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生在乡下,打小读书就开窍晚,十七岁高中毕业,高考成绩下来,连个专科线都没够着,回家跟着爹娘脸朝黄土背朝天种地,日子过得没半点盼头。80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我去镇上赶集买农药,走在村口的土路上,脚底下踢到个硬邦邦的信封,弯腰捡起来一瞅,牛皮纸信封上印着清华大学的烫金字样,拆开一看,竟是张录取通知书,收件人叫陈建军,附带着一张新生报到须知。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蹲在路边愣了半天。陈建军我知道,邻村老陈家的大儿子,学问顶好,全村人都知道他考得好,等着他的喜报。想来是他去镇上拿通知书,路上大意弄丢了。我看着那几个烫金大字,心跟擂鼓似的跳,种地的苦我怕了,我想走出这穷山沟。我把通知书揣进怀里,农药也没买,慌里慌张跑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柴房里。娘喊我吃饭,我应都不敢应,天黑透了才出来,跟爹娘说我再去镇上碰碰运气,找个活干。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又偷拿了娘攒的私房钱,没跟家里打招呼,按着通知书上的地址,直奔北京。临走前,我特意去邻村看了眼,老陈家正乱作一团,陈建军蹲在门槛上抹眼泪,他爹娘在村口逢人就问,见了我还拉着我问有没有看着啥信封。我摆着手说没见着,低着头快步走了,身后老陈婶的哭声听得我心头发紧。
到了北京,清华大学的校门气派得我不敢抬头看,报到处的老师核对信息,我捏着通知书,声音都打颤,说我是陈建军。老师看了眼我填的表,又对照通知书,没多问,只让我签字登记。我握着笔,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写不像,硬生生落下陈建军三个字。就这么着,我顶着陈建军的名字,成了清华大学的一名学生。开学后我比谁都拼,课上不敢走神,笔记抄得密密麻麻,课后别人休息,我就泡在图书馆补底子,夜里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就怕露了马脚。同班同学问我以前的事,我都含糊着说家里穷,读书条件差,话不敢多说半句,课下也很少跟人扎堆。期间学校要登记家庭信息,要联系家里,我找借口说老家通讯不方便,爹娘都是老实农民,没啥好联系的,硬是把这事瞒了过去。
日子一晃过了大半年,放寒假我没敢回村,谎称留校做课题,跟着学校的勤工俭学队去工地搬砖挣生活费。开春返校,刚进校门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他看着我,开口就问:“你是陈建军?我是县教育局的,老陈家托我来看看你。”我吓得腿一软,强装镇定点头,那人又说:“建军啊,你爹娘快急疯了,去年你没回家,也没捎信,你娘都病了好几场。”我低着头,支支吾吾说:“学业忙,没顾上。”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又说:“不对啊,我记得陈建军左眼底下有颗痣,你咋没有?”这话一出,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攥着书包带的手都泛白了。我慌忙说:“那痣……那痣去年长疮,掉了。”他皱着眉,半信半疑,又问了我几个老家的事儿,我都是从邻村听来的零碎消息,答得颠三倒四。那人越发怀疑,当下就说要带我去见辅导员,要联系老家核实情况。
我跟着他往办公楼走,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心里清楚,这事瞒不住了。路过操场的时候,我突然停下脚步,对着那人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叔,我错了,我不是陈建军,我叫王根生,这通知书是我捡的。”我把捡通知书的经过,还有这大半年的惶恐,一五一十全说了。那人愣了,半晌才叹口气,拉我起来,说这事得上报学校。辅导员很快就来了,又联系了学校保卫处,没多久,北京当地的派出所也来了人。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被处置,脑子里一片空白。没过两天,陈建军竟也来了北京,是教育局的人通知的老陈家。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惋惜。他说,通知书丢了之后,他补报志愿没赶上,只能在家种地,后来县里教育局的人找上门,他才知道这事。
学校开会研究了好几天,最终给了处分,把我开除学籍。我没脸再回北京,也没脸回乡下,陈建军却拦住了我,他说:“你也是想读书,这事不全怪你,就是路子走歪了。”他给了我十块钱,让我买点车票,还说,老家那边他会跟我爹娘说,不让他们担心。我攥着那十块钱,对着他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走了。我去了南方的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挣的钱省吃俭用,除了留够口粮,全寄回家里,也给陈建军家寄过几次,都被他退了回来,附了张字条,说让我好好做人,往后各过各的。后来我在工地学了手艺,慢慢攒了钱,成了家,开了个小装修队,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再后来我回了趟老家,陈建军早已不靠种地,他凭着扎实的学问,被县里的中学请去当老师,桃李满天下。我特意去学校看他,递上一筐自家种的水果,我说:“建军哥,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他摆摆手,笑着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过得好,我过得也安稳,这事就翻篇了。”
如今我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平淡知足,可每当想起80年那个夏天,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我还是会睡不着觉。那一步错,差点毁了两个人的人生,万幸老天有眼,没让我错得彻底,也给了陈建军一个好归宿。这辈子,我都记着这个教训,做人得走正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贪也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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