给我妈的钱,是让她自己花的!买点好衣服,买点好吃的,别一天到晚省吃俭用,看人脸色!”
“看谁脸色了?”我有点火了,“林星晚,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我爸亏待她了还是我亏待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个话题,“算了。你让她回头给我回个电话。”
说完,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什么态度!
温阿姨在我们家,我爸把她当宝,我虽然不算亲近,但也绝对尊重。
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在她手上,吃穿用度,我爸从来不过问。
怎么到了林星晚嘴里,就成了“看人脸色”的受气包?
我越想越气,也越心疼温阿姨。
她夹在中间,该有多为难。
一方面是小心翼翼维系的新家庭,一方面是远在天边却处处“保护”她的亲生女儿。
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反而成了催化剂。
我更加坚定了要给温阿姨好好过个生日的决心。
不只是为了补偿她这些年的付出。
更是想让林星晚看看,她妈妈在这个家里,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被爱着,被尊重着。
她可以有自己的生日,可以收到用心的礼物,可以吃自己爱吃的菜。
她不是一个依附于谁的保姆,她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购物软件。
这一次,我心里有了方向。
我不再去看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想送她一件真正温暖的,能让她在冬天里感受到暖意的东西。
就像她默默温暖这个家一样。
我开始搜索羊绒围巾。
颜色不能太张扬,得是她能接受的。
但也不能再是沉闷的黑和灰。
我想给她一点颜色看看。
属于她的,温柔的颜色。
03 笨拙的同盟
打定主意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我爸“谈判”。
傍晚,我爸和温阿姨回来了。
我爸体检结果不错,心情很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温阿姨手里拎着菜,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
我把我爸拉到阳台,神神秘秘地关上门。
“爸,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我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后天,是温阿姨生日。”我开门见山。
我爸“啊”了一声,一脸茫然。
“她生日?哪天?我怎么不知道。”
我就知道。
“11月10号,五十岁整寿。”我言简意赅,“我想给她办一下。”
“办,应该的,是得办。”我爸立刻点头,态度非常积极,“那……怎么办?去外面订一桌?”
“不去外面。”我摇摇头,“就在家吃,我来做。但是,爸,你得配合我。”
“行啊,要我怎么配合?”
“第一,保密。别跟温阿姨说,给她个惊喜。”
“好,这个简单。”
“第二,你得准备个礼物。”
一说到礼物,我爸的表情就变得很经典。
那是一种混合了“这个我擅长”和“这玩意儿真麻烦”的复杂神情。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递给我。
“行,那你看着买吧。买个好点的,别怕花钱。”
我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爸,这次不行。”
“怎么不行?”我爸不解,“我给你钱,你去挑,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爸,这是你送的礼物,得你自己去买。”
“我哪会买女人的东西啊!”我爸的脸皱成了苦瓜,“买回来她要是不喜欢,不是白花钱?”
“喜不喜欢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是你亲自去挑的。你花时间,花心思了。”
我爸沉默了,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琢'磨。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我没怎么回事。”我叹了口气,“爸,温阿姨嫁过来八年了。她怎么对咱们的,你都看见了。咱们不能总心安理得地享受,也得为她做点什么吧?”
“我不是每个月都把工资卡给她了吗?”我爸小声嘟囔。
“那能一样吗?”我提高了点音量,“给钱,和给爱,是两码事。你有多久没陪她逛过街了?你知道她穿多大码的鞋吗?你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我爸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也答不上来。
阳台上的气氛有点凝重。
过了一会儿,我爸叹了口气,把钱重新塞回钱包。
“行,我知道了。”他妥协了,“那我……买个啥好呢?”
“金子。”我说,“去金店,买个项链或者手镯。简单,实在,保值。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大多都喜欢。”
其实我知道,温阿姨不一定喜欢。
她那么节俭的人,戴个金链子在身上,估计会觉得招摇,不自在。
但我让我爸去买金子,有我的私心。
第一,这东西价值摆在那儿,能体现我爸的重视。
第二,买金子这种事,直男操作起来最简单,不容易出错。
让他去挑衣服鞋子,我怕他最后给我拎回来一件“死亡芭比粉”。
最重要的,是让他“亲自去”这个过程。
他得自己走进那家金店,面对那些闪闪发亮的首饰,为了另一个女人,做出选择。
这个行为本身,比礼物更重要。
“金子?行。”我爸一听,果然觉得靠谱,“那我现在就去?”
“别啊。”我哭笑不得,“明天再去。今天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哦哦,对,保密。”我爸点点头,像个接了头号任务的小学生。
我们俩,就算达成了这个笨拙的同盟。
第二天,我爸找了个借口,说要去老战友家下棋,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知道,他是去金店了。
而我,也揣着银行卡,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我没直奔卖围巾的专柜。
我先去了一楼的化妆品区。
温阿姨从来不用这些。
她的梳妆台上,只有一瓶宝宝霜和一支廉价的口红。
那支口红,还是某次超市购物满额送的,颜色很深,她只在过年或者参加别人婚礼时,才小心翼翼地涂一点点。
我想象着她涂上适合自己颜色的口红,整个人都亮起来的样子。
我在一个品牌的专柜前停下,导购很热情地迎上来。
“您好,想看点什么?”
“我想……给我妈妈挑一支口红。”我说,“她五十岁,皮肤有点黄,平时不化妆。”
“妈妈用的话,豆沙色或者暖橘调的比较推荐,提气色,又不夸张。”
导购推荐了好几款。
我在手背上试了又试。
最后,选了一支温柔的豆沙色。
不张扬,但能让人的气色好上一大截。
付完钱,我又上了楼,直奔羊绒制品区。
这里的围巾,价格都不便宜。
我一条条地看,一条条地摸。
最终,我的目光落在一条淡紫色的围收巾上。
很温柔的颜色,像暮春时节的丁香花。
不扎眼,但又带着一丝属于自己的芬芳。
我想象着这条围巾围在温阿姨脖子上的样子。
一定能衬得她的脸色亮一些,让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让导购包了起来。
从商场出来,我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
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这不仅仅是两件礼物。
这是我迟到了八年的心意。
也是我作为一个“家人”,真正开始为这个家付出的一点证明。
04 生日宴的两种礼物
11月10号,周一。
我特意请了一天假。
早上,我爸和温阿姨照常出门。
我爸要去单位开个会,温阿姨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知道,这是我爸为了支开她,特意安排的。
他们一走,我就开始了我的“大工程”。
我先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
有温阿姨老家的特产,干豆角、腊肉。
还有新鲜的活鱼,准备做一道她肯定爱吃的剁椒鱼头。
光是辣椒,我就买了三种。
提香的,增色的,还有一种,是那种能让人辣得跳脚的朝天椒。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切菜,备料,炖汤。
厨房里叮叮当当,充满了烟火气。
这是温阿姨嫁过来后,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下厨,为这个家做一顿饭。
感觉很奇妙。
好像我不再是那个饭来张口的小孩,而是这个家的另一个女主人。
忙活到下午四点多,一桌子菜基本成型了。
剁椒鱼头红彤彤的,腊肉炒笋干香气扑鼻,我还煲了一锅莲藕排骨汤。
我又从储藏室里翻出一瓶我爸珍藏多年的好酒。
蛋糕是我提前订好的,算着时间让店家送了过来。
不大,但很精致,上面用奶油写着:温阿姨,生日快乐。
一切准备就绪。
我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他们快回来了。
我把灯关掉,只留下蛋糕上摇曳的烛光。
然后,我躲在门后,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比我自己过生日还紧张。
很快,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咦,怎么没开灯?”是我爸的声音。
“攸宁呢?今天不是休息吗?”是温阿姨的声音。
就在她伸手去摸开关的时候,我从门后跳了出来,按下了早就准备好的生日歌播放键。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音乐声中,我爸也跟着唱了起来,虽然跑调跑到了十万八千里。
温阿姨彻底愣住了。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一脸不知所措。
烛光映着她的脸,我看到她的眼睛里,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汽。
“阿姨,生日快乐!”我笑着走过去,把她拉到餐桌前。
“这……这是……”她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那个发光的蛋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快许个愿,吹蜡烛。”我把她按在主位上。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
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愿。
但我看到,有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
吹完蜡烛,我打开灯。
客厅里一片明亮。
温阿姨看着我们,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你们……你们怎么……”
“傻瓜,今天你生日啊。”我爸咧着嘴笑,从背后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来,老阮送你的礼物。”
盒子打开,是一条金灿灿的项链。
款式有点老,链子很粗,吊坠是个福字。
是我爸那种最朴素的审美。
“哎呀,你买这个干什么!多贵啊!”温阿姨嘴上埋怨着,眼睛却亮晶晶的。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喜、心疼和一点点局促的复杂情绪。
我爸献宝似的,亲手给她戴上。
金色的链子,在她灰色的毛衣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不自然地摸了摸,似乎有点不*惯。
“爸,到我了。”我笑着,也拿出了我的礼物。
我先递上那个小一点的袋子。
“阿姨,这个,送你的。”
她接过去,打开,看到那支豆沙色的口红,愣了一下。
“这……我不会用啊。”
“我教你。”我说,“这个颜色很衬你,明天上班涂上,肯定好看。”
她捏着那支小小的口红,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好奇和喜欢。
然后,我把那个大一点的袋子递过去。
“还有这个。”
她打开袋子,拿出那条淡紫色的羊绒围巾。
当她看到那抹温柔的紫色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围巾柔软的羊绒。
那动作,像是在触摸什么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一次,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什么也没说,就是哭。
哭得我心里一酸。
我爸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
“佳禾,你哭啥呀?不喜欢吗?不喜欢让攸宁去换。”
温阿姨摇着头,一把抱住了我。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把眼泪全都蹭在了我的衣服上。
“喜欢……我喜欢……”她在我耳边哽咽着说,“攸宁,谢谢你……”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
我爸送的金项链,让她觉得贵重,让她受宠若惊。
而我送的这条围巾,却真真正正地,击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因为,那条金项链上,写着“我爸的审美”和“我爸的诚意”。
而这条淡紫色的围巾上,写着三个字。
“我懂你”。
05 那一抹温柔的紫色
生日宴之后,我们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温阿姨。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那条淡紫色的围巾。
她没有围得很刻意,只是松松地搭在肩上,但那抹温柔的紫色,瞬间就把她整个人都点亮了。
衬得她的脸色,都比平时红润了许多。
“阿姨,真好看。”我由衷地赞美。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伸手摸了摸围巾。
“是吗?我怕太艳了。”
“不艳,刚刚好。”我说,“以后多穿穿亮色的衣服,别总穿黑的灰的。”
她点点头,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吃早饭的时候,我爸看着她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她锁骨上空荡荡的地方,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不戴我送的那个?”
温阿姨愣了一下,有点尴尬。
我赶紧打圆场:“爸,金项链那么贵重,哪能天天下厨房戴着啊,沾了油烟怎么办?得收好了,等有重要场合再戴。”
温阿姨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爸听了,觉得有道理,没再说什么。
那天温阿姨出门买菜,也围着那条围巾。
回来的时候,喜气洋洋的。
“楼下张姐她们都说好看,问我哪儿买的呢。”她一边摘菜一边说,语气里是小女孩一样的雀跃。
我看到,她梳妆台上的那支豆沙色口红,也被用过了。
虽然涂得不太均匀,嘴角还有一点点没抹开。
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有一种久违了的光彩。
她开始尝试着改变。
周末,她拉着我,一起去逛街。
这是八年来,头一次。
她不再只看打折区那些深色系的衣服。
在我的鼓励下,她试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穿上身,在镜子前一站,整个人都挺拔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她自己都看呆了。
“这……还是我吗?”
“就是你啊,阿姨,你本来就很美。”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觉得贵,舍不得买。
我趁她不注意,偷偷去把单买了。
当我把衣服递给她的时候,她眼圈又红了。
“你这孩子,乱花钱。”
“不乱花。”我说,“这是给你买的,不是给我买的。你喜欢,就值。”
她抱着那件新衣服,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们的关系,就在这一次次的逛街,一次次的聊天中,迅速升温。
我发现,我们之间,不是没有共同话题。
我们会讨论哪家的衣服好看,哪种面料舒服。
我们会分享新学的菜谱,一起研究怎么做更好吃。
我开始学着做辣菜。
我上网查菜谱,买来各种辣椒,在厨房里被呛得眼泪直流。
当我把一盘像模像样的毛血旺端上桌时,温阿姨的眼睛都直了。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然后,眼泪又下来了。
“辣,太辣了。”她一边哈着气,一边说。
可我看到,她嘴角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那天晚上,她吃光了整整一盘毛血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红红的,却一脸满足。
我爸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老温,你这么能吃辣啊?以前怎么没见你吃过?”
温阿姨笑着说:“怕你们吃不惯嘛。”
我心里一阵发酸。
是啊,她怕我们吃不惯。
就为了这句“怕我们吃不惯”,她委屈了自己八年的胃。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餐桌上,开始出现两种口味。
一边是清淡的,给我和我爸。
另一边,总会有一两道红彤彤的,是给温阿姨的。
家里好像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
我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照顾的孩子。
我开始学着去关心她,照顾她。
我会提醒她天冷加衣,会给她买护手霜,会拉着她一起去散步。
她也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外来者”。
她会在我爸面前,理直气壮地要求买她喜欢的东西。
她会在饭桌上,跟我们分享她遇到的趣事。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舒展。
那条淡紫色的围巾,她几乎天天都戴着。
它就像一个开关。
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也打开了我和她之间那扇紧闭的门。
让我们,都看到了一个更真实的对方。
也让我们,真正开始像一家人。
06 “谢谢你,让她活成了幸福的模样”
日子就在这种温暖而琐碎的日常里,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温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攸宁回来啦?快洗手,给你留了汤。”
我心里一暖,换了鞋,把包放下。
客厅里,我爸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温阿姨在厨房里忙碌。
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妥帖。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
我正要去洗手,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又是林星晚。
我的心,*惯性地沉了一下。
但很快,又坦然了。
不管她说什么,我都有底气了。
我走到阳台,关上门,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质问的声音。
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不好。
“林星晚?你在听吗?”
“……在。”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刚哭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哽咽的。
又是一阵沉默。
我耐心地等着,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阮攸宁,谢谢你。”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谢谢”这两个字。
还是对我说的。
“谢我什么?”
“我看到我妈发的朋友圈了。”她说,“她生日那天,你们给她过的生日。”
我这才想起来。
生日那天,我拍了好多照片。
有我们三个人的合影,有温阿姨戴着围巾笑靥如花的特写。
后来,我教温阿姨怎么发朋友圈。
她选了那张戴着围巾的照片,配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今天很开心。
“她还发了好多照片。”林星晚继续说,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她去逛街,买了新衣服。你们一起包饺子。还有……还有你给她做的剁椒鱼头。”
“她说,那是她这几年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
我的鼻子,也开始发酸。
“我妈她……”林星晚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以前从来不发朋友圈的。我以为……我以为她过得不好。”
“我每次给她打电话,问她过得怎么样,她都说好。”
“可我总觉得,她是报喜不报忧。”
“我总觉得,她在一个陌生的家里,看人脸色,受人委屈。”
“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她缺什么。我只能给她打钱。我觉得,有钱了,她腰杆能硬一点,能少受点气。”
“所以我每次都问她钱够不够花,其实……其实我是想问她,有没有受委屈。”
“我怕她过得不幸福。”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的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那些尖锐的,带刺的“质问”,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个笨拙而深沉的爱。
她不是不信任我们。
她只是太爱她的妈妈,太怕她的妈妈受一点点委屈。
“她过得很好。”我对着电话,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我爸很疼她,家里的钱都归她管。”
“我以前……是我不懂事,跟她有隔阂。但现在,我们很好。她是我阿姨,也是我朋友。”
“林星晚,你放心吧。”
“我知道。”她哭着说,“我看到了。”
“我看到照片上,她戴着那条紫色的围巾,笑得特别开心。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
“我妈她……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我爸,为我。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我总想着,等我以后有出息了,赚大钱了,就把她接过来,让她享福。”
“可我没想到,你们……你们让她现在就活成了幸福的模样。”
“阮攸宁,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妈活成了幸福的模样。”
那一声声的“谢谢”,通过电波传来,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酸楚,感动,释然。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抬起头,看着客厅里的灯光。
我忽然明白了。
我们三个女人,我,温阿姨,还有远在天边的林星晚。
我们都用着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式,去爱着,去保护着自己想保护的人。
林星晚用钱和质问,武装她的爱。
我用沉默和距离,守着我的边界。
而温阿姨,用日复一日的付出和迎合,来换取这个家的安宁。
我们都错了。
真正的爱,不是给予,不是索取。
是看见。
是看见对方的喜好,看见对方的脆弱,看见对方心底里,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07 家的温度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可我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通跨越千里的电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所有人心里最后一道锁。
我推开阳台的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我爸已经放下了报纸,正和温阿姨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两人看得津津有味。
温阿姨的脖子上,还搭着那条淡紫色的围巾,大概是觉得屋里暖和,没有围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用小刀慢慢地削着皮。
苹果皮在她手下,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有断。
这是她的绝活。
以前,她总是削好了,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了,分别递给我和我爸。
今天,她削好之后,很自然地把整个苹果递给了我爸。
然后,她拿起另一个,开始给自己削。
我爸接过苹果,看都没看,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眼睛还盯着电视。
咔嚓一声,清脆响亮。
温阿姨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讨好,没有了拘谨。
只有一种岁月静好,理所当然的安然。
我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温阿姨看到我,把刚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攸宁,吃苹果。”
“嗯。”我接过来,也咬了一大口。
很甜。
电视里的声音,我爸吃苹果的声音,温阿姨低声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一个是给了我生命的父亲。
一个是给了我家温暖的女人。
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
我爸粗心,不解风情。
温阿姨节俭,甚至有点卑微。
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爱着这个家,爱着彼此。
而我,也终于在这个家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再是那个旁观者,不再是那个被照顾的孩子。
我是连接他们的桥梁,是这个家温度的调节器。
窗外,寒风呼啸。
窗内,灯火可亲。
我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意义。
它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而是一个讲爱的地方。
在这里,我们可以放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露出最真实的自己,并且被温柔地接纳。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温阿姨脖子上那抹温柔的紫色。
它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温暖了她,温暖了我,也温暖了整个冬天。
家的温度,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