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李秋云的小超市开在县城老家属院的门口，二十平米的屋子，摆着粮油调料、零食烟酒，还有些日用百货，每天守着，日子过得扎实。男人王建国在小区的物业当保安，夫妻俩攒了二十多年，供女儿王佳念上了省城的大学，去年秋天佳佳走了之后，屋子里突然空了大半，连吃饭的时候，桌子都显得宽绰。
九月的一天下午，超市刚闲下来，林晓燕就来了。她是王建国的堂妹，比李秋云小十岁，以前嫁在邻村，前两年男人跟外面的女人跑了，还留了三万多的外债在她名下。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乱着，手里攥着个布包，一进门就红了眼，说秋云姐，我求你个事。
李秋云给她倒了杯热水，问她啥事。林晓燕就哭，说她托了同乡，要去南方的电子厂打工，管吃管住，工资还高，就是 8 岁的儿子浩浩没人带。老家的婆婆瘫在床上，公公要种地，顾不上，城里也没别的亲戚，就想着秋云姐你心肠好，能不能帮我带两年，等浩浩上了初中，我就接他过去。
那时候王建国的妈还在世，住在街对面的老房子里，听说了这事，拄着拐过来，说秋云啊，都是一家人，晓燕难成这样，你能帮就帮一把，浩浩是咱王家的根，不能没人管。王建国也说，反正佳佳不在家，家里有空房间，就帮两年吧。李秋云看着林晓燕哭得直抽抽，又想着浩浩那么小，没爹没妈在身边可怜，就点了头，说行，带到浩浩上初中，你每个月给一千块生活费，够他吃饭穿衣就行。
浩浩来的那天，背着个破书包，穿的鞋子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李秋云当天就领着他去了县城的童装店，买了两身换洗衣服，又买了双新球鞋。晚上做饭，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番茄炒蛋，浩浩低着头扒饭，吃完了小声说谢谢阿姨。李秋云那时候心软得不行，想着这孩子可怜，以后得好好疼。
头半年还好，浩浩话不多，每天放学就回超市，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李秋云忙的时候，他还会帮着理理货架上的零食。可过了年，就不一样了。那天李秋云整理钱箱，发现少了二十块，想着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没当回事。过了三天，又少了三十，她留了心，趁浩浩写作业的时候，看了他的书包，里面藏着几张奥特曼的卡片，还有没吃完的冰淇淋。
李秋云没骂他，拉着他的手说，浩浩，要是想吃啥想买啥，跟阿姨说，阿姨给你买，不能偷偷拿钱，这是不对的。浩浩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不说话，转身就跑回了房间，晚饭也没吃。当天晚上林晓燕打电话过来，一开口就问，秋云姐，你是不是说浩浩了？他哭着跟我说你嫌他吃得多花得多，还说他是小偷。李秋云愣了，解释说不是，就是跟他说不能偷偷拿钱，林晓燕就打断她，说秋云姐，浩浩还小，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没爹没妈在身边，敏感得很。
李秋云挂了电话，坐在超市的椅子上发愣。王建国值完夜班回来，看她脸色不好，问她咋了。李秋云把事说了，王建国叹了口气，说小孩嘛，慢慢教，晓燕不在身边，浩浩难免敏感。李秋云点了头，第二天还是给浩浩买了他爱吃的草莓，浩浩接过来，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后来的日子，类似的事多了起来。浩浩跟同院的小孩玩，抢人家的玩具，被对方推了一下，坐在地上哭。李秋云拉他起来，说浩浩，玩具是人家的，要先问过才能玩。浩浩就瞪着她，说你帮着外人，不帮我。李秋云说阿姨不是帮外人，是你不对。浩浩就抹着眼泪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晚上吃饭才出来，连看都不看李秋云。
林晓燕每个月的生活费倒是准时打过来，李秋云一分都没乱花，单独开了个存折，把钱存进去，想着等浩浩上初中，给他买个自行车，再添点上学的东西。有时候浩浩要吃零食，要买文具，李秋云都是从自己的零花钱里出，没动过那笔生活费。
浩浩上五年级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路面结了冰。李秋云怕浩浩摔着，每天早上都牵着他的手送他去学校，晚上提前半个小时在学校门口等。有天晚上，李秋云等了四十分钟，没见浩浩出来，急得不行，沿着学校周边的路找，最后在巷口的杂货铺里找到他，他正围着暖炉看老板下棋，连外套都没穿，耳朵冻得通红。
李秋云拉着他的手往家走，说浩浩，下雪天乱跑，阿姨都急死了。浩浩挣开她的手，说我又没让你等，你自己愿意的。李秋云的脚步顿了顿，雪落在脖子里，凉得刺骨，她没再说啥，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浩浩的脖子上。
转年春天，浩浩跟同院的小孩打架，把人家的鼻子打破了。对方家长找上门，带着孩子的医院诊断单，要五百块医药费。李秋云没说啥，从钱箱里拿了钱给人家，转头跟浩浩说，以后不能跟人打架，有啥事跟阿姨说。浩浩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瞪她，说那小孩骂我是没爹的野孩子，你还帮着他。李秋云说阿姨不是帮他，是你把人打坏了，得认错。浩浩就哭，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喜欢你自己的女儿。
那天王佳刚好放假回来，听见动静，过来拉着浩浩的手说，浩浩，我妈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不能乱说话。浩浩一把推开她，说你算啥，轮得到你管我。王佳没跟他计较，转头跟李秋云说，妈，你别太惯着他了，他越大越不懂事。李秋云叹了口气，说他没爹没妈在身边，可怜。
暑假的时候，林晓燕回来过一次，给浩浩买了个平板电脑。浩浩抱着平板，连吃饭都不离手，李秋云说浩浩，吃饭的时候别玩，对眼睛不好。浩浩头都没抬，说我妈买的，你管不着。林晓燕坐在旁边，笑着说秋云姐，浩浩喜欢就让他玩，小孩嘛，都这个样。李秋云没说话，吃完饭，她把林晓燕叫到一边，把存折拿出来给她看，说这是你每个月给的生活费，都存着，你看看。林晓燕翻了翻，说秋云姐，你真是细心，我放心。
那时候李秋云还以为，林晓燕知道她的好，浩浩只是年纪小，不懂事，等再大一点，就能明白。直到浩浩上初中，一切都变了。
浩浩上的是县城的重点初中，要上晚自*，每天晚上九点才放学。李秋云每天都熬到九点，给浩浩留着门，熬着小米粥等他。有天晚上，浩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校服的拉链也坏了。李秋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转身就回了房间。李秋云在他房间门口站了半天，听见里面传来跟人打电话的声音，说 “放心吧，我这边没人管”。
没过几天，学校的老师打电话过来，说浩浩逃课，连着三天没上晚自*，还跟校外的人混在一起。李秋云急得不行，找了王建国一起，在县城的网吧里找到浩浩，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旁边坐着几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
李秋云拉着浩浩的手要走，浩浩挣扎着，把李秋云的胳膊抓破了，说你少管我，你又不是我妈，我凭啥听你的。李秋云看着胳膊上的血印，愣了，王建国过来拉着浩浩，说浩浩，你咋能这么跟你阿姨说话。浩浩瞪着他，说你们都一样，就是想管着我，我才不要在这个家待着。
那天晚上，林晓燕打电话过来，浩浩抢过电话，对着那边哭，说爸跑了，妈也不管我，他们都欺负我。林晓燕在那边哭，说秋云姐，你咋就不能多担待点浩浩，他已经够可怜了。李秋云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她想跟林晓燕说，她每天接送浩浩，给浩浩做饭，浩浩发烧的时候她守了一夜，她攒着生活费给浩浩留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说，晓燕，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看着他。
之后的两个月，李秋云每天都跟着浩浩，送他到学校，看着他进校门，晚上提前到学校门口等，就怕他再乱跑。超市的生意顾不上，王建国值完班还要过来帮忙，夫妻俩每天都累得不行。
十月的一天，李秋云要去批发市场进货，王建国值夜班，她一个人搬货，搬得满头大汗，浩浩放学回来，背着书包进了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李秋云擦了擦汗，说浩浩，过来帮阿姨搬两箱牛奶，又不重。浩浩在屋里应了一声，没出来。李秋云又喊了一声，浩浩就摔了门，说我没空，你自己搬去。
李秋云站在院子里，风刮过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她看着地上的箱子，突然就想起了这几年的事。她给浩浩织过一件毛衣，浩浩说扎，她拆了重新织，换了最软的毛线，织了半个月；浩浩第一次考及格，她给他买了个篮球，浩浩玩了两天就丢了；她本来打算去年冬天跟王建国去省城看佳佳的家长会，因为浩浩发烧，没去成；林晓燕每次打电话，只问浩浩的情况，从来没问过她和王建国累不累；浩浩过生日，她买了蛋糕，邀请了浩浩的同学，浩浩却跟同学说，这不是他家，李秋云不是他妈妈。
这些事一件一件冒出来，李秋云突然就觉得累了，累得连眼泪都掉不出来。
那天晚上，王佳带着男朋友回来，李秋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浩浩坐在桌子上，拿着平板玩游戏，连饭都不吃。王佳的男朋友给浩浩夹了个鸡腿，说浩浩，吃点饭，别玩了。浩浩把鸡腿扔在桌子上，说我不吃，你别碰我。王佳的男朋友愣了愣，没说啥。李秋云觉得不好意思，说浩浩，咋这么没礼貌。浩浩把平板往桌子上一摔，说你们都欺负我，我走。
他跑出去的时候，带倒了门口的暖壶，热水洒在地上，冒着白汽。李秋云没去追，王佳要去，被她拉住了。没过半个小时，林晓燕的电话打过来，一开口就骂，说李秋云，你是不是不想带浩浩了，你就这么欺负他？他说你们一家人都针对他，还让外人欺负他。
李秋云握着电话，听着林晓燕的骂声，突然就笑了。她跟林晓燕说，晓燕，你回来吧，浩浩我不带了。林晓燕愣了一下，说秋云姐，你啥意思？李秋云说，我帮你带了五年，从浩浩 8 岁带到 13 岁，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浩浩，以后他跟你过吧。
林晓燕第二天就赶了回来，一进门就指着李秋云的鼻子骂，说李秋云你心咋这么狠，浩浩那么小，你说不管就不管了？李秋云没跟她吵，把那个存折拿出来，递到她面前，存折的封皮磨得起了毛，里面的每一笔存款记录，都写着浩浩的名字。林晓燕的手顿了顿，翻开看，第一笔是五年前的一千块，后面每个月都有一笔，连带着李秋云自己添的几百块，攒到现在，已经有六万多。
李秋云说，这是你给的生活费，我一分没动，加上我给浩浩花的钱，都在这里，你拿走。浩浩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个存折，张了张嘴，没说话。李秋云看着他，说浩浩，这五年，阿姨给你做了多少饭，送了你多少趟学，你发烧的时候阿姨守着你，这些你都忘了？你只记得阿姨说了你两句，只记得阿姨让你帮着搬个货，你说阿姨欺负你，那阿姨的付出，算啥？
浩浩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没说话。林晓燕看着存折，又看着李秋云，半天说不出话。李秋云说，晓燕，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起了。浩浩记着所有的不好，记不住半点好，我再带下去，也落不了好。你是他亲妈，以后你自己带吧，我得顾着我自己的日子了。
林晓燕没办法，只能带着浩浩走。走的时候，浩浩背着书包，跟在林晓燕后面，没跟李秋云说一句话。李秋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突然就觉得轻松了，压在心里五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之后的日子，李秋云又把心思放回了超市上，王建国值完班就过来帮忙，夫妻俩每天守着小超市，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扎实。王佳放假回来，一家人坐在桌子上吃饭，桌子还是那么宽绰，但心里暖得很。
有天晚上，李秋云跟王建国坐在超市门口乘凉，旁边的邻居过来聊天，说秋云，你当初帮晓燕带浩浩，落了个啥好？李秋云笑着说，没啥，就是明白了一个理，帮人是情分，不是本分，不能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更不能让别人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亲戚之间，该帮的得帮，但得有个度，千万别随便帮亲戚养孩子，不是孩子不好，是隔着一层血缘，你掏心掏肺的付出，人家未必记得，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就全忘了你的好。
后来林晓燕带着浩浩回来过一次，浩浩已经上了高中，个子长了不少，看见李秋云，低着头喊了一声阿姨。李秋云应了，给了他一瓶冰红茶，没多说啥。浩浩接过冰红茶，说了声谢谢，转身跟着林晓燕走了。
李秋云看着他的背影，没觉得难过，只是觉得释然。她知道，她做了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够了。日子是自己的，得先顾着自己的日子，才能谈帮别人。这不是自私，是活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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