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旧书桌
“磊子，你那个屋快点儿啊！”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股被打包胶带和混乱支配的焦躁。
张磊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快多少。
他正蹲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卧室里，被一堆时代的遗骸包围着。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是他整个青春期的宇宙。
墙上贴过的乔丹海报早已撕下，只留下一圈浅色的印记，像某个星球消失后留下的星环。
地上堆着一摞摞用绳子捆好的旧书、旧杂志，从《灌篮高手》到《当代歌坛》，每一本都散发着纸张和时光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
下个月，他就要结婚了。
新房早就装修好，通风散味也大半年了，搬家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套住了快三十年的老房子，父母也打算卖掉，换个带电梯的新小区。
一个时代，算是彻底要落幕了。
张磊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房间的最后一件大家具上——那张深棕色的、笨重无比的书桌。
这是他上初中时，父亲托木工朋友打的，用料是实打实的木头，结实得能传代。
桌面上，一道道刻痕记录着他无聊的几何课，一个用圆规扎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笑脸，至今还咧着嘴。
“这张桌子怎么办？”
张磊冲着门外喊。
“扔了呗！死沉死沉的，谁要啊？”
母亲的声音又飘了进来。
“你爸说，找收旧家具的来看看，能给个三十五十就不错了。”
张..磊“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拉开书桌的椅子，坐了下来，手掌在冰凉而光滑的桌面上摩挲。
这上面，他写过无数张试卷，画过不计其数的涂鸦，也趴在上面，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睡着过。
他*惯性地去拉右边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咔哒。”
没拉动。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抽屉的锁，好像高三那年就坏了，只能用一把小钥匙才能打开。
那把钥匙呢？
他站起身，在已经清空的衣柜角落、床头柜缝隙里翻找起来。
母亲探头进来，看他对着个旧书桌发呆，忍不住又念叨：“哎哟我的祖宗，你跟那儿干嘛呢？一屋子东西还没收拾完！”
“妈，这书桌抽屉的钥匙你见着没？最小的那把。”
“谁还管你那破钥匙啊，八成早扔了。”
母亲说着，走过来，试图帮他拉那个抽屉。
“拉不开就算了，里面还能有金条啊？赶紧的，一会儿收废品的该上来了。”
张磊没放弃。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觉得这个被遗忘了十几年的抽屉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跑到阳台，从父亲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一字螺丝刀和一把小锤子。
回到卧室，他对着锁芯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开始撬。
母亲看他那股认真劲儿，也不好再催，只是站在一边，抱着胳膊看。
“哐当。”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张磊松了口气，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仪式感，拉开了那个抽屉。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木头和纸张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抽屉里很空。
只有几支早就干涸的圆珠笔，一块边缘已经发黑的橡皮，还有……一个信封。
一个牛皮纸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深处。
信封的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均匀的、柔和的黄色，像被秋天的阳光浸染过。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甚至连收信人的名字都没有。
它就那样光秃秃地躺着，干净得像一个从未说出口的秘密。
张磊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
当他拿起那个信封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飘飘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太轻了，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纸，而是一段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时光。
“这是什么？”
母亲好奇地凑过来看。
“……不知道。”
张磊含糊地回答，下意识地把信封攥在了手心。
“神神秘秘的。赶紧收拾，我去做饭了。”
母亲转身出了房间。
张磊关上卧室的门，重新在书桌前坐下。
他把那个泛黄的信封放在桌面上，久久地凝视着它。
他不需要打开，甚至不需要去回忆。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熟悉的牛皮纸色时，一个被他锁在记忆深处十几年的夏天，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带着蝉鸣和热浪，呼啸着席卷而来。
他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第二章 后排的阳光
高三（2）班的教室，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汗水和廉价圆珠笔油墨的味道。
头顶上的三叶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永不疲倦的呻吟，徒劳地搅动着盛夏黏稠的空气。
张磊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这是个好位置。
上课的时候，可以用手支着头，假装认真听讲，目光却可以越过前面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第四排那个梳着马尾辫的背影上。
她叫陈晓慧。
这个名字，在张磊心里，就像夏日午后的一杯冰镇酸梅汤，光是念一遍，就觉得清凉又酸甜。
陈晓慧是班里的学*委员，字写得娟秀，人也总是安安静静的。
她不像前排那些活泼的女生，下课了会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明星八卦。
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要么做题，要么就是安静地看书。
张磊最喜欢看的，是下午第三节课。
那时候，西斜的太阳会从窗户斜射进来，穿过走廊，刚好能落到陈晓慧的座位上。
那束光，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舞台灯光师，精准地打在她的身上。
光线会勾勒出她脖颈优美的弧线，照亮她耳边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当她偶尔偏过头，和同桌小声讨论题目时，阳光会让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一刻，张磊会觉得整个喧闹的教室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心脏“咚咚咚”的鼓点，和窗外永无休止的蝉鸣。
他是个不起眼的男生。
成绩中等偏上，长相普通，性格有点闷，不爱说话。
唯一的特长，大概就是画画还不错。
他的课本、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涂鸦。
有面容狰狞的恶魔，有挥舞着光剑的绝地武士，但画得最多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的背影。
他从来不敢画她的正脸。
他怕画不好，更怕被别人发现。
这份隐秘的心事，只有他最好的朋友李伟知道。
李伟是张磊的同桌，一个咋咋呼呼的、精力过剩的胖子。
“磊子，又看呢？”
李伟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张磊猛地回过神，脸颊发烫，假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在本子上乱画。
“看有什么用？你倒是上啊！”
李伟恨铁不成钢。
“上什么上，快高考了。”
张磊小声嘟囔。
这是他最好的借口，也是当时所有高三学生头顶上最沉重的一片乌云。
高考。
这两个字像紧箍咒，勒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鲜红的“距高考仅剩XX天”的倒计时，每天都在无情地递减。
谈恋爱，在那个年代的高中，尤其是毕业班，是比上课睡觉、考试作弊更严重的“罪行”。
一旦被老师发现，就是全校通报批评，请家长，甚至是被“劝退”的下场。
张磊不敢。
他没有那个胆子，去挑战这套严酷的规则。
更重要的是，陈晓慧是那种“好学生”。
她的目标是名牌大学，她的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用在学*上。
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去打扰她？
所以，他就只能这样，在后排的角落里，用目光追随着那束照在她身上的阳光。
他会偷偷地观察她的一切。
他知道她喜欢用蓝色的笔套，知道她喝水前会*惯性地用纸巾擦一下瓶口，知道她每次被老师提问站起来时，总会下意识地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像一颗颗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里，串成了一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项链。
有一次，班里发数学卷子。
张磊去办公室帮老师抱卷子回来，在走廊上迎面撞见了陈晓慧。
她也抱着一摞作业本。
两个人侧身相让的时候，她的胳膊不小心蹭到了他的。
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他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上传来的柔软和温热。
那一瞬间，张磊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仿佛停滞了。
他甚至忘了该说什么，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还是陈晓慧先反应过来，对他笑了笑，说：“小心点。”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然后，她就抱着本子走远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
张磊在原地站了足足半分钟，才重新迈开步子。
回到教室，李伟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开始起哄。
“怎么了这是？被陈大美女的电眼电着了？”
张磊没理他，他坐回座位，把那只被陈晓慧碰过的胳膊，像宝贝一样藏在桌子底下，半天都舍不得动一下。
那天下午，他又看见那束阳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看她，更是在分享那束阳光。
那束属于她的阳光，也分了一点点余温，照在了他这个后排的、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第三章 揉皱的信纸
时间进入六月，空气里的燥热和紧张感与日俱增。
模拟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残酷，像一张张判决书，决定着每个人的未来。
张磊的成绩不上不下，考个普通的本科应该没问题，但想去陈晓慧心仪的那个城市的大学，还差着一大截。
他开始拼命。
他不再画画，不再看窗外，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题、背书。
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或者狠狠掐自己一把。
李伟看着他那股疯魔劲儿，都觉得有点心疼。
“磊子，你至于吗？就算你跟她考到一座城市，你敢去追吗？”
李伟一针见血。
张磊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是啊，他不敢。
就算真的走了狗屎运，跟她考到了一起，他还是那个不敢说话、不敢对视的张磊。
那这一切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那天晚自*，他破天荒地没有学*。
他趴在桌子上，看着前面陈晓慧的背影，发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呆。
他看着她认真做题的侧脸，看着她偶尔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转动笔杆的纤细手指。
他忽然觉得，如果再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那他的整个高中时代，就真的只剩下了一堆废纸和无尽的遗憾。
“写封信吧。”
李伟的声音像魔鬼的诱惑，在他耳边响起。
“高考完就给她。成了，大学就在一起。不成，反正也毕业了，谁也不认识谁，不丢人。”
写信。
这个在当时的学生中，既浪漫又古老的方式，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张磊死水一般的心湖。
他心动了。
他不敢当面说，但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似乎没有那么困难。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从书柜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套他最珍视的信纸。
那是他生日时，表姐送的，带着淡淡的木质香味，纸张厚实而有质感。
他觉得，只有这样的信纸，才配得上他想要说的话。
他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铺开信纸。
然后，他就愣住了。
该写什么呢？
“陈晓慧同学，你好。”
太生硬了，像在写申请书。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掉。
“亲爱的晓慧……”
太肉麻了，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又是一团废纸。
他想写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想写那束照在她身上的阳光，想写那次走廊上的不经意的触碰，想写他画了满本子的她的背影。
可这些琐碎的心情，一旦要落到笔尖，就变得笨拙而苍白。
他发现，自己那些汹涌澎湃的、自以为是的深情，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那一晚，他写了撕，撕了又写。
书桌旁的垃圾桶里，堆满了被他揉皱的、承载着失败情话的信纸。
每一团，都像他一颗被掏出来又被捏碎的心。
直到凌晨两点，窗外已经万籁俱寂，他才终于写好了一封勉强让自己满意的信。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写了他是如何从高一就开始注意她，写了她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枯燥生活里的一束光。
他写得很克制，很小心翼翼。
他告诉她，写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想打扰她复*，只是想在毕业之前，让她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个男生，在后排的角落里，默默地关注了她三年。
最后，他写道：“如果你愿意，高考结束那天，我们在学校门口的香樟树下见一面，好吗？如果你不来，我也明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他没有封口。
他想，万一……万一自己又后悔了呢？
他把信封装进自己最常穿的那件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既紧张，又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他不知道，这封信究竟会把他带向一个崭新的开始，还是一个彻底的结束。
第四章 错过的下课铃
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口袋里揣了好几天。
每天早上穿上校服，他都能感觉到它硌在胸口，提醒着他那个疯狂的决定。
他计划好了。
就在高考前最后一天，全校放假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课，气氛会相对轻松一点。
下课后，他要把她叫到走廊上，趁着人多混乱，把信塞给她，然后立刻跑掉。
完美。
张磊在心里把这个计划演练了无数遍。
甚至连塞信的动作，转身的角度，都设计好了。
李伟比他还激动，每天都用眼神询问他：今天动手吗？
张磊每次都摇摇头，用口型说：明天。
终于，到了他计划的那一天。
那天，张磊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他手心全是汗，心脏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就没低过一百二十迈。
他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口袋里的信，生怕它不翼而飞。
最后一节自*课的铃声响起时，张磊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交代着考前的最后一些注意事项，什么准考证要带好，2B铅笔要买正品的……
张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晓慧的背影，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信封的边角已经被他的汗濡湿，变得有些软。
“好了，就说这么多，大家最后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就可以放学了。祝大家，旗开得胜！”
班主任说完，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短暂的欢呼。
然后，就是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们互相道别、加油的声音。
就是现在！
张磊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猛，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噪音。
好几个同学都朝他看来，包括……陈晓慧。
她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遮挡地对视。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
张磊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预演好的台词，所有设计好的动作，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那个……你……”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晓慧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就在这时，一个女生跑到了陈晓慧的桌边。
“晓慧晓慧，这道题的最后一步，我还是没想明白，你再给我讲讲呗？”
陈晓慧转过头去，拿起笔，轻声细语地开始给那个女生讲题。
“你看，这个公式要这样代入……”
机会，就这么被打断了。
张磊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站了几秒钟。
他看着陈晓慧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身边围过去越来越多的同学，他们都在问着最后的问题，做着最后的告别。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外人，一个闯入者，和眼前这热烈而伤感的毕业氛围格格不入。
他凭什么去打扰她呢？
她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她的未来是一片光明。
而他，不过是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胆小鬼。
他的信，他的那些所谓的心情，在高考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自量力。
“叮铃铃铃——”
下课铃声，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响彻了整个校园。
这串铃声，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张磊的身上。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攥着信封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李伟凑过来，急得满头大汗。
“你怎么回事啊？刚才那么好的机会！”
张磊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拉开书包，把所有的课本、卷子一股脑地往里塞。
那封信，被他胡乱地塞进了一本最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
他收拾好书包，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潮汹涌。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解脱，有迷茫，有对未来的期盼。
张磊逆着人流，像一个孤独的游泳者。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陈晓慧还在那个座位上，还在那束阳光里。
而他，将永远地，被隔绝在那束光之外。
第五章 没有回声的夏天
高考，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席卷了每个人的青春，然后迅速退去。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张磊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和解脱。
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空。
走出考场，校门口人山人海，都是来接考生的家长。
张磊在人群里，看到了陈晓慧和她的父母。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在焦灼的家长中，显得格外文静和耀眼。
她似乎也看见了他，朝他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对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却很真实的微笑。
张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考得怎么样”，或者“再见”。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挪不动。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她的父母汇合，然后消失在人潮里。
毕业聚餐那天，班里所有人都喝了酒。
男生们勾肩搭背，哭着喊着说以后要常联系。
女生们也红了眼圈，互相拥抱着，交换着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
张磊也喝了点啤酒，脸颊微醺。
在酒精的怂恿下，他端着杯子，鼓起勇气，走到了陈晓慧那一桌。
可他还没开口，就被别的同学拉去合影，拉去罚酒。
等他再回头，陈晓慧的座位已经空了。
有人说，她家里管得严，提前走了。
整个夏天，张磊都过得浑浑噩噩。
他把那本夹着信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连同高三所有的书本，一股脑地塞进了那个坏了锁的抽屉里。
他想，就这样吧。
把所有的遗憾和不甘，都锁在里面。
锁起来，就好像它们从未发生过。
出成绩那天，他考得不好不坏，上了一所省内的普通大学。
而陈晓慧，毫无意外地，考上了那所她心仪已久的、位于南方的名牌大学。
他们之间，隔了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学开学后，大家各奔东西。
最初的一段时间，高中的同学群里还很热闹。
大家分享着各自大学的新鲜事，吐槽着食堂的饭菜，抱怨着奇葩的室友。
陈晓慧偶尔也会在群里发几张她学校的照片。
照片里，有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教学楼，有波光粼粼的未名湖，还有她和新同学们的笑脸。
她剪了短发，看起来比高中时更成熟，更漂亮了。
张磊每次都把那些照片点开放大，看很久很久。
但他从来不敢在下面评论一句，哪怕是一个简单的点赞。
他就像一个潜水员，默默地窥视着另一个世界的光亮。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开始被新的生活，新的人际关系所包裹。
高中的那段日子，像一张老照片，被压在了记忆的箱底，偶尔翻出来看看，感慨一番，然后又匆匆放回去。
张磊也谈了恋爱。
是一个和他同系的学妹，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
他按部就班地上课，考试，毕业，找工作。
他成了一个最普通的上班族，每天挤着地铁，在格子间里消磨着自己的生命。
关于陈晓慧的消息，越来越少。
他只从别的同学那里零星地听说，她本科毕业后，又读了研究生，后来好像留在了那个大城市，进了一家很好的公司。
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
对方是她的大学同学，很优秀的一个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张磊正在加班。
他对着电脑屏幕，愣了很久。
心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只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想，这样真好。
她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而他生命里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那个被揉皱的信纸和错过的下课铃，也终于可以，画上一个没有回声的句号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
他以为那段往事，早就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直到今天，在这个即将搬离的老房子里，当他再次拿起这个泛黄的信封时，他才发现。
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沉睡了。
沉睡在他青春的、那个再也打不开的抽屉里。
第六章 泛黄的句号
张磊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像**雕塑。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未婚妻小雅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怎么把自己关在屋里呀？妈说你半天没动静，让我来看看。”
小雅走进来，看到他手里的信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老情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没有丝毫的醋意。
张磊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算是吧。”
他轻声说。
“一封……没送出去的情书。”
小雅把水杯放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信封。
“哇，都泛黄了，古董哎。写给谁的呀？高中的初恋？”
“暗恋。”
张磊纠正道。
“连手都没牵过的内种。”
小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也太逊了吧！写了信都不敢送？”
张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时候……胆子小。”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都写了什么酸话。”
小雅伸手要去拿那封信。
张磊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
小雅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张磊，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怎么了？怕我吃醋啊？”
“不是。”
张磊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封信，像他一个私密的、从未与人分享过的伤口。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的样子，哪怕是自己最亲密的爱人。
不是因为还爱着信里的那个人，而是因为，他想保护那个写信的、笨拙又可怜的少年。
小雅似乎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情绪。
她收回手，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地方，是别人进不去的。我懂。”
张磊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看着小雅，看着她眼睛里的理解和包容，忽然觉得有些释然。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要打开看看吗？
看看十几年前的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幼稚的话。
他的手指，捏住了信封的开口。
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没有打开。
他觉得，没有必要了。
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封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故事。
一个关于青春、关于胆怯、关于错过的故事。
打开它，就像是打破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玻璃瓶，里面的空气会瞬间消散，什么都留不下。
而不打开，它就永远是那个承载着一个少年所有心事的、沉甸甸的秘密。
张磊从旁边一个已经装好的纸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装茶叶的铁盒子。
他把那封泛黄的情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铁盒子里。
然后，盖上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
仿佛是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补上了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清脆的句号。
他把铁盒子放进一个装满了各种证件和纪念品的箱子里。
这个箱子，他会带到他的新家，放在他和小雅的书房里。
它不会再被锁起来，也不会再被遗忘。
它会成为他人生的一部分，一个温柔的提醒。
提醒他，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夏天，有过那样一个女孩，有过那样一个笨拙的、不敢说出爱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张磊站起身，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身，看到小雅正靠在门框上，微笑着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收拾好了？”
她问。
“嗯，好了。”
张磊也笑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她。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这个被搬空了的、狼藉一片的小卧室。
他知道，他终于可以，和这个地方，和那个少年时代的自己，好好地告别了。
“走吧。”
他对小雅说。
“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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