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
“先生,请您配合一下,出示通行证。”
老张敲了敲那辆黑色奔驰大G的车窗,语气平和,但身体微微绷紧,挡在了缓缓行驶的车头前。这车他认得,崭新的,小区里没见过,关键是他刚才看得清楚,这车想从出口道闸那里硬挤进去,被自动识别系统拦下了,还差点蹭到抬了一半的杆子。这是违规,而且带着一股子蛮横。

车窗无声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保养得宜,皮肤光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里原本有些不耐烦,但在目光触及老张那张黝黑、布满风霜皱纹的脸时,那不耐烦瞬间凝固,变成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微微放大。
老张也觉得这人有点说不出的眼熟,但他没多想,只是重复道:“先生,请出示一下通行证或者访客码,您这样走出口是不对的,容易出事故。”
车里的人没动,就那么盯着老张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老张心里有点嘀咕了。他在这“碧海云天”小区干了快十年保安,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开豪车横的不少,但这么直勾勾盯着他看的,少见。他下意识挺了挺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保安制服,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点:“先生?”
“张……张伟?”车里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试探。
老张一愣。张伟,是他的本名,在这里,业主、同事都叫他老张,已经很久没人连名带姓地叫他了。这声音……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试图从那副眼镜和富态的脸庞下,找出一点熟悉的轮廓。
“你是……?”老张迟疑地问。
车里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万千。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手腕上的一块表,老张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类似的,据说能换套房。男人个子不算太高,但站在那里,自然就有一种和老张截然不同的气场,是那种被金钱和地位浸润久了的气定神闲,尽管此刻这气定神闲里掺杂了明显的波动。
他走到老张面前,又仔细看了看老张的脸,尤其是那双因为常年户外工作而眼角布满深刻鱼尾纹的眼睛,终于确认了什么,长长吐出一口气:“张伟,真是你!我李浩啊!高中,县一中,高三二班,坐你旁边那个!”
记忆的闸门,被这个名字猛地撞开。一些褪色、尘封的画面,带着二十年前县城高中特有的粉笔灰和旧书本气味,扑面而来。
李浩。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瘦瘦高高的男生。头发有点乱,眼睛很亮,话不多,但做题特别快。他们同桌了整整一年。老张——那时的张伟,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成绩中上,家里算是县城普通职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而李浩,是出了名的贫困生,学费靠减免,中午经常就啃个干馒头就咸菜。但他聪明,是真聪明,数理化尤其拔尖,老师都说他是考重点大学的苗子。
“李……李浩?”老张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开着百万豪车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衣着寒酸的清瘦少年,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可那双眼睛,镜片后的眼睛,仔细看,确实还能找到当年那种执拗和聪慧的影子,只是被岁月和成功打磨得更加深邃难测了。
“是我!”李浩重重拍了拍老张的肩膀,力道不轻,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看了眼自己拍在保安制服上的手,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也许是感慨,也许是别的什么。“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了!你……你在这儿当保安?”
最后那句话问出来,语气里的惊讶是实实在在的。这惊讶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老张一下。他脸上堆起的、因为认出老同学而自然泛起的笑容,稍微僵了那么零点几秒。他下意识抬手,正了正头上的保安大檐帽,挺了挺胸,想让那件旧制服看起来更板正些。
“啊,是啊,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了。”老张的声音恢复了些平稳,带着点惯常的、对业主说话时的客气,“你……你这是来我们小区?找朋友还是……?”
李浩这才似乎从巨大的意外中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车,又看看那已经落下的道闸,笑了笑:“瞧这事儿闹的。我来看房子,听说这边环境不错,有套顶复在卖,过来看看。约了中介,说让我直接开进来,他在地库等。我这不跟着前一辆车想进来,没成想杆子落得快……”
他解释着,语气随意,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违规和与老张的重逢比起来,微不足道。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张:“喏,我的名片。今天真是巧了,太巧了!”
老张接过名片,纸质厚实,手感很好。上面印着几行字:“浩宇科技集团 董事长 李浩”,下面有电话、地址,地址写的是本省省会最繁华的CBD。浩宇科技,这个名字老张似乎听儿子提过,说是什么搞互联网、智能硬件的,很有名。董事长……老张捏着名片的手指,无意识地用了用力。
“李董……”老张下意识想用个尊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李浩,你……你现在可真厉害。”这话说出来,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察到的疏远和隔阂。
“什么厉害不厉害,瞎混。”李浩摆摆手,但眉宇间那股自信和挥洒是掩饰不住的。他看了看老张手里的对讲机,又看了看他略显佝偻的站姿和那双粗糙的手,眼神里的感慨又浓了些,“老同学,咱们……这可真是二十年没见了吧?当年毕业就各奔东西了。”
“是啊,二十年了。”老张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可不是各奔东西么?他高考勉强上了个本地大专,毕业进了厂子,厂子效益不好下岗,干过搬运,送过快递,最后托了点关系,才在这高档小区落了脚,当了个保安,一干就是十年,老婆在超市理货,儿子还在读高中,日子紧紧巴巴。而李浩……
“你后来……不是辍学了吗?”老张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二十年的疑惑。高三下半学期刚开学没多久,李浩突然就没来学校了。班主任只含糊地说他家里出了事,不得已辍学了。当时大家都挺惋惜,毕竟以李浩的成绩,考个重点十拿九稳。这件事,在紧张备考的班级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荡起几圈涟漪,很快就被淹没在题海之中,再无人提起。老张也渐渐忘了这个沉默的同桌,只在偶尔整理旧物,看到毕业照上那个站在角落、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阴郁的少年时,才会模糊地想起。
李浩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追忆,有痛楚,也有如今看来已如过眼云烟般的释然。“嗯,家里……我爹在矿上出事,没了。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下面还有个弟弟妹妹要吃饭、上学。”他说得简洁,语气平静,但老张能听出那平静之下,二十年前那个少年所承受的、足以压垮脊梁的重担。“没办法,书是肯定读不成了。我得出去挣钱,养家。”
矿难。老张记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当时县城里还议论过一阵。他没想到,那场灾难的主角,就是自己同桌的父亲。他看着眼前成功人士模样的李浩,很难想象,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是如何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一个破碎的家庭,并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不容易……”老张喃喃道,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这三个字。他想起自己下岗时的彷徨,找工作的艰辛,但和李浩的起点相比,他那点困难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都过去了。”李浩笑笑,抬手看了看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老张,哦不,张伟,你看这……我这还约了中介。要不这样,你记下我电话,”他指了指老张手里的名片,“今天太仓促,改天,一定改天,咱们好好聚聚,好好聊聊!我得好好谢谢你当年……”
“谢我?”老张一愣。
“是啊,”李浩看着他,眼神诚恳,“你可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经常中午没饭吃,你那个铝饭盒,带的菜多,时不时总会分我一点。还有,那次我发烧,趴在桌上,是你跑去跟班主任说的,还帮我打了热水。”他顿了顿,“这些,我都记着。”
老张有些愕然。分菜?好像是有那么几次,他妈做饭总怕他不够吃,带的菜量足,他看到李浩只啃馒头,有时会拨一点过去,也没多想,同学之间,又是同桌,这太正常了。发烧那次……他也只记得李浩脸很红,脑门烫手,他就跑去报告老师了。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自己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李浩却记得这么清楚。
“那……那都是应该的,同学嘛。”老张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对老同学是应该的,对我李浩来说,那时候的一点善意,可能就是一份支撑。”李浩说得认真。他又看了眼时间,“今天真得走了,再约!”
“好好,你忙,你忙。”老张连忙说,侧身让开,又快步走到门岗亭,手动按起了道闸的升起按钮。
李浩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在车子缓缓驶入地库入口前,他再次降下车窗,对老张挥了挥手,喊了一句:“电话联系啊,老同学!”
黑色的奔驰大G消失在幽暗的地库通道里。老张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看着车尾灯的红光消失,半晌没动。初夏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爽,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乱麻似的思绪。
认出老同学的短暂惊喜,早已被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落差感所取代。同桌,曾经坐在同一间教室,共用一张课桌,甚至分享过同一盒饭菜。而如今,一个开着豪车来看顶楼复式,是身家亿万的企业家“李董”;另一个,是穿着旧制服、需要手动为他升起道闸的保安“老张”。
二十年。天差地别。
道闸缓缓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询问:“老张,刚那车什么情况?进去了?”
老张回过神来,按下对讲按钮,声音有些沙哑:“哦,没事了,访客,看房的,已经进去了。”
他走回岗亭,把名片小心地放进制服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他的老年机、一包廉价的香烟,和一张儿子的学生证复印件。名片硬硬的边缘,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似乎有些硌人。
整个下午,老张都有些心神不宁。巡逻的时候,视线总忍不住往那些高层住宅楼的玻璃幕墙上瞟,想象着李浩可能在哪一层,看着多大的房子,和中介谈着怎样他无法想象的价格。检查车辆时,看到类似的豪车,也会下意识多看两眼驾驶座。
交班的时候,同班的小赵笑嘻嘻地凑过来:“张哥,听说道闸那儿来了个开大G的土豪,跟你还聊了半天?认识啊?”
老张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收拾自己的水杯和饭盒:“以前的一个老同学。”
“嗬!老同学?”小赵眼睛一亮,“开那种车,得多有钱啊!张哥,你还有这么厉害的同学?咋没听你提过?他来找你干啥?是不是有啥好事关照你?”
小赵连珠炮似的问题,让老张更加烦躁。“就是偶然碰上,人家来看房子。”他打断小赵的遐想,“赶紧交班吧,我累了。”
回到家,老婆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儿子关在房间里写作业。老张坐在狭小客厅的旧沙发上,摸出内袋里的名片,又仔细看了一遍。“浩宇科技集团 董事长 李浩”。他拿出自己的老年机,对照着名片上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存进去。存了,又说什么呢?难道真的打电话去“聚聚”?聚在一起,又能聊什么?聊他怎么当保安?聊物业公司的规章制度?还是聊儿子下次的补*班费用?
他忽然想起李浩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得好好谢谢你当年……”
谢谢?老张苦笑。谢他什么呢?谢那几口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饭菜?谢一次举手之劳的报告?然后呢?用一场或许充斥着尴尬和回忆、目的不明的饭局,来彰显成功者的不忘旧情,还是来怜悯失意者的落魄现状?
老张把名片放在了茶几上,用电视遥控器压住一角。他没有存那个号码。内心深处,一种属于小人物的、敏感而又顽固的自尊,让他选择了沉默。他宁愿李浩只是客套,只是偶遇时的一时感慨。他不想去验证,那感激背后,是否藏着怜悯,或者更糟糕的,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老张想把这件意外埋在心里,生活却偏偏不让他如愿。
第二天中午,老张正在门岗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一辆闪送摩托车停在了门口。骑手确认了门牌号和姓名——“碧海云天西门,保安张伟先生收”。
是一个精致的礼品袋。老张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条烟,他认得牌子,是很贵的那种,他平时绝对舍不得买。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袋子最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有力:
“老同学:昨日仓促,甚憾。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我这两天在省城处理急事,周末回。务必等我电话,一聚为快。 李浩”
便签末尾,还龙飞凤舞地签着他的名字。
礼物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或者说故作平静)的湖面,在老张心里激起更大的波澜。同事们都看见了,围过来啧啧称奇,追问到底是谁送的。老张只好含糊地说是一个远房亲戚。
东西不便宜,这份“心意”显然不“小”。老张看着那两条烟和那盒茶叶,心里没有欣喜,反而更加沉重,甚至有些不安。李浩是认真的。他不仅记得那些小事,而且似乎真的想要“报答”,或者至少,想要重新建立联系。
这份突如其来的、来自云端之上的关注,让老张感到无所适从。他该怎么做?把东西退回去?那显得太不识抬举,也太小家子气。收下?又觉得像是欠下了什么,心里不踏实。等李浩的电话?然后呢?去参加一场注定不会自在的“老同学聚会”?
接下来的两天,老张工作时更添了几分心不在焉。他既有点害怕李浩真的打电话来,又隐隐有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老同学真的只是念旧?期待这巨大的身份鸿沟能被往日的同窗情谊抹平?他知道这想法天真,可人就是这样矛盾。
周五下午,老张轮休。他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电动车,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准备晚上给儿子做点好吃的。刚回到家,手机就响了。不是他预存了号码的家人或同事,而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老张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停了几秒,才有些迟疑地按了下去。
“喂?”
“喂,张伟吗?我李浩啊!”电话那头传来李浩爽朗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车上,“我回市里了。晚上有空吗?我订了个地方,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叙叙旧!”
该来的,还是来了。老张握着手机,手心里有些潮。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拒绝?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答应?他又仿佛能看到那高档餐厅里,自己格格不入的局促模样。
“我……我晚上……”老张支吾着。
“别我我我的了,老同学!”李浩打断他,语气热情而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我知道一家私房菜,环境不错,菜也地道。六点半,我让司机去你小区西门接你。对了,你还在碧海云天上班吧?就西门岗亭那儿?”
李浩连地点和时间都安排好了,甚至还记得他上班的岗亭。这种周全的安排,透着成功人士特有的、*惯性的掌控感,也让老张最后一点推脱的余地都没有了。
“……好吧。”老张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好!那就说定了!六点半,西门见!”李浩高兴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老张慢慢放下手臂,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厨房里,妻子在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菜。儿子房间传来隐隐的游戏音效。窗外,是老旧小区常见的嘈杂声。一切如常。但老张知道,今晚,他将要踏入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世界,去面对那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同桌,李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些许油渍的旧夹克,和脚上那双开了点胶的皮鞋,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惭形秽,悄然涌上心头。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的,除了保安制服,就是几件穿了多年的休闲装,没有一件能穿去“环境不错”的私房菜馆。
最终,他挑了一件最干净、看起来最体面的深蓝色夹克,用湿毛巾仔细擦了擦皮鞋。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空洞。
二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破旧的教室,斑驳的墙壁,同桌少年专注解题的侧脸,还有那个总是装满饭菜的铝饭盒……一切都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他不知道,今晚这顿饭,吃下去的会是什么。是久别重逢的温暖?是物是人非的慨叹?还是更尖锐的对比和难以言喻的尴尬?
时间,在忐忑中一点点流逝。傍晚六点二十,老张跟妻子简单说了句“晚上有约,不回来吃饭”,在妻子疑惑的目光中,走出了家门。他提前了十分钟来到西门岗亭。夕阳的余晖给小区镀上一层金色,进出的人和车不多。他站在岗亭边,看着身上这套自己最好的行头,在周围高档小区的环境映衬下,依然显得那么寒酸和格格不入。
六点半整,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上次那辆大G,而是一辆更加沉稳的奥迪A8,无声地滑到岗亭前,停下。副驾驶车窗降下,一个穿着整洁司机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客气地问:“请问是张伟先生吗?李总让我来接您。”
老张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了宽敞舒适的后座。真皮座椅柔软而富有支撑感,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香气,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古典音乐。这一切,都与他日常所处的环境天差地别。他尽量让自己坐得端正些,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城市傍晚的车流。老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高楼大厦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一个璀璨而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属于李浩,却离他老张无比遥远。
司机很安静,专注开车。老张也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轻柔的音乐声。他感到有些窒息,下意识摇下了一点车窗,初夏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才让他感觉稍微好了些。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在一处外观低调但透着雅致的独栋小楼前停下。门廊下挂着两盏古色古香的灯笼,映照着“静舍”两个篆体字。
“张先生,到了。李总在里面等您。”司机下车,为老张拉开车门。
老张道了声谢,走下车子。站在“静舍”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子,才迈步朝那扇虚掩的、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木门走去。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映入老张眼帘的首先是一片静谧的光,不是水晶吊灯的璀璨,而是隐藏式灯带流淌出的温润暖光,均匀地铺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空气里萦绕的,是比车里更清幽几分的檀香气息,混合着若有似无的陈年纸张和墨的味道。
一个穿着中式亚麻上衣的身影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前端详。那画上是连绵的远山和一片空濛的水,留白处极多,透着一种老张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的“贵”和“静”。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李浩。
和上次隔着车窗、在紧张与惊愕中对视的那一眼不同,此刻的李浩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眼神沉稳。他比记忆里那个瘦削、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壮实了许多,面部轮廓也硬朗了,只是眼角的细纹和略微后退的发际线,无声地诉说着二十年的光阴。他身上的衣服看着简单,但布料和剪裁都显出不一般,手腕上是一块样式朴素的腕表,老张在商场钟表柜台见过类似的标价,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来了,老同学。”李浩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又刻意放得很平缓,仿佛想拉近距离。他几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老张愣了一下,才慌忙伸出手去握。他的手粗糙,带着常年劳作和风吹日晒的茧子;李浩的手干燥而有力,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李……李总。”老张喉咙有些发干。
“这里没有李总,”李浩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茶台,“只有老同学。坐吧,我们聊聊。”
茶台是整块原木打磨而成,上面摆着精致的紫砂壶和几个小巧的杯子。李浩示意老张在茶台一侧的宽大扶手椅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开始娴熟地温壶、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安静而专注。
老张浑身不自在。这椅子的舒适度不亚于刚才车里的后座,但他如坐针毡。他打量着这个空间: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厚厚的书籍;几件看似随意摆放的瓷器;窗外隐约可见精心修剪过的庭院景致。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他下意识又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夹克领子,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尝尝,朋友送的岩茶,味道还不错。”李浩将一盏澄澈金黄的茶汤推到老张面前。
老张小心地端起那小巧的杯子,怕自己粗手笨脚给打了。茶香扑鼻,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他不懂茶,只觉得好喝,但更觉得这茶喝下去,烧得他心里更慌。
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细微声响。
“那天在门口,”李浩也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太匆忙了。也……挺意外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张,“我后来问了物业,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好几年了。真没想到。”
老张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成功。“我也没想到……会是你。”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扭曲而模糊,“那天,对不起啊,李总,我……我不知道是你,就是按规定……”
“按规定办事,有什么对不起的。”李浩打断他,语气很肯定,“你做得很对。是我当时急着进去,没配合好。”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别叫李总了,听着生分。叫我李浩,或者……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老张恍惚了一下。以前,他们是怎么称呼的?好像连名带姓的时候都少,多半是“哎”、“喂”,或者直接拍肩膀。那时候的李浩,家境是班里最差的之一,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沉默寡言,但成绩极好,尤其是数学,好到让老张这种中游学生羡慕。老张家境普通,但比李浩强些,有时候带了什么吃的,也会分他一点。两人同桌一年,话不算多,却有一种少年人之间简单的情谊。
“李浩……”老张尝试着叫了一声,感觉舌头有点打结。
“哎。”李浩应了,脸上露出一丝真正像是回忆往事的笑意,“张伟。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有了。”老张点点头,“高中毕业以后,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听说你……后来没上大学?”这是当年班上最大的新闻之一,成绩拔尖的李浩,在高考前最后一个学期突然辍学了,原因众说纷纭,最多的是说他家里出了大变故。
李浩的眼神暗了暗,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嗯,没上。我爸那年开山采石,出了事故,人没了,还欠了一堆债。我是家里老大,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吃饭,书,读不下去了。”
他说得平静,但老张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重量。他想起自己当年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惋惜,也仅仅是惋惜而已,很快就被高考和属于自己的未来冲淡了。此刻,面对这个亲口说出往事的成功者,那惋惜变成了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里。
“那你……后来一定吃了很多苦。”老张干巴巴地说,他发现自己词穷了。面对一个坐拥豪车、出入“静舍”的企业家,去想象他曾经的“苦”,显得那么苍白和隔阂。
“苦是吃了些,”李浩淡淡地说,“去南方工地搬过砖,在流水线上打过工,睡过桥洞,也被人骗过。后来跟了个师傅学装修,再后来,自己拉了点人,接点小活……”他省略了中间至少十五年的跌宕起伏,那些惊心动魄的商海沉浮、尔虞我诈、绝处逢生,显然不是此刻适合细谈,也不是老张能够轻易理解和共鸣的。“一步步,就这么走过来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勾勒出的却是一道从深渊向上攀爬的、血迹斑斑的轨迹。老张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虽然平淡,虽然清贫,但似乎……也说不上苦了。他按部就班地考了个大专,进了家乡一家半死不活的厂子,结婚生子,厂子倒闭后,辗转打零工,最后托了点关系,才在这高档小区当上保安,一干就是五年。日子紧巴巴的,但安稳。他的“奋斗”,和李浩的“挣扎”,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你真了不起。”老张由衷地说,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
“没什么了不起,运气罢了。”李浩摆摆手,“时代给了机会,抓住了而已。”他话锋一转,看着老张,“你呢?这些年怎么样?家里都好吗?”
“我?就那样吧。”老张搓了搓手,“老婆在超市上班,儿子在上大专,学汽修。日子……还过得去。”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满足些,不想流露出任何抱怨或自怜。在李浩面前,抱怨显得尤其可笑。
“汽修好啊,实用,有手艺饿不着。”李浩点点头,似乎很认可,“孩子多大了?有照片吗?”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那个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翻出儿子的照片。那是个阳光的、笑容有点腼腆的大男孩,站在一辆二手车旁边。李浩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笑着说:“精神!像你年轻的时候。”他把手机递还,“以后要是想深造或者创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老张心里一动,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来。他知道这对于李浩来说,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但对于他的家庭,可能意味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变得平坦。但他也只是点点头,含糊地说:“谢谢,孩子还小,看他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李浩似乎有意引导着话题,问起一些老同学的近况,聊起高中时候的趣事,某个严厉的老师,某次失败的篮球赛。老张渐渐放松了一些,那些共同的记忆像一条微弱的丝线,暂时连接起了两个已然迥异的世界。他偶尔也能说上几句,甚至露出些许笑容。
但松弛总是短暂的。当话题偶然触及现状,比如李浩问起他做保安的工作强度、收入,或者老张不小心问及这“静舍”是做什么用的(李浩说是偶尔用来会客、静思的地方,不常住),那种无形的隔膜又会瞬间出现。老张的回答总是简短而保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维护,维护着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李浩的回应则体贴而克制,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炫耀的细节。
茶喝了几泡,味道渐渐淡了。李浩看了看时间,提议说:“还没吃晚饭吧?这里厨师手艺还行,简单吃点?”
老张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了。我……我一会儿就回去,晚上还有班。”其实他下一班是明早,但他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这短短一个多小时的叙旧,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气。他像一条误入深海淡水鱼,四周的压力让他呼吸困难。
李浩没有强求,只是说:“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就行,很方便。”老张站起来。
“这个点公交挤,就让小陈送你吧,顺路的事。”李浩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他起身,陪着老张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老张再次看到了那幅巨大的水墨画。他忽然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这画……很贵吧?”
李浩也停下,看了一眼那画:“一个朋友的作品,算是当代名家。价格……还好。”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但“当代名家”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张点点头,不知再说什么。就在李浩准备拉开门的时候,老张忽然转过身,看着李浩,那些在心里翻腾了一晚上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李浩,我……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特别特别好。我为你高兴,真的。就是……就是那天在门口,还有今天,我……”
他哽住了,脸涨得有些红。李浩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老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把话说完:“我就是觉得,我们……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以前是同桌,现在……你是李总,我是保安老张。这没什么,真的,人各有命。我就是……就是希望,你没觉得我……我没想攀附你什么。今天你能叫我来,还记得我这个老同学,我……我心里很感激。”
他一口气说完,不敢看李浩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穿了两年、鞋边有些开胶的旧皮鞋,在这光洁的地板上,显得那么扎眼。
门口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李浩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似乎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张伟,”李浩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你说得对,也不对。”
老张抬起头。
“我们现在的日子,确实天差地别。你过的生活,我可能一天都过不了;我过的日子,你也未必觉得舒服。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李浩缓缓说道,目光坦诚,“但是,张伟,世界不是只有一个。你有你的世界,老婆孩子热炕头,安稳踏实;我有我的世界,看起来风光,里面是酸甜苦辣自己知道。没有谁的世界比谁的高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请你来,不是想展示我有什么,也不是想施舍什么。我就是……突然看到你,想起了二十年前,想起了我也曾经是那个穿着旧衣服、对未来一片迷茫的少年。想起了你递给我半个馒头的时候。”李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遥远的东西,“那份情谊,是真的,它就在那儿,跟现在谁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有多少钱,没关系。它属于另一个世界,我们共同有过的一个小世界。”
老张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
“所以,别说什么攀附不攀附。”李浩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这个动作终于有了一丝旧日的影子,“老同学就是老同学。以后有事,别硬扛,能想到我,是你看得起我。没事……偶尔想起,知道彼此都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过着,就行了。”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通透。老张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忽然被挪开了一半。他依然清醒地知道彼此之间的鸿沟,但李浩的话,至少让那鸿沟不再显得那么冰冷和屈辱。它就在那里,但鸿沟的两边,可以是两个平等的、各自安好的世界。
“我……我知道了。”老张的声音有些哑。
“走吧,司机在等了。”李浩拉开门,初夏夜晚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的檀香。
还是那辆奥迪A8,还是那个安静的司机。老张再次坐进后座,心情却和来时有些不同。依然有局促,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和一点点温暖的慰藉。
车子驶离“静舍”,重新汇入城市的灯火河流。老张看着窗外,那些璀璨的霓虹似乎不再那么刺眼,它们只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板。而他的世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普通甚至破旧的小区里,有等他回家的、虽然唠叨却体贴的妻子,有虽然不成熟却善良的儿子,有他熟悉的那间小小的岗亭,和那些虽然琐碎却让他感到被需要的职责。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奔向截然不同的远方。交叉的那个点,永远留在了二十年前的教室里,带着粉笔灰和阳光的味道。而如今,能在某个傍晚,遥遥地望见对方线上亮起的一点光,知道那线还在延伸着,没有折断,便已足够。
车子在他工作的小区门口停下。老张下了车,对司机再次道谢。他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他转身,朝着岗亭走去。夜晚的风吹拂着他洗得发白的夹克。他挺了挺腰板。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依然是小区的保安老张。但今夜,他见了一个老朋友,聊了聊天,忆了忆旧。这就够了。
他推开岗亭的门,熟悉的氛围包裹了他。对讲机里传来同事的闲聊声,监控屏幕闪着幽蓝的光。他拿起自己的大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浓茶,味道苦涩,却无比真实。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世界。而此刻,他很清楚自己属于哪里。
他坐了下来,目光平静地望向小区入口的方向,准备迎接下一个需要他检查或帮助的住户。夜色,正温柔地覆盖着这座城市,和他已然平静下来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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