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五五年夏，我被义和完小录取。上小学不容易，上完小更难。且不说学业加重，仅路途就够你受的。那年，我虚岁16，还是小生日，实际年龄只有14岁，又长得身单力薄。一星期回家一趟。我们村离学校三十多里。星期日下午返校，必须背上一周的口粮。用一个半截袋子装上15斤高粱和豆面，到学校按斤换成饭票，就是一周吃的窝头喝的稀粥了。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背着十几斤重的东西，一下午还要跑三十多里路，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是可想而知的。
看看现在的孩子，上学是车接车送。我的楼前，就是一条通往小学的公路。这一里地的路段，每到放学前，接孩子的车在路两边一辆排一辆地等在那里，还有的家长送下孩子，干脆等在离学校近的地方，为的是占个有利位置。孩子一放学，立刻就上车，大人想的可真周到啊。
背着“面子”上学，也不总是好天好道，下雨下雪刮大风那可是家常便饭。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母亲把所带之物准备停当，正想上路，父亲从外面进来说：“天不好哇，西北上起老云头了，又这么闷，可是下雨的兆头，要不就明天走吧。”我怕耽误功课，没听父亲的话，毅然背起布袋子出了家门。母亲赶到门外往衣兜里塞了两个熟鸡蛋，一再叮嘱路上小心。
天又闷又热，脸上的汗，一把把地往下甩。一边赶路还不时地往西北张望。看看父亲说的老云头有何变化。当我走到半路时，西北方向原来影影绰绰的天边，云逐渐形成了接地连天的恶云，黑压压地翻卷着涌来。不多时，就看见浓云中一道道像火龙一样的闪电，紧跟着是那惊天动地的雷声。心想，这可咋办，前不着村后不着庄，要来了雨可无处躲藏，只有挨淋的份。这可真是身处绝境啊。豁上了，雨还能淋死？人要有了决心，就来了精神头。挺起腰迈开大步向前赶。没走多远，一阵狂风迎面刮来。路旁的庄稼，起起伏伏咔嚓嚓地乱倒。我弯着腰，顶着风一步不停地往前迈。俗话说，风是雨头，一声炸雷，吓得我浑身一颤，这时不由地喊出：俺那娘啊！雨，倾盆而下，打得脸发麻，眼也睁不开。
唉！这求学之路可真难啊！庆幸的是雨来得急，住得快。不多时，竟雨过天晴。可把我淋成了落汤鸡，背上的高粱面也湿透了。经过这场雨，路难走多了，蹚着水脚下直打滑，一没注意，摔了个大后蹾，面袋子也弄得满是泥水。走进红泥道，那就更难办，这只鞋刚提上，那只又陷进泥里。天已经见黑了，我终于奔到了学校。先到了司务处，炊事员犯了难。看着湿透的高粱面，称也没法称，量也没法量。司务长说：“查查账，上周是多少，就按那个数发票。”炊事员清了清袋子上的泥，提着袋子底往盆里倒出了个面蛋。我拿着袋子，提着鞋，刚出司务处大门，正好碰上我的班主任。一看我那狼狈相，就心疼地说：“这是咋了？先到我宿舍清理清理。”
他让同宿舍的学生给我找来了干衣服，帮我洗干净身上的泥，换上衣服。还给我下了碗面条，里边放上了姜末，立时觉得身上热乎乎的，舒服极了。想起来要不是老师的照顾说不定大病一场呢！老师对学生的爱使我深记心中。后来我也当了老师，遇到过多次类似的情况，我没有辜负老师的希望，尽心竭力传递着我恩师的爱心。
夏天遭过罪，冬天也没少吃苦。顶风冒雪赶路那是常有的事。谁想在宿舍睡觉还碰到过困难。
那是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在教室里上自*，外边风雪交加。放学时，路上是一道道雪坝子。风还在刮，雪还在下。我们宿舍在义和东南村，是一个大院。北屋住着女生，男生住在南屋，我的床正冲着房门。门被风吹了个大开，雪刮进了宿舍，把我的被子埋了个严严实实。同学们帮着拖出来，雪是抖掉了，但湿乎乎的不能盖。今晚上的觉可咋睡啊。我正在犯愁，刘兆云向我打招呼：“快过来吧，今晚咱俩大通腿。”我和刘兆云盖着一床被，一人揽着两只臭脚躺在床上。虽然时时有臭味冲鼻，但却是睡得最暖和的一夜。刘兆云是老鸦村，后来当了老师。但没福享受今天的幸福，不到五十就去世了。但那揽着臭脚同床共被的一夜之情我永难忘怀。
第一学年结束后，暑假里，姨母和姨父到了我家。母亲说起我上学尽吃路上的苦。姨母建议我转学，到她那里去上，学校就在当庄，方便得很。
新学年开学，我就又在一个新环境中学*了。姨父把我领进学校，交给老师，老师又把我带进教室，一进门发现所有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很窘迫。老师作了一番简单的介绍，就安排我和一个女生同位。上课了，是美术。老师在黑板上作画后，讲了明暗的处理，就让我们在本子上练*。我从书包里，拿出本子，可不论怎么摸，也没摸出铅笔。只好尴尬地坐在那儿。我的同桌，拿出一把小刀，在铅笔中间割了一圈深痕，然后两手一掰，咔嚓一声，好好的一支铅笔拦腰折断。她不声不响地把带尖的那段放在了我的面前。我也一声不响地拿起那半截铅笔，开始做作业。我一笔笔地在画，也一笔笔地在往心里写，想留住那响着咔嚓声的一折。那半截铅笔，在别人看来是那样的渺小，那样的微不足道，而在我的心里，它是一根亮灿灿的金条。
我们的班主任，叫赵庭芳。后来，我还成了他的红学生。赵老师教我们班的语文，他功底厚，学识渊博，很受学生的尊崇。他常在班里表扬我的作文。有一次领着我们参观黄河口，回来出了个作文题：“黄河——我的母亲”我写的那篇成了全校的范文，各班的老师都向学生们读过。因此，我在学校还有了点小小的名气。每次学校开会，要有学生代表发言，常常是非我莫属。赵老师还擅长书画。他调走时，连夜画了幅骏马奔腾的国画送我作纪念，还题了两句留言：“少年有恒志，千里奔宏途。”我接过他手中的画，流着眼泪向他深深地施了个鞠躬礼。后来听说他到了高中教书。
我们所在的那所学校，原是一家大地主家的老宅。一连两个大院，朝南的大车门，向西的小脚门。我在此读书一年，早晨两个门都是我开，从没人比我到校早。我总是把脚门往两边一扛，露出门闩，敞开后，再到前院开大门。大门有两道长长的门闩。上面的那道一人多高，须蹬着门框才能打开。就是那道门闩，还给我留下了个终生的小毛病。
那是一个刚下过雪的早晨，我又第一个来到学校。开了小门就去开大门。蹬着门框开第二道闩的时候，可能是鞋上有雪打滑，一个没注意，从门上摔了下来，扭伤了手腕，不一会儿就肿了起来了。后来也经人治过，终究没治彻底，直到如今下雨阴天手腕还疼，从来不敢提较重的东西。
花开花落又一年。我在十六户完小领了毕业证。因家庭阻挠我没报考初中。老师、同学劝我不动，都感到十分惋惜。我没有强和大人别扭。因为家里的情况全装在我的心里。兄弟妹妹五人我是老大，俗话说，好汉拖不过三个坐扑扑。我能掂出父母身上担子的重量，所以就认命了。但是看着给我半截铅笔的同桌，和那么多雀跃着报名的同学，心里很不是滋味。毕业典礼结束后，我背着书包悻悻地回到姨母家。姨母见我脸上带着泪痕，劝我说：“孩子，不是你爹娘心狠，是真办不到啊！知道委屈你了。”姨母这一劝更勾起了我的伤心之处，竟趴在炕上呜呜地哭起来。姨母说：“哭吧，哭出来心里松宽。”中午姨母烙饼炒的鸡蛋，我只吃了一角，就咽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告别了姨母，也和同桌道了再见。带着那么多的依恋，回到家。这年的冬天，结了婚，娶了个贤惠的妻子。我帮父亲干地里的活，她和母亲承担着家务。从此我的弟弟妹妹再也不穿露脚丫的鞋了。她是我们老张家第一个进门的媳妇，处处以长嫂的身份治理着大家庭的事务，很是受人尊重，一家人平平淡淡地过起了农家日子。
上学之路，暂时到了终点，但我并未放弃求学问的信念。我又开启了一条永远没有终点的求学之路。那就是自学。我走了十几里路，从外村借来了初中语文课本，心想自学不能乱划拉，就选中语文为临时目标。下地干活，别人的腚后，总是别着个旱烟袋。而我背后的腰带上，却挂着小布套。那里头就装着我要读的书。那时，是走集体，大帮干活。一天休息好多次。早晨两次，下午三次。每次都半个多小时。别人坐下抽烟、闲聊。我也学着他们脱下一只鞋坐在腚下，随即拿出书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成了我的学*时间。这简直是又出了个“半工半读”。自学语文，生字生词是拦路虎。那时连一本字典都没有。遇到不认识的字，常常是胡猜乱懵地念半边。有时懵对，有时却懵出笑话。有一次在地头休息，我又拿出书来读。有人喊我：“秀才，来上段。”这是叫着我的外号，想让我给他们念段书上的故事。我就把孙犁的《荷花淀》念给大家听。但是我把“淀”读成了“腚”，惹得哄堂大笑。
一些女孩子故意出我的洋相：“小船钻到荷花腚里去了。”接着就是一阵疯笑，笑得我无地自容。打那后，我再也不敢胡猜瞎懵了。遇到生字就记在本子上，到学校向老师请教，借字典用。常去学校，就和老师们混熟了，竟然推荐我当了民办老师。这可正称了我的心意。一边教书，一边自学，这可正所谓教学相长呢。就这样教了五个来月，又出现了个好景不长。村里来了个驻村干部，老做些对群众不利的事。他是个红脸子，眼里有个萝贝花。人们暗地里叫他瞎红高粱。那时我父亲当生产队长，常和他对着干。对我家早已心存不满。他的孙女在我教的一年级里。他无事找茬。在他孙女的作业本上，写了一段批评我的话。说我不会教，说他孙女老不进步，写不出一个正当字。我也是年轻气盛，坚定地回应了几句：“循序渐进是正道，拔苗助长瞎胡闹……”
俗话说秃子护头，瞎子护眼，瘸巴就护那一点。一个“瞎”字惹下祸端。借口撤了父亲的生产队长，又撤了我的民办老师。还领着人扒了我家的炕。那时扒的是老年陈炕作肥，可我家的才三个月就给扒了。这事发生在1958年上半年。
我在学校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和孩子们却有了很深的感情。临走都扯着我的衣裳哭。我曾给他们擦过鼻涕，系过裤带，有个很小的坐不到杌子上，就得往上抱。这感情是在慈母般的关心下出现的真情。就那么几个月，可在他们幼小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现在那些娃娃们都当爷爷奶奶了，见了我仍是亲亲热热地叫老师。
撤职后，正赶上城市招工。我趁机，在农历的八月十三日，应招到周村机械制修厂当了工人。古人云：“祸兮，福所倚。”谁也没有想到，在周村我又获得了重入校门的机会。
放牛，书包挂在牛角上；下地干活，挂在腰上；推车书放到坐匣子里。虽然没学出什么名堂，但在这求学的路上也算是竭尽其力了！
作者简介：张子英，男，生于1940年10月。河口区退休教师。
东营微文化：
东营市作协重点扶持文学公众号
东营市首届“十佳正能量自媒体”
平台宗旨：体现人性本真，记录人间百味，传播正能量。
投稿要求：
写好自己的故事，写好身边人的故事，写好家乡的故事。体裁要求为散文，小说，随笔。散文2000字左右，小说5000字左右。拒绝AI之作，拒绝无病呻吟，空洞无物单纯抒情、议论的作品。稿件需原创首发公众号，严禁抄袭拼凑，文责自负。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