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收到林语婚礼请柬时,我正加班改第三版方案。
电子请柬里她搂着新郎笑靥如花,而那个男人的侧脸——
像极了我微信里已删除的某个联系人。

站在宴会厅门口,我看着台上互换戒指的一对新人,手里捏着的小礼盒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新娘林语,我高中时代最好的姐妹,此刻正微微仰头,闭着眼,等待她的新郎亲吻。灯光追着他们,像童话的结局。而我,穿着不合时宜的米白色礼裙,像个误入别人圆满剧本的拙劣配角。
新郎温柔地撩开她的头纱,俯身。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前一秒,他的目光不知为何,越过满堂宾客,准确无误地,撞上了我的视线。
时间在那一刹,死了。
1
林语的婚礼请柬弹出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第三版方案的眼睛发直。甲方爸爸的新需求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拍死一只又来一群,专挑你最烦躁的时候下嘴。办公室里只剩下主机低沉的嗡鸣和我敲键盘的噼啪声,空气里漂浮着速溶咖啡和某种独属于加班夜的倦怠气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划开,是一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头像发来了一个电子请柬链接。头像是一束精致的捧花,点开,大红色烫金喜字扑面而来,背景音乐是那首烂大街的《今天你要嫁给我》,欢快得有点刺耳。新娘子林语,穿着洁白婚纱,搂着身边男人的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幸福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那男人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镜头只捕捉到他一个低着头的侧脸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
我的手指僵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这个侧脸。
像,太像了。
像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断开了连接,四周电脑的嗡鸣、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瞬间退得很远。心脏先是漏跳一拍,然后开始毫无章法地乱撞,撞得胸腔发疼。胃里那点还没消化的外卖开始不安分地翻搅。
我盯着那侧脸,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它盯穿,从像素里抠出更多证据。是他吗?可能吗?世界上侧脸相似的人那么多。可那鼻梁的弧度,下颌收紧的那个角度,甚至微微低头时脖颈的线条都和记忆里某个烙印太深的影子,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我几乎是慌慌张张地退出请柬,指尖发颤地点开微信通讯录,滑到那个早已一片空白的备注位置。对,删了。分手那天晚上,流着眼泪,咬着牙,一下一下,彻底删掉的。连同所有合照、聊天记录,一切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我像个懦夫一样,以为删掉了,就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现在,这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侧影,隔着三年时光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婚礼请柬,又狞笑着扑了回来。
我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做着深呼吸,试图把那股窒息的憋闷感压下去。林语是我高中同桌,睡在我上铺的姐妹。大学不在一个城市,联系渐少,但朋友圈点赞之交还是有的。她知道我和陈然的事吗?应该是知道一点吧?毕业前后那段时间,我在朋友圈发过一些含糊其辞的伤感文字,后来觉得矫情又都删了。但以当年我们无话不说的程度,她或许察觉过。
那她现在,是什么意思?
请柬上婚礼日期是下周六,地点在本市一个颇有名气的酒店。不算特别高档,但也绝不寒酸。时间这么赶,是临时起意补请老同学?还是别的什么?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半晌,我打下几个字:“恭喜啊!时间有点赶,我看看安排,尽量到。” 再点击发送。
几乎立刻,林语的回复就跳了出来:“一定要来哦!好久没见了,特别想你!好多老同学都来呢,正好聚聚!” 后面跟着几个欢呼雀跃的表情包。
聚会。老同学。陈然。
这三个词像冰锥,一下一下凿着我的太阳穴。去,还是不去?
接下来几天,这个念头像背景噪音一样盘旋不去。工作间隙,吃饭走路,甚至夜里闭上眼睛,那个侧脸和请柬上林语灿烂的笑容就会跳出来。理智告诉我别去,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可心里那头名叫“不甘心”的野兽,却开始蠢蠢欲动。我想看看,究竟是不是他?如果是,他变成了什么样。他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还有林语。我想看看她对着我,会是什么表情?
鬼使神差地,我在婚礼前一天,去商场挑了一份礼物,一对施华洛世奇的经典天鹅水晶耳钉,不算贵重,但寓意和款式都稳妥。付款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好像不是在买礼物,而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仪式。
2
周六下午,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也沉闷得厉害。我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穿上了那件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米白色小礼裙,踩着细高跟鞋,站在了酒店华丽的宴会厅门口。水晶灯的光芒晃得人眼晕,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鲜花和食物的复杂气味,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捏着小巧的手包,指尖冰凉。
签到处,林语穿着大红敬酒服,妆容精致,正笑着和来宾寒暄。看到我时,她眼睛一亮,提着裙子快步走过来:“苏晚!你真的来啦!太好了!” 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身上甜腻的香水味瞬间将我包裹,“哇,你还是这么漂亮!这件裙子真衬你!”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热情得毫无破绽。我勉强挤出笑,把礼物递上:“恭喜你,小语。一点心意。”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她接过,随手交给旁边的伴娘,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扫过,依然笑着,“快进去坐,同学桌在那边,看到没?王浩、李静他们都到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宴会厅靠前的位置,确实有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说笑着。我点点头,松开她的手,朝着那桌走去。高跟鞋踩在柔软地毯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一样虚浮无力。我能感觉到后背有视线粘着,不知道是林语的,还是别人的。
同学桌果然热闹。几年不见,大家变化都不小,发福的,变精致的,寒暄着工作、房子、孩子。我被拉着坐下,接过递来的饮料,机械地应和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像探照灯一样,悄悄扫视着全场。
新郎还没出来。舞台上巨幅婚纱照滚动播放着,那张刺眼的侧脸一次次闪过。每闪过一次,我的心就揪紧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音乐变换。宴会厅的大门再次打开,灯光追逐过去。
他出来了。
陈然。
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礼服,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侧脸,是完完整整的正脸。比三年前更成熟了些,下颌线更硬朗,眼神带着新婚的喜悦扫过全场。
我的呼吸彻底顿住了。血液似乎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疯狂冲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骨节泛白。真的是他。哪怕在心底预演了一千次,当这一幕真实发生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远超想象。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拳,闷痛之后是弥漫开来的麻木。
他身边,林语换上了主婚纱,裙摆曳地,头纱如梦,挽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舞台。灯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陈然脸上。他笑着对宾客点头,偶尔侧头听林语说话,眼神温柔。那温柔我曾经也拥有过,此刻却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扎进眼里,疼得我几乎要蜷缩起来。
同桌的老同学显然也有人认出了陈然,气氛微妙地停滞了一瞬。坐我旁边的李静,以前也是我们班的,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苏晚,那个新郎是不是……陈然?”
我猛地灌了一口橙汁,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那股往上翻涌的灼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还能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嗯,是他。好久不见了。”
李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一下轻拍,带着无尽的意味。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交换戒指,宣誓,拥吻。每一次流程,都像一场公开而又缓慢的凌迟。陈然吻林语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神情专注。我移开了视线,盯着面前骨瓷餐盘上描金的细小花纹,看得眼睛发花。
酒席开始,推杯换盏,热闹非凡。陈然和林语一桌一桌敬酒过来,越来越近。
我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巨大而又沉重,撞击着耳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终于来到了同学桌。大家纷纷起立,说着祝福的话。林语笑盈盈地,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幸福得毋庸置疑。陈然端着酒杯,跟一个个老同学寒暄,握手,碰杯。他的笑容标准,应对得体。
然后,轮到了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忽然褪去,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只有我们三个人,站在这个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孤岛上。
林语先开口,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新娘特有的娇憨:“苏晚!谢谢你能来!”她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我一下。很轻,一触即分。但在靠近的刹那,我听到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晚晚。还有……谢谢。”
我身体一僵。
下一秒,她已经松开,笑容依旧完美无瑕,转向陈然,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老公,这是苏晚,我高中最好的姐妹之一!以前跟你提过的。”
陈然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双眼睛,我曾经在里面看过星辰大海,看过温柔笑意,也看过最后的疲惫与决绝。此刻,它们看着我,平静无波,像看一个真正初次见面的、妻子的老同学。只在那最深处,或许是我过度解读,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手,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好,苏晚。常听小语提起你。谢谢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的手带着些微的颤抖,伸了出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握手的力度适中,时间短暂,符合一切社交礼仪。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是有一道极微弱的电流窜过,不知道是我的幻觉,又或者,只是皮肤温差带来的错觉。
“恭喜你们。”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还算平稳,甚至也挤出了一点礼节性的笑意,“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祝福,从无数电视剧和现实婚礼里听烂了的词。
“谢谢。”他微笑点头,收回手,目光随即转向我旁边的李静,流畅而自然,没有多停留一秒。
他们继续敬酒,走向下一桌。那环绕我的真空地带瞬间被喧嚣重新填满。我站在原地,手里还虚握着并不存在的酒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李静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坐下,拿起真正的酒杯,里面不知何时被谁倒上了一点白酒,我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我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真好,这突如其来的狼狈,正好掩盖了其他。
“就是有点……突然。”我擦着眼角,笑着说,也不知道是笑给谁看。
宴席后半程,我吃得味同嚼蜡。台上在玩各种热闹的婚礼游戏,台下起哄声不断。我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盛大的、与我无关的欢乐。陈然和林语在台上配合默契,笑得开怀。我远远看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和陈然之间,真的彻底过去了。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未来人生,都与我再无瓜葛。而林语,我曾经的姐妹,以一种我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了他故事里的女主角。
那个“对不起”和“谢谢”,像两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对不起什么?谢谢什么?是谢谢我来成全她的胜利姿态,还是对不起她用这种方式通知我结局?或许两者都有。又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3
婚礼散场时,天已经黑透,还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宾客们笑着道别,陆续离开。我站在酒店门口廊檐下,等着叫的车。雨水带着凉意,被风吹到脸上。
“苏晚。”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脊背一僵,慢慢转过头。
是陈然。他已经换下了礼服,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外面套着西装外套,没打领带。林语不在身边,可能还在里面送客或者换衣服。廊檐下的灯光不算明亮,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还没走?”他问,语气很平常,就像普通老同学寒暄。
“等车。”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
“嗯。”他应了一声,也看向雨幕,沉默了片刻。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忽然问,没有看我,依旧看着前方。
“挺好的。”我飞快地回答,标准答案,“工作,生活,老样子。你呢?”
“我也挺好。”他说,顿了顿,“今天……谢谢你能来。”
又是谢谢。我扯了扯嘴角:“老同学结婚,应该的。”
又一阵沉默。只有雨声。
“那时候……”他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有些事,可能处理得不够好。”
我的心猛地一缩。那时候。他指的是我们分手的时候吗?那场精疲力尽、彼此折磨、最后惨淡收场的离别。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语气尽量轻快,不想再听下去,“你看,现在不是挺好?小语……她很漂亮,你们很般配。”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是啊,”他说,“都过去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车到了。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
“我车来了。”我晃了晃手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好,路上小心。”他点点头。
我转身走入细密的雨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关门,将他的身影,酒店的光芒,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过去,都关在了外面。
车子驶离,汇入夜晚的车流。后视镜里,酒店门口那盏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拐角。
我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四肢百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抬手擦了擦,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里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像一幅被水浸染了的油画。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李静发来的消息:“晚晚,到家了吗?今天……唉,别想太多。下周末有空吗?咱们几个好久没聚了,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
“好。”
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街道两旁的景物向后退去,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指尖无意识地去划,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心里那股憋了整晚的闷痛,好像随着刚才那几句简短到苍白的对话,悄然松动了一些。不是释然,更像是在一场漫长的窒息后,终于吸入了一口带着凉薄的空气。疼还是疼的,只是那疼变得具体而钝重,沉甸甸地压在了内心深处。
司机师傅开了电台,播放着午夜档的音乐节目。主持人嗓音低沉,絮絮叨叨地说着老歌背后的故事,背景音乐是某首旋律舒缓的英文歌,听不清歌词,只觉得那调子悠悠的,正好接上了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声。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不是分手那天,是更早的时候,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学校附近那条林荫道,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我们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他的胳膊搂着我的肩,把我大半个人都护在怀里,自己的另一边肩膀却淋湿了。伞很小,雨斜着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们走得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全忘了,只记得那时心跳得很快。那条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又希望它永远不要到头。
画面清晰得恍如昨日,连那时空气里潮湿的泥土味都仿佛能回忆起来。可撑伞的人,此刻正在那灯火通明的酒店里,或许正搂着他的新娘,接受最后的祝福。
指尖又在冰凉的车窗上划了一下。这次什么图案也没划出来,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姑娘,前面拐弯是吧?”司机师傅问。
“嗯,对,进小区。”我回过神。
4
车子缓缓停在小区门口。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成了毛毛雨。我付了钱,道了谢,推开车门。一股凉意立刻包裹上来,激得我微微瑟缩了一下。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的光晕在雨雾里显得毛茸茸的。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透出温暖的黄色光块。我慢慢走着,礼裙的下摆有些湿了,粘在小腿上,不太舒服。手包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没看。
一直走到楼下,感应灯应声而亮。我摸出钥匙,打开单元门,走进熟悉昏暗的楼道。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一段时间后默默熄灭。
终于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熟悉的味道涌上来,混合着一点点尘埃及家具的气息。
我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到家具的轮廓。窗外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身上那些紧绷的、用来应付整场婚礼的力气,终于彻底散掉了。礼服裙束缚着身体,细细的肩带勒着皮肤。我摸索着踢掉了高跟鞋,两只鞋子东倒西歪地躺在玄关的地板上,像两个疲惫的句点。
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柔软的织物接住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黑暗中,感官变得迟钝,又好像格外敏锐。我能听到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脸颊上似乎还残留着雨水,或者别的什么。
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发麻。我摸索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亮了电视,屏幕骤亮的光刺得眼睛一眯。随意调到一个正在播放深夜电视剧的频道,声音开得很小,咿咿呀呀的对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再次照亮了一小片空间。李静后来又发了一条:“说定了啊,我约时间和地方,到时候发你。”
往下滑,还有几条无关紧要的工作群消息,某个APP的推送。没有别的了。
我点开通讯录,手指无意识地滑动。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名字当然不会出现。我又点开微信,搜索框里输入“林语”。她的朋友圈对我是开放的。最新一条,就在二十分钟前。九宫格照片。有婚礼现场华丽的布景,有她和陈然的亲密合影——这次是正脸了,两人头靠着头,笑得灿烂;有她和伴娘团的搞怪照片;最后一张,是两只紧紧交握的手,戴着婚戒,特写。配文:“礼成。谢谢所有人。余生,请多指教【爱心】【爱心】【爱心】”。
点赞和评论已经一大堆,都是祝福。
我盯着那张双手交握的特写,看了很久。陈然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曾无比熟悉。现在,无名指上套着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没有评论,没有点赞。我退了出来。
退出前,顺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下一条动态,是公司一个新来的实*生发的,在酒吧,光影缭乱,一群年轻人举杯,配文“周末不嗨,人生白来!”
再下一条,是一个做微商的高中同学,刷屏着她的新产品。
世界依旧热闹,毫无滞碍地向前滚动着。并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心碎或恍然而停顿半分。
胃里空落落的,觉得有点反酸。我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白的光倾泻出来,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两个鸡蛋,还有半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酸奶。我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进入空荡荡的胃,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窗外,雨似乎快要停了,只剩下偶尔滴落的声音,从空调外机或者屋檐上传来,嗒,嗒,间隔很长,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关掉电视,走回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阅读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床头柜的一角,上面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一个空了的玻璃杯。
慢慢脱下那身华丽的礼服裙,换上柔软的旧睡衣。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让人稍稍安心。卸妆,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神空洞。
躺到床上,关掉台灯。黑暗重新温柔地合拢。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无数画面,声音和气味,不受控制地翻腾。陈然握手时干燥的掌心温度。舞台刺眼的灯光。婚纱照上那个侧脸。雨夜里那把倾斜的伞。
像一场漫长而无声的胶片电影,在紧闭的眼睑内反复放映。
我知道,今晚大概是要失眠了。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并没有来临。更多的是一种巨大沉重的疲惫,仿佛心里某个一直小心翼翼捂着不敢触碰的角落,突然被强行撬开,清晰地摊在了那里。看着那片狼藉,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原来他是这个样子了。原来他们是这样在一起的。原来那句“对不起”和“谢谢”,是这样的意味。
原来,真的都过去了。
窗外的滴答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夜,深得像墨一样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朦胧的轮廓。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入一种并不踏实的昏沉之中。
最后一缕清醒的念头是:下周末和老同学吃饭,穿什么好呢?那件新买的烟粉色衬衫,好像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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