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01 一封请柬

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了两下。
我拿起来,是一个沉寂很久的微信群,叫“六中98届(3)班”。
是班长陆承川发的消息。
“各位老同学,大家好啊。”
“一晃毕业二十年了,大家各奔东西,很多人都没见过了。”
“我提议,下周六晚上,咱们聚一下,重温一下青春。”
“有空想参加的,在这个群里回个话,我好统计人数。”
消息下面,很快跳出几个回复。
“班长好!”
“支持班长!早就该聚聚了!”
“算我一个!”
说话的几个,我还有印象,当年就是陆承川的跟班。
特别是那个叫乔亦诚的,现在还在陆承川公司里干活,捧哏捧得最快。
“陆总一号召,必须响应啊!我第一个报名!”
他发完,还附带了一个敬礼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扔回桌上,没回。
对这种同学聚会,我早就没什么兴趣了。
刚毕业那几年还聚过几次,每次都差不多。
先是尬聊,问问你在哪儿高就,一个月挣多少。
然后就是喝酒,吹牛,把当年学校里的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说一遍。
最后稀里糊涂散场,加一堆再也不会联系的微信。
没意思。
老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谁啊?”
“同学群,说要聚会。”
“去呗,老同学见见面也挺好。”
她把果盘放我面前。
“懒得去,没什么意思。”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又甜又脆。
“你就是懒。”
老婆挨着我坐下,拿起手机刷短视频。
“见见老同学,聊聊天,别老在家里闷着。”
我没说话,划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群。
群里已经有七八个人报名了。
陆承川又发了条消息。
“初步定在城西的‘聚福楼’,那地方菜不错,也清净。”
“咱们这次纯粹怀旧,就咱们同学,不带家属。”
“费用AA,谁也别搞特殊,好吧?”
这话看着倒是挺实在。
聚福楼我知道,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菜馆,人均一百出头,很家常。
不带家属,AA制,也杜绝了攀比和客套。
听起来,似乎跟以前那些乌烟瘴气的聚会不太一样。
或许,陆承川这次是真想搞个纯粹的同学会?
我心里有点活动了。
毕竟二十年了。
有些同学,毕业后就真的再也没见过。
比如温今安。
当年她是学*委员,我就是个普通的中等生。
她文静,爱看书,总是安安静-坐在座位上。
我好动,爱打球,课间总在走廊里疯跑。
我们俩的交集,好像就是我忘了交作业,她过来催。
但高三那年,我打球崴了脚,瘸了一个月。
每天上下楼,都是她扶着我。
她的手很稳,话不多,就默默地搀着我,一步一步走。
那一个月,我都没怎么敢抬头看她。
毕业后,听说她去了一所中学当老师,就再没了联系。
不知道她这次会不会去。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往下拉。
找到了她的头像。
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绿油油的,很安静,像她的人。
我鬼使神差地,发了条消息过去。
就两个字。
“去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回。
“去吧。”
“二十年了。”
看到她的回复,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在群里也回了一句。
“算我一个。”
陆承川立刻回复:“好嘞!老程也来,太好了!”
乔亦诚也跟着冒泡:“程哥来了,咱们又能凑一桌打牌了!”
我笑笑,没回他。
打牌就算了,我早就不玩了。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报名。
最后,陆承川在群里公布了名单。
“好了,加上我,一共十五个人。”
“周六晚上六点,聚福楼二楼包间,不见不散!”
“我先把位置定了。”
他发完,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看着那十五个名字,我心里竟然有了一丝久违的期待。
也许,这次真的会不一样。
聚会前一天晚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温今安。
“明天聚会,别抱太大希望。”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陆承川还是老样子。”
她回。
“你知道的,他喜欢排场。”
我看着这行字,有点不解。
这次不是说好了家常便饭,AA制吗?
能有什么排场?
我回了个“?”。
她没有再解释,只说:“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小标题
放下手机,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温今安不是那种喜欢背后说人闲话的性格。
她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可陆承川这次的安排,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朴实”劲儿,实在看不出哪里会有排场。
我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去就去吧,大不了就是吃顿饭。
二十年没见了,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周六下午,我特意提前出了门。
老婆给我找了件干净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别穿T恤去了,好歹是正式场合。”
她叮嘱道。
“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吃饭。”
我嘴上这么说,还是老老实实换上了。
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
人到中年,真是懒得收拾自己。
我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胡子刮了。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有了细纹,两鬓也冒出几根白发的男人,有点恍惚。
这还是当年那个在球场上跑得像阵风的少年吗?
时间真是不留情面。
聚福楼在老城区,离我家不远,坐公交车五站地。
我没开车,想着晚上可能会喝点酒。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慢慢向后退去。
这家开了二十年的书店还在,只是招牌旧了。
那家我们常去的音像店,已经变成了连锁药房。
马路拓宽了,楼也更高了,但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
二十年,城市变了,我们也变了。
不知道当年的那些同学,现在都变成了什么模样。
到了聚福楼,我下了车。
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我看了看表,五点四十,还早。
我走进大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饭了,吵吵嚷嚷,很有烟火气。
我跟前台说:“你好,预订的包间,姓陆。”
前台小妹在电脑上查了查,抬头,一脸歉意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先生,今天没有姓陆的客人预订包间。”
“没有?”
我愣住了。
“不可能啊,你再查查,是不是六中同学会?”
“真的没有,先生。”
小妹又查了一遍,很肯定地摇头。
“所有包间都订出去了,但确实没有姓陆的,也没有叫同学会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难道是我记错地方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同学群。
没错啊,陆承川清清楚楚写的是“聚福楼二楼包间”。
难道他耍我们?
我正准备在群里问问,陆承川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喂,老程,你到哪儿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嘈杂,像是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我到聚福楼了啊。”
我说。
“前台说没有预订,怎么回事?”
“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忘了在群里说了!”
陆承川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
“计划有变!咱们换地方了!”
“换地方了?换哪儿了?”
我心里一阵不爽。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了说?
“新区的‘凯悦酒店’!你赶紧打车过来吧!”
“大家都到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了!”
凯悦酒店?
那不是我们市里最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立刻想起了温今安昨天发给我的那条信息。
“别抱太大希望。”
“他喜欢排场。”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02 各怀心事
挂了电话,我在聚福楼门口站了半天。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老城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烧烤摊的烟火,小孩子追逐的笑闹,情侣间的低语。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踏实。
而我,现在要去一个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参加一场变了味的同学会。
我有点想掉头回家。
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说不去了。
但指尖停在屏幕上,又犹豫了。
人都已经出门了,报名也报了,这时候说不去,显得太不合群。
而且,温今安也去。
我想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最终,我还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凯悦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去那儿吃饭啊?消费可不低。”
“同学聚会。”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把头转向窗外。
车子穿过老城区,驶上通往新区的跨江大桥。
桥上灯火璀璨,江面倒映着城市的繁华。
新区的一切都是新的。
宽阔的马路,摩天的大楼,巨大的LED广告牌。
这里更现代,更光鲜,但也更冷漠。
就像一个化着浓妆的美女,漂亮是漂亮,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我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新区格格不入。
我还是属于那个有点破旧,但充满人情味的老城。
凯悦酒店就在新区的中心。
一栋几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座水晶宫殿。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
穿着制服的门童彬彬有礼地为每一位客人拉开车门。
出租车停在门口,显得有些寒酸。
我付了钱,推门下车,感觉自己的那件衬衫都有点不合时宜。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里铺着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级香氛的味道。
一个穿着旗袍,身材高挑的服务员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人,同学聚会,在哪个包间?”
“请问预订的姓名是?”
“陆承川。”
“好的,陆先生在三楼的‘牡丹厅’,我带您过去。”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我走向电梯。
电梯是观光梯,透明的玻璃外,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但我没什么心情欣赏。
我只觉得,从聚福楼到凯悦酒店,这一百多块的菜馆和几千块一桌的豪宴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钱。
隔着的是二十年的时光,和再也回不去的人心。
电梯在三楼停下。
服务员把我领到一间巨大的包间门口。
门是两扇厚重的红木门,上面雕着牡丹花的图案。
门缝里透出热闹的说话声和笑声。
服务员为我推开门。
“先生,到了。”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小标题
包间很大,比聚福楼那个大了至少三倍。
里面摆着一张能坐二十多人的巨大圆桌。
桌上已经坐满了人,闹哄哄的。
我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不对劲。
人太多了。
我们明明只通知了十五个人。
可现在桌上,男男女女,加上几个跑来跑去的小孩,起码有二十个人。
陆承川坐在主位上,穿了件价格不菲的丝质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
他一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夸张地张开双臂。
“哎呀!老程!你可算来了!”
“大驾光身,让我们等得好苦啊!”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呛得我差点打了个喷嚏。
“路上堵车,来晚了。”
我勉强笑了笑。
“罚酒三杯!必须罚酒三杯!”
乔亦诚也凑了过来,他还是那副样子,跟在陆承川屁股后面。
他指着桌上的人,给我介绍。
“老程,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嫂子,这是陆总的千金。”
陆承川旁边,坐着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公主裙,正在玩一个iPad。
陆承川得意地搂住他老婆的肩膀。
“我老婆,今天非要跟着来看看我的老同学。”
他又指着乔亦诚身边。
“这是小乔的媳妇,还有他儿子。”
乔亦诚也赶紧把他老婆孩子往前推了推。
我这才明白,多出来的这几个人,都是家属。
陆承川自己带头,把老婆孩子都带来了。
乔亦诚有样学样,也拖家带口。
还有另外一个男同学,也带了女朋友。
十五人的同学会,就这么变成了二十一人的家庭聚餐。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说好的不带家属呢?
说好的纯粹怀旧呢?
陆承川把我按在一个空位上。
“老程,快坐快坐。”
我坐下来,身边就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是另一个同学的妻子。
她冲我礼貌性地点点头,就继续低头玩手机了。
整个桌子上,同学和家属混坐在一起。
气氛很奇怪。
同学之间想聊点过去的事,但家属在旁边,很多话不好说。
家属们彼此不认识,也只能尴尬地坐着,或者低头看手机。
几个孩子坐不住,在包间里追逐打闹,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哪里是同学聚会?
这分明就是一场尴尬的社交灾难。
我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温今安。
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离我很远。
她好像瘦了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
在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太太团”里,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和身边的人搭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她对我,无奈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歉意,有理解,还有一丝自嘲。
仿佛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我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你没说错。
是我太天真了。
03 十五分之二十一
陆承川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来来,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领导讲话的架势。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同学,还有各位家属,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这次聚会。”
“一晃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啊!想当年,咱们在六中……”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往昔。
说的都是些他当班长时如何尽职尽责,如何带领大家取得荣誉的“光辉事迹”。
我听得直犯困。
这些话,二十年前就听腻了。
乔亦诚在旁边适时地鼓掌,叫好。
“班长当年就是我们的主心骨!”
“没有班长,我们班哪能年年拿先进?”
几个男同学也跟着附和。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陆承川很享受这种感觉,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他话锋一转,开始说现在。
“现在,大家都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都是社会的中流砥柱!”
“我呢,也就是开了个小公司,混口饭吃,比不上在座的各位。”
他说着“比不上”,但语气里的炫耀,傻子都听得出来。
乔亦诚立刻接话。
“陆总您太谦虚了!”
“您的公司明年都要上市了,还叫小公司?”
“咱们这帮同学里,混得最好的就是您了!”
陆承川摆摆手,一脸“哪里哪里”的谦虚表情,但嘴角的得意快要咧到耳根了。
“来,为了我们二十年的重逢,干一杯!”
他举起杯。
大家纷纷站起来,叮叮当当地碰杯。
我坐着没动,也懒得站起来。
就端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可乐。
温今安也没站起来,她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我们的目光又一次对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倦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像一个大型凡尔赛现场。
陆承川开始挨个“关心”每个同学的近况。
“老王,听说你现在是科长了?不错不错,前途无量啊!”
“小丽,你老公不是在建行吗?我下个月正好有个贷款要办,到时候得麻烦你老公帮帮忙啊。”
“张伟,你家孩子上哪个小学啊?我女儿明年也要上学了,正愁没好学校呢,你给参谋参谋?”
他把同学情谊,赤裸裸地变成了人脉资源。
被问到的同学,有的受宠若惊,有的面露难色。
但没人敢当面拒绝他。
毕竟,他是“陆总”,是今天这场聚会的“核心”。
轮到我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老程,你还在那个国企待着呢?”
“嗯。”
我点点头。
“哎呀,你这性格就是太稳了。”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在国企有什么意思?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一眼望到头。”
“要不,来我公司干吧?我给你个副总当当!”
他这话一说,全桌的人都朝我看来。
乔亦诚立刻起哄:“程哥,还不赶紧谢谢陆总!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我看着陆承川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一阵反胃。
我笑了笑,说:“谢谢班长好意,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喜欢安稳,烂泥扶不上墙。”
我的拒绝,让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想掩饰尴尬。
“你看看,老程还是这么个倔脾气!”
“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不强求!”
他端起酒杯,转向下一个人,不再理我。
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有同情的,有不解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无所谓。
我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夹了口菜。
酒店的菜做得确实精致,但吃在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还不如楼下那家兰州拉面馆的一碗牛肉面。
小标题
桌上的闹剧还在继续。
陆承川的老婆开始展示她新买的爱马仕包。
乔亦诚的老婆开始吹嘘她儿子报了多少个昂贵的兴趣班。
几个孩子吃饱了,开始满地乱跑。
陆承川的女儿拿着iPad,把声音开到最大,在放动画片。
乔亦诚的儿子不甘示弱,掏出自己的电话手表,开始大声跟“小爱同学”对话。
整个包间,像个菜市场。
几个真心想叙叙旧的同学,被这吵闹和炫耀搞得兴致全无。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很尴尬。
有人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有人借口上厕所,躲到外面透气。
我也坐不住了。
我端起杯子,走到温今安旁边。
“出来抽根烟?”
我问。
她摇摇头,指了指外面的走廊。
“我去透透气。”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了。
和包间里的喧嚣,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们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下。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后悔来了吧?”
她先开了口。
“有点。”
我老实承认。
“我早跟你说了。”
她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
“我本来也不想来,但陆承川打了好几个电话,非让我来。”
“他说,我不来,大家会觉得我这个当年的学*委员不合群。”
我递给她一根烟。
她摆摆手。
“早戒了,当老师,身上不能有烟味。”
我把烟收回来,自己点上了一根。
深深地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烟雾在空中弥漫开,我心里的烦躁也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就是这样,喜欢把所有人都拽到他的场子里,陪他演戏。”
我说。
“是啊。”
温今安叹了口气。
“二十年了,一点没变。”
“不,他变了。”
我说。
“当年他虽然也好面子,但至少还有点学生的样子。”
“现在,他身上只有铜臭味。”
温今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其实大家不都变了吗?”
“你看他们,有几个还是当年的样子?”
我沉默了。
是啊。
当年那个满脸青春痘,说话都脸红的男生,现在挺着啤酒肚,满口生意经。
当年那个爱写诗的文静女孩,现在烫着大波浪,聊的都是老公和孩子。
我们都被生活打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只有温今安,好像还是老样子。
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清醒。
“只有你没怎么变。”
我说。
她笑了笑,转过头看我。
“你也一样。”
“是吗?”
“嗯。”
她点点头。
“还是那么不合群。”
我也笑了。
“这算是夸我吗?”
“算吧。”
走廊里很安静,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但这种安静,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舒适和默契。
我们就像两个逃兵,从一个喧闹的战场上暂时逃离出来,获得了片刻的安宁。
04 一场大戏
我们在走廊里待了大概十几分钟。
乔亦诚从包间里出来找我们。
“哎,温老师,程哥,你们俩怎么躲这儿说悄悄话呢?”
他一脸暧昧的笑容。
“陆总让大家都回去呢,说要切蛋糕了。”
“切蛋糕?”
我愣了一下。
“谁过生日吗?”
“不是。”
乔亦诚说。
“陆总特意订的,庆祝我们重逢二十周年。”
我和温今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回到包间,果然,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被推了进来。
蛋糕上用巧克力写着“祝98届3班同学重逢二十周年快乐”。
陆承川拿着一把刀,像个将军一样站在蛋糕前。
“来来来,大家一起唱首歌!”
他提议。
“唱什么?”
有人问。
“就唱《朋友》吧!”
于是,一群四十岁的中年人,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间里,开始合唱那首老掉牙的歌。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唱得稀稀拉拉,七零八落。
有的人在认真唱,有的人在玩手机,有的人在交头接耳。
孩子们在旁边追逐打闹,根本没人理会这边的“仪式”。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可笑。
歌唱完了,陆承川开始切蛋糕。
他先是给他老婆孩子切了最大的一块。
然后给乔亦诚一家切了。
最后才轮到我们这些“单身赴会”的同学。
分到我手里时,就是薄薄的一小片。
我没吃,放在了一边。
太甜了,腻得慌。
蛋糕吃完,聚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再待下去,纷纷开始找借口告辞。
“我明天还得早起,就先走了。”
“我家孩子困了,得回去睡觉了。”
陆承川也没拦着。
“好好好,那今天就到这儿。”
“改天再聚!”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叫服务员。
“买单!”
服务员很快拿着一张长长的账单走了进来。
“先生您好,一共消费八千八百六十元。”
听到这个数字,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陆承川。
虽然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知道五星级酒店不便宜。
但八千八,对我们这些普通工薪阶层来说,还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大家心里都在打鼓。
这钱,到底该怎么算?
说好的是AA制,可现在多了六个家属,还有几个孩子。
这账,要怎么A?
小标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承川身上。
他是组织者,也是带头打破规矩的人。
现在,该他拿个主意了。
陆承川接过账单,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刷卡。”
他这个动作,让大家松了口气。
有人小声说:“班长就是大气。”
“是啊,陆总肯定不会让我们掏钱的。”
乔亦诚更是大声嚷嚷起来:“我就说嘛,有陆总在,哪用得着我们AA!”
陆承川笑了笑,摆摆手。
“别误会。”
他说。
“我只是先把账结了,钱,还是要大家一起分的。”
包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那……怎么分?”
一个男同学小心翼翼地问。
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陆承川放下银行卡,清了清嗓子。
“咱们今天,加上孩子,一共是二十一个人,对吧?”
他环视了一圈。
“总共八千八百六,咱们抹个零,算八千八。”
“八千八除以二十一,一个人也就四百二十块钱。”
“我看就这么分吧,简单明了。”
他说完,一脸轻松地看着大家,仿佛提出了一个无比公平的方案。
但他的话,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激起了千层浪。
没带家属的同学,脸色都变了。
我们这些人,算上我,一共九个。
我们是按十五个人的标准来的,现在却要我们为多出来的六个家属买单。
凭什么?
陆承川他们一家三口,花了三份钱,吃了三份东西。
我们一个人,却要跟他们均摊一样的费用。
这算哪门子的AA制?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满。
几个女同学的脸色尤其难看。
她们工资不高,四百多块钱,够她们买一件好点的衣服了。
现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花出去,谁都不甘心。
可是,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谁都知道,这时候开口,就是当众打陆承川的脸。
得罪了他这个“成功人士”。
乔亦诚看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哎呀,多大点事儿啊!”
“不就四百来块钱嘛,一顿饭钱而已。”
“大家同学一场,别为这点小钱计较了。”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
“来来来,我建个群,大家把钱转给陆总。”
他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什么叫“别为这点小钱计较”?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这是公不公平的问题。
我看到温今安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能理解她的顾虑。
她是一个老师,工作体面,不想在这种场合跟人撕破脸。
其他同学也一样,各有各的顾虑。
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
可是,面子不能当饭吃。
这个哑巴亏,就这么吃下去吗?
我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杯子里的可乐,早就没气了。
就像我们这帮中年人,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磨没了脾气。
但我的心里,还有一团火。
二十年前,在球场上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的时候,我没怂。
现在,我为什么要怂?
我抬起头,迎上陆承川的目光。
他正得意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仿佛在说:你们这帮穷鬼,也就配吃这个哑巴亏。
那团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05 一张账单
“我不同意。”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间里,却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朝我看来,眼神里有惊讶,有错愕,也有解脱。
陆承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程,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同意这么分。”
我站了起来,直视着他。
“凭什么按人头分?”
“你带了老婆孩子,一家三口。乔亦诚也带了老婆孩子,一家三口。还有老李,带了女朋友,两个人。”
“你们是按家庭来的,我们是按个人来的。”
“你们吃好喝好,占了便宜,却要我们这些单身赴会的,为你们的家属买单。”
“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撕开了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把所有人都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全都捅了出来。
陆承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老程!你什么意思!”
他恼羞成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不就多几个人吗?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同学一场,你还有没有点同学情谊了?”
“同学情谊?”
我冷笑一声。
“同学情谊就是让你拿来当冤大头宰的吗?”
“当初在群里说得好好的,AA制,不带家属。”
“是你自己先坏了规矩,临时换地方,拖家带口地来。”
“把一个同学会,搞成了你的家庭炫耀会。”
“现在结账了,又想占我们便宜。”
“陆承川,我问你,到底是谁不讲同学情谊?”
我一番话,说得他哑口无言。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乔亦诚见势不妙,赶紧跳出来护主。
“程柏舟!你怎么说话呢!”
他连“程哥”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名字。
“陆总请我们来五星级酒店吃饭,是给我们面子!”
“你别给脸不要脸!”
“面子?”
我把目光转向他。
“他给的是你们的面子,还是他自己的面子?”
“要不是为了炫耀他有钱,他会带我们来这种地方?”
“聚福楼一百多块钱的饭,吃得不香吗?非要来这儿吃八千八的?”
“你拍马屁拍*惯了,脑子都拍傻了吧?”
“你!”
乔亦诚被我怼得满脸通红,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包间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带了家属的几个同学,脸上都挂不住了,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没带家属的同学,则是一脸解气的表情。
他们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都在支持我。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温今安,也开口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平静地对陆承川说:
“班长,我觉得老程说得有道理。”
“这次聚会,既然是你先改变了规则,那就不应该再按照原来的AA制来算。”
“这样对其他同学不公平。”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
像一股清泉,注入了这潭浑水。
有了她的支持,其他几个同学也鼓起了勇气。
“是啊,班长,这么算不合适。”
“我们一个人来的,凭什么要分摊三个人的钱?”
“要不,就按家庭来算吧。”
陆承川看着我们一个个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我这个平时默不作声的老实人,会带头造他的反。
他更没想到,温今安这个他一直想拉拢的“白月光”,也会站出来反对他。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
“算我陆承川看错你们了!”
“不就是几千块钱吗?我付了!”
他说着,就想抢服务员手里的账单。
“不用。”
我拦住了他。
“我们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我们只是要一个公平。”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张长长的账单,看了一眼。
“总共八千八百六十。”
“我们今天,一共来了九个‘家庭’。”
“陆承川一家,乔亦诚一家,老李家,这是三家。”
“剩下的我们九个单身的,算六家。”
“不对。”
我摇摇头。
“我们九个单身的,应该算九个独立的个体,不能算六家。”
我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这样吧。”
“我们把账单分成两部分。”
“酒水和菜品。”
“菜品,我们按家庭算。一共九个‘家庭单位’,每家一份。”
“陆承川、乔亦诚、老李,你们三家,因为多带了人,多吃了东西,你们每家出两份的钱。”
“我们剩下的九个单身的,每人出半份的钱。”
“这样加起来,正好是(32 + 90.5)= 10.5份,不对,这样算太复杂了。”
我重新拿起笔,在账单背面划拉起来。
“有了。”
我抬起头。
“总金额八千八,我们按‘户’来A。”
“今天到场的,陆承川一家三口,算一户。乔亦诚一家三口,算一户。老李带女朋友,算一户。”
“我们剩下九个同学,都是一个人来的,每个人算一户。”
“所以,总共是 3 + 9 = 12 户。”
“八千八除以十二,每户大概是七百三十多块钱。”
“你们三家,每家出七百三。”
“我们九个人,每人出七百三。”
“这不对啊!”乔亦诚立刻叫了起来,“我们一家三口出七百三,你一个人也出七百三?这更不公平了!”
我看着他,笑了。
“这就要问问你们班长了。”
我把目光转向陆承川。
“是你把一个简单的同学聚会,搞成了这么复杂的局面。”
“现在,最公平的办法,就是回到最初的起点。”
“我们是冲着‘同学’这个身份来的,不是冲着‘家庭’来的。”
“所以,就按最初报名的那十五个同学来A。”
“八千八除以十五,每个人,五百八十六块。”
“至于你们多带的家属,多出来的六个人,他们吃的、喝的,理应由你们自己承担。”
“这多出来的六个人,平均消费也是四百二,六个人就是两千五百二。”
“这笔钱,你们三家自己分摊。”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我的方案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方案,无懈可击。
既照顾了同学的情面,又坚持了公平的原则。
陆承川和乔亦诚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们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因为,是我,用他们自己定的“规矩”,打了他们的脸。
最终,陆承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就这么算。”
06 两瓶啤酒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陆承川和乔亦诚黑着脸,把钱转给了我,一句话没说,带着老婆孩子就走了。
那个带女朋友的同学,也尴尬地付了钱,灰溜溜地溜了。
剩下的我们九个人,默默地把各自的钱转给了我。
我把所有的钱收齐,付了账。
走出凯悦酒店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
我们九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相视无言。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同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他妈的解气!”
他这一笑,大家也都笑了。
笑声里,有尴尬,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走,去喝两杯?”
我提议。
“好!”
大家异口同声地响应。
我们没打车,就沿着马路慢慢走。
一直从灯火辉煌的新区,走回了我们熟悉的老城。
在一家路边的大排档,我们停了下来。
找了张露天的桌子坐下。
“老板,来两箱啤酒,再随便上点烤串!”
我冲着店里喊。
很快,冰镇的啤酒和滋滋冒油的烤串就上来了。
我们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瓶吹。
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冲刷掉了一晚上的油腻和烦躁。
“老程,今天谢谢你。”
一个女同学举起酒瓶,对我说。
“要不是你,我们今天这个哑巴亏就吃定了。”
“没什么。”
我跟她碰了一下瓶。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是啊,二十年了,他还当自己是班长,我们都得听他的。”
“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同学,就是当他炫耀的工具。”
“以后这种聚会,再也不参加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
把积攒了一晚上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
温今安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静静地坐在一边,小口地喝着啤酒。
她的脸颊,被夜风吹得有点红。
我坐到她旁边。
“你也觉得我今天做得太过火了吗?”
我问。
她摇摇头。
“没有。”
“你做得很好。”
她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一点都没变。”
我笑了。
“你也一样。”
我们举起酒瓶,轻轻地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闹剧般的同学会,来得也值了。
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人,很多事。
也让我重新找回了一个人。
这就够了。
那一晚,我们喝了很多酒,聊了很多天。
聊当年的老师,聊当年的糗事,聊这些年的生活。
没有炫耀,没有攀比,没有客套。
就像二十年前,我们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星星,畅想未来一样。
那晚的场景,我终生难忘。
不是凯悦酒店的金碧辉煌,不是那张八千八的账单,也不是陆承川那张扭曲的脸。
而是老城区的夜色下,我们九个人,围着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就着两箱啤酒,找回了丢失了二十年的,真正的同学情谊。
而是老城区的夜色下,我们九个人,围着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就着两箱啤酒,找回了丢失了二十年的,真正的同学情谊。
07 老城区的风
我们喝到了后半夜。
酒瓶在桌子下堆了一圈。
大排档的老板都打着哈欠,准备收摊了。
一开始是吐槽陆承川。
后来,就变成了吐槽各自的生活。
一个叫王建的男同学,以前在班里最调皮,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当销售,喝得满脸通红。
“我操,今天听陆承川吹牛逼,我真想把桌子掀了。”
他狠狠地撸了一口串。
“他妈的,上市公司老总。”
“我呢?为了两千块的单子,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回到家,老婆还嫌我没本事,儿子补*班的钱都快交不起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路边的大排档,哭得像个孩子。
没人笑他。
另一个叫李静的女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老王,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李静当年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多愁善感。
现在,她在一个社区医院当护士。
“我今天一天,连着三台手术,站了八个小时,腿都快断了。”
“回家想歇会儿,我婆婆就在那儿念叨,说我没把家里收拾干净,说孩子在学校跟人打架了,都怪我没管好。”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块,房贷三千,孩子学费一千,剩下的一千块,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陆承川老婆那个包,十几万,够我干好几年的了。”
她说着,也端起酒瓶,猛灌了一口。
“人比人,气死人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的辛酸。
有的是工作不顺心,有的是家庭矛盾,有的是孩子不听话。
这些话,在凯悦酒店的包间里,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在那里,我们都戴着面具。
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假装自己是社会的精英。
只有在这里,在老城区的夜风里,就着廉价的啤酒和烤串,我们才敢卸下伪装,露出真实的自己。
那个疲惫的,脆弱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
我默默地听着,给他们递着烤串,开着啤酒。
我没什么好抱怨的。
我的生活平淡如水,不好,但也不坏。
可我能理解他们。
我能感觉到,我们这些人的心,在这一刻是贴在一起的。
我们是同一类人。
都是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前行的普通人。
温今安也安静地听着。
她喝得不多,但脸颊已经很红。
她看着大家,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温柔。
“叮咚。”
王建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操!”
他把手机拍在桌子上。
“你们看,陆承川在同学群里说我们!”
大家立刻都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沉寂已久的同学群。
陆承川发了一大段话。
大概意思就是,今天的聚会,本来很高兴,但被几个“格局小”的同学给搅了。
说有些人,二十年过去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斤斤计较,上不了台面。
他还特意@了我。
“尤其是程柏舟,当年上学的时候就又臭又硬,现在在国企混了二十年,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难怪一辈子没出息。”
“今天我算是看透了,有些人,注定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的话,说得极其难听。
乔亦诚立刻在下面跟帖。
“班长说得对!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
“陆总好心请客,他们还挑三拣四,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以后同学聚会,这种人就别叫了,省得拉低档次。”
群里一片寂静。
那些在酒店里对陆承川阿谀奉承的同学,此刻都选择了沉默。
没人站出来为我们说一句话。
王建气得浑身发抖。
“他妈的!他还倒打一耙!”
“老子现在就退群!”
他说着就要操作。
“别。”
我按住了他的手。
“退了,不就正好让他看笑话了吗?”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骂?”
王建不服气。
我拿过他的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后,我发了一张照片。
就是我们九个人,围着这张桌子,举着酒瓶碰杯的照片。
照片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背景,是简陋的大排档,和桌上堆满的啤酒瓶。
我什么都没多说。
但这张照片,就是最好的反击。
它无声地告诉群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的盛宴,我们不稀罕。
我们的快乐,你们不懂。
发完照片,我把手机还给王建。
“好了,别理他们了。”
“喝酒。”
我举起酒瓶。
“来,为了我们这些‘烂泥’,干一个!”
“干!”
大家一扫刚才的阴霾,纷纷举起酒瓶,重重地碰到了一起。
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
在老城区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我看到温今安,也举起了酒瓶,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比凯悦酒店里所有的水晶灯,都要明亮。
08 那条回家的路
我们一直喝到凌晨两点多。
大排档的老板来催了三四次。
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王建他们几个,家住得近,勾肩搭背地走了。
走的时候,还唱着二十年前的老歌,五音不全,但很快乐。
最后,只剩下我和温今安。
“你住哪儿?我送你。”
我问。
“不用,很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她摆摆手。
“这么晚了,不安全。”
我坚持。
“走吧。”
她没再拒绝,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地走着。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天,谢谢你。”
她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站出来说话。”
她说。
“也谢谢你,最后发了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比骂他一万句都管用。”
我笑了笑。
“我就是不想让他们太得意。”
“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里,有夏夜的味道。
很熟悉,很怀念。
“你还在那个国企?”
她问。
“嗯。”
“挺好的。”
她说。
“好什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
“就像陆承川说的,混吃等死,没出息。”
“不是的。”
她摇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觉得,能在现在这个社会,还保持着自己原来的样子,不被改变,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安稳,踏实,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这比那些所谓的‘成功’,要难得多。”
她的话,像一阵暖风,吹进了我心里。
这些年,不是没有人劝我跳槽,不是没有人说我没追求。
连我爸妈,都觉得我太安于现状。
只有她。
只有她懂我。
“你呢?”
我问。
“还在六中教书?”
“嗯。”
她点点头。
“当老师,很辛苦吧?”
“还好。”
她笑了笑。
“每天跟孩子们待在一起,觉得挺开心的。”
“虽然他们有时候很调皮,不听话,但心里都是干净的。”
“跟他们在一起,觉得自己也不会变老。”
我看着她的侧脸。
路灯的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
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皙,眼睛还是那么清澈。
岁月好像格外偏爱她,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ę迹。
她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里看书的女孩。
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
我们停下脚步。
“你还记得吗?”
我忽然问。
“高三那年,有一次晚自*停电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得。”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教室里点蜡烛看书。”
“你当时就坐在我后面,一直拿笔戳我后背,问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
我也笑了。
“是啊。”
“你当时烦得不行,但还是转过身,借着蜡烛的光,一点一点讲给我听。”
“我记得,你的睫毛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很好看。”
我说完,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绿灯亮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谁都没有再提起刚才的话题。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隔了二十年的窗户纸,好像被我不小心,捅破了一个小小的洞。
我们走到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下。
楼道口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到了。”
她说。
“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事。”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
“那你……上去吧。”
“嗯。”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
我转身想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我又转了回去。
我冲着那个黑漆漆的楼道,喊了一声。
“温今安!”
楼道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怎么了?”
“我……”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当年高考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
问她为什么今天,要对我那么好?
问她,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这些问题,在心里盘旋了二十年。
但此刻,我一个都问不出口。
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我怕连最后这点念想,都会被打破。
“没什么。”
最终,我只是说。
“路上小心。”
“……嗯,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失落。
我站在楼下,又等了一会儿。
直到看到她家那扇窗户,亮起了灯。
我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程柏舟啊程柏舟,你真是个懦夫。
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后还是。
09 没有寄出的信
第二天,我是在头痛中醒来的。
宿醉的后遗症。
我拿起手机,看到同学群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
点开一看,群里已经炸了锅。
昨天晚上我们走了之后,剩下的人又聊了很久。
话题,自然是我们这九个“叛徒”。
陆承川添油加醋地把昨晚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几百块钱,就翻脸不认人的小人。
群里有些人跟着他一起骂。
说我破坏了同学感情。
说我让大家下不来台。
但也有些人,选择了沉默。
还有几个昨天没去参加聚会的同学,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
说既然是AA制,就应该公平。
说陆承川自己先坏了规矩,不能怪别人。
群里吵成了一锅粥。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觉得很没意思。
我直接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我程柏舟是什么样的人,二十年前你们就知道。信我的人,不用我解释。不信我的人,我懒得解释。”
然后,我把陆承川和乔亦诚,都屏蔽了。
世界清静了。
我正准备放下手机,忽然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是温今安。
她的头像是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
很像她的风格。
我通过了好友申请。
她的对话框很快弹了出来。
“醒了?”
“嗯。”
“头疼吗?”
“有点。”
“喝点蜂蜜水吧,会好受一点。”
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我心里的那点烦躁,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我笑了笑,回她。
“好。”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昨晚的酒,聊今天的鬼天气,聊各自的工作。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但感觉,很舒服。
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中午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下午有空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
“有。”
我几乎是秒回。
“我家里有几本高三时的旧书,想处理掉。里面好像……有你的东西。”
“想问问你还要不要。”
我的东西?
我愣住了。
我想不起来,我有什么东西会在她那里。
“你在哪儿?我过去拿。”
我立刻说。
她发来一个地址。
就是昨晚那栋居民楼。
我换了身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
我甚至还鬼使神差地,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觉得自己今天看起来,有点太邋遢了。
又回去,把胡子刮干净了。
到了她家楼下,我才发觉自己有点紧张。
手心里都是汗。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温今安穿着一件居家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
素面朝天,但比昨晚化了妆的样子,更让我心动。
“来了?”
她冲我笑了笑。
“快进来吧。”
她家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长得很好。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纸箱。
里面都是一些泛黄的旧书和卷子。
一股熟悉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就是这些。”
她说。
“你看看,有没有你的。”
我走过去,蹲下身,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大部分都是她的书和笔记。
她的字,还和以前一样,清秀,隽永。
翻着翻着,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本子。
是我的。
一本蓝色的笔记本。
高三那年,我所有的数学错题,都记在上面。
我拿起来,翻开。
里面是我龙飞凤舞的字迹,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解题过程。
在其中一页,我看到了红色的笔迹。
是温今安的字。
她在我的一个错误解法旁边,详细地写下了正确的思路,还画了图。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我想起来了。
有一次模拟考,我数学考砸了,心情很差。
就把错题本扔给了她,让她帮我看看。
后来,她把本子还给我的时候,上面就多了很多红色的批注。
我当时只是草草地看了一遍,并没有太在意。
没想到,这个本子,她一直留着。
“找到了?”
她问。
“嗯。”
我举起本子。
“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个。”
“我后来整理东西,忘了还给你了。”
她说。
“一直放在箱底,昨天才翻出来。”
我合上本子,把它抱在怀里。
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好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忽然被重新连接上了。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站起身。
“等一下。”
她叫住我。
她走到卧室,拿出来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已经很旧了,上面的油漆都有些剥落。
她把盒子递给我。
“这个,也是你的。”
我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损了。
上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信地址。
只有三个字。
程柏舟。
是她的字迹。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
“是高三毕业那天,我写给你的。”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本来想给你的,但那天人太多了,乱糟糟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后来,你就去外地上大学了。”
“这封信,就一直没寄出去。”
我拿出那封信。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
上面写满了她清秀的字。
“程柏舟:”
“见信好。”
“明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有很多话,我想对你说,却一直没有勇气。”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从高一那年,你帮我从树上取下那只断了线的风筝说起吧。”
“或者,从高二那年,运动会上你跑三千米,我偷偷给你递水说起。”
“又或者,从高三那年,无数个晚自*,你拿笔戳我后背,问我数学题说起。”
“其实,那些题,你都会做,对不对?”
“你只是,想找个借口,跟我说说话。”
“程柏舟,你是个傻瓜。”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给你讲题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一直戳我的后背,一直问我问题。”
“我喜欢你。”
“这句话,我藏了三年。”
“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我猜,你也是喜欢我的吧?”
“不然,你为什么总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不然,你为什么每次打完球,都要特意从我座位旁边走过?”
“不然,你为什么会在停电的那个晚上,说我的睫毛很好看?”
“程柏舟,如果你也喜欢我,考完试,来找我好不好?”
“我就在老地方等你。”
“落款:温今安。”
信很短。
我却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进我心里。
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我们都曾是对方青春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原来,我们曾经离得那么近。
只差一封信的距离。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圈,也红了。
“老地方……是哪里?”
我哑着嗓子问。
“学校后面,那条小河边。”
她说。
“我等了你一个下午。”
“从中午,一直等到天黑。”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当然记得那个下午。
考完试,我去找她了。
我跑遍了整个学校,都没有找到她。
我以为,她已经走了。
我以为,我们之间,就这样了。
原来,我们只是完美地错过了。
一个在河的这边等。
一个在河的那边找。
命运,给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对不起。”
我说。
“对不起。”
我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我还能说什么。
她摇摇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怪你。”
“都过去了。”
是啊。
都过去了。
二十年。
足够让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足够让一段炙热的感情,冷却成一堆冰冷的灰烬。
我们都以为,那段往事,早就被时间掩埋了。
没想到,它只是藏在一个角落里。
等着有一天,被重新翻出来。
然后,给我们狠狠一击。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对方。
仿佛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回那丢失的二十年。
过了很久很久。
我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没有反抗。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我把她抱得很紧很紧。
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的遗憾,都弥补回来。
“温今安。”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
“现在,还来得及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怀里。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知道了答案。
来得及。
只要我们还在这里。
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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