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个夏天,北京的热浪能把柏油路烤化。
我叫陈援,21岁,一个来自西北黄土高坡的农村兵,在北京军区当了三年兵,刚提了干。

因为在一次内部比武中拿了格斗和射击两个第一,我被团长亲自点名,调去给7号院的首长当警卫。
7号院,外面看不出什么,就是一圈半高的红砖墙,门口俩哨兵站得跟雕塑似的。
可我知道,这墙后面住着的,是能上报纸和电视的人物。
给我派的任务,是给林副司令当贴身警卫。
林副司令是个瘦高个,头发花白,平时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看着就像个邻家老头。
但他眼睛里那股子神,锐利得像鹰。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他家的书房。他没多话,就上下打量了我一遍,问:“哪的人?”
“报告首长,甘肃的。”我挺直了腰杆。
“嗯,西北兵,不错。”他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我没敢坐,笔直地站在那。
他笑了笑,没再勉强,自己坐下,拿起桌上的《参考消息》看起来,再也没理我。
我就这么站了两个钟头,腿都麻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对我的考验。
林副-司-令家人口简单,老伴儿在军事科学院搞研究,常年不着家。一个儿子,在南海舰队,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就一个女儿,林晚。
我第一次见林晚,是在我到7号院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阳光毒辣,我正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站哨。
一辆“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条白得晃眼的腿,然后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
她很高,得有一米七,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卷花头,脸上带着墨镜,嘴唇涂得鲜红。
她一下车,院子里的空气都好像不一样了。
她摘下墨letou镜,露出一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翘,带着一股子天生的骄傲。
那眼神,就跟林副司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更野,更扎人。
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算不上打量,更像是扫过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然后,她径直朝屋里走去。
“爸,我回来了!”声音清脆得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
我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是首长的女儿,是个我惹不起的“公主”。
我的任务很简单,首长在哪,我在哪。
他去开会,我抱着枪在门外等着。他去钓鱼,我拎着马扎在旁边喂蚊子。他晚上看书,我就在书房外面的走廊里,像个幽灵一样来回踱步。
除了必要的话,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林晚不一样。
她好像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木头人”很感兴趣。
她会趁她爸不注意,偷偷从门缝里看我。
我站哨的时候,她会端着一碗绿豆汤或者一块西瓜送到我面前。
“喂,木头,吃点东西。”她总是这么叫我。
我不敢接,也不能接。纪律不允许。
“谢谢首长,我不渴。”我目不斜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首长,叫我林晚。”她把碗硬塞到我手里,自己“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跟我爸一样,是个老古董。”
她一笑,那双丹凤眼就弯成了月牙,骄傲变成了娇俏。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
我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一动不动,直到她无趣地走开,碗里的绿豆汤被太阳晒得冒起了热气。
她好像一点也不气馁。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拿的是一本外国小说,《飘》。
“你看书吗?”她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摇摇头。
“也是,你们当兵的,整天就知道打枪、训练。”她撇撇嘴,自顾自地坐在我对面的台阶上,翻开书,嘴里念念有詞。
“‘我明天再想这件事,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读完,抬头看我,“你说明天真的会是新的一天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我的世界里,今天和明天,除了日历上的数字不同,没有任何区别。
“对你来说,肯定是的。”她又笑了,有点自嘲的意思,“反正你每天都站在这里,像棵树一样。”
从那天起,她每天下午都会来。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跟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说她学校里的舞会,说王府井新开的咖啡馆,说她又和哪个高干子弟吵了一架。
她说,那些人,没一个有我这么“酷”。
我所谓的“酷”,就是不说话,不笑,眼睛永远看着前方。
我开始感到不安。
她像一团火,而我,只是一块在阴影里待久了的冰。我怕她把我融化了,更怕她被我冻伤。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身上的红色连衣裙,可能比我们全家一年的收入都高。
我鼓起勇气,向林副司令申请,调离这个岗位。
“为什么?”林副司令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抬头看我。
“报告首长,我……我觉得我的能力,更适合在基层连队。”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林副司令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额头的汗都冒了出来。
“是因为小晚吗?”他突然问。
我浑身一震,像被电流击中。
“不是!报告首长,跟林晚同志没关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但是,陈援,你要记住你是个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我的申请被驳回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林晚又来了。
她看起来很高兴,手里提着一个铝制的饭盒。
“木头,我今天亲手做的,红烧肉!”她献宝似的打开饭盒,香气一下子就蹿了出来。
我看着那饭盒里,切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匀的红烧肉,心里五味杂陈。
“快尝尝,为了学这个,我手都烫了好几个泡。”她举起一根白嫩的手指,上面果然有个小小的红印。
我的心,在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鬼使神差地,我接过了饭盒,夹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肥肉有点腻,瘦肉有点柴,盐也放多了。
“怎么样?”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听见自己说。
她立刻笑开了花,比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都灿烂。
“真的?那你多吃点!”
那天,我吃光了一整盒红烧肉。
从那天起,我好像默许了她的靠近。
她送来的东西,我会吃。她跟我说话,我偶尔会回一两句。
她问我家里的情况,我就告诉她,我爸妈都是农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她说:“等我以后有空,跟你回家乡看看,看看黄土高坡是什么样的。”
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家乡?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惯我们那喝口水都得去几里外挑的穷地方。
我们的关系,就在这种暧昧又危险的边缘游走。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林副司令去外地开会,要三天后才回来。家里只有林晚和保姆。
晚上,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一个接一个。
我照例在走廊里巡逻。
突然,书房的门开了。
林晚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衣,站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陈援,我……我有点怕。”她声音都在抖。
我愣住了。
“你能不能……进来陪我待一会儿?”她咬着嘴唇,眼睛里满是恳求。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首长,这不合规定。”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爸不在,”她走过来,拉住我的胳acrm,“就一会儿,等雷停了就行。我一个人在屋里,总觉得窗外有人。”
她的手很凉。
雨下得更大了,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她的脸映得惨白。
我承认,我心软了。
我跟着她走进了书房。
这是我第一次,不是以警卫的身份,踏入这个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她身上传来的馨香。
我站在门口,离她三步远,像一截木桩。
“你别站着呀,坐。”她指了指沙发。
我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自己缩在沙发的一角,抱着一个靠垫。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偶尔的雷声。
“陈援,”她突然开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一时语塞。
“你……很好。”我憋了半天,吐出三个字。
“只是很好吗?”她追问,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喜欢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见她笑,我的心情会变好。看见她皱眉,我的心会揪起来。
这算是喜欢吗?
“我们……不合适。”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为什么不合适?”她站了起来,一步步朝我走来,“因为我是司令的女儿,你只是个警卫?因为我家在北京,你家在农村?”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心上。
“是。”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她。
“我不在乎!”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陈援,我不在乎这些!我只问你,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她就站在我面前,身上好闻的香味一阵阵传来。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猛地睁开眼,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开。
“首长,请你自重!”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沙哑,“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不是别的!”
她被我推得一个踉跄,撞在书桌上。
桌上的台灯晃了晃,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一个‘保护我’!”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陈援,你给我记住今天的话。”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书房。
我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第二天,林副司令提前回来了。
他看我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复杂。
他把我叫到书房。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张沙发。
“小陈啊,”他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兵,真的。”
我心里一沉。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明白人。”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晚她……被我们惯坏了。”他声音里满是无奈,“她不懂事,你不能跟着她胡闹。”
“报告首长,我没有!”我急着辩解。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打断我,“你和小晚,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是个好苗子,我不希望你毁在这里。”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调令。新疆军区,喀什边防总队,那边缺一个有实战经验的基层指挥员。你去,能有个好前途。”
我接过那张纸,很薄,却重如千斤。
新疆,喀什。
离北京,隔着千山万水。
“什么时候走?”我问。
“后天。”
我没有再说什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退出了书房。
从头到尾,我没有再见到林晚。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来送我的,只有团里的一个干事。
车开出7号院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帘,好像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车子一路向西。
火车坐了三天三夜。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无垠的戈壁。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
到了喀什,天是黄的,风是硬的。
我被分到了一个叫红其拉甫的边防哨所。
海拔五千多米,空气稀薄得像被抽干了一样。
我们的任务,是守卫着脚下这片国土。
日子很苦。
冬天大雪封山,几个月都见不到外人。吃的只有土豆和罐头。
最难熬的,是寂寞。
在这里,时间好像都变慢了。
我学会了抽烟,一根接一根,看着烟雾在稀薄的空气里散开。
我开始给家里写信,写的都是报喜不报忧。
我说我在这里当了官,战友们对我很好,请他们不要担心。
我从来没提过北京,没提过7号院,更没提过林晚。
我以为,我会把那段记忆,永远地埋葬在这片风雪高原上。
直到两年后。
那天,我带队巡逻。
雪盲症让我眼睛疼得厉害。
我们顶着“白毛风”,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一个战士脚下一滑,掉进了雪坑。
我没多想,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就跳了下去。
雪坑很深,下面是冰。
我把他推了上去,但我的腿,被一块锋利的冰棱划开了。
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我被送到了后方的医院。
医生说,腿保住了,但以后可能会有点瘸。
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出院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一个北京的邮戳。
字迹很娟秀。
“陈援,听说你受伤了。我很难过。我给你寄了些药,是我们院里特供的,对伤口愈合好。你一定要按时用。”
信的最后,没有署名。
但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两年来,我第一次哭。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信寄到我手里的。
但我知道,她没有忘记我。
我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的腿,像医生说的那样,留下了一点后遗症。
走路快了,会有点跛。
我觉得,自己更配不上她了。
又过了一年。
我因为巡逻中的英勇表现,立了二等功。
上级把我调到了边防总队的机关,当了个参谋。
工作不累,就是每天整理文件,写报告。
日子安稳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我开始跟一个当地的姑娘处对象。
她是医院的护士,就是我之前住院的那家。
她叫阿依古丽,意思是“月亮花”。
她很善良,不嫌我穷,也不嫌我腿瘸。
我们准备结婚了。
我给家里写信,说了这件事。
我爸妈很高兴,说让我自己拿主意。
就在我准备打结婚报告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北京打来的,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陈援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我是。”
“我是总参的,有任务需要你执行。明天会有人去接你,直接来北京。”
电话挂了。
我握着听筒,愣了半天。
总参?
北京?
我的心,又乱了。
阿依古丽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她问。
“我要去一趟北京,执行任务。”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
“我等你。”过了很久,她说。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第二天,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我的宿舍楼下。
我又坐上了那趟去北京的火车。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情,比上一次还要复杂。
到了北京,我被直接带到了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大院。
门口的警卫,比7号院的还要森严。
在一个小会议室里,我见到了给我打电话的人。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大校,自我介绍说姓王。
“陈援同志,这次请你来,是有一个特殊的任务。”王大校开门见山。
“请首长指示。”
“我们需要你,再去一趟7号院。”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为什么?”
“林副司令……病重了。”王大校的脸色很凝重,“他点名要见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像山一样稳重的老人,病重了?
“他……得了什么病?”
“肝癌,晚期。”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林晚呢?”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王大校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她……三年前就出国了。去了美国,一直没回来。”
三年前。
就是我离开北京的那一年。
“为什么?”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王大校说,“你的任务,就是陪首长走完最后一程。这是命令。”
我再次回到了7号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葡萄架上的叶子黄了。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林副司令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声音微弱。
“首长。”我走到床边,敬了个礼。
他想抬手,却抬不起来。
“别……别叫首长了。”他喘着气,“叫我……林叔吧。”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林叔。”
我在7号院住了下来。
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着林副司令。
给他读报,陪他说话,给他擦身。
他很清醒,只是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部队,聊边疆的风雪,聊我的父母。
他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听我讲着我的生活。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你……怪我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您是为了我好。”
他笑了,笑得很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犟了。”他说,“小晚她……也犟。”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林晚。
“她……在美国还好吗?”我问。
“不好。”他摇摇头,“她在那边,过得一点也不好。书读到一半就不读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三年前,是为了一个男孩子,才跟我大吵一架,跑出去的。”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个男孩子,就是你。”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们在书房……保姆都听到了。”林副司令看着我,“我知道,这事不怪你。是小晚她太任性。”
“我怕你年轻,把握不住,毁了前程。所以才把你调走。”
“我没想到,她性子那么烈,第二天就办了护照,飞去了美国。”
“我给她写信,打电话,她都不理。她说,除非我把你调回来,否则她永远不认我这个爸。”
“我……我能怎么办?”老人说着,眼角流下了泪水,“我不能为了她一个人的幸福,就毁了你的一辈子啊。”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我所以为的“配不上”,在林晚那里,从来就不是问题。
原来,她不是为了赌气,而是真的……
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林叔,”我握住他枯瘦的手,“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她。”
“不怪你。”他拍拍我的手背,“是我……是我这个当爹的,太自私了。”
“我这次叫你回来,就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您说。”
“等我走了,你帮我……去一趟美国,把她找回来。”他说,“告诉她,爸爸想她了。”
“好。”我含着泪,重重地点头。
一个星期后,林副司令走了。
走得很安详。
葬礼上,我以他干儿子的身份,捧着骨灰盒。
林晚的哥哥从南海赶了回来,一个皮肤黝黑、眼神坚毅的军官。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处理完后事,王大校找到了我。
他给了我一本护照,一张机票,和一万美元。
“这是首长临终前特意为你准备的。”他说,“地址我写在里面了,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感觉像在做梦。
去美国,找林晚。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事情。
我给阿依古丽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去。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充满了愧疚。
我对不起这个善良的姑娘。
可我,不能不去。
这是我对一个垂死老人的承诺。
也是……我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飞机在洛杉矶降落。
来接我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姓李,是林副司令当年的部下,后来退役来美国经商。
“陈先生,一路辛苦了。”老李很客气。
他把我安排在他郊区的一栋别墅里。
“林小姐……她现在情况不太好。”吃饭的时候,老李叹了口气,“她不肯见人,也不肯出门。我每个月给她送一次生活用品,也只能放在门口。”
“她住在哪?”
“在一家公寓里,离这里不远。”
第二天,我让老李带我去了那家公寓。
是一栋很普通的居民楼。
我站在林晚的房门前,却迟迟不敢敲门。
三年了。
她会变成什么样?
她还愿意见我吗?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了手。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声音。
“林晚,是我,陈援。”我对着门说。
里面,依然死一般寂静。
我有点慌了。
我试着转动门把手,门没锁。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實。
空气中有一股……酒精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客厅里,到处都是空酒瓶和外卖盒子。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是林晚。
她瘦了很多,完全没有了三年前的影子。
我走过去,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没反应。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
我赶紧把她抱起来,冲出了公寓。
“老李!去医院!”
医院里,医生说,她是酒精中毒,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
如果再晚来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她在医院里昏睡了两天两夜。
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我看着她消瘦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这就是她三年的生活吗?
我不敢想象。
她醒来的时候,眼神很迷茫。
她看了我很久,才认出我。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沙哑。
“林叔……他让我来的。”
听到“林叔”两个字,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走了。”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哦。”
过了很久,她才吐出一个字。
“他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他想你了。”我说。
她还是没有反应。
我把林副司令留下的信,拿给了她。
她颤抖着手,接了过去。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她把信紧紧地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在旁边,默默地陪着她。
等她哭累了,睡着了。
我给她盖好被子,走出了病房。
老李在外面等着我。
“都告诉她了?”
我点点头。
“唉,”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
林晚出院后,我把她接到了老李的别墅。
她还是很沉默,不怎么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正在一点点地好起来。
她开始按时吃饭,不再喝酒。
她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一下午。
我知道,她在想心事。
我没有打扰她。
我每天就陪着她,给她做饭,陪她散步。
就像三年前,在北京的那个夏天。
只是,我们的角色,好像对调了。
有一天,我们在海边散步。
“陈援,”她突然开口,“你……结婚了吗?”
我摇摇头。
“我有……一个未婚妻。”我还是决定告诉她实话。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好,很善良。”
“你爱她吗?”
我沉默了。
我爱阿依古oli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对她有责任,有愧疚。
“那你……还爱我吗?”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直接,那么灼人。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的。”她说,“陈援,有些事,是过不去的。”
“三年前,你推开我,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那么懦弱,恨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我跑到美国,就是想证明,没有你,我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可是我错了。”她苦笑了一下,“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你。梦到你在7号院的葡萄架下,站得笔直。梦到你吃我做的红烧肉,跟我说‘好吃’。”
“我以为我是在惩罚你,其实,我是在惩ifá我自己。”
“我爸说得对,我就是个被惯坏的,不懂事的孩子。”
“陈援,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
我看着她,心乱如麻。
回去?
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我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年轻气盛的警卫,我的腿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我的心里,也住进了一个叫阿依古丽的姑娘。
“林晚,”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海滩,慢慢地走远了。
我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我知道,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我在美国又待了一个月。
帮林晚处理好了林副司令的遗产,又帮她联系了学校,让她继续完成学业。
她恢复得很好,脸上有了血色,话也多了起来。
只是,她再也没提过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就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我离开的那天,她来机场送我。
“回去了,好好对那个姑娘。”她说。
“嗯。”
“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
我们都知道,这可能只是句客套话。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洛杉矶,心里空落落的。
我回到了喀什。
阿依古丽在机场等我。
看到我,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上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欢迎回家。”她说。
那一刻,我所有的迷茫和彷徨,都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我和阿依古丽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部队的食堂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战友。
婚后,我们过得很平淡,也很幸福。
她是个好妻子,把家里照顾得井井有条。
我的腿,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也好了很多。
一年后,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我给他取名,陈念。
思念的念。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林晚。
想起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骄傲得像个公主的姑娘。
想起那个在雨夜,抱着靠垫瑟瑟发抖的女孩。
想起那个在洛杉矶的海滩上,哭着问我“还能回去吗”的女人。
我知道,她是我生命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我不会再去触碰它。
生活,总要向前看。
2008年,我已经是喀什边防总队的副参谋长了。
汶川地震的消息传来,举国震惊。
我们部队组织捐款。
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捐了出去。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从美国寄来的包裹。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一百万美元的支票。
信是林晚写的。
“陈援,我从新闻上看到了汶川地震的消息。我知道,你肯定会捐款。这点钱,是我的一点心意。以你的名义,捐给灾区吧。”
“我在美国很好,已经完成了学业,现在在一家基金会工作,专门帮助那些有困难的华人。”
“希望你也好。替我,向嫂子和孩子问好。”
信的最后,她说:
“陈援,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推开了我,也谢谢你后来找到了我。是你让我明白,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这样,就很好。”
我拿着信,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山巍峨,雪峰皑皑。
我知道,那个叫林晚的姑娘,终于长大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彻底放下过去。
我把那一百万美元,全部捐给了汶川灾区。
我和阿依古丽,带着儿子,继续生活在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上。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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