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书桌上,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冬日下午三点半的阳光就是这样——看着明晃晃的,像刚擦过的玻璃,可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我盯着那颤动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今天。

那时外婆还活着。也是这样的午后,她坐在屋檐下择韭菜。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从门槛一直伸到院子里的水井边,足足有五六米。我蹲在旁边玩石子,她忽然说:“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我当时不懂,只觉得这话凉飕飕的,像井水。
现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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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整理储物间,在装旧课本的纸箱底,翻出一本高中毕业纪念册。塑料封皮已经发黏,翻开第一页,掉出一片梧桐叶——干透了,脆得透明。叶柄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003.11.7。
我站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2003年11月7日……那天发生了什么?记忆像生了锈的锁,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
直到傍晚,当夕阳同样斜斜地照进储物间时,我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放学,他送我回家。走到一半,忽然握住我的手。谁也没说话,就这么走着。路过那排梧桐树时,一片叶子正好飘下来,落在我们中间。他弯腰捡起:“留个纪念?”
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纪念册还在那片梧桐叶还在,可当时手心的温度、心跳的节奏,早已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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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路过老城区,惊讶地发现那家馄饨店居然还在。门头换了,但玻璃门上“老王馄饨”的贴字还在。推门进去,老板娘正在包馄饨——头发全白了,手却依然麻利。她抬头看了我两秒:“小碗,不要香菜?”
我点点头,鼻子突然有点酸。
馄饨端上来,热气蒙了眼镜。摘下来擦拭时,我看见了墙角那张桌子——第三桌,靠窗。我们以前总坐那里,因为从那个角度,能看见街对面的邮局。他说以后每去一个地方,就给我寄明信片。
他确实寄过。从西安的钟楼,从丽江的四方街,从拉萨的布达拉宫。后来明信片断了,人也没再回来。我把那些卡片收在一个铁盒里,去年搬家时,终于连盒子一起扔进了旧物回收站。
不是狠心。是盒子锈了,卡片黄了,有些东西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就得让它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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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寸。影子变短了,边缘更清晰。我起身泡茶,水汽氤氲中,想起《红楼梦》结尾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其实哪有什么真的“干净”。那些爱过的人、流过的泪、笑出声的瞬间,都像此刻茶杯上的指纹——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过。指纹会消失,记忆会模糊,可“存在过”这件事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茶凉得很快。就像这个冬天,明明才看见第一片雪,转眼已是深冬。楼下突然传来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冰凌撞在一起。他们正追着跑,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
他们不会知道,二十年后某个冬日下午,可能会忽然想起这个瞬间——想起奔跑时灌进领子的冷风,想起小伙伴冻红的脸颊,想起妈妈在四楼窗口喊:“慢点跑!”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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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在时间里赶路,像夜里的旅人。手里提的灯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身后的路已经隐入黑暗,前方的路还看不清楚。但就是这几步光,足够了。
足够让我们不摔倒,足够让我们看见路边偶尔开放的野花——哪怕是在冬天,也有不知名的小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来。足够让我们在某个转弯处,遇见同样提着灯的人。哪怕只是擦肩而过,那一瞬间的光亮交汇,也足以让人记得很久。
窗外的影子已经完全移开了。桌上只剩一片均匀的光。我合上正在读的书——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书签夹在第207页,那里有句话:“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但我想,或许反过来说也对:生命中所有必须承担的寂寞,都因为曾经见过的灿烂,而变得可以承受。
就像此刻,虽然独自坐着,却能想起外婆择韭菜时哼的歌,能想起馄饨店玻璃上的水汽,能想起某个深秋下午,有人曾那么认真地,把一片梧桐叶夹进书页里。
这些记忆不会让我温暖,但让我知道——冷,也是活着的一部分。而只要活着,就有光会照进来,哪怕只有一缕,哪怕带着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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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冬阳又偏了一寸。光从书桌移到地板,正好照亮角落里那盆绿萝。叶子被照得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掌纹,像叶脉,像所有生生不息的东西,在安静地呼吸。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从舌尖到喉咙都是清冽的涩。但奇怪的是,咽下去之后,胸腔里竟升起一丝暖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原来冬阳从不承诺温暖。它只负责照亮,把该看见的东西送到你眼前。而温暖这件事,终究要靠自己,在冷中一点一点,慢慢地焐出来。
就像此刻,虽然一个人,虽然茶已凉,虽然窗外北风又开始呼啸——但我坐在这里,想起这么多人与事,竟不觉得孤单。
因为那些存在过的光,已经变成了我体内的炭火。它们不烫手,不耀眼,只在最冷的时候,从记忆深处泛起一丝余温。
而这余温,足够让我等到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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