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时候,我正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给一个进口泵的轴承上油。那玩意儿精贵,比伺候人还麻烦。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我心里咯噔一下,划开接听键,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儿仿佛顺着听筒就钻进了我的鼻腔。
“喂,请问是高明远先生的家属吗?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护士。”
高明远,我舅舅。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久得像上个世纪的旧报纸,压在箱子底,以为再也不会翻出来。

“我是他外甥,李卫东。我舅……他怎么了?”我的声音有点干。
“病人突发脑梗,送来的时候情况不太好,现在暂时稳定下来了,在神经内科302病房。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就您一个,您看……”
护士的话很客气,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人在这儿,没人管,你们家属赶紧来人。
挂了电话,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重新灌满耳朵,我却觉得四周静得可怕。舅舅,那个曾经在我们家族里如雷贯耳、说一不二的人物,那个家里门槛快被踏破、逢年过节送礼的车能在楼下排起小队的舅舅,怎么会沦落到住院要护士来通知我这个远房外甥的地步?他的儿子,我的那些表哥表姐们呢?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跟他攀亲戚的人呢?
我的心,像那颗被我小心翼翼擦拭的轴承,被一种冰冷黏腻的东西糊住了,转不动了。
01
“你舅舅住院了?”妻子方慧一边把刚出锅的拍黄瓜往桌上端,一边问我,筷子在盘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嗯”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灯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老墙上。这套住了快二十年的房子,跟我们俩一样,旧了,但也踏实。
“脑梗,在省城一院。”我补充道。
方慧的筷子停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那……建社哥呢?他儿子不管?”
高建社,我大表哥,舅舅唯一的儿子。我摇摇头,把护士的话学了一遍:“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就我一个。”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方慧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夹了一筷子黄瓜。我知道她心里也在犯嘀咕。我们这个大家族,关系就像一张蜘蛛网,看着千丝万缕,其实真正结实的,没几根。而舅舅,曾经是那只稳坐蛛网中心的蜘蛛。
他年轻时是厂里的技术大拿,后来不知怎么走了运,一步步提干,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官不大,但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已经是需要仰望的存在了。我爹妈去得早,我从小在奶奶家长大,跟舅舅家走动不算多。他太威严,不苟言笑,我见了他总有点怵。记忆里,他家的客厅永远坐着人,一个个脸上都堆着谦卑的笑,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八度。而舅舅就坐在主位上,端着个搪瓷茶缸,偶尔呷一口,说一句话,别人就得竖着耳朵听半天。
那时候,亲戚们提起舅舅,腰杆都挺得直些,仿佛他身上的光,也能分给他们一些。谁家孩子要上学,谁家想换个轻省点的工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舅舅。当然,大多是无功而返,舅舅有个怪脾气,公事上六亲不认,谁说情都不好使。为此,没少得罪人。可大家嘴上抱怨,脚下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他家挪。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嘛,这是很多人的想法。
“那……咱们去看看?”方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我抬头看她。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我们俩都是普通工人,我是厂里的维修钳工,她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后来厂子倒闭,就在超市做了理货员。日子过得不宽裕,请一天假,就少一天的工钱。省城来回一趟,车票、吃喝,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心里像压了块磨盘,沉甸甸的。说实话,我对舅舅的感情很复杂。敬畏多于亲近。他帮过我,但也就那么一次。那年我刚技校毕业,分配的岗位又苦又累,看不到前途。我硬着头皮去找他,他听完我的诉苦,一句话没说,只是从书柜里翻出一本磨破了皮的《机械原理》,扔给我:“把这玩意儿吃透了,到哪都有饭吃。别总想着走捷钟,那玩意儿不响。”
后来,我真就凭着一股子犟劲,啃下了那些枯燥的图纸和公式,成了厂里离不开的技术骨干。我知道,舅舅那句话,比他给我安排个好岗位管用一辈子。这份恩情,我记着。可这些年,他位高权重,我们这些穷亲戚,也不好意思总去叨扰。一来二去,就生分了。
“去吧。”我下了决心,“不管别人去不去,咱们得去。做人,不能忘本。当年要不是他那句话,我可能早就跟厂里那帮小子一样,混日子,下岗了都不知道咋活。”
方慧点点头,眼里有了光:“那我明天去跟主管请个假。你手机里有建社哥的电话吧?先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别咱们冒冒失失跑过去,人家家里人都在呢。”
她总是这么周全。我找出那个存了很久却几乎没拨过的号码,心里七上八下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酒桌上。
“喂?哪位?”高建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建社哥,我是卫东。”
“卫东?哦哦,想起来了。有事?”他的语气很疏离,仿佛我们不是表兄弟,而是两个刚交换了名片的陌生人。
我把舅舅住院的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声故作轻松的笑:“嗨,老爷子身体硬朗着呢,小毛病,惊动你干啥。我这边正忙着一个大项目,实在抽不开身。这样,你先去医院看看,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医药费你先垫着,回头我转给你。”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我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来。那句“医药费你先垫着”,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我心上。这不是钱的事。这是态度。自己的亲爹躺在医院,他这个做儿子的,竟然云淡风轻地说“小毛病”,竟然让我这个外人去“先看看”。
方慧看着我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别想那么多了。他忙,咱们闲。咱们去看,求个心安理得。”
我点点头,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这已经不是心安理得的事了。我隐隐觉得,舅舅这次生病,恐怕没那么简单。蛛网中心的蜘蛛倒下了,那些曾经攀附在网上的,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0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和方慧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哐当哐当的节奏,摇得人昏昏欲睡。方慧靠在我肩上,手里还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她连夜煮好的茶叶蛋和几个馒头。她说医院的东西贵,我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思绪也回到了过去。我其实是有点怕舅舅的。小时候去他家拜年,别的孩子都能拿到压岁钱,他却总喜欢考我九九乘法表,背不出来,不仅没钱拿,还要挨一顿训。他总说:“男孩子,脑子里得装东西,不能光想着装钱。”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他就是不疼我。直到那次,我十六岁,第一次跟着师傅学徒,拆一个旧机器,不小心被弹出来的弹簧划伤了手,血流不止。师傅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恰好舅舅来厂里检查工作,看见了,二话不说,脱下他那身干净的干部服,撕下一块布条,利索地给我包扎止血。他的手很大,很稳,带着一股子机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他一边包扎,一边沉声说:“怕什么?干这行的,手上没几个疤,能叫老师傅?”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那张严肃的脸,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他不是不疼我,只是他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给你的,不是糖果,而是一块能让你以后自己挣糖果吃的石头。
到了省城一院,已经是中午了。我们俩提着大包小包,在迷宫一样的住院部里绕了好几圈,才找到神经内科。302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个三人间。我们到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靠窗的那个床位。
舅舅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格外瘦小。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插着鼻氧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床头的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宣告着一个强悍生命的衰落。
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如今就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只剩下沉默的轮廓。
病房里另外两个床位的病人和家属,都用一种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一个大妈小声问:“你们是高老的家属啊?可算来人了。高老都住进来两天了,就没见个亲人来过。”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方慧连忙放下东西,对人家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们走到床边,舅舅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雾,看了我们半天,才认出来。
“卫东……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拉一下,响一下。
“舅,我来看看你。”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你感觉怎么样?”
他想抬手,却使不上力气,只是手指动了动。方D慧赶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舅,我们来了,你别急,慢慢养着。”
舅舅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水光。他转动眼珠,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儿子忙着大项目,顾不上你?说那些亲戚,连个电话都没有?我怕他听了,心里难受。
“建社哥……他出差了,让我先过来看看。”我撒了个谎,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紧。
舅舅听了,眼神里的那点光,又黯淡了下去。他缓缓闭上眼睛,没再说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眼角,泄露了他所有的失望。
方慧去护士站问了情况,又去打了热水,回来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们走到走廊上。
“医生说,舅舅这次是急性脑梗,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就危险了。现在命是保住了,但右半边身子活动不便,说话也不利索,得长期做康复治疗。”方慧的声音压得很低,“护士说,送舅舅来的是个邻居,办了住院手续就走了。这两天,都是护工在照顾,连个换洗衣服的人都没有。”
我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我再给那些人打个电话。”我咬着牙说,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些标注着“表哥”、“表姐”、“姨夫”的号码。
第一个打给二姨家的表姐,周琴。她家当年开饭店,舅舅没少去“视察”,给她撑场面。电话接通了,她一听是我,语气倒是热情:“哎呀,卫东啊,稀客稀客。怎么想起给姐打电话了?”
我说舅舅住院了。
电话那头的热情瞬间冷却了:“啊?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哎哟,真不巧,我这几天正带着孩子在海南旅游呢,回不去啊。你舅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又臭又硬,我们去看他,他还得嫌我们烦呢。行了行了,有你这个大外甥在,我们就放心了。我这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第二个打给三叔家的堂弟,高伟。他能进供电局,听说是舅舅给当时的局长递过一句话。
“哥,我听说了。唉,人老了,都这样。可我这……真走不开啊。我们单位最近搞绩效改革,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请一天假,全月的奖金都得泡汤。再说了,我爸妈身体也不好,我得照顾他们。他有儿子,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侄子辈的操心。”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电话,都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理由千奇百怪,忙、走不开、身体不舒服、孩子要考试……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去。
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担忧和关切,只有急于撇清关系的冷漠和不耐烦。仿佛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不是曾经给过他们或多或少帮助的亲人,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唯恐避之不及的麻烦。
我把手机捏得咯咯作响,最后,拨通了高建社的电话。这次,他接得很快。
“又怎么了?”他的语气很不善。
“我问你,爸住院了,你到底管不管?”我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地问。
他冷笑一声:“管?我怎么管?我在几千公里外的深圳谈几千万的合同,你让我飞回去给他端屎端尿?李卫东,你别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爸那点退休金,加上医保,死不了。你愿意献殷勤,你就献,别来烦我!”
说完,他又一次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疏忽或者忙碌。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遗弃。
03
我和方慧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最便宜的日租房,一张床,一个小桌,连个窗户都没有,空气里都是潮湿发霉的味道。但这样,总比每天来回跑方便。
白天的看护,比我想象的要累得多。舅舅因为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喂饭是个精细活,得把饭菜用勺子碾碎,一小口一小口地喂,慢了,他着急,快了,又怕他呛着。方慧比我有耐心,她总是带着笑,一边喂,一边跟舅舅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就像在哄一个孩子。
“舅,您尝尝这个冬瓜,我炖得烂烂的,好克化。”
“今天天儿不错,等您好点了,卫东推您出去晒晒太阳。”
舅舅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嗯”声。但他看着方慧的眼神,是柔和的,带着一丝依赖。
最难的是处理大小便。我一个大男人,干惯了粗活,可第一次给舅舅换尿布的时候,还是窘得满脸通红。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心酸和无奈的复杂感觉。我看着他那曾经充满力量、如今却无力垂着的身体,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把脸扭向一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屈辱和难堪。
“卫东……让你……见笑了……”他费力地吐出几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压下去,手上动作尽量麻利些:“舅,说啥呢?谁都有老的时候。我小时候,你还给我擦过屁股呢,我都不记得了,我奶奶说的。”
我这是瞎编的,但舅舅听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晚上,方慧留在医院陪夜,我回日租房休息。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舅舅白天那个屈辱的眼神。
我想起了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县里发大水,我们住的平房区全淹了。奶奶带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跑。就在我们快被洪水冲走的时候,是舅舅,当时还是个小小的车间主任,带着厂里的几个工人,划着一个用大油桶改造的筏子,在齐腰深的水里找到了我们。他把我扛在肩膀上,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肩膀那么宽,那么稳,像一座山。
回到他家,舅妈给我们煮了姜汤,拿了干净衣服。高建社那时候也就比我大几岁,看着我这个“落汤鸡”,一脸嫌弃。舅舅一瞪眼,呵斥道:“看什么看?这是你弟弟!把你的新背心拿出来给他穿!”
高建社不情不愿地拿出他最喜欢的一件印着变形金刚的背心。我穿上那件带着肥皂香味的背心,心里暖烘烘的。那天晚上,我就睡在舅舅家的小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一点都不害怕。
可现在,这座山,塌了。而那个曾经被他庇护过的表哥,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日子就在这种喂饭、擦身、按摩、倒尿的循环中一天天过去。亲戚们那边,再也没有一个电话打来,仿佛高明远这个人,已经在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有一天,我正给舅舅按摩萎缩的右腿,他的主治医生张大夫来查房。张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很负责,每天都来问问情况。
她检查了一下舅舅的瞳孔反应,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对我说:“恢复得还不错。叔叔的意志力很强,这是好事。”
顿了顿,她又有些迟疑地问:“小李,你叔叔的直系亲属,联系上了吗?有些治疗方案,还有后续的康复计划,需要跟他们沟通。”
我尴尬地笑了笑:“他儿子……在外地,工作特别忙。”
张大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了然。她见过的病人多了,这种事,恐怕没少见。
“再忙,亲爹生病了,也该回来看看。”她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辛苦你们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张大夫走后,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隔壁床的大爷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忍不住开了口:“小伙子,不是我多嘴。你这个舅舅,以前是不是当官的?”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爷“啧”了一声:“这就对了。我跟你说,这种事我见多了。当官的时候,门庭若市,一个个都跟哈巴狗似的围着你转。等退了休,没了权,再一生病,需要人伺候了,嘿,你再看,跑得比谁都快。为啥?以前围着你,是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现在你成累赘了,谁还愿意沾边?这叫‘人走茶凉’,不对,这茶还没走呢,人就先凉透了。”
大爷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锉刀,一下一下地锉着我的心。话糙理不糙。
舅舅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都听见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死死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个一生要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此刻正用他唯一能动弹的左手,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04
舅舅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他开始不配合吃饭,方慧喂到嘴边,他总是扭过头去。话也更少了,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三五个字,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和方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张大夫说,脑梗病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求生意志,一旦精神垮了,身体也跟着垮得快。
那天晚上,方慧留在医院,我一个人回出租屋。路过一个旧书摊,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昏黄的灯光下,一堆堆泛黄的旧书散发着霉味。我一眼就看到了一本蓝色封皮的《机械制图》,和我当年技校用的那本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动,买下了那本书。
第二天,我带着书去了医院。方慧正在给舅舅擦脸,见我来了,对我摇了摇头,示意舅舅又不肯吃饭了。
我走到床边,没提吃饭的事,而是把那本《机械制图》放在了他的枕边。
“舅,你看我淘到个啥。”
舅舅的眼珠动了动,瞥了一眼那本书,没什么反应。
我自顾自地翻开书,指着一幅三视图,故意说:“这个主视图,我到现在还搞不明白,为什么这条线是虚线呢?按理说,从这个角度看,应该是实线才对啊。”
我学了十几年钳工,这点基础知识怎么可能不懂。我就是故意说错,想激起他的反应。
果然,舅舅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说不出来,急得脸都涨红了。
他用左手颤抖着指了指那条线,又指了指旁边的俯视图,嘴里含糊地念着:“里……里面……看不见……”
“里面?看不见?”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明白了!这条线代表的是内部轮廓,因为被外面的挡住了,所以是虚线!对不对,舅?”
他费力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神采。那是一种老师傅看到笨徒弟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一种知识被尊重的满足感。
我趁热打铁,又翻到一页,指着一个复杂的零件图:“舅,那这个呢?这个叫什么‘公差’的,到底有啥用?我们厂里现在新来的大学生,天天把这个挂嘴边,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舅舅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精……度……配……合……”
“精度?配合?”
就这样,一问一答,我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他像个诲人不倦的老师。我们讨论着锥度、螺纹、齿轮模数……这些冰冷的专业术语,此刻却成了我们之间最温暖的沟通桥梁。
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方慧端着温好的饭走过来,笑着说:“两位老师傅,下课了,该吃饭了。”
我把勺子递到舅舅嘴边,说:“舅,你教了我半天,都讲饿了吧?先吃了饭,下午我再向您请教。”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开了嘴。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带着那本《机械制图》去病房。有时候,我还会带上我工作时画的草图,故意在上面留几个错误,让他来“批改作业”。他每次都能精准地指出我的问题,虽然话说不清楚,但眼神里的那种权威和自信,又回来了。
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饭量增加了,也开始愿意配合护士做一些简单的康复动作。
有一天,他精神头不错,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件事。
原来,他退休后,高建社就一直撺掇他,想让他利用以前的老关系,帮忙拿下一个市政工程项目。高建社找的那个合作方,名声很不好,是靠偷工减料起家的。舅舅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事,当场就拒绝了。
“他……他说我……老古董……挡他财路……”舅舅说起这个,情绪很激动,呼吸都变得粗重,“我……我当官……没给家里……捞什么……但……也没给国家……丢人……”
他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哭了。
我终于明白了症结所在。高建社不是不孝,他是恨。他恨舅舅的“不通人情”,恨舅舅的“顽固不化”,恨舅舅没有利用权力为他铺就一条金光大道。而其他的亲戚,大概也是因为这些年从舅舅这里“好处”捞得太少,甚至因为舅舅的“铁面无私”而吃过亏,所以积怨已久。如今舅舅倒下了,他们正好就坡下驴,把所有的不满和冷漠,都发泄了出来。
我握着舅舅的手,轻声说:“舅,你没做错。人这辈子,求的就是个心安。钱是好东西,但有些东西,比钱金贵。”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欣慰。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懂他的。
05
在医院待了快一个月,我和方慧带的钱已经见底了。厂里那边,我的岗位早就有人顶了,主任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再不回去,恐怕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方慧超市的工作也悬了。主管说了,再不回去上班,就按自动离职处理。
我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那天晚上,我和方慧在医院的楼梯间里,第一次发生了争吵。
“卫东,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方慧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邻居两千块钱。小宝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咱们得回去上班了。”
“回去?那舅舅怎么办?”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跟高建社他们有什么区别?”
“可我们不是高建社!他有钱,他可以请最好的护工!我们呢?我们连自己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方慧的眼泪掉了下来,“卫东,我不是心疼钱,也不是怕累。我是怕,我们这个家,被拖垮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是啊,我们是普通人,有自己的小家要养,有自己的难处。我们凭什么要为别人的不孝来买单?
可一想到舅舅那双依赖我们的眼睛,我就说不出“走”这个字。
“再……再等一个星期。”我近乎哀求地说,“等他情况再稳定一点,我……我就回去。”
方慧看着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擦干了眼泪。
回到病房,舅舅已经睡了。看着他安详的睡颜,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开始怀疑,我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我是不是太理想主义,太不顾现实了?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厂里的老师傅,周伯。
“卫东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周伯的声音很急切,“车间里新来的那台德国机床,没人玩得转。那帮小年轻,就知道对着电脑点鼠标,真到了动扳手的时候,一个个都抓瞎。昨天又搞坏了一个刀头,好几千块钱呢!”
听着周伯的抱怨,我眼前浮现出车间里那熟悉的场景:飞溅的铁屑,轰鸣的机器,还有那股子独特的机油味。那是我的战场,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了舅舅跟我说过的,他年轻时候当工人的事。他说,那时候,一个八级钳工,比厂长还受人尊敬。因为你手里有绝活,谁都替代不了。一个零件,图纸上要求的光洁度是7,你能给它做到8,甚至9,这就是本事。这种本事,不是靠嘴皮子,是靠成千上万次的练*,靠手上的老茧,靠心里的那份敬畏。
“周伯,您放心,我过几天就回去。”我对着电话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找到张大夫,问了舅舅后续的康复治疗方案。张大夫说,最好是能转到专业的康复医院,但费用很高。如果在家做康复,效果会差一些,而且需要家人极大的耐心和精力。
我沉默了。高额的费用,我们承担不起。
就在这时,舅舅醒了。他好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他拉住我的手,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家的方向,嘴里含糊地说:“回……家……”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坚定。
我明白了,他不想再拖累我们了。
我跟方慧商量了一晚上。最后,我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舅舅接回我们家。
这个决定,无异于在我们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里,安放了一颗定时炸弹。但看着方慧那虽然疲惫却依然支持我的眼神,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没事,”方慧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大不了,我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换你。康复的那些动作,咱们跟着视频学。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那一刻,我看着我的妻子,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光。那是一种普通劳动妇女身上最坚韧、最善良的光。
06
办理出院手续那天,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缴费窗口的护士告诉我,舅舅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已经有人结清了。
我当时就懵了。我问是谁,护士查了一下,说是一个叫“高建社”的人,通过网上银行转的账。
我拿着缴费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是欣慰?他总算还认这个爹。是愤怒?他以为用钱就能弥补一切吗?还是悲哀?亲情在他们那里,已经可以明码标价,随时结算了。
不管怎么说,这笔钱,总算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我们没有声张,默默地办了手续,用剩下的钱租了一辆小面包车,准备把舅舅接回我们那个小县城。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推着轮椅上的舅舅,准备离开。在医院大门口,我们碰到了一个人。
是高建社。
他瘦了,也憔悴了,一身名牌西装,却穿得皱皱巴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到我们,愣住了,眼神躲闪,不敢看轮椅上的舅舅。
“爸……”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舅舅把头扭向一边,没理他。
“你……你们要带他去哪?”高建社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
“回家。回我家。”我平静地回答。
“回你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们家那小破地方,怎么住?护工请了吗?康复器材买了吗?你们养得起吗?”
“养不养得起,不劳你操心。”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你这个当儿子的,在你爸住院一个多月的时候,连面都没露过,现在倒有脸来质问我们了?”
“我……”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六个八。算是我……是我孝敬爸的。你们把他送回老家的房子,我给他请最好的护工。”
我看着那张卡,就像看着什么脏东西一样。我把它扔回他怀里。
“高建社,你听着。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舅舅现在需要的,不是最好的护工,是个家。”
说完,我不再理他,推着舅舅,和方慧一起,上了车。
面包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高建社还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阳光下,他那个名牌包的金属扣,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回去的路上,舅舅一言不发。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车子开进我们那个熟悉的、破旧的小区时,邻居们都好奇地围了上来。当他们看到我从车上抱下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流言蜚语很快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李家把乡下亲戚接来养老了。”
“啧啧,自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揽这个事,图啥呀?”
“肯定是图人家那点退休金呗!”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我们耳边响。方慧听了,气得脸都白了,想跟人理论,被我拉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我把家里最小、采光最好的一间房腾出来给了舅舅。方慧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换了新的。我们还托人从旧货市场淘来一些简单的康复器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比在医院时更艰难。我要上班,方慧也要上班,我们只能轮流照顾舅舅。每天都像打仗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舅舅的退休金,我们一分没动,给他单独办了张卡存着。我们的生活,靠着我们俩微薄的工资,精打细算地维持着。
最难的,是精神上的压力。舅舅的康复过程很漫长,效果也不明显。他有时候会因为一个简单的抬腿动作做不好而大发脾气,把手边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我知道,他不是冲我们,他是恨自己。
每当这时,我就会拿出那本《机械制图》,陪他聊聊那些冰冷的零件。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权威,是王者。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能找回一丝尊严。
07
转眼,秋去冬来。舅舅在我们家,已经住了快半年了。
他的身体,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有了一些起色。虽然还是离不开轮椅,但右手的五根手指,已经能轻微地活动了。他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了。
最高兴的,是我们的儿子小宝。小宝今年上初二,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一开始,他对家里多了个“瘫痪”的舅公,是有些抵触的。但慢慢地,他发现了这个不爱说话的舅公,是个“宝藏”。
小宝的物理学得不好,尤其是力学部分。有一次,他拿着一道关于杠杆原理的题愁眉苦脸,被我看见了。我看了半天,也搞不明白。
舅舅坐着轮椅,就在旁边看着。他忽然指了指桌上的扳手,又指了指一个螺丝,嘴里费力地说:“长……省力……”
小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拿起扳手和螺丝,比划了一下,茅塞顿开:“我明白了!舅公,你的意思是,扳手越长,用的力就越小,这就是杠杆原理!对不对?”
舅舅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小宝就成了舅舅的“小跟班”。他会把学校里搞不懂的物理题拿回来“请教”舅舅。舅舅虽然话说不清楚,但总能用最简单的实物,比如筷子、瓶盖、弹簧,把那些复杂的原理演示得清清楚楚。
一个周末,小宝的遥控赛车坏了,怎么也动不了。他拿到舅舅面前。舅舅用他那只能轻微活动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接过赛车,又示意我拿来螺丝刀和万用表。
他用左手扶着车,右手艰难地拧开螺丝,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又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示意我用万用表,一点点地测量。最后,他指着一个烧黑了的微型电容,嘴里说:“换……这个……”
我从旧收音机里拆了一个类似的电容,换了上去。小宝按下遥控器,赛车“嗖”地一下,窜了出去。
小宝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舅舅的脖子,大声说:“舅公,你太厉害了!比我们物理老师还厉害!”
舅舅笑了。那是他生病以来,我见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那笑容里,有被需要的满足,有价值被肯定的欣慰。
看着这一老一小,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给舅舅的,不仅仅是衣食住行上的照顾,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个“位置”。在这个家里,他不是一个累赘,不是一个包袱。他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老师傅”,是一个被孙辈崇拜的“偶像”,他是一个有价值、有尊严的人。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方慧给舅舅炖了鱼汤,小心地把鱼刺都挑了出去。
舅舅喝着汤,忽然看着我,说了一句很完整的话:“卫东……你……像我……”
我愣住了。
“你们……都是……手艺人……”他慢慢地说,“心里……有根线……啥能做……啥不能做……清楚……”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知道,他说的“线”,是什么。那是做人的底线,是手艺人的良心。是舅舅宁愿被儿子怨恨,也不肯利用权力为他谋取不义之财的坚守;也是我宁愿被人嘲笑,也要凭着良心把落难的他接回家的选择。
我们这样的人,或许一辈子都发不了大财,成不了人上人。但我们活得踏实,睡得安稳。因为我们守住了心里那根最重要的线。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洪水滔天的夏天。舅舅把我扛在肩上,趟过浑浊的洪水。他对我说:“卫东,别怕。只要脚下的地是实的,就淹不死人。”
08
第二年春天,舅舅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很多。他已经能拄着拐杖,在屋子里慢慢地走几步了。虽然还是走不稳,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高建社又来过一次。这次,他没有开豪车,也没穿名牌西装,就是一身普通的夹克衫。他提着一堆营养品,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说,他在深圳的生意,被人骗了,投进去的几千万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债。那个当初他想让舅舅帮忙牵线的“合作伙伴”,因为豆腐渣工程,被抓了进去,把他给供了出来,他也跟着吃了官司,好不容易才脱身。
“爸,我错了。”他对着舅舅,跪了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涕泪横流,“我才知道,您当初是为了我好。是我……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舅舅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失望,但没有恨。
他伸出那只还不太利索的手,摸了摸高建社的头,叹了口气,说:“起来吧……回家……就好……”
浪子回头金不换。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
高建社没有再提接舅舅走的事。他只是每个月都按时寄来一笔生活费。不多,但够舅舅的药费和营养费了。他说,他现在在给别人打工,从头开始,要先把债还清。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又是一个周末,阳光很好。我扶着舅舅,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步。邻居们见了,都热情地打招呼。
“高大爷,气色越来越好了啊!”
“卫东,你真是个孝顺孩子!”
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早已烟消云散。人心是杆秤,时间久了,谁是谁非,大家心里都清楚。
舅舅拄着拐,走得很慢,但很稳。他看着花园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忽然对我说:“卫东,等我走了,把我那套老房子……留给你们吧。算是……舅舅的一点心意。”
我摇了摇头,笑了:“舅,说啥呢?那房子,是留给建社哥的。他以后还得东山再起,得有个家。我们家虽然小,但住得下。”
舅舅看着我,没再坚持。他拍了拍我的手,那只曾经能造出最精密零件的手,如今布满了老年斑,但依然很有力。
“好孩子……”
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不远处,方慧和小宝正在羽毛球,笑声清脆,传出很远。
我扶着舅舅,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脚下的路,很长,但走得很踏实。我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再大的坎,都能迈过去。
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金山银山,而是那份沉甸甸的情义,和一颗干干净净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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