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黄龙元年,夏末。建业宫城深处,南风亦带不起一丝凉意。病榻上的吴大帝孙权,枯瘦的手指捻开一卷奏折。这是太子孙和呈上的时政策论,字字恳切,笔力雄健。然,就在翻动一页的瞬间,他苍老的动作凝滞了。一张小小的纸笺,自折页间悄然滑出,落在明黄的锦被上。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虎一蛇。虎踞于东,蛇盘于西。旁有一行小字,墨迹诡异:“虎在东,蛇在西”。孙权浑浊的眼骤然锐利如鹰。东宫居太子孙和,西宫住鲁王孙霸。他没有雷霆震怒,只是将那纸笺缓缓攥入掌心,骨节因用力而惨白。殿内死寂,唯闻皇帝喉间逸出一声低沉而冰冷的自语:“……好,好得很。”

01
建业的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石头城都罩在其中。御史台官署内,更是闷得人心慌。一排排齐腰高的书架,塞满了各部司呈送的文书卷宗,竹简与纸张混杂的陈旧气味,混着午后的熏风,让人昏昏欲睡。
顾承却毫无困意。
他端坐于案前,身姿笔挺如松。额上沁出的细汗,他只用腕底的袖口轻轻一揩,目光便再度回到眼前的奏章上。作为御史台里最末等的一名校书郎,他的职司,便是核校所有上呈君前的奏本,确保无一字错漏,无一处违制。这是个枯燥至极,却也凶险至极的差事。一个字的疏忽,轻则斥责,重则掉头。
他的父亲,曾官至光禄勋,便是因一桩陈年笔墨官司被构陷,罢官归乡,郁郁而终。自那时起,顾承便将“谨慎”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他检查奏章,不止看文字,更看纸张的成色、墨迹的浓淡、甚至是卷轴捆绳的结法。任何一丝微小的异常,都可能是一场滔天大祸的引子。
今日的案头,堆着东宫送来的一摞文书。为首的,便是太子孙和的《时政要义》。顾承深吸一口气,将这份奏章郑重地捧起。太子的奏章,更是重中之重。他逐字逐句地默读,指尖在纸面上方寸许的地方虚虚滑过,不敢留下任何痕迹。文章锦绣,议论风发,确有储君之风。
他检查得极为仔细,甚至将每一页都迎着窗外的天光,察看纸张有无夹层或暗记。一切如常。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是御赐的龙香墨,字迹流畅,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确认无误后,他提起笔,准备在附录的校记上写下“核校无误”四字。笔尖悬在空中,他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他忆起父亲临终前的告诫:“官场之上,万事万物,皆有其表,亦有其里。你所见的,未必是真;你未见的,才最致命。”
顾承放下了笔,决定再看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专注于文字,而是感受着整份奏章作为一件“物品”的存在。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感受着那细微的毛糙感。他甚至将奏章凑到鼻端,细细嗅闻。除了墨香与纸香,别无他味。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几乎将这份奏章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中。最终,他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是多心了。父亲的悲剧,让他变得有些草木皆兵。他提起笔,在校记上落笔,随后将其与其他文书一同归入待呈的紫檀木匣中,亲自贴上御史台的封条。
做完这一切,已是日暮时分。当值的内侍前来取走木匣,顾承目送着那内侍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一块大石方才落地。他收拾好案牍,准备归家。
刚走出官署大门,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殿中校尉便迎了上来,面无表情地对他一拱手:“顾校郎,陛下有旨,召你即刻入武英殿觐见。”
顾承的心,猛地一沉。
武英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之地,但鲜少会召见他这样品阶的末吏。更何况,是由殿中校尉亲自传旨。这绝非寻常的问话。
“敢问校尉,可知陛下因何事传召?”顾承强作镇定,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校尉摇了摇头,冷硬地吐出两个字:“不知。”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不似引领,倒更像押解。
顾承整了整衣冠,跟在校尉身后。暮色四合,宫墙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每走一步,他都感觉那股熟悉的、来自父亲旧事的寒意,正从脚底一点点向上蔓延。他今日校对的文书在脑中飞速闪过,尤其是太子那份。他确信,自己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可皇帝的传召,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02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的气息,形成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氛围。
顾承跪在殿中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头垂得极低,视线里只有自己官袍的下摆。他不敢抬头,却能感受到御座之上,那道衰老而威严的目光,如芒在背。
皇帝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恐惧。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殿中每一个人的心脏。顾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擂鼓一般。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中衣,紧紧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阴柔的嗓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顾承。”
说话的是侍立在御座之侧的中书令滕胤。他年约四旬,面容白皙,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是皇帝最信任的近臣,权势之大,朝中无人不忌惮三分。
“臣在。”顾承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立刻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更沉稳一些。
滕胤缓缓走下台阶,手中托着一个紫檀木盘,盘上,正是顾承下午才封好的那份太子奏章。
“这份奏章,今日可是你校对的?”滕胤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禀中书令,正是臣所校对。”顾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你校对的结果,是什么?”
“臣……臣反复核校三遍,奏章文字、规制、纸墨,均无异常。”
滕胤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他将木盘端到顾承面前,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物。
那是一张小小的纸笺。
顾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得分明,那纸笺上,画着一虎一蛇,旁边还有一行字。这东西,他下午反复检查时,根本就没有!是后来被人夹进去的?还是自己真的疏忽了?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让他一阵晕眩。
“顾校郎可识得此物?”滕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臣……臣不识得。”顾承的嘴唇开始发白,“臣校对之时,奏章中绝无此物!”
“哦?”滕胤拖长了语调,“你的意思是,御史台的封条,是自己长腿跑了,让旁人有机会将这纸笺塞了进去?还是说,是取文书的内侍,或是呈文书给陛下的我,有这个胆子,在这储君的奏章里动手脚?”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顾承的心上。他明白,这是一个死局。无论他怎么回答,都无法洗脱自己的嫌疑。他要么是玩忽职守的蠢货,要么是参与构陷太子的同党。无论哪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臣不敢!”他重重地磕下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臣以性命担保,封条完整无缺,臣交出奏章时,其中断无此物。请陛下明察!”
御座之上的孙权,终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咳嗽。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意思是,它是在你御史台的官署里,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放进去的。”
这不是问句,是断言。
顾承浑身一颤,如坠冰窟。皇帝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给他定了性。他瞬间明白,皇帝并不在乎真相究竟如何,他在乎的,是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交代。而他,这个无权无势的末等校书郎,就是最完美的交代。
“陛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绝望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顾承,”滕胤重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陛下仁德,不愿冤枉一个臣子。但此事干系国本,非同小可。虎在东,蛇在西,这是在离间东宫与西宫,动摇我大吴根基!此等大罪,不能不查。”
他顿了顿,盯着顾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给你一个机会。三日之内,查出这纸笺的来历,找出幕后主使。若能查出,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若查不出……”
滕胤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带来的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更甚。
“……你的家族,与你同罪。”
最后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顾承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不敢置信。他想到了家中年迈的母亲,想到了尚未及笄的妹妹。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这不是一个机会,这是一道催命符。
03
顾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武英殿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却感觉不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滕胤那句“你的家族,与你同罪”在反复回响。
两名殿中校尉“护送”他回了家,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他们就守在顾府门外,像两尊沉默的石像,断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回到自己冷清的书房,顾承颓然坐倒在地。三日,仅仅三日。要在戒备森严的宫城之内,在盘根错杂的势力之间,找出一个能将手伸进太子奏章的幕后黑手,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只是一个校书郎,无权,无钱,无人脉。他能仰仗的,只有他自己。
绝望的情绪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一股求生的欲望强行压了下去。父亲的教诲再次浮现心头:“越是绝境,越要冷静。慌乱,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顾承站起身,点亮了书案上的油灯。豆大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他苍白但决绝的脸。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复盘今日发生的一切。
首先,那张纸笺。
滕胤虽然只让他瞥了一眼,但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此刻派上了用场。他闭上眼,在脑海中重构那张纸笺的模样。
纸,是寻常的麻纸,宫中随处可见,无法追查。
墨,似乎也无特殊之处。
关键在于画和字。那只老虎,画得形散神似,寥寥几笔,却透着一股凶悍之气,显然出自一个有几分功底,却不常作画的人之手。而那条蛇,笔触阴柔,藏于暗处,显得格外诡谲。
再看那行字:“虎在东,蛇在西”。字体偏瘦长,笔锋锐利,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之态,似乎是在模仿某种碑刻上的字体,以掩盖书写者自己的笔迹*惯。
谁有动机做这件事?
顾承在地上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东宫太子孙和,温厚仁德,颇有令名,但根基不稳。他的母亲王夫人早逝,外戚无力。
西宫鲁王孙霸,素有才名,骁勇果敢,深得孙权宠爱,赏赐与太子无异,其党羽众多,气焰嚣张。
“二宫之争”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这张纸笺,表面上看,像是鲁王一党在构陷太子,意图动摇其储君之位。但……这未免也太直接,太愚蠢了。如此明显的嫁祸,一旦败露,鲁王将万劫不复。孙霸虽骄横,却非无谋之辈。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太子一党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借此打击鲁王,巩固自身地位?有可能。但风险同样巨大。欺君之罪,足以让太子之位化为泡影。
除了这两方,还有没有第三股势力?一股希望看到两宫相争,自己好渔翁得利的势力?
顾承的脚步停住了。他想起了一个人。
全公主,孙鲁班。当今陛下的长女,心机深沉,极受宠爱。她与太子孙和的生母王夫人素有嫌隙,王夫人之死,坊间便有传闻与她有关。她也极其厌恶太子。若是她出手,挑起两宫争斗,让两个弟弟两败俱伤,从而为她自己的儿子,或是更年幼的弟弟孙亮铺路……这完全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他没有任何证据。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顾承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他知道,枯坐于此,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他必须行动起来。
他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张纸笺被放入奏章的“现场”——御史台的官署。
他必须回到那里,回到那个他以为安全,实则暗藏杀机的地方。他要重现昨日的每一个细节,找出那个被他忽略的,致命的瞬间。
天亮了。顾承推开房门,对守在门口的校尉说道:“我要回御史台查案。”
其中一名校尉冷冷地看着他:“滕大人有令,你不得离开此宅半步。”
“我是奉旨查案!”顾承提高了声音,眼中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厉,“三日之期,时刻紧迫。若因你们阻拦而耽误了案情,这个责任,你们担得起吗?届时我会在陛下面前,一五一十地说明今日之情状!”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显然有些迟疑。顾承的身份虽低,但毕竟顶着一个“奉旨查案”的名头。他们只是奉命监视,若真的因此延误了皇帝交代的大事,他们也吃罪不起。
片刻之后,那校尉终于松口:“我们可以带你去。但你的一举一动,都将在我们的视线之内。”
“好。”顾承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但他心中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他还有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忽然,他在街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糕的老叟。那是他父亲旧部家中的老仆,顾承年幼时,没少吃他家的花糕。老叟与他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担忧,然后迅速低下头,挑着担子走远了。
顾承的心中一暖,但随即又是一沉。连一个老仆都知道他出事了,可见他被押回府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现在,建业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04
重回御史台官署,一切如昨。空气中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陈旧气味,但顾承闻起来,却多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两名校尉如影随形,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顾承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自己昨日的座位前。他没有坐下,而是像一个勘察现场的仵作,俯下身,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书案和地面。
他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一根不属于他的头发,一粒特殊的尘土,或者一枚无意中落下的配饰。然而,什么都没有。官署每日都有人清扫,干净得过分。
顾承直起身,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回放昨日的场景。
他取来奏章,开始校对。他记得当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纸上,有些晃眼。他校对第一遍,第二遍……然后,他停下了笔,因为父亲的话而感到不安。他起身,踱了几步,又回到案前,进行了第三遍检查。他迎光看了纸张,嗅了墨迹……
等等。
嗅墨迹的时候。
他记得,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曾走到窗边。那时候,官署里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几位同僚在各自的案前忙碌,还有负责洒扫、添水的仆役在走动。
在他走到窗边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的书案,曾短暂地脱离了他的视线。
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步距离,几十息的时间。但对于一个高手来说,足够了。
顾承猛地睁开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是谁?昨日在他身边走动的人都有谁?
他努力回忆。同僚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异常。几个仆役……他记得一个负责添水的年轻仆役,给他续水的时候,手脚有些笨拙,差点将水洒在他的文书上。还有一个负责打扫角落的老吏,一直弓着背,默默无言。
还有一个……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
顾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宦官,说是奉中书省的命令,来给御使大夫送一份急件。但他送完信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官署里逗留了片刻,借口是等大夫的批复回执。
就在那段时间,他曾缓步走过自己的书案旁。当时顾承正专注于检查奏章,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下,并未在意。一个宦官,在御史台里走动,并不算太奇怪。
但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疑点。一个传递急件的宦官,为何会选择在官署大厅里等待,而不是在专门的偏厅?他等待时,为何脚步会恰好“路过”自己这个末等校书郎的座位?
顾承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就出在这个小黄门身上!
他必须找到他!
顾承转向门口的校尉,沉声说道:“我要查昨日出入御史台的人员记录。”
校尉皱了皱眉,但还是派人去档案房取来了记录簿。
顾承一把夺过,手指飞快地在上面翻动。很快,他找到了昨日的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申时三刻,中书省黄门小吏李福,持手令入,送文书与张大夫。”
李福。
顾承将这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他抬头问道:“宫中可有名叫李福的宦官?”
其中一名校尉想了想,答道:“宫中宦官数千,同名同姓者甚多。但中书省的宦官,皆有品阶,可以查到。”
“立刻去查!”顾承命令道。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查案官员特有的威势。那校尉愣了一下,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是”,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转身去安排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顾承强迫自己坐下,喝了一口早已冰凉的茶。他知道,找到李福只是第一步。一个小小黄门,绝不可能是主谋。他背后一定有人。而这个人的身份,才是破局的关键。
半个时辰后,那校尉回来了,脸色却有些古怪。
“查到了。”他低声说,“中书省的确有个叫李福的宦官。但是……”
“但是什么?”顾承追问。
“但是,他昨日一整天都在中书省当值,并未离开过半步,有数十人可以作证。”校尉看着顾承,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而且,这个李福,是个年近五十的胖子,跟你描述的那个‘面生的年轻宦官’,完全对不上。”
顾d承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线索,断了。
那个小黄门是假的!他冒用了李福的名字和身份。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幽灵。
三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一日。他非但没有进展,反而回到了原点。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不对!那个小黄门虽然是假的,但他能进入守卫森严的御史台,必然持有真的手令!否则门口的卫兵绝不会放他进来。手令,中书省的手令!
顾承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那两名校尉面前:“带我去见滕大人!立刻!”
他要去查,昨日那道手令,是谁签发的!
然而,当他赶到中书省,提出要查验昨日手令存根时,得到的却是一个冰冷的答复。
“手令存根,乃机密要务。你一个待罪的校书郎,无权查阅。”一名主事官吏皮笑肉不笑地挡住了他。
顾承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是滕胤的意思。滕胤给了他一个查案的机会,却没有给他查案的权力。他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无论如何挣扎,都触碰不到外面的世界。
正当他陷入僵局,准备另想他法时,一个尖细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
“顾校郎,杂家劝你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早些回家,准备后事吧。”
顾承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老宦官,正用一双毒蛇般的眼睛阴冷地盯着他。他认得此人,是鲁王孙霸身边最得宠的内侍。
这句话,是威胁,也是示威。
顾承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走。但在他转身的瞬间,他感到一道冰冷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抵在了他的后腰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家主人想见你。”
05
夜色如墨,建业城的一处僻静宅院内,灯火幽微。
顾承站在院中,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那柄抵在他腰间的短刀虽然已经撤去,但那股冰冷的触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皮肤上。
将他“请”来的人,是鲁王孙霸的亲信,一名叫做陈武的宿卫校尉。此刻,陈武就站在他身后,像**铁塔,沉默而充满压迫感。
顾承知道,自己正身处虎穴之中。
鲁王孙霸,要见他。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鲁王一党会想尽办法撇清关系,甚至暗中除掉他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可他们非但没有,反而主动将他带到了这里。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拉拢?试探?还是灭口前的最后一场戏弄?
顾承的心思飞速转动,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他现在是众矢之的,是悬在太子和鲁王头顶的一把剑。谁能控制他,谁就能在这场风波中占据主动。
“顾校郎,久等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堂屋传来。顾承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意。若非事先知晓,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翩翩公子,与传闻中骄横跋扈的鲁王孙霸联系起来。
“草民顾承,拜见鲁王殿下。”顾承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孙霸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笑道:“顾校郎不必多礼。深夜请你至此,实属无奈,还望海涵。”他的态度亲切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恶意。
但顾承心中警铃大作。越是如此,越证明对方城府之深。
“殿下言重了。不知殿下召草民前来,有何吩咐?”顾承垂下眼帘,掩去目中的探究。
孙霸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想必顾校郎已经知道宫中发生的事了。有人蓄意构陷,离间我与太子哥哥,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他看着顾承,眼神恳切:“父皇病重,朝局不稳。我与太子哥哥,皆是大吴的支柱,断不可因宵小之徒的伎俩而生出嫌隙。顾校郎身负皇命,彻查此案,责任重大。孤今日请你来,便是想助你一臂之力。”
“助我?”顾承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千金之躯,草民不敢劳烦。”
“非也。”孙霸摆了摆手,“此事,孤亦是局中人。你查明真相,便是还孤一个清白。孤这里,有一条线索,或许对你有用。”
说着,他递给顾承一张纸条。
顾承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三个字:“长秋宫”。
长秋宫,是全公主孙鲁班的寝宫。
顾承的心猛地一跳。鲁王竟然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全公主!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们难道不怕得罪这位圣眷正浓的公主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另一个圈套?用一个看似真实的线索,将他引向更危险的深渊?
“全皇姐与太子哥哥素有不睦,此事朝野皆知。”孙霸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有动机,也有能力,办成此事。那个冒充中书省黄门的小吏,你若去查,十有八九,便是她宫里的人。”
这番话,与顾承自己的推测不谋而合。但他反而更加警惕了。鲁王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信息告诉他?
“殿下为何要将此事告知草民?”顾承抬起头,直视着孙霸的眼睛。
孙霸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因为孤相信,顾校郎是个聪明人。你需要的,不是一个主子,而是一个真相。孤给你真相,你还孤清白,我们各取所需。”
他拍了拍顾承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父皇给了你三日,如今已过一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是选择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还是选择与孤合作,借孤之力,揪出真凶,戴罪立功……全在你一念之间。”
这番话,软硬兼施,充满了诱惑与威胁。
顾承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一个十字路口。答应鲁王,他将立刻成为“鲁王党”的标签,从此再无退路,生死荣辱皆系于一人之手。但不答应,他眼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一条死路。他没有权力,没有门路,根本不可能查到长秋宫的头上。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之境。
看着顾承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孙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个年轻御史屈服的模样。
然而,顾承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厚爱。”他将那张写着“长秋宫”的纸条,重新递了回去,“草民奉的是皇命,查案只凭证据。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叨扰公主殿下。”
孙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在如此绝境之下,顾承竟然会拒绝他。
“你……”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你可想清楚了?错过了今日,你再没有回头的机会!”
“草民想得很清楚。”顾承再次躬身行礼,“夜已深,草民告退。”
说罢,他毅然转身,向院外走去。他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彻底得罪了鲁王。背后那道目光,仿佛要将他刺穿。他甚至能感觉到陈武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但他必须这么做。一旦接受了鲁"王的“帮助”,他就从一个查案者,变成了一把刀。一把随时可能被折断、被丢弃的刀。
他要查的是真相,而不是成为某一方势力铲除异己的工具。
走出宅院,顾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前有鲁王的威胁,后有滕胤的催命符,身边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真凶。他已是四面楚歌,无路可走。
不,还有一条路。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早已淡出朝堂,却依旧声望卓著,被誉为“大吴基石”的老人。
前丞相,顾雍。他的远房族叔。
如今之势,只有这位老人,或许能给他指一条生路。
他下定了决心,哪怕是冒着冲撞之罪,今夜,他也必须去见顾雍一面!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夜闯相府,乃是大忌。但顾承已顾不了许多。他避开监视的校尉,用尽身上最后一点银钱,买通了相府的一名老仆,只求能递一句话进去。他在相府的侧门外,像**望夫石,在寒风中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四肢都已麻木。就在他以为希望渺落之时,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他被引入一间素雅的书房。年迈的顾雍身着布衣,正临窗观月,背影萧索。听完顾承用最简练的语言陈述完案情与困境,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许久。终于,他转过身,拿起桌案上的狼毫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他将纸推到顾承面前。顾承的目光落在纸上,看清那个字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个字是……
06
那个字,是“己”。
一个简单的“己”字,笔画古拙,力透纸背。
顾承怔怔地看着这个字,大脑飞速运转。己?自己?是让他靠自己,还是说……此事与“自己”有关?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竟有些茫然。
顾雍看着他困惑的神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若是寻常人,看到这个字,恐怕只会理解为“求人不如求己”的激励之言,但这孩子,显然想得更深。
“你觉得,这张纸笺,是冲着谁去的?”顾雍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孙儿愚钝,”顾承恭敬地答道,“表面看,是冲着太子,意图动摇其储位。但手法粗劣,更像是嫁祸鲁王。所以,孙儿斗胆猜测,幕后之人,或许是想让两宫相争,坐收渔利。”
“不错。”顾雍点了点头,“但你只看到了其一,未看到其二。这张纸笺,固然是冲着太子和鲁王去的,但它真正的目标,或者说,它最终要呈达的人,只有一个。”
顾承心中一动:“陛下?”
“然也。”顾雍缓缓踱步,“你将自己放在陛下的位置上想一想。当你看到这张纸笺,你会怎么想?”
顾承沉吟片刻,答道:“儿臣会震怒。怒其离间骨肉,动摇国本。”
“然后呢?”
“然后……会猜忌。猜忌太子,也猜忌鲁王。究竟是谁在捣鬼?谁的野心更大?”
“这便是了。”顾"雍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纸笺,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它真正的目的,不是要砸死水里的某条鱼,而是要看这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会引动哪些鱼,又会如何游动。幕后之人,是在用这张纸笺,试探陛下的态度,试探太子和鲁王的反应,更是在试探满朝文武的站队。”
顾承恍然大悟,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之前的思路,都局限在“谁是凶手”这个层面上,却从未从更高处俯瞰整个棋局。这张纸笺,根本不是一封告密信,而是一份问卷,一份递给建业城所有掌权者的问卷。
“那……‘己’字何解?”顾承追问。
“其一,此事,最终要靠你自己来解。老夫早已致仕,不问朝政,能提点你的,仅此而已。”顾雍看着他,话锋一转,“其二,破局的关键,也在于一个‘己’字。你想想,在这件事里,谁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己’?谁是那个牵动了所有人的棋子?”
顾承的脑中“嗡”的一声,他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是……我?”
“正是你。”顾雍的眼神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智慧,“你以为自己是池鱼之殃,却不知,从你核校那份奏章开始,你就成了整个棋局的中心。你是唯一能证明纸笺何时出现的人,是陛下钦点的查案之人。太子想拉拢你,鲁王想利用你,真凶想除掉你。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们都在等你,等你倒向某一方,或者,等你查出些什么。”
“与其被动地成为棋子,任人摆布,不如主动出击,将自己变成执棋之人。”顾雍的声音斩钉截铁,“既然所有人都盯着你,那你便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们看到你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顾承的心脏狂跳起来。顾雍的这番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不再是一个绝望的求生者,而是一个手握微弱筹码的博弈者。
“孙儿明白了。”顾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那个人,既然能将手伸进御史台,还能冒用中书省的手令,其在宫中必然根基深厚,耳目众多。强行去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招来杀身之祸。与其去‘查’,不如去‘诈’。”
“孺子可教。”顾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想怎么诈?”
“孙儿怀疑,此事与长秋宫的全公主有关。鲁王孙霸虽未必安好心,但他给出的方向,却与孙儿的推测一致。公主殿下素来爱美,喜用各种奇珍异宝,尤其是西域进贡的一种‘凝香墨’,其墨迹干后,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兰花香气,非鼻息灵敏者不能察觉。”
顾承越说越快,思路也越发清晰:“孙儿不敢断定那纸笺就是用凝香墨所写,但可以以此为饵。孙儿只需放出一个风声,就说陛下已经找到了关键证据,那张纸笺所用的墨非同寻常,宫中只有寥寥数人拥有。并且,陛下已经寻得一位嗅觉异于常人的‘证人’,足以辨别出墨迹的主人。”
顾雍抚着长须,微微颔首:“此为‘打草惊蛇’之计。公主若心中有鬼,必然会有所动作。或销毁墨锭,或……除去那个所谓的‘证人’。只要她一动,便会露出破绽。”
“正是此理!”顾承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但此计凶险,需要有人配合。首先,放出风声,需要一个既能让公主信服,又不会暴露我的渠道。其次,那个‘证人’,必须是个看似可信,却又让公主无法轻易接触、难以判断真假的人物。”
“这个,老夫可以帮你。”顾雍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古朴的龟形铜印,递给顾承,“这是老夫早年督造少府监时所用的私印。你持此印,可去少府监的档案库,查阅宫中所有贡品的详细记录,包括凝香墨的历年赏赐名单。负责看守档案库的老吏,是我的旧部,他知道该怎么做。”
顾承郑重地接过铜印,入手冰凉。这枚小小的铜印,此刻重于千钧。
“至于那个‘证人’……”顾雍沉吟片刻,“有了。掖庭之中,有一位前朝的盲眼乐师,名唤素心。她双目失明,但听觉与嗅觉皆远超常人。你只需让消息‘不经意’地传出去,说此女便是那位关键证人。公主生性多疑,必然会派人去试探,甚至……下杀手。届时,便是人赃并获之时。”
一个完整而大胆的计划,在顾雍的点拨下,迅速成型。
顾承紧紧攥着那枚铜印,心中激荡不已。他对着顾雍,行了一个叩拜大礼:“族叔今日指点迷津,如再造之恩。顾承,没齿难忘!”
顾雍扶起他,叹道:“去吧。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心,亦是如此。你此行,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万事,小心。”
离开相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顾承来说,这才是真正决生死的一天。他将自己化为诱饵,投入了这片波诡云谲的深海之中。
07
第二日清晨,顾承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来到了中书省。这一次,他没有要求查阅手令,而是径直求见滕胤。
监视他的校尉本想阻拦,但顾承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案情有重大突破,若有延误,陛下怪罪下来,你我一体同罪。”
这句话果然有效。滕胤很快便在偏殿接见了他。
“说吧,有什么‘重大突破’?”滕胤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热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显然,他并不认为这个穷途末路的校书郎能翻出什么浪花。
顾承躬身道:“回禀大人,经过一夜苦思,下官发现一处关键疑点。那张纸笺,下官曾有幸瞥见,其墨色似乎与寻常墨锭不同。下官斗胆猜测,此墨非同寻常,或许是某种含有特殊香料的贡墨。”
滕胤的眉毛微微一挑,放下了茶杯:“哦?你凭什么这么说?”
“直觉。”顾承答得斩钉截铁,“下官自幼与笔墨为伴,对墨色分辨,有几分心得。此事关系重大,下官恳请大人准许,前往少府监查阅贡品记录,核对近年来所有特殊墨锭的赏赐名单。只要能找出墨的主人,便离真凶不远了。”
滕胤审视着顾承,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一个人的直觉,自然不能当做证据。但这个方向,听起来却有几分道理。查阅贡品记录,动静不大,却有可能找到意想不到的线索。
“你倒是会给本官找事。”滕胤冷哼一声,但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在桌上,“这是中书省的通行令牌。给你半日时间,只许查阅墨锭相关的卷宗。若查不出个所以然,你知道后果。”
“多谢大人!”顾承捡起令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没有立刻去少府监,而是拿着令牌,先在宫中几个宦官聚集的茶水房、浣衣处等地,“不经意”地转了一圈。他知道,滕胤给他令牌的事,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宫城。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顾承,正在查“墨”。
做完这一切,他才不紧不慢地前往少府监。
少府监的档案库,位于宫城一角,阴暗而潮湿。顾承出示了滕胤的令牌和顾雍的私印,那看守档案库的老吏验过之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他将顾承引入一间密室,低声问道:“顾大人,老丞相可有吩咐?”
顾承压低声音:“老丞相让晚辈来查凝香墨的记录。另外,还请老丈找个机灵点的小吏,去掖庭那边,散播一个消息。”
他将“盲眼乐师素心”的计划,简要地说了一遍。
老吏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此事包在老朽身上。掖庭那边,老朽有个远房侄孙,最是嘴碎。不出一个时辰,保证整个掖庭都知道,出了个嗅觉通神的‘活菩萨’。”
安排妥当,顾承便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卷宗里。他并非真的要从这里找出什么证据,他只是在做戏,做给暗中窥探的眼睛看。他查得极为“认真”,将每一份关于墨锭的赏赐记录都抄录下来,时而锁眉沉思,时而提笔记下什么,仿佛真的有所发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正如老吏所料,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掖庭乃至整个后宫迅速传开。
“听说了吗?那个瞎了眼的素心,要翻身了!”
“怎么回事?”
“说是武英殿那桩案子,有了大线索!那张要命的纸条,用的是一种奇特的香墨,只有贵人才能得到。陛下正愁找不到人,结果发现掖庭的素心,鼻子比狗还灵!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出人身上带的是什么香料。陛下已经下旨,要让她去辨认墨迹呢!”
“真的假的?一个瞎子,这么厉害?”
“千真万确!听说查案的那个顾校郎,亲自去少府监核对香墨的赏赐名单了。这一下,看谁倒霉!”
流言蜚语,经过无数张嘴的加工,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逼真。
长秋宫内。
全公主孙鲁班听着心腹宫女的禀报,脸色一点点变得阴沉。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但那双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凝香墨。
那张纸笺,的确是她亲手所写。所用的墨,也正是她最喜欢的凝香墨。此墨是去年西域新贡之物,父皇只赏了她与鲁王孙霸二人。她本以为此物罕见,无人识得,却没想到,竟成了追查的线索。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个所谓的“盲眼乐师”。
她虽不信世间真有如此神奇的嗅觉,但万一呢?此事干系重大,她不能冒任何风险。那个素心,绝不能活到被带去陛下面前的那一刻。
“那个顾承,现在何处?”她冷冷地问。
“回禀殿下,他一下午都泡在少府监的档案库里,刚刚才出来,被殿中校尉押回府了。”
“哼,一个将死之人,倒还挺能折腾。”孙鲁班眼中闪过一丝杀机,“那个素心……住在掖庭何处?”
“在最偏僻的静思苑。”
“很好。”孙鲁班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派个得力的人去。做得干净些。就说……是失足落井,或者,突发恶疾。总之,天亮之前,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喏。”心腹宫女躬身退下。
宫殿内恢复了寂静。孙鲁班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一个瞎子,一个校书郎,也想跟她斗?简直是螳臂当车。
她却不知道,一张由她亲手编织的网,正在悄然向她自己收紧。
而在被“押送”回府的路上,顾承借口内急,在经过一处假山时,将一张字条,塞进了约定的石缝里。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鱼,已上钩。”
08
夜,深了。
建业城的夜,本该是宁静的。但今夜,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注视着宫城的方向。
顾府之内,顾承枯坐在书案前,看似在整理抄录的卷宗,实则心乱如麻。他已经将饵抛下,也通知了滕胤那边的人(通过顾雍的渠道),接下来,便是等待。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煎熬的一环。他不知道公主会派谁去,也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手段。滕胤的人手是否已经布置到位?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每一种可能,都在他脑中盘旋,让他坐立难安。他只能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回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确保没有疏漏。
与此同时,掖庭,静思苑。
这里是宫中最冷清的地方,住的都是些失宠的嫔妃和犯错的宫人。素心,那个盲眼的乐师,就住在这里最角落的一间小屋里。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鬼魅的低语。
一个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了地上。黑影动作极快,几个闪身,便来到了素心的小屋前。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竹管,捅破窗纸,正要向内吹入迷烟。
突然,他动作一僵。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这不是静思苑该有的味道。作为一个顶尖的杀手,他对气味极其敏感。这股味道,代表着……埋伏。
黑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行动,转身便要撤离。
然而,已经晚了。
数十个手持劲弩的殿中卫士,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瞬间将他包围。明晃晃的弩箭,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全部对准了他。
为首的,正是滕胤的心腹都尉。
“束手就擒吧。”都尉冷冷地说道,“公主殿下的人,我们等候多时了。”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自己已无生路,猛地一咬牙,便要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
但一只手比他更快,如铁钳一般,死死捏住了他的下颚,让他无法合嘴。另一名卫士上前,粗暴地将他口中的毒囊抠了出来。
“带走!”都尉一挥手。
黑影被死死反剪双手,押了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府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滕胤亲自带队,出现在顾承面前。他看着一脸“惊愕”的顾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顾承,你跟我来。陛下,要亲自审问。”
武英殿,依旧是那般灯火通明,也依旧是那般压抑。
但这一次,跪在殿下的,不止顾承一人。还有那个被活捉的黑衣刺客,以及……面如死灰的全公主孙鲁班。
刺客被带上来的时候,已经招供了一切。在殿中省的酷刑之下,没有多少人能守住秘密。他承认自己是长秋宫的侍卫,奉公主之命,前来刺杀“关键证人”盲眼乐师素心。
人证在此,孙鲁班百口莫辩。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昔日高傲的头颅,此刻深深地垂下。她不敢去看御座上,她那父皇的眼睛。
孙权坐在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儿,眼神中充满了失望、痛苦,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说。”孙权只说了一个字。
孙鲁班浑身一颤,哭倒在地:“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是……是鲁王!是孙霸陷害儿臣!是他告诉儿臣,那个顾承查到了凝香墨,还找到了证人。儿臣一时糊涂,怕被他栽赃,才……才做了这等错事!父皇明察啊!”
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狡辩,试图将祸水引向孙霸。
孙权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再看她一眼。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滕胤会意,呈上了一份新的供词。
“殿下,这是您宫中一名叫做‘小春子’的宦官的供词。”滕胤的声音冰冷无情,“他招认,是您指使他,冒充中书省的黄门,将那张纸笺,放入了太子殿下的奏章之中。”
原来,在抓捕刺客的同时,滕胤已经派人查抄了长秋宫,将所有可疑人等一并拿下,连夜审讯。那个冒名顶替的小黄门,很快便被揪了出来。
物证(刺客)、人证(宦官),两条证据链,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孙鲁班听到“小春子”的名字,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她瘫倒在地,如同被人抽去了骨头。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为什么?”孙权再次睁开眼,声音沙哑地问。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孙鲁班没有回答,只是不住地磕头,口中喃喃自语:“父皇饶命,父皇饶命……”
大殿之中,只剩下她绝望的哀求声,以及御座之上,那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顾承跪在角落,将头埋得更低了。他知道,这场风波,即将迎来最终的结局。但他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看到的,是一个父亲的悲哀,一个帝王的无奈,以及一场永无休止的权力斗争中,那无尽的血腥与肮脏。他赢了,但他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失去了更多。
09
御座上的孙权,沉默了很久。
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睥睨江东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疲惫与苍凉。他看着瘫倒在地的女儿,又看了看一旁跪着、脸色同样煞白的鲁王孙霸。
孙鲁班最后那番攀咬之言,虽然是情急之下的胡言,却也并非空穴来风。孙权心里清楚,若不是孙霸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主动给顾承“递线索”,将矛头引向长秋宫,孙鲁班未必会这么快、这么蠢地落入陷阱。
这盘棋,没有真正的赢家。他的儿女们,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一个个都变得面目全非。
“将她带下去。”孙权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废除公主封号,终身圈禁于长秋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宫中侍从,凡涉案者,一律杖毙。”
这个处置,不可谓不重。对于一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来说,终身圈禁,比死更难受。但终究,孙权还是没有下杀手。虎毒,尚不食子。
孙鲁班被两名内侍架了起来,她没有再哭喊,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御座上的父皇,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她被拖出了大殿,那曾经风光无限的身影,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鲁王孙霸的身上。
孙霸跪在那里,身体僵直,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虽然扳倒了全公主,但自己的那点小动作,也绝对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孙霸。”孙权的声音响起。
“儿臣在。”孙霸猛地一哆嗦,叩首道。
“你很好。”孙权淡淡地说道,“比你的皇姐,聪明一些。知道借刀杀人,知道顺水推舟。”
孙霸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只是不愿见皇姐一错再错,才……才想让顾承查明真相,给父皇一个交代!”
“交代?”孙权冷笑一声,“朕看,你是想给你自己一个交代吧!朕平日里是不是太宠你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君臣之别,忘了兄友弟恭?”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鞭,抽在孙霸心上。
“西宫,你不必再住了。”孙权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朕命你即日出镇夏口,为威远将军,无诏不得回京。”
出镇夏口,远离权力中心建业。这道命令,无异于宣告了孙霸夺嫡之路的终结。他被彻底踢出了局。
“父皇!”孙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甘。他想争辩,但迎上孙权那冰冷彻骨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再说一个字,等待他的,可能是比外放更凄惨的下场。
“儿臣……领旨谢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至此,“二宫之争”的两位主角,一废一逐。这场持续了数年,搅动了整个大吴朝堂的储位之争,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殿内,只剩下滕胤和顾承二人。
孙权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顾承身上。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这个年轻人就像一粒尘埃,卑微地跪在角落,不发一言,却搅动了整盘棋局。
他很瘦,官袍穿在身上甚至有些空荡。但那跪得笔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
“你叫顾承?”
“回陛下,草民顾承。”
“顾雍,是你什么人?”
“回陛下,是草民的远房族叔。”顾承不敢隐瞒。
孙权“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三日之期,你只用了两日。做得不错。”
这句夸奖,让顾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功高盖主,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一个多疑的帝王面前。
“草民不敢居功。”他立刻叩首道,“全赖陛下天威,滕大人运筹帷幄,草民不过是奉命行事,侥幸而已。”
他将功劳推得一干二净。
滕胤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智计,更有心计。懂得藏拙,知道进退。这在官场上,是比才华更重要的品质。
孙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你这个校书郎,是做不成了。”
顾承的心一沉。
“明日起,调入中书省,任中书舍人。就在滕胤手下,好好学着吧。”
中书舍人,虽然品阶依旧不高,但却是真正的天子近臣,负责草拟诏令,参与机要。这是一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这道任命,既是奖赏,也是一种监视。将他放在滕胤这个心腹手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将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草民……谢陛下隆恩!”顾承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一步踏入了帝国的权力核心。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武英殿的这一个夜晚,他看到了皇家的无情,权力的残酷。他脚下的路,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凶险。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太子孙和在内侍的引领下,匆匆赶来。想必是听到了消息。太子看到殿内的情景,先是一愣,随即看到顾承,眼中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感激,有忌惮,也有一丝疏离。
顾承立刻低下头。他明白,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校书郎。他成了“陛下的人”。在太子眼中,他或许比鲁王孙霸,更值得警惕。
10
风波,终究是平息了。
全公主被圈禁,鲁王被外放。建业城里,关于“二宫之争”的议论,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从未发生过。
太子孙和的储君之位,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稳固。他开始频繁地参与朝政,监国理民,孙权似乎也有意将更多的权力交到他的手上。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顾承也正式上任中书舍人。他被安排在滕胤身边,每日的工作,便是整理奏章,记录朝议,偶尔也会奉命草拟一些无关紧要的诏书。他做得极为本分,每日埋首于文山卷海之中,不多言,不多看,不多问,仿佛又回到了在御史台当校书郎的日子。
没有人再提起那桩旧案,他也绝口不提。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中书省这片深海。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暗流依旧在涌动。
顾承能感觉到,滕胤对他的态度,是既用且防。他会交给他一些核心的文书去处理,却又会在不经意间,试探他对某些朝政的看法。每一次,顾承都以“人微言轻,不敢妄议”为由,巧妙地避开。
太子孙和在朝堂上遇到他,也只是淡淡地点头致意,再无更多的交流。那份储君应有的礼贤下士,在面对他这个“天子近臣”时,变成了一种刻意的疏远。
顾承明白,自己身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他是皇帝用来平息风波的刀,刀锋太过锐利,用过之后,便只能藏入鞘中。若是稍有异动,等待他的,便是被折断的命运。
这一日,下值之后,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外。车夫是顾雍府上的老仆。
“顾大人,老相爷请您过府一叙。”
顾承心中了然,登上了马车。
书房中,依旧是那般素雅。顾雍正在修剪一盆兰花,见他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在中书省,还*惯吗?”老人笑呵呵地问。
“一切都好,多谢族叔挂怀。”顾承恭敬地回答。
“不好吧。”顾雍摇了摇头,一语道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这才是你真正的感受。”
顾承沉默了。在老人面前,他无需伪装。
“你做的很好。”顾雍拍了拍他的肩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最需要做的,就是一个‘藏’字。藏起你的锋芒,藏起你的功劳,藏起你的心思。让陛下觉得,你是一把没有威胁的钝刀;让太子觉得,你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书吏。”
“孙儿明白。”顾承点了点头,“只是……孙儿有一事不解。”
“说。”
“陛下……为何要留下孙儿?”顾承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以陛下的手段,事后寻个由头,将孙儿除去,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为何反而将孙儿放在中书省这样的要地?”
顾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因为,陛下也老了。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年轻、锋利,且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刀。这把刀,既可以用来剪除那些不听话的枝叶,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用来敲打一下未来的君主。”
顾承的心,猛地一寒。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留下他,不仅仅是奖赏和监视。他还是皇帝为太子,留下的一枚“警示牌”。皇帝在用他提醒太子孙和:你的位置,是我给的。我能让你坐上去,也能让你坐不稳。我能用一个顾承平息一场风波,就能用第二个顾承,掀起另一场风波。
这才是帝王心术的真正可怕之处。他顾承,从始至终,都是一枚棋子。只不过,从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变成了一枚有特殊用途的闲子。
“所以,你更要小心。”顾雍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你现在,行走在皇帝与太子的夹缝之中。一步行差踏错,便会粉身碎骨。记住,你的忠诚,只能给一个人。那就是御座上的那个人。只要他在一日,你便安全一日。”
顾承的心中,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充满荆棘和迷雾的道路,在他面前无限延伸,没有尽头。
他走出相府时,天上下起了小雪。建业的冬天,到了。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冰冷刺骨。他紧了紧衣领,抬头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父亲临终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悔恨,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或许,对于他们这些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人来说,死亡,才是最终的解脱。
但他,还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为了母亲,为了妹妹,也为了看清楚,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风雪深处走去。他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执着。
黄龙元年的这场大雪,覆盖了宫城中的血迹与阴谋,也开启了一个年轻书生,在帝国权力中枢的漫长而凶险的旅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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