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入伏的广东,太阳刚冒头就把天烤得发蔫,电子厂的车间里,空调的冷风抵不过三台注塑机散的热,焊锡的烟裹着汗味,往鼻子里钻,黏在喉咙上,咳不出来咽不下去。苏晴攥着焊枪的手指有点滑,沾了锡膏的棉纱手套蹭得手心发痒,她盯着面前的绿色电路板,焊到第三十二个引脚的时候,组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点被太阳晒得不耐烦的哑:“苏晴,新来的员工,你带带,教他绕线的活。”
苏晴应了一声,把焊枪搁在隔热垫上,转身的时候,胳膊肘撞在身后的蓝色塑料料箱上,料箱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刺啦的声响。她抬起头,先看到一双洗得发白的白球鞋,鞋边沾了一点灰尘,再往上是藏青色的短袖,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领口的针脚有点松,起了细细的毛球,再然后是一张脸 —— 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白,没被广东的太阳晒出一点麦色,眉毛挺浓,顺着眉骨往下落,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眼神很静,没有车间里其他人那种被日子磨出来的疲态,头发是刚剪的寸头,发茬整整齐齐,像被尺子量过。

是个好看的人,苏晴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然后她赶紧低下头,指尖蹭了蹭发烫的脸,指着自己工位旁边的空位:“你站这里,绕线的话,要把漆包线顺着引脚绕三圈,不能松,也不能把漆皮刮掉,不然通不了电,组长查出来要扣钱。”
男生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风吹过走廊的声音,他接过苏晴递过来的漆包线,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捏着细铜线的动作很轻,学的很快,第一根线绕完,就和苏晴绕的没什么差别,线圈整整齐齐,漆皮一点没破。
苏晴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赶紧转回头,手里的焊枪差点碰在电路板的铜片上,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她赶紧把焊枪拿开,指尖有点发麻。
那天剩下的四个小时,苏晴的注意力总是飘。流水线转得很快,电路板从面前滑过去,她好几次差点漏了料,要么绕错了圈数,要么把漆皮刮掉,组长走过来敲了敲她的工位台,塑料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苏晴,今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这是你这个星期第三次出错了?再这样扣你绩效。”
苏晴脸发烫,捏着焊枪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没事,组长,刚才没注意,不会再错了。”
她不敢看旁边的男生,直到下班铃响,车间里的人哗啦一下站起来,收拾东西往门外走,男生走在她后面,脚步很轻,苏晴刻意放慢了速度,想看看他往哪走,结果男生直接跟着组长转进了宿舍区的方向,没回头,藏青色的短袖在人群里很显眼。
之后的三天,苏晴每天都忍不住往旁边的工位瞟。男生叫陈砚,组长那天开早会的时候介绍的,揭阳人,刚高中毕业,第一次出来打工。车间里的人大多是出来混了两三年的,要么是初中毕业就出来的,要么是家里穷读不起书的,皮肤被广东的太阳晒得发黑,穿的衣服不是沾了机油就是磨破了袖口,只有陈砚,每天都穿干净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藏青短袖换了一件浅灰的,领口还是扣得整齐,头发梳得利落,干活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哪怕绕线绕得手酸,也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趴在工位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歇着。
苏晴本来是车间里手脚最快的绕线工,之前每月的绩效都是第一,这几天却频繁出错,周三那天,她绕错了二十多根线,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训了十分钟,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锡膏的鞋子,脑子里却想着陈砚中午吃饭的样子 —— 他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买了一份一块五的白饭,就着免费的青菜汤吃,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他扒一口饭,喝一口汤,吃完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面包,是那种最便宜的全麦面包,干硬得很,他啃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苏晴一开始以为,陈砚是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家里有钱,来厂里玩两天,反正不愁钱,直到第七天的晚上,她加完班去开水房打水,听到楼梯间里有人说话。
开水房在车间的负一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陈砚的声音从拐角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混着外面的虫鸣声:“妈,我这边计件,多绕一根线五分钱,我每天多加两个小时班,这个月能多拿一千二,你别担心钱,医生说的那个手术费,我已经攒了三千七了,再攒半年,就够了,你别舍不得吃药,那个药不能停。”
苏晴攥着暖水瓶的手顿住,暖水瓶的铁皮烫得手心发疼,她站在开水房的门口,没进去,也没走,里面的声音停了,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是那种不敢出声的哭,肩膀抖着,却只有很轻的喘气声,然后是脚步声,陈砚从拐角走出来,眼睛红红的,眼尾有点肿,看到苏晴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快步走了,白球鞋的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很轻的声响。
苏晴站在原地,暖水瓶里的水已经满了,溢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她没感觉到烫,脑子里想着陈砚刚才的样子 —— 他之前总是很安静,好像没什么情绪,原来他的心里,装着这么重的事。
第二天早上,苏晴特意早起了十分钟,食堂的窗口刚开,她买了两个茶叶蛋,五毛钱一个,放在自己的铝制饭盒里,又打了一份青菜和一份番茄炒蛋,带到车间。陈砚来的比她早,已经坐在工位上绕线了,他的手指有点肿,应该是昨天绕线绕的,苏晴把饭盒放在他的工位角上,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漆包线开始绕。
陈砚愣了一下,拿起饭盒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苏晴,苏晴的后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手里的线绕得有点抖,绕了三圈,才把线固定好。过了几分钟,陈砚把饭盒推回她的工位,里面放了五块钱,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是那种食堂免费的纸巾,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谢谢你。
苏晴捏着纸巾,心里有点难受,她不是可怜陈砚,是觉得两个人好像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 她去年刚到厂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加班到十点,就为了多赚两百块钱,给家里的弟弟寄学费,那时候她每天也只敢买白饭和青菜汤,舍不得买肉,直到后来手脚快了,绩效高了,才敢偶尔买一份番茄炒蛋。
之后的日子,苏晴不再只是盯着陈砚的脸看,她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陈砚每天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车间,把自己工位周围的料箱整理好,把掉在地上的漆包线捡起来,捋顺了放在料盒里,有时候旁边的张姐绕线绕得手酸,他会帮张姐绕一会,张姐给他塞橘子,他也会接,然后放在口袋里,等下班的时候再吃。
苏晴每天都会帮陈砚带饭,有时候是茶叶蛋,有时候是一份炒米粉,陈砚一开始会把钱给她,后来苏晴说:“你帮我拆过三次错的线,我还没谢你,这饭算我请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请我。” 陈砚就不再给钱了,只是每天会从宿舍楼下的橘子树上摘一颗橘子,洗干净了,放在苏晴的工位上,橘子带着点露水,很甜。
车间里的女孩子们慢慢都注意到了陈砚,休息的时候会凑在一起说他长得好看,有人故意找他说话,比如问他是不是潮汕人,潮汕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陈砚只是礼貌地回答,不会多聊,时间久了,大家都说陈砚是个怪人,长得好看,却不爱说话,连笑都很少笑。
只有苏晴知道,陈砚不是怪人,他只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妈妈的手术费上,他没时间去和别人闲聊,也没心思去注意周围的人。
十月的广东还是很热,车间里的空调坏了一台,温度升到了三十三度,大家都热得满头大汗,有人把衣服撩起来擦汗,陈砚还是穿着短袖,领口扣得整齐,只是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那天流水线的速度调快了,每分钟要多走五块电路板,苏晴绕线绕得手酸,手指抖得握不住线,陈砚看到了,把自己工位上的料推过来一半,帮她绕,他的手指虽然肿,但是动作还是很快,两个人一起绕,居然跟上了流水线的速度。
组长过来查岗的时候,看到了,笑着说:“你们俩搭伙,效率还挺高,以后就一起干吧。”
苏晴转过头看陈砚,陈砚对着她笑了一下,眼睛里有了点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样子。
之后的几天,阿芳开始找苏晴的麻烦。阿芳是车间里的老员工,来了三年,长得挺好看,之前一直追陈砚,给陈砚带过奶茶,送过纸巾,陈砚都没收。那天中午,苏晴和陈砚坐在食堂的角落吃饭,阿芳走过来,把自己的饭放在苏晴旁边,盯着苏晴看:“苏晴,你是不是和陈砚在谈恋爱?”
苏晴脸发烫,低下头扒饭:“没有,我们只是一起干活。”
阿芳冷笑了一声:“别装了,大家都看到了,你每天给他带饭,他帮你绕线,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他是富二代,来这里玩的,迟早要走的,你一个茂名人,攒钱给弟弟读书的,别痴心妄想了。”
苏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想说什么,但是陈砚放下了筷子,看着阿芳:“我不是富二代,我来这里是给我妈妈赚手术费的,苏晴帮过我,我帮她是应该的,你别乱说。”
阿芳愣住了,她没想到陈砚会这么说,脸一下子白了,然后站起来,端着饭走了。
苏晴看着陈砚,心里暖暖的,她之前以为,陈砚不会帮她说话,没想到他会站出来。
那天晚上,苏晴加完班,在宿舍楼下碰到了阿芳,阿芳低着头,递给她一瓶冰红茶:“对不起,苏晴,我之前不该那么说你,我只是喜欢陈砚,有点嫉妒你。”
苏晴接过冰红茶,笑了笑:“没事,我知道。”
之后阿芳再也没找过苏晴的麻烦,有时候还会帮苏晴带饭。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砚的妈妈每周都会打电话过来,陈砚每次接电话的时候,都会躲到楼梯间里,苏晴会帮他把工位上的料绕完,等他回来。陈砚回来的时候,会给苏晴带一颗橘子糖,是从食堂的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颗,橘子味的,很甜。
苏晴攒的钱本来是给弟弟读大学用的,她每天都会从工资里拿出五十块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宿舍的枕头底下,铁盒子是她从废品站捡的,洗干净了,上面还印着喜字。到十一月的时候,铁盒子里已经有三万两千块了,是她攒了半年的钱 —— 每个月工资四千五,她寄四千给家里当弟弟的学费,剩下五百里拿五十存起来,厂里发绩效奖的时候,她会把全部绩效奖都放进去,铁盒子沉甸甸的,每天睡觉前摸一摸,都觉得踏实。
十一月十二号那天,陈砚接到了电话,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漆包线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跑到楼梯间,苏晴跟过去,听到他对着电话喊:“医生,我马上凑钱,你别停药,我妈妈不能有事。”
挂了电话,陈砚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低着头,肩膀抖着:“我妈妈的病情恶化了,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还差三万块。”
苏晴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转身跑回宿舍,把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拿出来,塞到陈砚手里:“这里有三万两千块,是我给我弟弟攒的学费,你拿去用,算我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陈砚看着铁盒子,抬头看苏晴,眼睛里全是眼泪:“这是你弟弟的学费,我不能要,我再想想办法,我问工友借。”
苏晴摇摇头,把铁盒子往他怀里塞:“我弟弟的学费,我可以再攒,我每天多加三个小时班,半年就能攒回来,你妈妈的手术不能等,再等就来不及了。”
陈砚攥着铁盒子,眼泪掉在手上,砸出小小的湿痕:“苏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苏晴蹲下来,看着他:“我们都是出来打工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妈妈没事就好。”
陈砚第二天就请假回了揭阳,苏晴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问他妈妈的情况,陈砚有时候会回,说妈妈进手术室了,说手术很成功,说妈妈醒过来了,还问他苏晴好不好。
半个月后,陈砚回到了厂里,他的脸上有了笑容,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他给苏晴带了潮汕的牛肉丸,还有妈妈做的潮汕粿条,放在苏晴的工位上,牛肉丸是真空包装的,粿条用保鲜膜包着,还带着点温度:“我妈妈说,谢谢你帮我,让我给你带点吃的,她还说,让我以后好好照顾你。”
苏晴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暖暖的,她拿起一颗牛肉丸,咬了一口,很 Q 弹,很香:“你妈妈的手艺真好。”
陈砚笑着点头:“以后我做给你吃,我妈妈教我了。”
之后的日子,陈砚开始每天帮苏晴绕线,两个人的手脚都快,每天都能多绕好几百根线,工资也越来越高,苏晴的弟弟考上了广州的暨南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弟弟给苏晴打电话,哭着说姐姐谢谢你,苏晴拿着电话,看着旁边工位上的陈砚,笑着点头。陈砚的妈妈恢复得不错,能自己做饭,还能去菜市场买菜了,有时候会给陈砚寄潮汕的橄榄,陈砚都会分给苏晴一半。
过年的时候,苏晴本来打算回茂名,陈砚过来找她,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是广州到揭阳,再从揭阳到茂名的:“我妈妈让我带你回揭阳过年,她说,要谢谢你帮她,还说,想看看你。”
苏晴看着陈砚的眼睛,里面带着笑,亮晶晶的,她点点头:“好。”
火车开到揭阳的时候,外面飘着小雨,气温有点低,陈砚的妈妈站在车站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两件厚外套,看到苏晴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个红包,红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福字:“姑娘,谢谢你帮我家阿砚,以后常来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晴接过红包,脸发烫,她看向陈砚,陈砚对着她笑,眼睛里全是温柔。
后来苏晴才知道,陈砚一开始来厂里的时候,根本没心思注意周围的人,他满脑子都是妈妈的手术费,每天只想着多绕一根线,多赚五分钱,直到苏晴给他带饭,他才发现,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人关心他,还有人愿意帮他。
苏晴也知道,她一开始注意陈砚,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但是后来,她喜欢的是他的坚强,他的懂事,是他在那么大的压力面前,从来没放弃的样子,是他哪怕自己吃白饭,也会帮别人绕线的样子。
厂里的流水线还在转,焊锡的烟还在飘,空调的冷风还是吹不到工位这边,但是苏晴再也不会走神了,因为她旁边的工位上,有一个人,会和她一起,把手里的漆包线绕完,一起攒钱,一起把日子过好,一起等着春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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