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编写按】本文原发于2019年11月,曾多次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作者的人生感言值得每个青年学子思考。值此新学年开学之季,我们再次刊发本文,愿你乘风破浪,来年一举成名,“清北”——不见不散!

我开始上学,始于1978年。背着母亲用各色布缝制的书包到村里的小学去玩。刚开学就赶上收秋庄稼。学生们一哄而上,一哄而散,只是结束时会有一个白面馒头的报酬,那是相当的难得。多少年后,对于小学所有的印象除了老师咧着嘴用又粗又硬的板凳腿狠揍手心的疼痛外,跟着大人收庄稼挣白馍就是最美的记忆了。
那时上学,用大人的话就是去长个子,等能背起粪背斗就行。事实上什么大学的概念村子里的人是不知道,也没听说过。所有的孩子进校的初衷仅仅是往大长几岁就和父辈一样开始新的没有任何改变的轮回。
而我去让学,是想找寻一个“古今”的来源。打有记忆起,总是蜷在被窝里,靠在炕头上,听老人讲“古今”。意思自然不懂,但在害怕之后总有隐隐地期待,期待这个吓人的“古今”是如何的发展,想象这个“古今”是怎么来的。
当母亲用嘴角咬断缝书包的最后一根线头时很随意地对我说,你爱听的“古今”都是从书里来的。到现在都弄不明白的是,母亲几乎不识字,她是怎么知道这个道理的?
三年级,跟着母亲去县城。第一次看到铺满一地的小人说,看一本两分钱。那天把母亲给的两角钱全看了书,那是一碗臊子面的钱!回家的路上满心都是岳飞的风波亭就义,杨再兴小商河乱箭加身,高宠枪挑铁滑车力竭而死~·~。行走在山路上的那个少年,红红的脸庞,复杂激动的泪水。多少年后在风雨中走路的时候,我都会记起那个场景。好多年后,摆书摊的地方成了广场,在刺耳的音响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我总是固执地瞅着那块地方,那个地方的小人书,那条粗糙木登上低头看书的孩子。
四年级去舅舅家,他给我翻出了用布包着的书,一套《水浒传》,《三国演义》,一本描写红军长征的小说《三军过后》。舅舅问我要吗?我连连点头。他说,看不懂没关系,慢慢看就好。现在想来,舅舅神情有几分的落寞和期待。作为老牌的高中生,永远告别拿书的日子开始了务农,内心的挣扎和不舍是肯定的,但他的书终归有人来读,而不是烧炕了事或许对他也是点安慰吧。两年的时间,我把这几本书翻过来翻过去,甚至学着大人的腔调,在草垛旁,马背上,给小伙伴,给放牧的那些牛和羊讲关羽,讲武松。一堆十来岁的孩童,伴着炒面的白,窖洋芋的黑,静静地听我的“古今”。多年后和他们闲聊,都会学着我的样子说几句,然后叹息一声各奔东西。
时光瘦了今天却又丰盈了往昔,我不知道那些小伙伴真实的过往,但可以肯定的是,彼此都在眼睁睁地远去,也都在坚决地老去。但旧日的时光还在,还在那些阴雨天里彼此拥挤,打闹,听“古今”。
该上初中的时候,上学还是辍学成了一个很难选择的问题。我的小伙伴都弃学放牛割草,而初中离家十好几里山路。这时候我的爷爷,一个老读书人坚决地没有商量的要我继续上学,唯一的理由是他的后代不能做睁眼瞎!每天早上五点就得离家,晚上七点才能到家,披星戴月就是三年初中的真实写照。山路很陡很窄,特别是有个狭长的山谷需要穿过,两边松动的土会突然落到你的脚后跟上,而一只狐狸会从你的眼前急速晃过。我每天早上把书包夹在腋下一口气跑到学校,晚上照样一口气直奔家里。每天自己的头发会在极度地恐慌中沙沙作响,不管嘴里怎么念叨关羽的大刀武松的拳头都无济于事。一学期快结束的时候,下了大雪,不知道什时候被雪的光亮刺醒的我,以为天亮就急忙离家上学。整个世界白茫茫,熟悉的山脊,道路不见踪影,只是凭着印象在跑,哭着在跑。被哭声惊醒的校长打开校门,摸着我的头发说孩子和我睡吧,才两点。
就在放假的时候,我从校长的桌上发现了一本《聊斋志异》拿回家。整个假期我沉迷在鬼狐的世界里。开学的时候,有了一条土狗跟随我上学。星星满天的时候,我给狗讲聂小倩怎么遇到宁采臣,狐妖封三娘怎么成全凡间好友又远走他乡。自己说狗听着,有时候摸摸狗的毛发,心里会踏实而温暖,甚至再听到狐狸的叫声,会幻想这只狐的今生前世,会想着怎么和狐谋面。三年的山路,不管是雪地里滚,还是雨天里滑,再没有过退学的念头。或许从那时起,灵魂就会脱离身体,飘荡在风里,飘荡在一个人想象的世界里寻找可以温暖的处所。
一个人开始了想象的自由放置自己的时光,一直影响到现在。
多年后有机会去了山东临淄,在蒲松龄的纪念馆外轻声念叨者他的好友王士祯的一句话:爱听秋坟鬼唱诗。感谢先生,感谢我三年的山路,感谢那些单纯,感性的鬼狐。在我寂寞而敏感的少年世界里,一颗星星,一弯月亮,一根草,一块石,我都给他们赋予了怎么给予我温暖的故事。也从那时起,我对所有脆弱的微小的逆反的生命都抱着偏执的疼惜!
高中时候,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就是“煤油”。那时候做饭是煤油炉子,照明是煤油灯盏。三年从同学处借阅看完了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的武侠小说。总是整夜整夜的在被窝里看,早上鼻孔里黑幽幽的全是煤油的灰烬和味道。现在想来,自己关于家国天下的基本认知都来源于武侠小说,甚至可以说,自己价值体系的固定都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武侠小说。梁羽生对中国古典文化的信手拈来,金庸对家国情仇的深度刻画,古龙对人性复杂的入木三分,都使自己当时的都使自己当时的思想和认知混沌而矛盾。但是这些直接带来的冲击,经过若干年的不断反刍,越来越清晰而稳定地影响着我的取舍,狙击着我的沉沦,丰富着我的家园。
武侠小说的阅读,使我对所谓“经典”的功用一直存疑,这也导致我很长时间对经典退避三舍。直到今天对于自己阅读历史的反思,才弄明白图书的选择是有阶段性的,一个人的经历,性格,会决定他对图书始终保有取舍。书籍与人也有一份是否能遇见的缘分。遇见亦或是擦肩,都不可强求。高三我的爷爷去世,在陪奶奶的那个假期,无意识翻出一本《资本论》,就很认真地读,当然读不懂,但这本书给我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对于工业革命以来西方政治,经济,美学,哲学的兴趣,转而对于整个东西方历史的兴趣,并由此带来的对于历史人物的阅读。这种阅读的偏向一直到今天。
我的大学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时候遇见的就是寂寞的书。直到今天,我都弄不明白,大学的阅读对我是幸还是不幸。我的性格到底是后天这些阅读的影响还是命定的忧郁如河。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实践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可以说整个大学年代都是与这几本书度过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问自己两个问题:一个是你看懂了吗?一个是它们给了我什么?
两个问题事实上到现在都没有答案。肯定的是没有看懂,但对于生命,责任,主观,客观等的粗线条了解应该是有的,而且基于这些阅读,对人性,对尊重,对自由的认识可能任何以后的经典或说教都无法改变。如果说作用,哪怕是粗浅的但具备了独立的思考,辨析能力,掌握了比较,寻找的路径,学会了从背面来观察和认知。而且,大学这些看似没有任何作用的阅读,总是在以后的徘徊中给我以启示。比如卢梭的《爱弥儿》,当初的阅读完全是无意识地,只是看完了《忏悔录》后对这个人的好奇追问所致。但从事教育后,很多对于教育基本的认知,不知觉地受到了这本书的影响。他对于教育自然主义的论述,对于基于生命的尊重和发展,都是深刻而必要的。多年后,重读朱光潜先生的《西方美学史》,每一个章节的阅读都会内心突然地崩出一些想法,细细想来,这些想法很多源于大学不知所谓的阅读,源于对于一些线条的理解和把握,比如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古希腊美学到康德,黑格尔的德国古典美学在感性与理性,个别与一般,客观与主观的传承与分裂的认识就更为清晰。
明末朱舜水关于读书说过一句话:
但患不读书,不患读书无所用。
所以如果这些年的读书有什么心得的话就是,读不懂没关系,只要读,看似隐晦的,无意义的阅读给你的影响才是真实而可靠的。
工作后,其实得益于对历史的偏爱,对西方近现代发展轨迹的好奇,更得益于改革开放后书籍的极大丰富和大国自信,包容的展示,对于阅读也就分阶段有了偏重。
国外的长篇小说,认真的看完了两本,所谓认真就是逐字逐句地读,然后写读书笔记。《百年孤独》对我最大的影响是这本书的文字风格。我看到的译本是上海出版的,翻译者是黄锦炎先生。散文的叙述方式,平实而又尖锐,切换的场景看似随意而到位,对于几代人的挣扎和奋斗似乎漫不经心地表达,往往会让人浑身抽搐,把人带入到那个时代,那个家族的喜怒哀乐。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就这么一句话,使当时还年轻的自己就有了烟花过后满目的空洞和落寞。
是,生命里遇见的不应该仅仅是具体的人和事,在你合适的时候遇见合适的书籍,陪你喃喃自语,同你抽烟喝茶,也是幸事。
这么些年,或许放下了许多,但两样没有放下,一是香烟,一是书籍。*惯了抱着一本书,点上一只烟后彻底地陷入自己的世界,沉迷于和过往和历史的对话,或者一个人的喃喃自语。年过不惑之后,对宋词元曲就爱不释手。一个人苍凉的时候,古道西风,瘦马斜阳的陪伴,真切地感受着世间的无奈,无常。而很多时候,奔放,豁达的辛弃疾,苏东坡,带给我的除了灵性,典雅外,还有点点风骨,淡淡愁绪,月落一地。翻看郑光祖《倩女离魂》,脑海里留驻的就是青山绿水外,白草红叶黄花遍地。至于突然地“江南无所有,聊寄一只春”的问候,也会在经年的奔波里暖和许久。
书本质上是给你一个人看的。无法推荐,更无法评判。很多时候,你的情绪选择着你的读物,你的书籍引领着你的走向。就如我,或许年少时寂寞太久,或许求学时因为潮湿和阴冷,自己给了冷冷的石块,土丘,草木以期盼,也就到现在都*惯于和这些冰冷的对话,总是想触摸,想呵护,想着自己和它们的相通和相遇。
事实上历经过的有些场景,极度脆弱时抓住的一根草木,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无法割舍。
就像现在喜欢读屈原的东西,一句“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会让人默坐长久。到了这个年龄,才明白怎么的奔走,狐死首丘即是命定,更是想望。有些地方,有些人,你再怎么挣扎,都走不出,离不开追随你的视野。
三十岁以后,喜欢出门。总是想把书里的人和物对应到真实的世界里。去汉长城,只为触摸那段民族纷争的历史,去易水,就是想看看养育了那么多风骨铮铮的一弯冰凉。而随着年岁的老去,在某个时刻在某个时刻就有潮水扑面而来的窒息感觉,逼迫自己出去,远遁,随手捏一本书,随便找个屋子,随意走个荒野。看安妮宝贝的书,她说,她旅行的原因是拒绝侵蚀。其实就如阅读,失眠状态下可以,梦醒时分也可以,重要的是已经成了*惯,而不是非得看点什么的需求。
同样是蜗居,有的是永远走不出的死水一潭,有的是历经风浪后的回归平静。而读书恰恰能够带给你的就是沧桑已久,伤痛过后的平复和安然。
可以阴郁,可以狂野。可以沧桑太久,可以伤痛已久,但绝不麻木,更不在世事碾压下仇视,宣泄自己的黑暗和扭曲。
这,或许就是读书的功效吧。哪怕再落魄而憔悴,眼神可以是干净的,衣服可以是干净的。
一直没办法接受电子书籍代替纸质图书,是因为总觉得书籍是有香味的,这种味道可以是淡如菊花,可以香似茉莉,但必须是干净的味道。如果阅读带来不了干净,那就不算读书。
人间的诱惑太多,风雨太频,守住一本书,你就守住了你的灵魂,孤独也好,灿烂也罢,要紧的是守住,别让她急速地坠落,如果坠落别让她粉碎。
捡拾一地的破碎,可以是希望,是处境,但绝不该是被人践踏的灵魂。
《红楼梦》里有一句话: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在这个世间行走,风雨里有一本书,有一点坚持,我们就不枉是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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