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味道,不是舌尖上一瞬的鲜香,而是从童年灶台边漫开、一路浸透岁月的一缕暖雾——

它盘踞在记忆最柔软的角落,不喧哗,却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清晨或雨夜,悄然浮起,带着面粉微尘的微甜、井水清冽的凉意,和一双布满细纹的手掌的温度。
妈妈和面,不用称,全凭手感。
半瓢面粉倾入青石案板,中间挖个“井”,舀一勺刚压上来的井水缓缓注入——水珠滚落,像初春融雪渗进泥土。她双手合拢,掌根用力,一圈圈揉推,面团渐渐由散而聚,由糙而润,最终变得柔韧光洁,如一块温润的玉。我蹲在旁边,看她手臂肌肉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汗,发梢沾着星点白粉,像被时光轻轻扑了一层薄霜。
擀面是场静默的仪式。
面团被反复折叠、擀开,擀杖在案板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如心跳,如更鼓。面皮越摊越薄,越转越圆,薄得能透光,圆得像一轮未染尘的满月。她手腕轻旋,面皮便听话地舒展、延展,仿佛不是力在推,而是心在引。刀锋落下,面条齐整如梳齿,根根挺括,躺在竹匾里,微微颤动,似有生命在呼吸。
下锅时,水沸如雪浪翻腾。面条入水,倏忽沉底,又迅疾浮起,如银鱼戏波。捞起沥水,盛入粗瓷大碗,浇一勺滚烫的肉臊子——肥瘦相宜的肉丁在酱油、八角、姜末的熬煮中已酥软浓香;再泼一勺热油,“滋啦”一声,葱花、蒜末、辣椒面在油香里瞬间苏醒,香气如箭,直刺肺腑。
我捧碗坐在小凳上,呼哧呼哧吸溜第一口——
筋道!麦香在齿间弹跳,臊子咸鲜裹着微辣,热汤滑入喉咙,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直抵眼眶。妈妈就坐在我对面,笑眯眯看着,自己碗里却只浮着几根面,汤多面少。她总说:“你正长身子,多吃点。”那碗面里的油星,是她省下的荤腥;那汤里的厚味,是她熬煮的牵挂。
后来离家求学、工作、成家,尝过无数名店手擀、机器压制、真空包装的“手擀面”。它们或精致,或劲道,或噱头十足,可总差着那么一丝——
差那青石案板被岁月磨出的温润凹痕,
差那井水揉进面里的清冽回甘,
差那擀杖下无声的节奏里,一种不言放弃的笃定,
更差那碗沿上,她悄悄多拨给我的那一筷面尖儿。
前日归家,厨房里又响起熟悉的“咚、咚”声。我挽起袖子想帮忙,妈妈笑着推开我的手:“你歇着,这活儿,得用老胳膊老腿才揉得出那个劲儿。”她弯腰俯身,背影微驼,却依然稳稳地推着擀杖,面皮在她手下,依旧圆,依旧薄,依旧透着光。
我静静看着,忽然明白:
所谓“难忘的味道”,从来不只是麦子与水的相遇;
那是母亲把光阴揉进面里,把牵挂擀成薄片,把无言的爱,切成一根根不断、煮不烂、咬下去满口生香的——
人间至韧的丝线。
它系住游子,也系住岁月;纵使走遍天涯,只要循着这缕气息回头,总有一碗面,在等你,热气腾腾,刚刚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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