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二十号的饺子

这个月的二十号,孙静照例回了趟李德顺那儿。
她手里提着一兜刚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韭菜和前腿肉。
李德顺住的地方,是市中心最后一片还没被推倒的老筒子楼。
楼道里昏暗,空气中混着一股常年不散的潮湿味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孙静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干净。
虽然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但被擦得一尘不染。
李德顺正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低头专注地拾掇着一根坏了的暖水壶带子。
“爸,我回来了。”孙静把菜放在厨房的小桌上。
李德顺抬起头,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像风干的橘子皮。
“哎,静静回来啦。”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老买东西,家里啥都有。”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乐呵呵地走过去,拎起袋子看了看。
“知道我爱吃韭菜鸡蛋馅儿的。”
孙静笑了笑,挽起袖子。
“我来和面,你调馅儿,老规矩。”
“好嘞。”
厨房很小,两个人一错身都得侧着。
可就是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孙-静觉得比自己那个一百多平米的新房子要暖和得多。
窗外的阳光透过油腻的玻璃照进来,给飞舞的面粉镀上了一层金边。
李德顺一边剁着肉馅,一边絮絮叨叨。
“天冷了,要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
“你那个胃,早上起来记得喝口温水。”
“工作别太拼了,钱是挣不完的。”
孙静嗯嗯地应着,手里的面团越揉越光滑。
这样的对话,从她上大学起,持续了快二十年。
她不是李德顺的亲闺女。
她姓孙,李德顺姓李。
她妈带着她嫁给李德顺的时候,她已经十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谁都怯生生的。
李德顺有个儿子,叫李伟,比她大两岁。
李伟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和她妈。
他管她妈叫“那个女人”,管她叫“拖油瓶”。
饭桌上,李伟会故意把带肉的菜扒拉到自己碗里。
家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白电视,她想看动画片,李伟会一把抢过遥控器,调到足球频道,再冲她翻个白眼。
那时候,是李德顺护着她。
他会把自己的那份红烧肉夹到孙静碗里,说:“闺女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他会趁着李伟不注意,偷偷把电视调到动画片,然后对她眨眨眼。
后来,她妈生了重病。
为了凑手术费,家里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亲戚朋友也都借遍了,还是差一大截。
那天晚上,孙静躲在门后,听见她妈在屋里哭着对李德顺说:“老李,要不就算了吧,别拖累你了。”
李德顺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抽烟。
第二天,李德顺就不见了。
三天后,他回来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人也好像老了十岁。
他把一沓用报纸包着的钱放在她妈床头,声音沙哑。
“够了,够手术了。”
后来孙静才知道,李德顺回了趟乡下老家,把他爹妈留给他唯一的一点念想,那个据说能换半个城里房子的祖传老玉佩,给卖了。
手术很成功。
可她妈的身体还是垮了,没撑过第二年冬天。
临走前,她妈拉着孙静的手,对她说:“静静,这辈子咱娘俩欠你李叔的,还不清了。”
“你要把他当亲爸一样孝顺,听见没?”
孙静哭着点头。
从那天起,李德顺就成了她唯一的亲人。
他供她读完大学,支持她考研。
李伟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了,早早结了婚,李德顺给他凑钱付了首付。
孙静工作后的第一个月,拿着三千块的工资,取了两千,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包好,送到了李德顺手里。
“爸,这是我给您的。”
李德顺说什么都不要。
“你刚工作,自己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孙静把信封硬塞进他手里,眼睛有点红。
“妈说了,咱欠您的。”
“您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闺女。”
李德顺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收下了。
从那天起,每个月的二十号,孙静都会准时把两千块钱送过来。
风雨无阻,十年如一日。
她从没觉得这是负担。
她觉得,这是她和这个家,和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之间,最温暖的约定。
饺子包好了,一个个像白白胖胖的元宝。
水烧开,下锅,不一会儿就翻滚着浮了上来。
李德顺调了两碗蘸料,一碗多醋,一碗多蒜,都是按孙静的口味来的。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孙静夹起一个,吹了吹,蘸上醋,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爸,您尝尝。”她也给李德un夹了一个。
李德顺笑呵呵地吃下,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我闺女和的面就是筋道。”
吃完饭,孙静照例从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爸,这个月的。”
李德顺看了一眼,没像往常一样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放那儿吧。”
孙静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她帮着把碗筷收拾了,又陪着李德顺看了一会儿电视,才起身告辞。
走到楼下,她*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个小小的窗口,李德顺正站在那儿,冲她挥着手。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像**沉默的雕像。
孙静心里一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她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这片宁静的老城区上空,悄然聚集。
第二章 墙上的红圈
风暴的预兆,是一个礼拜后出现的。
那天孙静下班回家,路过李德顺住的那片筒子楼,发现气氛不对。
楼下围着一堆人,都在议论纷纷。
几栋楼的墙上,都用红色的油漆,刷上了一个*的、触目惊心的圆圈。
圈里头,是一个同样血红的“拆”字。
孙静心里咯噔一下。
拆迁。
这个词在市里传了好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到了这片老楼上。
她赶紧跑上楼。
李德顺家的门开着,屋里传来说话声。
是李伟和他媳妇王娟。
“爸,这回咱们家可要发了!”李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打听了,咱们这地段,按面积赔,一平米能给到两万多!还给安置房指标呢!”
王娟尖着嗓子附和:“就是啊爸,咱们这房子虽然小,可也有四十多平呢,这算下来就是八九十万啊!再加上安置房,一步到位了!”
李德顺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眉头紧锁,没说话。
孙静走进去,叫了声:“爸。”
然后又对着李伟和王娟点了点头:“哥,嫂子。”
李伟看见她,脸上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一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哟,静静也来了。”
王娟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孙静消息也挺灵通的嘛。”
孙静没理会她话里的刺,走到李德顺身边,轻声问:“爸,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德顺摁灭烟头,叹了口气。
“今天街道来人了,下了正式通知,下个月开始登记,年底前就得搬。”
“这是好事啊!”李伟一拍大腿,“住了一辈子这破地方,终于能换新房了!”
他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德顺。
“爸,房本呢?房本在你那儿吧?拿出来我看看。”
李德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本子,递给了他。
这是当年单位分的房子,后来房改,李德顺花了几千块钱买了下来,户主写的自然是他的名字。
李伟翻开房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怕上面少了一个字。
王娟凑过去,指着户主那一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
“哎,你看,户主是咱爸一个人的名字。这就好办了,到时候赔偿款直接打到咱爸卡上,干干净净,没那么多麻烦事儿。”
孙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王娟的言外之意。
“没麻烦事”,指的就是她这个“外人”。
李德顺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王娟,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娟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假笑。
“爸,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这房子的产权明明白白的,省得有的人啊,心里有别的想法。”
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孙静一眼。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李伟出来打圆场,搂住王娟的肩膀。
“行了,少说两句。静静也不是外人。”
他话锋一转,又对孙静说:“静静啊,你看,这房子拆了,我跟王娟商量着,赔的钱呢,先给我爸买一套小点的两居室养老,剩下的我们拿去换个大点的房子,毕竟我们还有孩子。”
“至于你呢,你现在自己有房有车的,也不差这点。”
“以后啊,就常回来看看我爸,就算尽孝了。”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条理清晰,好像早就盘算好了一样。
把孙静完完全全地当成了一个探亲的客人。
孙静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凉了。
她看着李伟那张看似真诚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这些年,她和李德顺之间的感情,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在这一纸房本和即将到来的巨额赔偿款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李德顺气得手都抖了。
“李伟!你混账!”
“这房子有你什么事?这是我的房子!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李伟的脸色也变了。
“爸!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亲儿子!这房子不给我给谁?难道给一个外人吗?”
他终于撕破了脸皮,把“外人”两个字,狠狠地砸了出来。
孙静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静静!”李德顺在后面喊她。
她没有回头。
冲下楼,冷风一吹,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知道,那个画在墙上的红圈,不仅圈住了这栋破旧的老楼。
也圈住了这个家最后一点温情,正在用金钱的火焰,把它灼烧成灰。
第三章 一桌冷饭
那次不欢而散后,一连半个月,家里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
李伟和王娟没再出现。
孙静每天下班都会绕过来看看李德顺,陪他说说话,但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拆迁的事。
可谁都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磨人的。
转眼就到了街道办要求登记信息的日子。
那天李伟给李德顺打了个电话,说是晚上要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好好商量一下。
李德顺没好气地回他:“有什么好商量的?”
李伟在电话那头放低了姿态。
“爸,上次是我说话冲了,您别往心里去。咱们总归是一家人,这么大的事,总得坐下来谈谈嘛。”
他还特意嘱咐:“把孙静也叫上。”
李德顺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他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幻想。
幻想着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能战胜那些铜臭味。
晚上,孙静跟着李德顺一起去了李伟订的饭店。
一个不大不小的包间里,李伟和王娟已经到了,连他们上小学的儿子也带来了。
桌上摆着几个凉菜,还没动筷。
看见他们进来,李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爸,静静,快坐。”
王娟也跟着挤出笑容,给他们倒上茶水。
“爸,这家饭店的菜不错,您尝尝。”
气氛显得有些刻意和尴尬。
李德顺绷着脸,坐下后一言不发。
孙静心里也堵得慌,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热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
李伟不停地给李德顺和孙静夹菜,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爸,您多吃点这个鱼,对心血管好。”
“静静,工作还顺利吧?我们单位新来的大学生,天天加班,看着都累。”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饭菜渐渐冷了下去。
李伟清了清嗓子,终于进入了正题。
“爸,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还是为了咱家拆迁的事。”
他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想法,上次也跟您和静静说了。”
“这四十平米的老房子,按政策,能拿到差不多九十万的补偿款,外加一个七十平的安置房指标。”
“我是这么想的。这个安置房指标,咱们就直接要了,给您住。新小区环境好,您住着也舒坦。”
“至于那九十万的现金,您也知道,我跟王娟现在住的房子小,孩子也大了,一直想换个学区房。这笔钱,正好给我们当首付。”
他说完,看着李德顺,又看了看孙静,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王娟在旁边帮腔。
“是啊,爸。我们这也是为了您孙子好。再说了,您一个人住,七十平的房子足够了。手里留那么多现金也没用,反倒容易被骗。”
孙静坐在那里,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他们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房子给李德顺住,是为了堵住外人的嘴,落一个“孝顺”的名声。
钱,他们一分都不想留。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问过李德顺一句,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更没有人,把她孙静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
李德顺听完,气得笑了。
他指着李伟,声音都在发颤。
“你的算盘打得真精啊。”
“房子是我的,钱是赔给我的,到你嘴里,就成了你的了?”
“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着急分家产?”
李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在跟您商量吗?”
“再说了,自古以来,家产不都是留给儿子的吗?我才是您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静静呢?”李德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盘子都跳了起来。
“静静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你瞎了吗?”
“她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风雨无阻,给了整整十年!十年是多少钱?二十四万!你呢?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李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娟却尖着嗓子开了口。
“爸,您这话就不讲理了。我们是没给您钱,可我们逢年过节没给您买东西吗?再说了,儿子养爹,天经地义,哪有让闺女出钱的道理?”
她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孙静。
“孙静是给你钱了,可那是什么钱?那是房租!她妈嫁过来,她在这儿白吃白住了那么多年,后来您又供她上大学,她给您点钱,不应该吗?”
“说句不好听的,她要是不给钱,她有脸住在这儿吗?”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孙静的心里。
原来,在她哥哥嫂子眼里,她这么多年的付出,她以为的亲情回报,不过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
是她为了换取一个“家”的居住权,而付出的“房租”。
她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失望,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可她看着李德真气得发白的脸,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不能再刺激他了。
她只是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爸,我吃饱了,我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德顺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
“静静……”
孙静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担心。
她转身拉开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李伟不依不饶的声音。
“爸!您看她这是什么态度!一说到钱就走!她就是心虚!”
再往后的话,她听不清了。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一个让她窒息的牢笼。
饭店门口的霓虹灯闪烁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个影子一样。
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她好像存在过,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存在过。
第四章 那个旧本子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后,李伟像是铁了心,开始跟李德顺打起了冷战。
他不再上门,连电话都懒得打一个。
只有王娟偶尔会发几条微信过来,旁敲侧击地问拆迁登记的进展。
李德顺一概不回,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抽烟,一坐就是大半天。
孙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劝李德顺:“爸,要不,钱和房子都给哥吧。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您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就行。”
李德顺听了,把手里的烟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不行!”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
“静静,这不是钱的事,这是理儿的事。他们这么做,是欺负人,是戳我的心窝子!”
孙静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她能感觉到,李德顺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为她,也为他自己鸣不平的,沉甸甸的气。
拆迁登记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
那天下午,李伟和王娟终于憋不住了,直接杀上了门。
一进屋,李伟就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
“爸!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您到底签不签字?”
“只要您签了这个协议,把拆迁补偿的全权处理委托给我,咱们什么都好说。您要是不签,这房子,这钱,就全泡汤了!”
李德顺冷冷地看着他。
“我签了,然后呢?你拿着钱去买你的学区房,把我一个人扔在新房子里等死?”
“爸!您怎么能这么想我!”李伟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还能不管您吗?”
王娟也在一旁哭天抹泪地演戏。
“就是啊爸,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家好。您怎么就不理解伟的苦心呢?”
“你们的苦心,就是把孙静当外人,把她这么多年的付出当成喂了狗?”李德顺一字一句地问。
李伟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赤红着双眼,口不择言地吼道:“她本来就是个外人!一个拖油瓶!要不是我爸心软收留你们母女,你们早就在大街上要饭了!”
“她给我爸那点钱算什么?跟我爸为她付出的比,九牛一毛!”
“爸,我跟您说,您就是被她给骗了!被她给灌了迷魂汤了!您宁可相信一个外人,都不相信您的亲儿子!”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
李德顺站了起来,浑身发抖,指着李伟。
“你……你这个逆子!”
李伟捂着脸,也彻底疯了。
“我逆子?我再逆子也是您亲生的!您为了一个外人打我?好,好得很!”
“今天您要是不把这字签了,不把这房子和钱都给我,我就……我就不认您这个爸!”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静站在一旁,手脚冰凉。
她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她想上去拉开他们,却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李德顺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儿子,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他忽然平静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卧室。
李伟和王娟对视一眼,以为他想通了,要去拿印章。
王娟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可很快,李德顺就出来了。
他手里没有拿印章,而是拿着一个蓝布皮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旧本子。
他走到桌边,把本子“啪”地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你不是说,静静给的钱不算什么吗?”
“你不是说,我被她骗了吗?”
李德顺缓缓地翻开本子,那动作,像是在进行一个无比庄严的仪式。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孙静也凑了过去。
本子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地记着一排排的字。
第一页,第一行。
“2008年8月20日,孙静第一次工资,交来2000元。”
“2008年9月20日,交来2000元。”
……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日期,金额,没有一次遗漏。
整整记了十年。
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2018年10月20日,交来2000元。”
下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线上,写着一个总数。
“总计:贰拾肆万圆整。”
李伟和王娟都看傻了。
他们没想到,李德顺竟然会把这些账,记得这么清楚。
李德顺没有停。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空白处,那里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发黄的旧报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报纸,指着上面一小块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那是一则寻物启事。
“遗失祖传汉代古玉一枚,特征……愿出重金五万元寻回,联系人李先生。”
下面的日期,是十几年前。
正是她母亲做手术的那一年。
李德顺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李伟,你还记得这个吗?”
“当年,你妈,也就是孙静的妈妈,等着钱做手术救命。”
“那时候,你也来找我,说你看上了一辆车,要五万块钱首付。”
“一边是救命的钱,一边是买车的钱。我手里,只有这块我爹留给我的玉。”
“我把它卖了。卖了五万块钱。”
李德顺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李伟。
“我把钱,拿去给你孙静的妈妈交了手术费。”
“因为那是人命!你懂吗?”
“从那天起,我就觉得,我欠了你的。我欠了我亲儿子的。”
“可是静静,这个孩子,她把这件事,把她妈的遗言,当成债,背在了自己身上。”
“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她把一大半都给了我,整整十年!”
“她不是在付房租!她是在替她妈,也是在替我,还当年那笔救命的钱!”
“她是在用她的青春,她的血汗,填补我心里的那个窟窿!”
李德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这二十四万,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你呢?你凭什么说她?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德顺粗重的喘息声。
李伟呆呆地站着,脸色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青。
他看着那个旧本子,看着那张发黄的报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娟也像是被抽走了魂,瘫坐在椅子上。
孙静早已泪流满面。
她从来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她只知道要报恩,却不知道,在这份恩情的背后,还压着李德顺对亲生儿子的愧疚和亏欠。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挺直了脊梁的老人。
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她妈妈临终前那句“还不清了”,到底有多重。
第五章 第三份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李德顺缓缓地坐了下来。
他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拿起桌上那份李伟带来的委托协议,看都没看,直接从中间撕开,然后撕成了四瓣,扔进了垃圾桶。
李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撕裂声惊醒了。
他看着李德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李德顺没有理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了房本,和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
然后,他看着孙静,声音虽然疲惫,但异常清晰。
“静静,明天,你陪我去一趟街道办。”
孙静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爸,我都听您的。”
李伟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地问:“爸……您要干什么?”
李德顺转过头,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李伟,你是我儿子,这没错。”
“可静静,也是我闺女。”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些账,记在心里比记在本子上沉。”
“有些亲情,是拿命换来的,不是靠户口本定的。”
李德顺拿起那个旧本子,轻轻地抚摸着封面。
“这个本子里的二十四万,是静静的钱。我一分没动,都给她存着。”
“拆迁的补偿款,是九十万。安置房,七十平。”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李伟和王娟惨白的脸。
“我决定了。”
“安置房,我卖掉。按现在的市价,差不多能卖一百四十万。”
“加上补偿款的九十万,一共是二百三十万。”
“这笔钱,我分成三份。”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份,是我的。我总得留点养老钱。”
“一份,是你的。你是儿子,我不能让你在外面说我这个当爹的不疼你。”
“还有一份……”
他的目光,落在了孙静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坚定。
“……是静静的。”
“轰”的一声,李伟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份?
竟然还有孙静的一份?
那可是将近八十万!
他亲爹,竟然要把将近八十万的家产,给一个外姓的“闺女”!
王娟更是尖叫了起来。
“爸!您疯了!?”
“您凭什么给她!她姓孙,不姓李!她是个外人!”
李德顺冷笑一声。
“外人?”
“在我病了的时候,端茶倒水的是她。”
“在我过生日的时候,记得买蛋糕的是她。”
“在我孤单的时候,每个星期都回来看我,陪我吃饭说话的,还是她!”
“你们呢?除了算计我这点家底,你们还做过什么?”
“她要真是外人,那你们,连外人都不如!”
这番话,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伟和王娟的脸上。
李伟张着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啊。
他什么时候关心过父亲的身体?
他什么时候记得过父亲的生日?
他上一次陪父亲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
他只记得算计拆迁款,只记得争房子,只记得嫉妒父亲对孙静的好。
他以为那份好是偏心,是糊涂。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份好,是孙静用十年的青春和孝心,一点一点换来的。
而他,这个亲儿子,却亲手把那份本该属于他的父爱,推得越来越远。
一种混杂着羞愧、悔恨和嫉妒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眼睛红了。
是真正的,因为眼红而红了。
他眼红孙静能得到父亲如此的维护。
他眼红孙静能和父亲有那样一份他从未拥有过的,用真心换来的深厚情谊。
他更眼红,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作为一个儿子,最宝贵的尊严和亲情。
李德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把房本、户口本和那个旧本子,一起收好,郑重地交到了孙静手里。
“静静,明天陪我去办。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静捧着那些本子,感觉有千斤重。
她流着泪,哽咽着说:“爸,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
李德顺拍了拍她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傻孩子。”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爸要为你,也为我自己,挣回来的一个‘公道’。”
“爸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李德顺,不只有一个儿子。”
“我还有一个比亲闺女还亲的,好闺女。”
第六章 没说完的话
第二天,孙静请了假,陪着李德顺去了街道办。
整个过程异常顺利。
李德顺思路清晰,态度坚决。
当着工作人员的面,他明确表示,放弃安置房指标,选择全部货币补偿,并签署了相关的法律文件。
关于补偿款的分配,他也立下了具备法律效力的书面声明,将全部款项在到账后,平均分为三份,分别转入他自己、李伟和孙静的账户。
办完一切手续,走出街道办的大门,天光大亮。
李德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负多年的沉重包袱。
他对孙静说:“走,闺女,爸请你吃顿好的。”
他带着她去了市里一家有名的老字号饭馆,点了几个她爱吃的菜。
饭桌上,他把一张存着二十四万的银行卡,和那份分配协议的复印件一起,推到孙静面前。
“静静,这个,你必须收下。”
“那个旧本子里的钱,是爸替你攒的嫁妆。这拆迁款,是爸给你的底气。”
“爸希望你以后,不管走到哪里,腰杆都能挺得直直的。”
孙静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知道,她推不掉。
这份沉甸甸的爱,她只能接受。
“爸……”她哽咽着,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谢谢您。”
李德顺笑着摇了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
拆迁款很快就到账了。
孙静的卡里,一下子多出了一百多万。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这笔钱,在自己住的小区附近,给李德顺买了一套精装修的小两居。
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还有一个可以养花种草的小阳台。
她把李德顺接了过去。
李伟和王娟,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听说,他们拿了钱,很快就买了学区房,搬走了。
只是偶尔,李伟会给李德顺发来一条短信,问候一声,但从来不打电话,也从来不上门。
李德顺也从不回复。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那栋承载了孙静整个青春记忆的筒子楼,很快就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每当开车路过那片工地,孙静都有些恍惚。
好像一个时代,就那样结束了。
而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常常去看李德顺。
只是不再需要每个月掐着二十号的日子,也不再需要准备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会带上他爱吃的东西,陪他聊聊天,看看电视。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扶着他在楼下散步。
李德顺在新家里养了几盆花,长得特别好。
他常常搬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一边侍弄花草,一边等着闺女回来看他。
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一个周末的下午,孙静又提着菜来看他。
李德顺正在厨房里炖着汤,是她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孙静走过去,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勺子。
“爸,我来吧。”
李德顺笑呵呵地让开,走到阳台,搬了张椅子坐下。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
孙静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父亲安详的侧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妈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咱娘俩欠你李叔的,还不清了。
其实,妈妈说错了。
有些感情,从来不是用“欠”和“还”来计算的。
它就像这锅里文火慢炖的汤,把所有的爱、牺牲和时光,都融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言语,只有日复一日的温暖。
她盛了一碗汤,端到李德顺面前。
“爸,喝汤了。”
她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莲藕,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为她做过的那样。
李德顺张开嘴,幸福地吃下。
他看着眼前的闺女,眼睛有些湿润,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在这碗热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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