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相亲茶
1994年的风,吹在身上总有股子铁锈味儿。
我们那座小城,靠着几个半死不活的国营大厂喘气。

我叫张伟,二十六了,在红星机械厂当个技术员。
工作不累,就是熬日子。
我妈常说,这叫铁饭碗,摔不烂。
可她最近不念叨这个了,她念叨的是我的终身大事。
“张伟,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妈把一盘洗好的苹果“哐”一声放我面前,水珠子溅了我一书。
我赶紧合上那本《平凡的世界》。
“听着呢,妈。”
“听着呢?王姨给你介绍那姑娘,你到底见不见?”
王姨是我妈的老同事,退休后成了我们这条街的头号热心肠,尤其热衷于撮合年轻人。
“见,见,这个周末就见。”我赶紧投降。
“这还差不多。”
妈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她坐下来,拿起个苹果,用小刀仔细地削皮,嘴里又开始絮叨。
“王姨说了,这姑娘叫李秀云,跟你一届的,初中同学呢。”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
初中一个班六七十号人,毕业快十年了,哪还记得清。
“人老实本分,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她爸前几年在工地上出了事,腿脚不利索了。”
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自己又拿了一个。
“条件不好怕什么,咱家也不图她什么,人好就行。”
我啃着苹果,心里没什么波澜。
相亲,对我来说就像厂里发的劳保手套,到日子就该领,合不合手都得接着。
见过三四个了,有的嫌我死板,有的我觉得太精明。
大家坐下来,像交换货物清单一样,把工资、住房、家庭成员摆在桌上,三言两语就称出了斤两。
没意思。
周末,王姨风风火火地杀到我家。
她穿着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小伟,准备好了没?秀云那孩子已经在‘绿柳居’等着了!”
绿柳居,是我们这儿唯一一个听着有点文化、其实就是个喝茶聊天的小茶馆。
我换了件我妈新给我买的蓝白条纹衬衫,蹬上我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
妈在后面叮嘱:“多笑笑,主动点,听见没?”
我点点头,跟着王姨出了门。
一路上,王姨嘴巴就没停过。
“秀云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就是命苦了点。”
“不过人特别勤快,手脚麻利,绝对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你见了就知道了,长得也周正。”
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心里想,王姨介绍的每个姑娘,都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绿柳居里烟雾缭绕,混着廉价茶叶和汗水的味道。
角落里一个穿着蓝色布褂子的姑娘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看着我们。
那就是李秀云。
她比我想象的要瘦小,皮肤有点黑,剪着齐耳的短发,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
算不上漂亮,但眉眼很干净。
“秀云,这是张伟,你们认识的,我就不多介绍了啊。”
王姨把我们按在座位上,又大声点了壶最便宜的菊花茶。
“你们聊,你们聊,我去找老姐妹打牌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只剩下我和李秀云,对着一壶冒热气的菊花茶,相顾无言。
空气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我先开了口。
“那个……你是三班的吧?”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
她点点头,声音很低:“嗯,你是五班的,你作文写得好,老师总念。”
我有点意外,她居然还记得这个。
心里对她多了点莫名的好感。
“瞎写的,早就不写了。”我挠挠头。
“现在……在红星厂上班。”
“嗯,王姨说了,挺好的,是正式工。”
她的话不多,总是很简短,说完就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我发现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细长,但指节上有些茧子,指甲也剪得秃秃的。
我们聊了些学校的旧事,哪个老师严厉,哪个同学调皮。
气氛渐渐不那么僵硬了。
我发现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不像我之前见的那些姑娘,一上来就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厂里分不分房子。
她只是安静地听我说,偶尔点点头。
我讲厂里的笑话,她就抿着嘴笑。
我给她倒茶,她会小声说“谢谢”。
我觉得,跟她待着,挺舒服的。
也许,就她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
我开始有点期待下一次见面。
走的时候,我问她:“你家住哪?我送你。”
她摇摇头:“不远,我自己走就行。”
她坚持,我也没再勉强。
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汇入人流,我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妈和王姨正等着审判结果。
“怎么样怎么样?”王姨一脸八卦。
我妈也紧张地看着我。
“还行。”我说。
“什么叫还行?”我妈不满意这个答案。
“就是……挺好的,人挺安静的。”
王姨一拍大腿:“那不就得了!安静的姑娘会持家!这事我看有门儿!”
我妈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我难得地失眠了。
脑子里一会儿是李秀云低头喝茶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抿着嘴笑的酒窝。
我甚至开始计划,下次带她去新开的公园逛逛,或者去看场电影。
1994年的我,对未来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想象。
那想象里,有她。
第二章 袖口与伤疤
第二次见面,是我主动约的。
我提前两天,骑着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去她家楼下等她下班。
她家住在一片老旧的红砖筒子楼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
我把车停在楼下,心里有点忐忑,像个毛头小子。
等了差不多半小时,我看见她提着一个菜篮子,从巷子口慢慢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是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衬衫,显得她气色好了些。
“李秀云!”我推着车迎上去。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我路过。”我撒了个谎,脸有点发烫。
“想问你,后天晚上有空吗?去看个电影,《霸王别姬》又重映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抠着菜篮子的边缘。
“我……我可能没空。”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那好吧。”
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我看见她篮子里有几根蔫了的青菜和一小块豆腐。
“我先上去了。”她小声说,转身要走。
“等等!”我鼓起勇气,“那……那咱们去吃个饭吧,就现在。”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国营饭店,“东来顺”。
“那里的涮羊肉不错。”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要拒绝。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我高兴坏了,感觉像打了场胜仗。
东来顺饭店里人声鼎沸,铜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们要了个小锅,两盘羊肉,一盘白菜,一盘冻豆腐。
热气一上来,她的脸被熏得红扑扑的,看着比上次要生动许多。
我们的话也多了起来。
她告诉我,她现在在一个小服装厂里当缝纫工。
每天从早坐到晚,赶工的时候,要加班到半夜。
“很累吧?”我问。
她摇摇头,把一片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
“*惯了,能挣钱就行。”
她吃东西很秀气,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不慢。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饿了。
我把另一盘羊肉也下了锅,推到她那边。
“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然后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那个正在上高中的弟弟,成绩很好,是全家的希望。
聊她那个腿脚不便的爸爸,每天在家里糊纸盒,一个挣几分钱。
她说的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听得心里发酸。
我从没想过,一个跟我同龄的姑娘,肩膀上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我觉得我之前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烦恼,在她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我更心疼她了。
我想对她好,让她以后不用那么辛苦。
“以后别那么累了。”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把锅里最后一片白菜捞给我。
气氛正好,意外发生了。
邻桌一个喝多了的男人,起身时没站稳,撞到了我们的桌子。
桌上的铜锅晃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溅了出来。
“小心!”我喊了一声。
李秀云的反应比我快。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扶那个摇摇欲坠的铜锅。
同时,为了不让宽大的毛衣袖子碍事,她一把就将左手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就是这个动作,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左臂,从手腕到胳膊肘,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饭店明晃晃的灯光下。
那上面,没有一块好皮肤。
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
有的是长条形的,像被刀划过。
有的是不规则的块状,颜色发白,像是旧的烫伤。
还有一些是暗红色的新疤,突兀地堆叠在旧疤之上。
新疤摞着旧疤,像一张画满了苦难的地图。
整个饭店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都离我远去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只看得见那条胳膊,那一条触目惊心的胳膊。
李秀云扶稳了锅,似乎才意识到什么。
她飞快地把袖子拉了下来,遮住了那一切。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没事。”她低着头,声音发抖。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是怎么弄的?
打架?自残?还是……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
我看着她,那个刚才还让我心生怜惜的姑娘,突然变得陌生而遥远。
她像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顿饭,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机械地付了钱,机械地走出饭店。
晚上的风很凉,吹在我脸上,我却感觉不到。
我推着车,她跟在我身后,我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那一步,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到了她家楼下,我停住车。
“我……到了。”她说。
“嗯。”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从她眼睛里,看到我想象中的那些不堪。
“那我……上去了。”
“嗯。”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楼上她家的窗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我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跨上自行车,慢慢地往家骑。
那条路,我来的时候意气风发,回去的时候,却像驮着千斤重担。
那条布满伤疤的胳膊,像烙铁一样,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愣了。
我是真的,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第三章 为你好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等我回来。
“回来了?怎么样啊今天?”她看见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我没说话,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哎,你这孩子,怎么了?”
我妈跟着我进了屋。
“说话啊,是不是跟人家姑娘闹别扭了?”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胳令盖住脸。
“妈,我累了,想睡了。”
我妈看我这样,也不好再问。
她叹了口气,帮我把台灯关了,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那条胳膊又浮现在我眼前。
白色的,粉色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虫子,在我脑子里爬。
我想起她撸起袖子的那个瞬间,那么自然,那么迅速。
那说明,这种动作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那也说明,她对那些伤疤,可能已经*以为常。
可我,我接受不了。
我,张伟,一个普普通通的国企技术员,想娶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婆,过的是安安稳稳的普通日子。
我的世界里,不该有这些东西。
这些伤疤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是被欺负了?还是……她自己就不是个“好姑娘”?
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好姑娘”是不会有那样一身伤的。
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恍惚。
厂里的机器轰鸣声,听着都像是噪音。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的电话打到了车间办公室。
是王姨找我。
我拿着听筒,手心有点出汗。
“喂,王姨。”
“小伟啊,我可算找着你了!”王姨的嗓门还是那么大。
“我问你,你昨天跟秀云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啊。”我含糊地说。
“还没什么?人家姑娘回家就哭了!一句话不说,就掉眼豆子!”
王姨的语气有点冲。
“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我没有!”我赶紧否认。
“那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王姨不依不饶。
我沉默了。
我能说什么?
说我被她胳膊上的伤疤吓到了?
说我嫌弃她?
这话我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王姨好像猜到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小伟,你是不是……看见她胳膊上的伤了?”
我的心一紧。
“王姨,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那孩子……唉……”
王姨又叹了口气。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坏孩子,她是个苦命人。”
“那伤……是她以前在小工厂里干活弄的,那地方不安全,机器老出问题,烫的,割的,都有。”
“她是为了家里,为了她那个上学的弟弟,才去受那个罪的。”
“你别嫌弃她,她是个好姑娘,真的。”
王--姨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原来是这样。
不是我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是为了家。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那么一丝轻松,又有一丝更沉重的压抑。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
原来,我错怪她了。
我用自己狭隘的眼光,去揣度她的过去。
我感到一阵羞愧。
可羞愧过后,是更深的犹豫。
我知道了原因,可那些伤疤,并不会因此消失。
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娶一个这样的妻子,我能接受吗?
我的家人能接受吗?
夏天她要穿短袖,邻居同事会怎么看?怎么说?
“张伟娶了个身上有疤的女人。”
“听说是在外面混过的。”
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死。
我怕了。
我承认,我就是个懦夫。
晚上回家,我把王姨说的话,跟我妈学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点了根烟,这是她只有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烟雾缭绕中,她的脸看不真切。
“妈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她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可过日子,不是光人好就行的。”
“你想想,你带她出去,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你脸上挂得住吗?”
“你以后要有孩子,孩子在学校里,被同学指指点点怎么办?‘你妈妈是个丑八怪’,你想让你的孩子受这个委屈?”
“还有,她那个家,就是个无底洞。她爸的药钱,她弟的学费,以后不都得你来担?”
“张伟,妈是为你好。”
“咱家就你一个,妈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这姑娘,咱们不能要。”
我妈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句句都扎在我最软弱,最害怕的地方。
是啊,我妈是为我好。
王姨也是为我好。
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什么是“好”。
可我自己的心呢?
我的心在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很乱,很烦。
那几天,我没再联系李秀云。
她也没联系我。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轨道。
我跟妈说,这事就算了。
我妈松了口气。
王姨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没接。
她大概也明白我的意思了。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每天上班,下班,看书,听我妈念叨。
只是,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起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
走在路上,我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瘦小的身影。
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她胳膊上的伤疤,想起王姨说的话。
“她是为了家里,为了她那个上学的弟弟。”
那些伤疤,不再那么丑陋可怖了。
它们像一枚枚勋章,挂在一个勇敢的战士身上。
而我,是个临阵脱逃的逃兵。
一个周末,我鬼使神差地骑车去了她家那片。
我没上楼,就在楼下那条巷子口,远远地看着。
我看见她扶着她爸,在楼下晒太阳。
她爸的腿一瘸一拐,走得很慢。
她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地陪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侧脸,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知道,我忘不了她。
第四章 夜市的灯火
我开始像个跟踪狂一样,偷偷地观察李秀云的生活。
我不敢去见她,就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靠近她的世界。
我知道了,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赶第一班公交车去城郊的服装厂。
晚上七点多才能回来。
周末,她会去菜市场买一周的菜,跟小贩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
她很少给自己买东西,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衣服。
她的生活,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日复一日,单调而沉重。
我越是了解,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我像个小偷,窥探着她的苦难,却什么也做不了。
有一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路过我们这儿最热闹的夜市。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套圈的,打气球的,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我推着车,在人流里艰难地穿行。
突然,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油烟味。
是炒粉的味道。
顺着味道望过去,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在一个简陋的小吃摊后面,李秀云正系着一条油腻腻的围裙,熟练地颠着大铁锅。
火光映着她的脸,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
她把炒好的粉利索地装进一个搪瓷盘里,递给客人。
“你的炒粉,三块!”
她的声音,比平时要响亮,带着一丝被油烟熏出来的沙哑。
我愣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一样。
她不是在服装厂上班吗?
怎么会在这里摆摊?
我把车停在角落,躲在一个卖盗版磁带的摊子后面,偷偷地看她。
她的小摊生意很好,一直有人排队。
她一个人,要负责炒粉,收钱,收拾碗筷。
动作快得像个陀螺,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的袖子高高地挽着,那两条我不敢再看的胳E膊,就那么大方地露在外面。
在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油烟里,那些伤疤,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它们和她脸上的汗水,手上的油污,融为了一体。
成了她劳动的一部分。
我看着她,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我想跟她说说话。
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从角落里走出来,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轮到我的时候,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要一份炒粉。”我的声音有点抖。
“好嘞。”
她应了一声,开始打鸡蛋,倒油,下锅。
等她把炒粉递给我的时候,她才看清是我。
她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慌乱,再到一丝不易察可觉的难堪。
她飞快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但拉到一半又停住了。
手上都是油,拉不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
“我……路过,饿了。”我又撒了谎。
我端着那盘炒粉,在旁边一张油腻腻的小桌子旁坐下。
我吃得很慢。
其实,我一点也不饿。
我只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等她忙完一阵,终于有了点空闲。
她擦了擦手,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最近还好吗?”她先开了口。
“还行。”我说,“你呢?”
“你不是在服装厂吗?”
她喝了口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
“服装厂效益不好,上个月就停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
“总得吃饭啊。”
“我弟马上要高考了,正是花钱的时候。”
“这摊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他回老家了,我就盘了过来,晚上出来挣点生活费。”
她说的轻描淡写。
但我知道,这背后有多辛苦。
白天要照顾家里,晚上要在这里吸着油烟,熬到半夜。
“那你胳膊上的伤……”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我的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
夜市的灯光,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以前,在一家小五金厂干过。”
她缓缓地说。
“那时候弟弟刚上初中,我爸又出了事,家里急着用钱。”
“那家厂子给的钱多,就是活儿危险,没人愿意干。”
“冲压机床,有时候不灵,手慢一点,就可能压着。”
“还有那些刚生产出来的零件,都烫手,只能用手直接去捡,不然赶不上速度。”
“这些疤,看着吓人,”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但每一道,都换来了一张饭票,一本书。”
“不亏。”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以为我窥探到了她的苦难。
其实,我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没看到。
我那些关于“面子”“流言”的担忧,在她的“不亏”两个字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一直以为,她是需要被同情,被拯救的弱者。
我错了。
她比我,比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要强大,都要勇敢。
她是用自己的血肉,为家人撑起了一片天。
而我,那个自以为是的“正常人”,却因为这些“勋扎”,就吓得落荒而逃。
我真不是个东西。
“对不起。”我说。
声音哽咽。
“我那天……不是故意的。”
她摇摇头。
“不怪你,是我自己吓到你了。”
“我知道,一般人看了都会害怕。”
她站起身,准备去迎接新一轮的客人。
“快吃吧,粉要凉了。”
她转身的那个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会改变我一生的决定。
我不想再当一个旁观者和逃兵了。
第五章 她是我对象
做了决定之后,我反而不那么焦虑了。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角,透进了一丝光。
我开始每天晚上都去她的炒粉摊。
我不说是去帮她,就说是去吃宵夜。
吃完了,我就不走。
客人多的时候,我帮着收钱,递个碗。
客人少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一开始很不自在,总赶我走。
“你明天还要上班,快回去吧。”
“不用你帮忙,我一个人行。”
我脸皮厚,不听,就赖在那儿。
慢慢地,她也就不再赶我了。
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夜市里龙蛇混杂。
总有些地痞流氓,喜欢来找麻烦。
那天晚上,来了三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
他们晃晃悠悠地走到摊前,为首那个,一脸横肉,嘴里叼着烟。
“老板娘,来三份炒粉,多加肉,少给钱。”黄毛嬉皮笑脸地说。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李秀云没理会他们的调笑,面无表情地问:“要辣吗?”
“要啊,跟你一样辣!”黄毛说着,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挡在李秀云身前。
“把手放干净点!”我死死地盯着他。
黄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出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我穿着厂里的工服,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胆子又大了起来。
“哟,护花使者啊?”
“你谁啊你?滚一边去,别耽误大爷我快活!”
他说着,伸手就要推我。
李秀云在后面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张伟,别惹事,我来处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是担忧,但没有害怕。
我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能再退了。
我抓住黄毛推过来的手腕,用了几分力。
我常年在车间里跟机器打交道,手上的力气不小。
黄毛疼得“哎哟”叫了一声。
“你他妈敢动手!”他恼羞成怒。
另外两个也围了上来,眼看就要打起来。
周围的摊主和客人都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来帮忙。
我知道,光靠蛮力,我肯定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我突然想起了我妈,想起了王姨,想起了我们这个小城里最看重的东西。
“面子”和“名分”。
我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到最大,大到足以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
“你们想干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调戏我对象,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是我对象!”
这五个字,我喊得底气十足。
整个夜市,好像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们这里。
李秀云在我身后,身体猛地一颤。
那三个黄毛也愣住了。
他们不怕打架,但他们怕把事情闹大。
尤其是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你……你对象?”为首的黄毛有点虚了。
“废话!”我挺直了腰杆,“我们两家大人都见过了,马上就要订婚了!你们今天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告诉你们,没完!”
我一边说,一边把李秀云拉到我身边,紧紧护住。
她的手很凉,微微发抖。
那几个黄毛面面相觑。
他们不怕一个愣头青,但他们怕惹上正经人家的麻烦。
“行……算你狠!”
黄毛扔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危机,就这么被我用几句“虚张声势”的话给化解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声的议论,然后又各自散去。
世界又恢复了喧闹。
我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我转过身,看着李秀云。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脸。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那个……我刚才……”我想解释。
“谢谢你。”
她打断了我,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看见,有泪水,从她的发间滴落,砸在油腻腻的地面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说:“从来……没有人这样护着我。”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收摊后,我送她回家。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但气氛不再尴尬。
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我们之间流淌。
到了她家楼下,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上去了。”她说。
“秀云。”我叫住她。
她回头。
“我刚才在夜市说的话,不是一时冲动。”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认真的。”
“你……愿意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放声大哭。
像一个受了委屈很久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笨拙地蹲在她身边,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别哭了。”
“以后,有我呢。”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心酸、坚强和隐忍,都哭了出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她的命运,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第六章 一碗鱼
我跟李秀云的事,在我家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妈知道后,气得差点晕过去。
“张伟!你是不是疯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那个姑娘咱们不能要!你怎么就是不听!”
她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把李秀云说得像个会毁了我一辈子的扫把星。
我一句话也没反驳。
等她骂累了,喝水的时候,我才平静地说:
“妈,我已经决定了。”
“这辈子,我非她不娶。”
我妈愣住了。
她大概从没想过,她那个一向听话顺从的儿子,会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认定她了。”
那天,我妈第一次打了我。
一个耳光,响亮,干脆。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你这个不孝子!你想气死我!”
我没躲,也没还手。
“妈,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但这件事,我不会改。”
从那天起,我家进入了漫长的冷战。
我妈不跟我说话,不给我做饭,看见我就像看见仇人。
我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一个劲儿地叹气。
厂里的风言风语也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把我跟一个“摆夜摊的,满身是伤的女人”搞对象的事传了出去。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看热闹的。
午休的时候,总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技术科的张伟,找了个那样的。”
“可惜了,多老实一个孩子。”
“什么老实,我看就是昏了头了!”
我装作听不见。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还有秀云身上。
我每天去她的摊子帮忙。
我们一起买菜,一起备料,一起收摊。
在那个小小的,油烟缭绕的摊位上,我们构筑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世界。
外面的风雨再大,也吹不进来。
秀云很担心我。
“张伟,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有一次,她对我说。
“我不能连累你,让你跟你妈闹成这样。”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很粗糙,但很温暖。
“说什么傻话。”
“这不是连累,这是我们俩的事。”
“你放心,我妈那边,我会处理好的。”
转机,发生在她弟弟李建国高考成绩出来那天。
他考上了。
而且是省里最好的一所大学。
消息传来的那天,秀云在摊子上,一边炒粉,一边掉眼泪。
那是喜悦的泪水。
她这么多年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
我拿着那张大红的录取通知书,直接回了家。
我把它拍在我妈面前的桌子上。
“妈,你看看。”
我妈瞥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秀云的弟弟,李建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你知道这通知书是怎么来的吗?”
“是秀云,用她胳膊上那些你看不上的伤疤,一道一道换来的!”
“是她,一个女孩子,放弃了自己的学业,自己的青春,在最危险的工厂里,在最辛苦的夜市里,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你总说她家是个无底洞,可她就是靠自己,把这个家扛了起来,把弟弟送进了大学!”
“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你为什么就是看不上她?”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吼了出来。
我妈被我吼得愣住了。
她拿起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骂我。
过了几天,是我爸的生日。
我提前跟秀云说了,让她那天别出摊了,来我家吃顿饭。
她很紧张,换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像个要上战场的士兵。
我家的气氛,很压抑。
我妈板着脸,在厨房里忙活,弄出很大的声响。
秀云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爸想缓和气氛,就问她弟弟上学的事。
一桌子菜,吃得悄无声息。
我妈烧了一条鱼,这是我爸最爱吃的菜。
她把鱼肚子上最大,最没刺的一块肉夹下来,放进了我爸碗里。
然后,她又夹了一块,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她把那块鱼肉,放进了我的碗里。
秀"云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垮了下去。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没有吃。
我用自己的筷子,把那块鱼肉,又夹了起来。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我把它,稳稳地放进了李秀云的碗里。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重复了我们第二次见面时,我说过的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爸看着我,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李秀云看着碗里的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夹起那块鱼肉,慢慢地,放进了嘴里。
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接纳她了。
后来,我和秀云结了婚。
没有盛大的婚礼,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我们用攒下的钱,把夜市的摊位盘了下来,又在旁边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吃店。
我没有辞掉厂里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就去店里帮忙。
日子很辛苦,但心里很踏实。
我妈还是有些别扭,但她会偷偷地来店里,看我们忙活。
有时,她还会带些自己包的饺子给我们。
秀云的胳膊上,还是有那些伤疤。
夏天的时候,她会穿着短袖,大方地在店里忙前忙后。
客人们都认识了这个勤劳能干的老板娘。
没人会去议论她的过去,大家看到的,是她对生活的热爱,和她脸上越来越灿烂的笑容。
偶尔,我会想起1994年的那场相亲。
想起那个昏暗的茶馆,那个拘谨瘦小的姑娘。
想起那家喧闹的饭店,那条让我惊慌失措的胳膊。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它用一种最粗暴的方式,把你推到一个选择的面前。
往左,是安稳平坦的大道。
往右,是荆棘丛生的窄路。
我很庆幸,那一次,我选择了后者。
因为在那条路的尽头,我找到了我生命里,最耀眼的光。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