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记耳光扇过来的时候,我甚至闻到了一股风声,带着点兰花肥皂的清香。然后,我的左脸颊就炸了,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烙铁狠狠摁了一下。整个国营饭店,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走动声。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有惊愕,有好奇,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我,陆承安,军校优秀毕业生,刚分配到英雄团的新任排长,前途一片光明。此刻,却在一个油腻腻的饭桌前,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结结实实地扇了一个大嘴巴。
女人手腕纤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子,里面全是冰冷的恨意和一丝……决绝的痛苦。
坐在我对面的,是我的顶头上司,程卫国团长。他那张常年在训练场上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筷叮当作响。“程静云!你发什么疯!”他吼道,声音像平地里起的一声雷。
这个叫程静云的女人,就是他要介绍给我的亲妹妹。
我捂着脸,脑子里一片空白。疼倒在其次,那种铺天盖地的屈辱和茫然,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做错了什么?我说错了什么?我们才刚坐下,茶水还没倒满,我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自我介绍都没说完。这究竟是为什么?
01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我刚从军校毕业,揣着调令,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来到了这个位于西北边陲的驻地。戈壁滩的风硬得像沙子,吹在脸上生疼。可我的心是热的,甚至有些滚烫。英雄团,这是多少军校生梦寐以求的地方。
我的直接领导,就是三营营长,他拍着我的肩膀,咧着一口白牙说:“小陆,好好干,咱们团长可是个爱才的。”
我所知道的程卫国团长,是活在嘉奖令和英雄事迹报告里的人物。他打过仗,立过功,身上有三处伤疤,最重的一处离心脏只有两公分。在部队里,他就是**神。见到他本人时,我紧张得两腿发软。他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威严,只是眼神锐利,像鹰。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点点头,声音洪亮:“新来的大学生排长?不错,有股书卷气,但眼神里还有军人的虎气。是块好料。”
得到他的肯定,我比拿了三好学生奖状还激动。接下来的日子,我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五公里越野,我第一个冲过终点;射击训练,我打出的成绩让老兵都竖大拇指;整理内务,我的豆腐块被子成了全连的标杆。我像一根拧紧了发条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不能给军校丢脸,更不能让程团长觉得他看走了眼。
我的努力,程团长都看在眼里。一次演*过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亲自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烫得我手心发麻,也烫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承安啊,”他第一次这么亲切地叫我的名字,“多大了?”
“报告团长,二十三了。”我站得笔直。
“坐,坐下说。”他摆摆手,“二十三,不小了。家里是哪的?”
“报告团长,鲁中农村的。”
“嗯,农村来的娃,能吃苦。”他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承安,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心里一咯噔,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实话实说:“报告团长,您是我最敬佩的军人,是我的榜样。”
他笑了,脸上的皱纹像风干的土地。“你这小子,还挺会说话。那……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愿不愿意见?”
我当时就懵了。在我的认知里,团长是高高在上的领导,介绍对象这种事,离他太遥远了。我支支吾吾半天,脸涨得通红:“团长,我……我还年轻,想先干好工作。”
“工作要干,生活也要过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不是外人,是我亲妹妹,叫程静云。比你小一岁,在县文化馆工作,是个好姑娘。就是……脾气有点倔。”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事两厢情愿,成不成都没关系,不影响工作。你就当去认识个朋友。”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更何况,我的内心深处,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程团长的妹妹,那该是怎样一个优秀的姑娘?我的父母一直在信里催我,说农村里我这么大的小伙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于是,我点头答应了。
见面的地点,定在周末县城里唯一一家像样点的国营饭店。为了这次见面,我提前把我的军装洗得干干净净,熨得笔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对着镜子,我反复练*着微笑和开场白。我想,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程团长亲自开车送我过去,路上还一直在给我打气:“别紧张,静云就是性子直了点,人很善良。你拿出平时训练的劲头就行。”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车子停在饭店门口,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饭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饭菜和烟酒混合的气味。程团长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
“静云!”他喊了一声。
那个穿着淡蓝色衬衫的姑娘闻声回头。她的确很漂亮,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净,不像是在这风沙漫天的西北长大的。她看到程团长,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震惊、厌恶、愤怒、痛苦……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翻滚,最后,全部化作了冰冷的火焰。
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准备露出练*了无数遍的微笑,说出那句“你好,我是陆承安”。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我面前。然后,就是那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02
从饭店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和程团长坐在吉普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的水泥,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脸上的刺痛感已经渐渐消退,但心里的屈辱感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车子开回部队的路上,程团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又疲惫:“承安,对不住。今天这事……是我没安排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团长,我不明白。”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我……是不是哪里长得不对,或者……”
“不关你的事。”他打断我,语气很重,“是她的问题。这丫头,被我惯坏了!”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没再追问。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我不知道的隐情。但作为一名下属,去打探领导的家事,是大忌。我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咽回肚子里。
回到宿舍,我脱下军装,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心里五味杂陈。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打个报告,申请调离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是陆承安,是军校里跑不死、打不垮的陆承安。我不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耳光就当逃兵。那样,我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况且,程团长虽然没解释,但他那句“对不住”,是真诚的。我不能让他为难。
第二天操场上出早操,我特意把军帽压得很低。可纸包不住火,团长介绍对象,结果新来的排长挨了一巴掌的事,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营区里飞快地传开了。走在路上,我能感觉到背后射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听到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就那个新来的大学生,陆承安。”
“怎么了?看着挺精神一小伙啊。”
“嗨,精神有啥用?听说团长把妹妹介绍给他,结果刚见面就让人家姑娘给扇了!”
“真的假的?为啥啊?”
“谁知道呢?估计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人家姑娘不高兴了呗。城里姑娘,金贵着呢。”
这些流言蜚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身上。我只能装作没听见,把头埋得更低,把训练搞得更狠。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在训练场上,每天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这样才能暂时忘记那份难堪。
三营长也找我谈了话,拐弯抹角地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是个误会,已经过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年轻人,受点挫折是好事。别往心里去,用实力说话,把工作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明白他的意思。在部队里,实力才是硬道理。花边新闻,终究会被尘土掩盖。
那之后,程团长在工作上对我更加严格了,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我知道,他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补偿我,也是在保护我。只要我的业务能力足够出色,那些流言蜚语就伤不到我。
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叫程静云的女人,但她的名字,却像个烙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时常会想起她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我一遍遍地回想我短暂的二十三年人生,我到底做过什么,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对我怀有如此大的敌意?
答案,始终是一片迷雾。
0.3
日子在单调而紧张的训练中一天天过去,脸上的指印早已消散,心里的那根刺却还在。关于那记耳光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平息,毕竟在军营里,每天都有新的训练科目和任务,没人会一直盯着别人的私事。
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连队的建设上。我发现连队的几台老式电台经常出故障,信号时断时续,严重影响通讯效率。负责维修的通讯兵捣鼓半天也找不到症结,只能打报告申请更换新设备。但新设备审批流程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事儿让我上了心。我父亲是个老电工,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摆弄那些机器线路却是一把好手。我从小耳濡目染,跟着他拆过收音机,修过拖拉机,对机械电路有种天生的亲切感。我向连长申请,让我试试。
连长将信将疑,但看我态度坚决,又没有别的办法,就死马当活马医,同意了。
那几天,我一有空就扎在通讯室里。那些老式电台,结构复杂,线路老化,图纸也早已泛黄不清。我像个老中医一样,望、闻、问、切,一点点地排查。宿舍的灯熄了,通讯室的灯还亮着。我把军校里学的电子理论和我爹教我的“土办法”结合起来,一根根线路地捋,一个个零件地测。
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灌一口凉水。两天两夜,我熬得眼睛通红,满手油污,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是一个核心模块里的电容器老化漏电,导致信号不稳定。但这型号的电容器早就停产了,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了,劝我放弃。我却不甘心。我翻遍了所有的资料,发现可以用几个新型号的电容串并联来替代,只是需要精确计算电容值和耐压值。这对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我把自己关在通讯室里,用笔和纸,一遍遍地演算。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终于,在第三天凌晨,我算出了一个最优的替代方案。我小心翼翼地拆下旧电容,把几个新电容按照图纸焊接上去。
合上电闸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打开电台,拧动旋钮。
“滋……滋……”一阵电流声后,一个清晰洪亮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呼叫洞幺,呼叫洞幺,收到请回答!”
成功了!整个通讯室的人都欢呼起来。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程卫国团长的耳朵里。他亲自来到通讯室,看着那台“起死回生”的老电台,又看了看我这个满脸油污、眼圈发黑的“功臣”,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有两下子!给咱们团解决了大问题!”
那一刻,我之前受的所有委屈,好像都烟消云散了。我用自己的能力,赢回了尊严。
因为这件事,我在团里出了名。大家不再叫我“那个挨巴掌的大学生”,而是改口叫“陆技术员”或者“陆排长”。走在路上,遇到的战友都会笑着跟我打招呼,眼神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我以为,我和程家的那点不愉快的交集,就会这样被时间彻底冲淡。直到半个月后,团里组织了一次军民联欢活动,地点就在县文化馆。
当我跟着队伍走进文化馆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连衣裙,正在分发节目单。她就是程静云。
04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只有短短一秒。她迅速地移开了视线,脸色有些不自然,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事,仿佛根本不认识我。
我也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她面前走过,接过她递来的节目单,连一声“谢谢”都没说。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微微一颤。
文化馆不大,联欢会的气氛很热烈。战士们表演着自己编排的节目,吼着雄壮的军歌,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角落里,心思却完全不在节目上。我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在后台忙碌的那个身影。
她好像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那股清冷倔强的气质,却丝毫未减。她做事很认真,跑前跑后,检查灯光,催促演员,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中场休息时,一个意外发生了。舞台侧面的一个大音响,因为线路老化,突然冒起了黑烟,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一时间,现场有些混乱,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负责设备的文化馆工作人员急得满头大汗,捣鼓了半天也没用。眼看下半场的演出就要开始,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这时,我们三营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拍我的肩膀:“承安,你不是会修电器吗?快,上去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了我的身上。我有些犹豫,这是人家的地盘,我一个外人上去,不合适。但看着三营长和周围战友们期盼的眼神,我没办法拒绝。
我硬着头皮走上舞台,程静云也闻讯赶了过来。她看到我,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会修这个?”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信任。
“我试试。”我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蹲下身,开始检查音响的线路。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鼻而来。我打开后盖,里面的线路盘根错节,果然是电源部分的一个变压器烧了。这种老式变压器,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替换的。
所有人都觉得没戏了,连文化馆的馆长都过来准备宣布联欢会提前结束。
“等一下。”我开口说道,“或许还有办法。”
我站起身,对程静云说:“我需要一些工具,一把剥线钳,一卷绝缘胶带,还有……你们这里有没有废旧的收音机或者扩音器?”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情况紧急,她也顾不上多想,立刻对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说:“快,去库房找找!”
很快,工具和一台落满灰尘的旧扩音器被找了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利索地拆开旧扩音器,从里面取出一个大小相近的变压器。虽然型号不同,但电压和功率参数差不多,可以临时替代。
我剪断烧毁的线路,剥出铜丝,小心翼翼地将新变压器接入电路。我的动作沉稳而迅速,手指在复杂的线路间穿梭,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这是我从小跟着父亲练出来的基本功。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我。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尤其灼热,就落在我身上。我知道,那是程静云的。
接好线,用绝缘胶带仔细地缠好。我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合闸,试试。”
“啪”的一声,电源接通。音响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清晰的音乐从里面流淌了出来。
“好了!”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程静云的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冰冷的恨意,而是换上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迷茫。
“谢谢你。”她低声说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05
联欢会圆满结束,我成了部队和文化馆共同的“英雄”。回去的路上,战友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夸我深藏不露。三营长更是高兴地拍着我的背,说要给我请功。
我只是笑了笑,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程静云那句轻声的“谢谢”,和她那个复杂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对我那莫名其妙的恨意,又从何而来?我越来越好奇。
几天后,程团长又一次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次,他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和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歉意。
“承安,坐。”他给我泡了杯茶,茶叶是他自己珍藏的大红袍,香气扑鼻。
“联欢会的事,我听说了。”他看着我,缓缓说道,“你又给我们团长脸了。”
“团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有些拘谨。
他摆摆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声。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承安,关于上次……我妹妹静云的事,我想,我欠你一个解释。”
我的心猛地一跳,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这事,说来话长,是我们程家的一个伤疤。”他的声音变得低沉,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痛楚。“你……是不是觉得静云那孩子,不可理喻?”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明白。”
“她不是针对你。”程卫国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缓缓地讲述起来。
故事要从五年前说起。那时候,程家还有一个小儿子,叫程建业,是程卫国和程静云最疼爱的弟弟。建业高中毕业后,没有像哥哥一样去当兵,而是进了县里的机械厂,当了一名学徒工。他聪明好学,手脚勤快,很得师傅们的喜欢。
那时候工厂正在搞技术革新,从上海来了一批新的机床,还派来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指导安装调试。那个技术员,二十出头的年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说话带着一口上海腔。
“那个技术员……”程卫国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长得,跟你很像。不是说五官一模一样,而是那种气质,那种感觉,尤其是戴上眼镜的时候,有七八分相像。”
我的心沉了下去,隐隐猜到了什么。
“那个技术"员,仗着自己是上海来的,技术好,谁都不放在眼里,为人十分倨傲。在调试一台新机床的时候,他为了图省事,漏掉了一个关键的安全检查步骤。当时,我弟弟建业就在旁边给他当助手。结果,机床启动的瞬间,一个零件因为没有固定好,高速飞了出来,正好……正好打在了建业的腿上。”
程卫国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也红了。“建业的右腿,粉碎性骨折。送到医院,医生说,这条腿,保不住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想象到,那是一个怎样惨烈的画面。一个活蹦乱跳的年轻人,就这样永远地失去了他的腿。
“出了这么大的事,那是个生产事故。但那个技术员,仗着他父亲在省里有点关系,厂里竟然想把事情压下来,定性为意外。我们家不服,要去告他。可还没等我们行动,那个技术员就办了调离手续,连夜跑了。从此以后,人间蒸发,再也找不到人。”
“建业出事后,整个人都垮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好几次都想寻死。静云那时候正在读师范,听到消息连夜赶回来。她看到弟弟那个样子,心都碎了。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变得沉默寡言,性子也越来越冷,越来越倔。她恨那个技术员,恨所有不负责任、推卸责任的人。那个长得像你的技术员的脸,就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一个永远的噩梦。”
程卫国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承安,当她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她把你……当成了那个人。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在那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那一巴掌,她不是打在你身上,是打在了她五年的噩梦上。”
谜底,终于揭晓了。
我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我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觉得解脱。我的心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出的滋味。我终于明白,她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从何而来。那不是针对我陆承安的恨,而是一个姐姐,对伤害了自己亲弟弟的凶手,最深切的痛恨。
我为他们一家的遭遇感到难过,也为程静云感到心疼。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才会把这份恨意,埋藏得这么深。
06
从程团长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营区的广播里放着军歌,雄壮嘹亮,可我听着,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原来,在那张清冷的面孔下,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往事。
知道了真相,我心里那根刺,算是拔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同情。我不再计较那一巴掌的屈辱,反而开始思考,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日子照旧。训练,学*,带兵。只是我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开始留意县机械厂的消息。我从一些老兵的口中得知,机械厂这几年效益不好,已经处于半停产状态了。程建业,也早就离开了工厂,现在在家里,靠父母的退休金生活。
一个周末,我换上便装,向连队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县城。我没有去文化馆,而是凭着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程团长的家。那是一排很普通的红砖家属楼,墙皮已经有些剥落。
我没有上楼,只是在楼下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站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只是想看一看。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年轻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楼道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身形消瘦,脸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他走路的姿势很别扭,每走一步,右边的裤管都空荡荡地晃动着。
他走到楼下的一个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静静地看了起来。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斑驳地洒在他身上。他的侧脸,和程团长有几分相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沉静。
他就是程建业。
看着他,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一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却只能这样在寂静中消磨自己的岁月。那个逃之夭夭的技术员,毁掉的不仅仅是一条腿,更是一个人的一生。
我没有上前去打扰他。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他翻动书页。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部队,我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研究起了假肢技术。我把津贴省下来,托人从省城买来相关的书籍和资料。我发现,国内的假肢技术还比较落后,尤其是针对他那种高位截肢的情况,合适的假肢很少,而且价格昂贵。
但我没有放弃。我把我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机械知识,和书本上的理论结合起来,开始尝试着自己画图纸,设计一种更轻便、更灵活的假肢。
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我不是专业人士,很多东西都要从零开始学。白天我要带兵训练,只能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宿舍的灯熄了,我就点一根蜡烛,在图纸上写写画画。我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模型。同宿舍的战友都笑我,说我一个带兵的排长,快成科学家了。
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帮帮那个叫程建业的年轻人,让他重新站起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这或许,也是在弥补程静云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我们之间,需要一个和解的契机,而这个契机,不应该是语言上的道歉,而应该是行动上的证明。
07
时间一晃,就是半年。我的设计图纸改了十几稿,用木头和废旧零件做出的模型也失败了七八次。连我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
团里组织去军区总医院体检,我见到了一个专门负责伤残军人康复的专家,姓秦。我鼓起勇气,拿着我画的那些图纸,向他请教。
秦专家一开始以为我是在胡闹,但当我把我的设计理念和演算过程讲给他听后,他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讶,最后是凝重。他拿着我的图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伙子,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创意。”他扶了扶眼镜,对我说,“理论上是可行的。你把重心和力矩的平衡点考虑得很周全,比很多专业设计都强。你是哪个大学机械系毕业的?”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报告专家,我军校学的是指挥。这些都是……我瞎琢磨的。”
秦专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瞎琢磨?你这可不是瞎琢磨,你这是天赋!”他激动地拍着桌子,“图纸我先留下研究研究,你小子,是个好苗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康复中心?”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我的根,在英雄团。
秦专家很惋惜,但他答应我,会帮我完善图纸,并且利用医院的资源,帮我把这个假肢做出来。
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又过了三个月,一个包裹从省城寄到了部队。我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崭新的假肢。它用的是最新的轻质合金材料,关节处的设计精巧灵活,完全是按照我的图纸和设想制作的,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抱着那副假肢,心里百感交集。这不仅仅是一副假肢,更是我近一年心血的结晶。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如何把它交到程建业手上。
我直接去找程团长,他肯定不会收。他们家的自尊心很强,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我想到了一个人——程静云。
我再次请假去了县城,这次,我直接去了文化馆。
我在文化馆门口等到了下班的程静云。她看到我,愣住了,眼神有些躲闪。这一年里,我们虽然没有再发生过冲突,但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有事吗?”她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清冷。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提着的那个大包裹,放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蹲下身,解开了包裹。当那副银白色的假肢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是……给建业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点点头:“我设计的,请军区医院的专家帮忙做的。应该比他现在用的那个要好很多。你……拿回去让他试试吧。”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看着那副假肢,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过了很久,她才沙哑地问出这三个字。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想让他重新站起来走路。也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那个人。”
说完,我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我把想说的,想做的,都放在了那副假肢里。剩下的,就交给她自己去理解了。
08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程卫国团长的警卫员小王跑来找我,说团长请我过去一趟,去他家。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去他家?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假肢出了问题?还是他们不肯接受?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小王来到了那栋我曾在楼下徘徊过的家属楼。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程团长,而是程静云。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在外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她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声说:“你来了,快请进。”
我走进屋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程团长正坐在沙发上,他身旁,坐着那个拄着拐杖的年轻人——程建业。
看到我,程建业挣扎着想站起来。程团长一把按住他,然后对我招招手:“承安,来,坐。”
我拘谨地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还是程建业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陆排长,谢谢你。”他指了指墙角立着的那副新假肢,“静云都跟我说了。这个……太贵重了。”
“只要能用得上就好。”我连忙说。
“能用得上,太能用上了!”程建业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激动,也有感慨,“我试过了,比我原来那个好太多了。很轻,关节也活,我感觉……我感觉我又能跑起来了。”
他说着,眼眶有些湿润。
这时,程静云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放到我面前。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陆承安,”她突然开口,叫了我的全名,“以前的事……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恨意,也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深深的歉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一巴掌,是我不对。我不该把对别人的恨,发泄在你身上。”她咬着嘴唇,很认真地说道,“我向你道歉。”
说完,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连忙站起来,想去扶她,又觉得不妥,手伸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过去了,都过去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放在心上。”
“不,你放在了心上。”程卫国团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稳,“你要是没放在心上,就不会花一年的时间,去琢磨这么个东西。承安,你用你的行动,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也打醒了我们。”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和弟弟,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都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是你,一个外人,一个被我们误解、伤害过的人,却在想办法把我们拉出来。这份心,这份德,我程卫国,佩服!”
那天晚上,我在程家吃了一顿饭。程静云亲自下的厨,做了四菜一汤。吃饭的时候,大家聊了很多。聊我的家乡,聊我的父母,聊我在军校的生活。气氛不再尴尬,反而有种一家人一样的温馨。
我发现,程静云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
09
那顿饭之后,我和程家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程团长在工作上依旧对我严格,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和亲近。而我和程静云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也悄然瓦解了。
我们开始有了正常的接触。有时候,她会以感谢我为由,给我送来一些她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部队组织看电影,我会在人群中看到她和程建业的身影。遇到了,我们会点点头,相视一笑。
程建业戴上了我设计的那副假肢后,变化很大。他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开始拄着拐杖出门散步,甚至还找了份在图书馆整理图书的零活。他的话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他常常托妹妹给我带话,说等他完全适应了,要请我喝酒。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我正在操场上带着战士们练*器械,程静云找了过来。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训练场边,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朵安静的栀子花。
我让战士们自己训练,朝她走了过去。
“有事吗?”我问。
“我弟弟,想请你吃晚饭。”她看着我,眼神明亮,“他说他这个月发了第一笔工资。”
我笑了:“好啊。”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我,“这个,送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副手套,手工织的,灰色的毛线,针脚细密,一看就花了很大功夫。
“冬天快到了,戈壁滩的风冷。”她低着头,轻声说,“你训练的时候,手容易冻伤。”
我握着那副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我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颊有些泛红。
“谢谢你,我很喜欢。”我由衷地说。
那天晚上的饭,是在程家吃的。程建业显得特别高兴,他真的拿出了自己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酒,给我和程团长都倒上了。
饭桌上,程建业说他现在在自学编程,想以后靠这个养活自己。他说:“陆哥,是你让我明白,人只要不自己放弃自己,就永远有希望。”
程团长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承安,当初是我看走了眼,只看到你是个优秀的兵,却没看到你这颗金子般的心。我们家静云,脾气不好,还委屈了你。我今天,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再问你一次。你……还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们两家,正经地处一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也看向了程静云。
程静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看着她,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想起了那记火辣辣的耳光,想起了她在文化馆里那个复杂的眼神,也想起了她送我手套时害羞的样子。
所有的误解、委屈、同情、敬佩,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种清晰的情感。
我站起身,对着程团长,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我转向程静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程静云同志,我叫陆承安,二十四岁,来自鲁中,现任英雄团一营二连排长。我……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开场白。
程静云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却笑了。那笑容,像雨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照亮了整个屋子。
10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戈壁滩上终于有了一丝绿意。
我的军衔,从少尉升到了中尉。而程建业,也凭借他自学的编程技术,在县里的一个单位找到了正式的工作,彻底摆脱了过去的阴影。
我和程静云的婚事,就定在了五一。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部队的食堂里,摆了十几桌。没有豪华的婚车,没有贵重的彩礼,但战友们的祝福是真诚的,亲人们的笑容是灿烂的。
婚礼上,程团长,也就是我的大舅哥,喝得满脸通红。他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承安,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可不饶你。”
我笑着点头,握紧了身边程静云的手。
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没有化妆,却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美。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闹洞房的时候,三营长非要让我讲讲和嫂子是怎么认识的。
我看着程静云,笑着说:“我们的认识,比较特别。可以说,是从一记耳光开始的。”
大家一听,都哄笑起来,纷纷起哄让嫂子说说,当初为什么那么“狠心”。
程静云的脸又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方方地站了起来,端起酒杯。
“那一巴掌,是我错了。但现在想来,我也很感谢那一巴掌。”她看着我,眼神温柔而坚定,“因为它,让我错过了一个差点毁掉我人生的坏人,也让我遇到了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好人。它让我明白,看一个人,不能只看外表,更要看他的心,看他的担当和作为。”
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对我说:“陆承安,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那一刻,食堂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婚礼结束后,我和静云走在营区的林荫道上。月光如水,洒在我们身上。
“你后悔吗?”她忽然问我。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捧起她的脸。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清澈的湖水。
“不后悔。”我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那家国营饭店。哪怕,还要再挨一记耳光。”
因为我知道,在那记耳光的背后,藏着一个善良、倔强、值得我去用一生守护的姑娘。
生活就像这戈壁滩,有时候会风沙漫天,让人迷失方向。但只要心中有光,有爱,有那份对技术和良心的坚守,就总能找到绿洲,看到希望。我和静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牵着彼此的手,就一定能走得很远,很远。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