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那件事发生后的很多年里,我再也没有踏进过那片位于学校操场背后的小树林。它成了一块地图上的盲区,一个我刻意绕行的心理禁地。林微微这个名字,也像一根扎进喉咙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悬着,偶尔在午夜梦回时,提醒我那年夏天湿漉漉的、掺杂着惊恐与秘密的空气。
我用了整整一个青春期的时间,才慢慢消化掉那个午后所带来的冲击。我曾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无辜的闯入者,一个秘密的撞破者。但直到最后我才明白,从林微微看见我,反而把声音扬得更高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旁观者了。我被她强行拽入了她的故事,成了她精心编排的戏剧里,唯一一个知情的观众。
现在,让我回到那个故事开始的地方。那一年,我十六岁,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女孩,而她和骆老师,是全校最耀眼的光。

第1章 风平浪静的午后
高二的生活,像一池被圈养的温水,波澜不惊,唯一的涟漪来自遥不可及的幻想和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做不完的五三模拟题、食堂里永远油腻的餐盘,以及前桌男生后颈上冒出的那颗青春痘。我叫陈然,一个普通到连名字都泛着中性色彩的女孩。成绩中游,长相中游,在班级里像个透明的背景板,尽职尽责地衬托着那些会发光的同学。
林微微就是那种会发光的女孩。她是我们班的班花,也是年级里的文艺骨干。皮肤白得像牛奶,眼睛大而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不仅长得漂亮,成绩也拔尖,永远是班级前三。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和松弛感,那是被爱和赞美浇灌出来的底气,是我这种普通女孩永远学不来的。男生们暗恋她,女生们羡慕她,连最严厉的教导主任看到她,都会露出难得的和颜悦色。
而骆宇,骆老师,则是我们这潭温水里投下的另一束光。他是我们的英语老师,刚从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不到三十岁,是整个学校最年轻的老师。他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刻板沉闷,他会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讲课时喜欢抱着手臂靠在讲台边,声音温润,带着一种磁性的魅力。他的英语课从来不枯燥,他会给我们放英文电影,教我们唱英文歌,讲他在国外游学的趣闻。他的口语流利得像是从BBC录音里走出来的,偶尔夹杂的一两个英式俚语,总能引来女生们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惊叹。
在所有学生眼里,骆老师是完美的。他英俊、博学、风趣,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稳重。他对待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温和有礼,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我也不例外地崇拜着他,那种崇拜是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每次他提问,我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自己拙劣的回答玷污了他课堂的完美。
林微微是骆老师最得意的学生。她的英语成绩尤其突出,发音标准,作文优美,经常被骆老师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他们之间的互动,在当时我们看来,是师生情谊最理想的范本。骆老师看向她时,眼神里总是带着欣赏和期许;而林微微在回答骆老师问题时,也总是带着一种自信从容的光彩。他们站在一起讨论问题的画面,美好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我们学校的操场后面,有一片不大的白杨树林。那片树林有些年头了,树木长得很高,枝叶繁茂,将夏日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因为位置偏僻,又有些阴森,平时很少有人去。情窦初开的小情侣们嫌那里不够浪漫,调皮捣蛋的男生们觉得那里没有乐子。它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只有一些像我这样,偶尔想躲起来喘口气的边缘人,才会去那里坐一会儿。我喜欢那里的安静,可以让我暂时逃离教室里令人窒息的空气,和同学们之间复杂又微妙的社交关系。
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午后,和之前无数个午后一样平淡无奇。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拖了十分钟的堂,讲得我头昏脑涨。下课铃声像是救赎的号角,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我不想去食堂排那条永远见不到头的长队,也不想回应同桌张萌“一起去小卖部”的热情邀约。那天我心里有点闷,具体原因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月考成绩不理想,或许是又一次感觉自己被无视。总之,我只想找个地方自己待着。
我揣着一本读了半个月还没读完的《月亮和六便士》,熟门熟路地穿过操场,走向那片小树林。夏末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声像是永不疲倦的背景音,把整个世界都衬托得更加寂静。我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数学老师画的辅助线和林微微今天穿的那条漂亮的连衣裙。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树林深处传了过来。
第2章 裂缝里的声音
起初,我以为是风声,或是某种鸟类的叫声。但那声音持续不断,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时而急促,时而又变得黏腻。它不像是正常的交谈,更像是一种……混合着痛苦和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的呻吟。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同时心里也升起一丝莫名的紧张。这片小树林平时人迹罕至,会是谁在这里?
我合上书,站起身,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向树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声音的来源。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我能分辨出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但又不像是在单纯地哭泣。
穿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白杨树下,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背对着我的是一个高大的男性身影,穿着我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而被他压在树干上的,是一个穿着校服裙的纤细女孩。她的脸侧向我这边,长发凌乱地散落着,脸上满是泪水,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屈辱、挣扎,还有一丝……迷离。
是骆老师和林微微。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投入了一颗炸雷,嗡嗡作响。我下意识地想转身逃跑,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我们眼中最完美的老师,和我们眼中最完美的同学,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树林里,做着这样……这样让我无法理解、无法言说的事情。骆老师的手放在林微微的腰上,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而林微微,她的双手抵在骆老师的胸前,像是在推拒,但那力道看起来却软弱无力。她的口中,正发出着我刚才听到的那种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呜咽,有抗拒,但似乎又夹杂着别的什么。我呆呆地看着,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迅速崩塌。那个温文尔雅、永远保持着得体距离的骆老师,怎么会……还有那个骄傲得像白天鹅一样的林微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在反抗吗?可她的反抗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暧昧?
就在我混乱的思绪中,林微微的视线,毫无征兆地,越过骆老师的肩膀,与我惊恐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迷离和屈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慌乱。我看到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暴露了。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会怎么对我?骆老师会让我退学吗?林微微会找人报复我吗?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就在我准备不顾一切地转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时,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彻底超出了我的认知。
林微微在看到我之后,仅仅慌乱了一秒钟。随即,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那是一种混杂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和一丝报复性快感的疯狂。她原本抵在骆老师胸前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挣扎。
她看着我,直勾勾地看着我,然后,她张开了嘴。
“啊——”
一声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都要凄厉的呻吟,或者说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不再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而是变得高亢、放肆,充满了某种表演性质的穿透力。她仿佛不是在对我求救,而是在向我示威,向我宣告着什么。
“骆老师……你弄疼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清晰地足以让我听清每一个字。
骆老师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动了,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回头看。当他顺着林微微的视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我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一种极致的难堪和愤怒,变化只在短短几秒之间。他闪电般地松开林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衬衫的下摆有些凌乱。
而林微微,在骆老师松开她之后,并没有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和头发。她靠在树干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一边喘着气,一边用一种胜利者般的、挑衅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到了?看到了又怎样?你敢说出去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被我撞见之后,她为什么反而更大声了?她是在演戏给我看吗?演给谁看?是想让我误会什么,还是想让我确认什么?
我彻底懵了。眼前的场景,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十六岁少女的理解范围。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我不再思考,身体的本能终于战胜了僵硬的大脑。我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向树林外跑去。我不敢回头,我能感觉到两道复杂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我的背上。我跑出了树林,跑过了操场,一口气跑回了教学楼,躲进了空无一人的女厕所里。
我反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的心脏狂跳不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的那一幕,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骆老师难堪的脸,林微微混杂着泪水和挑衅的眼神,还有她那声石破天惊的尖叫……它们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我完了,我心想。我撞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我根本无力承担的秘密。
第3章 回声与暗流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变了。那片小树林里的秘密,像一个沉重的、看不见的包裹,被强行塞进了我的生活。我背着它,走在阳光明媚的校园里,却感觉自己像是活在阴影中。
第二天去上学,我像个做贼心虚的罪犯。我低着头走进教室,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林微微已经到了,她正和前桌的女生有说有笑,仿佛昨天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平时那个光芒四射的她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会相信她曾有过那样狼狈和疯狂的一面。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目光淡淡地从我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威胁和恐吓都让我感到害怕。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你如果敢提起,你就是那个疯子。
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当骆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教室时,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把头埋得低低的,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只敢用余光偷偷地观察他。他也和往常一样,穿着干净的衬衫,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依然是那句标志性的“Good morning, everyone”。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悦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像往常一样讲课,分析语法,讲解课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到让我开始怀疑,昨天下午的经历,是不是真的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
然而,就在我稍稍放松警惕的时候,骆老师突然停下了讲课,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陈然,”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这个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迅速升温,血液冲上头顶。我慌乱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根本没听清他问的是什么问题。他的眼睛隔着薄薄的镜片,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审视。
那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我甚至觉得,他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我昨天在树林里看到了什么。
“坐下吧,”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上课要专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我失魂落魄地坐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我能感觉到林微微从斜后方投来的、带着一丝轻蔑的目光。他们在合伙给我施压,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警告我管好自己的嘴。
从那以后,我的高中生活就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我开始变得神经质,敏感多疑。在走廊里,如果迎面碰上骆老师,我会立刻低下头,假装看鞋带,然后从他身边飞快地溜走。在食堂打饭,如果看到林微微排在我前面,我会立刻换一列队伍。我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拼命地躲避着这两个人,躲避着他们可能带来的任何交集。
而他们,似乎也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骆老师的英语课,成了我的噩梦。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视而不见,反而“格外关照”我。他会频繁地提问我一些刁钻的问题,在我回答不上来时,用那种平静而锐利的眼神看着我,直到我无地自容。他还会在发作业本时,故意“不经意”地把我的本子掉在地上,然后让我自己弯腰去捡。这些行为都算不上体罚或欺凌,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羞辱,却让我备受煎受。
林微微则换了另一种方式。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我。她会在课间操的时候,排在我身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和旁边的同学讨论“有些人就是喜欢背后嚼舌根,搬弄是非”。她会在我去洗手间的时候,和她的朋友们堵在门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我,然后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有一次,她甚至在走廊里“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把我怀里抱着的书撞得散落一地。她没有道歉,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然后扬长而去。
我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我能告诉谁呢?告诉我的好朋友张萌?她是个*咧咧的乐天派,也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广播站。如果我告诉她,不出一天,这件事就会添油加醋地传遍整个年级。到那时,我不仅要面对骆老师和林微微的报复,还要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他们会相信我吗?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女生,去指证一个万人迷老师和一个完美女神?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出于嫉妒,在恶意中伤。
告诉父母和老师?我更不敢。我该怎么描述我看到的那一幕?那暧昧的、无法定性的场景,我说得清吗?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证据的指控就是诽谤。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有我那段混乱而惊恐的记忆。一旦事情闹大,最先被牺牲的,一定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我就这样,被这个秘密折磨着,一天天变得沉默寡言。我的成绩开始下滑,精神也总是恍恍惚惚。黑夜里,我常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那片小树林里,林微微在我耳边不停地尖叫,而骆老师则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第4章 记忆的锚点
在被恐惧和焦虑反复煎熬的日子里,我开始拼命地回忆过去,试图从那些看似正常的记忆碎片中,找到一些能够解释眼前这一切的蛛丝马迹。为什么是骆老师?那个在我记忆中,曾经像灯塔一样闪耀着光芒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高一那年的秋天。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骆老师有过的近距离接触。那段记忆,曾经是我整个灰暗高中时代里为数不多的一抹亮色,但现在,它却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旧银器,在显露出原本光泽的同时,也映照出了我如今惨白而扭曲的脸。
高一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一场英语演讲比赛。对于我这种性格内向、口语蹩脚的学生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班主任为了鼓励大家参与,强制要求每个学*小组都必须推选一名代表。我所在的那个小组,成员们都和我一样,是英语学*的困难户。大家推来推去,最后这个烫手的山芋,不知怎么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当时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拿着报名表,在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很久,几次想进去跟班主任说我退出,但都没有那个勇气。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骆老师正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看到我一脸愁苦地站在门口,停下脚步,温和地问我:“陈然同学,有什么事吗?”
这是他第一次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要知道,当时他才教我们不到两个月,班里有五十多个学生,而我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我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困境说了出来。我以为他会像其他老师一样,说一些“要勇敢挑战自己”之类的空洞鼓励,然后匆匆离开。
但他没有。他很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看着我,笑了笑说:“演讲其实没那么可怕。它不是让你去表演,而是让你去分享。把你最想说的话,用你最舒服的方式,告诉大家,这就够了。”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心头大半的阴霾。见我还是有些犹豫,他接着说:“这样吧,你先写一篇稿子,写你最熟悉、最想表达的东西。写好后可以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提些建议。”
在那个瞬间,我感觉他就像是降临凡间来拯救我的神明。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花在了写演讲稿上。我写了我最喜欢的电影,写了电影带给我的感动和思考。我反复修改,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希望能写出一篇不那么丢人的稿子。
写好之后,我忐忑地把稿子交给了他。第二天,他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放着我的那份稿子,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没有直接给我讲稿子,而是先问了我几个关于电影的问题,问我为什么喜欢那个导演,最打动我的情节是什么。在他的引导下,我紧张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想法。
等我说完,他才拿起那份稿子,笑着对我说:“你看,你刚才说的,就比你稿子里写的要生动得多,也真诚得多。稿子里的句子太刻板了,像是为了应付考试写的。你要相信你自己的感受,把它说出来,就是最好的演讲。”
然后,他逐字逐句地带着我修改稿子。他没有直接帮我改写,而是不断地提问,引导我自己去思考,如何用更准确、更生动的语言来表达我的观点。那个下午,夕阳的余晖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我完全沉浸在那种思想碰撞的快乐中,忘记了紧张,也忘记了自己原本是多么讨厌演讲这件事。
稿子改好后,他又陪着我练*发音和语调。他告诉我,哪个单词需要重读,哪句话的结尾应该用升调,哪个地方需要停顿来营造气氛。他甚至还教我一些小技巧,比如在紧张的时候,可以看着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某个固定点,把所有人都想象成是你的朋友。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在放学后去办公室找他。他总是耐心地等着我,无论多晚,都不会有丝毫的不耐烦。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会给我倒一杯温水,然后静静地听我一遍又一遍地练*。有时候,我因为一个单词的发音反复出错而感到沮丧,他就会笑着鼓励我:“没关系,慢慢来,你已经比昨天进步很多了。”
比赛那天,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我没有去看评委,而是按照骆老师教我的,看着礼堂最后方的那盏灯。我把所有的观众都想象成是骆老师,想象着他正用那双温和而鼓励的眼睛看着我。我流利地完成了整场演讲,虽然最后只得了一个参与奖,但当我走下舞台时,我看到了站在侧台的骆老师,他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是赞许的微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骆老师在我心中,不仅仅是一个老师,更像是一个引路人,一个点亮了我灰色青春的火种。他让我这个自卑而渺小的女孩,第一次体会到了被认可、被鼓励的滋味。
可是现在,当我再次回想起这段往事,那些曾经让我感到温暖的细节,却都变了味。
他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他是不是对所有看起来需要帮助的女生都这么“热心”?那些放学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那些温和的鼓励和专注的眼神,背后是否也隐藏着别的目的?他对待我的耐心和温柔,和他对待林微微的,是一样的吗?还是说,林微微得到的,是比这更进一步的、更私密的“指导”?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越是回忆他的好,就越是反衬出小树林里那一幕的肮脏和不堪。我宁愿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伪善的坏人,也不愿意接受我曾经无比崇拜和感激的人,竟然有着如此丑陋的一面。记忆的锚点,本应是让人在迷航时找到方向的信标,但现在,我的那座信标已经崩塌了。它不仅没能给我答案,反而把我拖入了更深的、更黑暗的漩涡之中。
第5章 无法出口的倾诉
秘密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在我心里越撑越大,几乎要爆炸。我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我把所有压抑和恐惧都倾倒出来的地方。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张萌。
张萌和我从初中就在一个班,是那种可以穿着同一条裙子,吃同一根冰棍的关系。她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和我这种阴郁的月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是我们班的消息集散中心,从哪个班的男生最帅,到哪个老师的发际线又后移了,没有她不知道的。和她在一起,我总是能暂时忘记自己的烦恼,被她的快乐所感染。
我决定找她聊聊。我不敢直接说出事情的真相,但我可以旁敲侧击,试探一下她的反应,或许她能给我一些建议,或者仅仅是听我倾诉一下,也能让我好受一些。
那个周五的下午,我约了张萌放学后去学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她很开心地答应了,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学校里的各种八卦。
“哎,陈然,你听说了吗?三班的那个体育委员,跟他们班的班长告白被拒了,据说场面可尴尬了!”
“还有啊,咱们班主任好像怀孕了,我看见她上周去药店买叶酸了。”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口。我们点了奶茶,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张萌吸了一大口珍珠,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看着我,终于发现了我今天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啊,然然?”她凑过来,关切地问,“从下午开始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月考没考好,被骂了?”
我摇了摇头,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低声说:“不是……萌萌,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啊?搞得这么严肃。”她眨了眨眼。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一个 hypothetical(假设性)的问题。“就是……萌萌,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老师,一个平时看起来特别好的老师,他……他好像在做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张萌的八卦雷达立刻启动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不太好的事?哪个老师啊?快说说!”
“不是……我就是打个比方。”我急忙解释,“比如,他可能……可能跟某个学生的关系,有点……有点超出师生的界限了。”
“哇!”张萌的声调瞬间高了八度,引得邻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她赶紧压低声音,兴奋地问:“真的假的?谁啊?是那个教物理的王老头吗?我就知道他看我们班女生的眼神不对劲!还是那个新来的实*体育老师?”
看着她那一脸吃到大瓜的兴奋表情,我心里那点倾诉的欲望,瞬间凉了半截。她关心的根本不是事情的对错,也不是当事人的处境,她只关心这个八卦够不够劲爆,主角是谁。
我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地继续试探:“我不知道是谁,我就是假设……如果你是那个发现这件事的学生,你会怎么做?你会说出去吗?”
“那得看情况啊。”张萌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首先,得看那个学生是谁。如果是林微微那种女神级别的人物,那肯定是大新闻啊!你想想,‘完美女神与帅气男老师的禁忌之恋’,这标题多带感!要是传出去,学校论坛都得炸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禁忌之恋?她竟然用这个词来形容。在她眼里,这件事不是丑闻,不是权力不对等的侵犯,而是一段可以被拿来消遣和猎奇的桃色新闻。
“那……那如果那个女生,看起来好像不是完全自愿的呢?”我艰难地补充道。
“不是自愿的?”张萌愣了一下,随即又摆了摆手,“哎呀,那怎么可能。你想想,哪个老师敢强迫学生啊?现在管得多严啊。再说了,就算是半推半就,那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那个女生自己也有点那个意思,想走捷捷径呗。比如让老师给她开小灶,或者在评优评先的时候照顾她一下。这种事多了去了。”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原来在旁人眼中,事情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没有人会去深究其中的复杂和无奈,大家只会用最庸俗的恶意去揣测,然后把它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那个发现这件事的人呢?她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当没看见啊!”张萌理所当然地说,“这种事掺和进去干嘛?吃力不讨好。万一说出去,没人信你,人家老师和那个学生一口咬定是你造谣,你怎么办?到时候被学校处分的就是你。再说了,就算他们真有点什么,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好好读你的书就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懂不懂?”
说完,她又吸了一大口奶茶,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彻底沉默了。张萌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锁,把我想要倾诉的那个出口,一层一层地锁死了。她说得对,没有人会相信我,没有人会在乎真相,大家只会看热闹。而我,这个渺小的、无足轻重的陈然,一旦被卷入这个漩涡,下场只会是被撕得粉碎。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我被孤立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也无人可以求助。我只能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十字架,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张萌推了推我,“你到底是在哪儿听说的这种八卦啊?快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好奇和期待的脸,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和悲哀。我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我就是看小说看多了,胡思乱想的。走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
我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拿起书包,匆匆离开了奶茶店。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突然很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原来,比撞见秘密更可怕的,是发现自己连一个可以诉说秘密的人都没有。
第6章 无声的对峙
在经历了那次失败的倾诉之后,我彻底放弃了向外界求助的念头,选择将那个秘密深埋心底。我像一只蜗牛,缩回自己的壳里,试图用沉默和躲避来保护自己。然而,我忘了,有些事情,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开的。林微微,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最后一节自*课,我因为肚子不舒服,提前跟老师请了假去洗手间。教学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从洗手间出来,我正准备回教室,一个身影却突然从旁边的楼梯拐角处闪了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林微微。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我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不像在教室里那般骄傲和轻蔑,反而带着一丝探究和……疲惫。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绕开她走,但她却往旁边挪了一步,再次挡住了我。
“陈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们谈谈吧。”
“我……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眼睛不敢看她,只能盯着她校服裙上的褶皱。
“有。”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去天台,那里没人。”
我没有反抗的余地。或者说,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与其在无尽的猜忌和躲藏中煎熬,不如把一切都摊开。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我的校服呼呼作响。夕阳正缓缓下沉,给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林微微走到天台的边缘,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操场和那片我已经不敢再靠近的小树林。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会是一场无言的对峙。
“你都看到了,是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拳头。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表情。“你一定觉得我很……恶心,很下贱吧?”
我还是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是”?那太残忍。说“不是”?那太虚伪。
见我不语,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其实,你看到的那一幕,不是第一次了。从高一那次英语演讲比赛之后,就开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高一,英语演讲比赛。那个曾经被我视为光荣和救赎的记忆,原来在另一个女孩那里,是深渊的开始。
“他是个很会捕猎的猎人,陈然。”林微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会精准地找到我们这种人——有点小聪明,有点虚荣心,渴望被关注,但内心又很自卑,很缺爱。他会先给你很多很多的关注和赞美,让你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最优秀的存在。他会帮你改稿子,给你讲题,跟你聊理想,聊未来,让你对他产生依赖和崇拜。然后,他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试探你的底线。”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她说的那些,我何尝没有经历过?只是,我比她幸运,或者说,我比她“价值”低,在他完成对我那场小小的“拯救”之后,就把我这个普通的猎物抛在了一边,转向了林微微这个更具挑战性的目标。
“他会‘不经意’地碰到你的手,会在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办公室里,靠你靠得很近,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洗衣粉味道。他会用那种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眼神看着你,对你说,‘微微,你和其他女孩不一样’。你会害怕,会觉得不对劲,但你又舍不得那份独一无二的‘关照’。你甚至会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纯洁的师生情。”
我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孩,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班花,而是一个和我一样,在泥潭里挣扎的、可怜的灵魂。
“直到有一天,他把你叫到那片小树林里,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然后……就发生了你看到的那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飘向远方,“我反抗了,真的。但没用。他说,如果我敢把事情说出去,他就告诉所有人,是我主动勾引他的。他会毁了我的名声,毁了我的前途。他说,没有人会相信我,大家只会相信他这个完美的骆老师。”
他的话,和张萌的话,竟然惊人地一致。是的,没有人会相信她。
“那天,在树林里,我看到你的时候,”她终于把目光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你看到我是一个可怜的、被侵犯的受害者。如果我以那样的形象被你看到,我就真的完了。我所有的骄傲,都会被你这个旁观者的同情和怜悯,踩得粉碎。”
我终于明白了。我明白了她那声石破天惊的尖叫,明白了她那个挑衅的眼神。
“所以,我必须演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我必须让你觉得,我是自愿的,甚至是在享受。我必须让你觉得,这是一场‘禁忌之恋’,而不是一场肮脏的交易或侵犯。我宁愿让你觉得我下贱,也不愿意让你觉得我可怜。因为下贱是一种选择,而可怜,是一种无能。我把声音弄得那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听清楚,让你相信,是我在主导这一切。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我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也只有这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才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如果这是一场‘恋爱’,那你就是那个窥探别人隐私的告密者。你会害怕,会犹豫。而如果这是一场侵犯,你或许会出于正义感,去报告老师。我不能冒这个险。”
原来是这样。她那声更大声的尖叫,不是示威,不是宣告,而是一种绝望的、扭曲的自我保护。她用一种自毁的方式,将我这个唯一的目击者,变成了她的“同谋”。她用自己的“堕落”,堵住了我所有可能伸张正义的道路。
我看着她,这个聪明、骄傲又可悲的女孩,在那个瞬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为自己布下了一个最安全,也是最残忍的局。
“陈然,”她走近我,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时,带上了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孩。所以,求求你,忘了那天下午的事,好吗?就当我们谁都没有去过那片树林。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能毁在这里。求求你。”
她向我低下了那颗一直高傲地扬着的头。
天台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得我眼睛发酸。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能做什么呢?揭发?然后看着她被卷入一场注定会失败的风暴,被流言蜚语撕碎,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我做不到。
我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无声的约定,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沉重的约定。从这一刻起,那个秘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负担,而是我们两个人共同背负的枷锁。
第7章 不动声色的告别
和林微微在天台的那次谈话之后,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我们不再躲避对方,也不再有任何言语或眼神的交锋。在走廊里遇见,我们会像两个最普通的同学一样,平静地擦肩而过。那种感觉很奇怪,我们明明分享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却又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疏远。
骆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不再在课堂上“关照”我,也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我。他把我重新放回了那个被他遗忘的角落,让我继续做我的透明背景板。而他对林微微的态度,也恢复到了最初那种纯粹的、对优秀学生的欣赏。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回到了那个午后之前,风平浪静的模样。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道裂缝已经被我们看到了,就算现在用泥土暂时糊上,它也依然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升上了高三。繁重的学业像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没有人再有精力去关注八卦和流言,每个人的眼里都只有分数和排名。我和林微微,都被卷入了高考这台巨大的机器里,身不由己地向前。
我依然是那个成绩中游的普通女孩,为了能考上一个不好不坏的本科,每天熬夜刷题。而林微微,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她比以前更刻苦,更拼命,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化作学*的动力。她的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成了所有老师口中“最有希望考上清北”的学生。
我偶尔会在深夜的走廊里,看到她从骆老师的办公室走出来。她手里拿着卷子,脸上是平静而专注的表情。骆老师会送她到门口,叮嘱她几句,然后关上门。他们的举止得体,无可挑剔,就像任何一对勤奋的学生和负责的老师。但我知道,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在那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也不知道那段畸形的关系是否还在继续。我不敢问,也不想知道。我只是一个遵守了约定的旁观者,我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然后拼命地学*,期望早日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高考,在万众期待和紧张中来临,又在无声无息中结束。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有一种虚脱般的轻松。持续了三年的压抑和苦闷,似乎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毕业典礼上,林微微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聚光灯下,自信、从容、光芒万丈。她的演讲稿写得很好,感谢老师,感谢母校,展望未来。当她说到“感谢英语组的骆宇老师,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了我方向和力量”时,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了坐在教师席第一排的骆老师身上。
骆老师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欣慰。
那一刻,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为这对“模范师生”而感动。只有我,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和悲凉。我知道,她的那句感谢,和他的那份骄傲,背后包含着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交易和妥协。这是一场完美的、不动声色的告别演出,演给全校师生看,也演给他们自己看。
典礼结束后,同学们互相拥抱,签名留念,哭着笑着,告别自己的青春。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这个承载了我太多复杂情绪的校园。走到校门口时,我看到了林微微。她被一群同学围着,众星捧月一般。她看到了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径直向我走来。
“陈然。”她站在我面前,第一次,对我露出了一个真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微笑,“谢谢你。”
我知道她谢的是什么。
“以后……多保重。”我说。这是我唯一能对她说的话。
“你也是。”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重新回到了属于她的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我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也没有说再见。我们都知道,从今天起,我们的人生将再无交集。我们是两条在黑暗的河流中偶然相遇的船,短暂地并行了一段路程,然后便会驶向各自完全不同的方向。那个属于小树林的秘密,将随着我们的毕业,被永远地封存在这个夏天。
第8章 褪色的伤疤
大学生活像一本被翻开的崭新书籍,充满了未知和可能性。我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离家很远,远到足以让我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脑后。我换了新的环境,认识了新的朋友,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人生。
我刻意不去打听任何关于高中同学和老师的消息。我退出了所有的同学群,屏蔽了那些可能带来往日信息的朋友圈。我像一个逃兵,仓皇地逃离了那段让我不堪回首的记忆。
我努力让自己变得开朗,积极参加社团活动,认真学*专业知识,甚至还谈了一场青涩的恋爱。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会笑、会闹的自己,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个阴郁、敏感、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女孩,只是我做过的一场漫长的噩梦。
但是,有些伤疤,即使愈合了,也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大二那年冬天,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窝在宿舍里上网。鬼使神差地,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骆宇”这个名字。我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曾经搅乱了我整个青春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搜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我看到了我们高中的官方网站上的一条旧新闻,发布时间是在我们毕业后不久。标题是:《我校优秀青年教师骆宇赴美深造》。新闻里,是骆老师和校长的合影,他笑得温文尔雅,意气风发。新闻稿里,把他夸成了一朵花,说他是学校的骄傲,是青年教师的楷模。
原来,他离开了。以一种最体面、最光彩的方式,全身而退。
我又搜索了林微微的名字。她的名字出现在了北京大学的优秀新生名单里。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成功了,她用她的隐忍和努力,换来了她想要的一切。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这是一个对他们来说,最完美的结局。他得到了他的前程,她得到了她的未来。而那个发生在小树林里的肮脏秘密,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被时间彻底掩埋。
而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失去。我的生活没有被毁掉,我依然按部就班地上学、毕业、工作。但是,我又好像失去了很多。我失去了对这个世界最初的、黑白分明的信任。我过早地窥见了人性的复杂和灰暗,学会了用沉默和妥协来保护自己。那件事,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我的心里,让我变得比同龄人更早熟,也更冷漠。它成了一道褪色的伤疤,平时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时刻提醒着我,我曾见证过一朵花的凋零,和一个“完美”偶像的坍塌。
很多年后,我回过一次老家。同学聚会,大家聊起高中的往事。有人提到了骆老师,说他现在在美国一所大学当了教授,事业有成。有人提到了林微微,说她本科毕业后,也去了美国,嫁给了一个很优秀的华人,成了上流社会的阔太太。大家都在感慨,他们俩真是我们那一届的骄傲。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饮料,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聚会结束后,我一个人开车,路过了我们的高中。学校已经翻新了,教学楼刷了新的涂料,操场也铺上了塑胶跑道。一切都变得崭新而陌生。我把车停在路边,目光越过围墙,望向了操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那片白杨树,比记忆中更高、更密了。夕阳的余晖洒在树梢上,金黄金黄的,很美。
我看着那片树林,想起了十六岁那年,那个惊慌失措、跑出树林的自己。我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那个午后,我会怎么做?是会勇敢地站出来,还是会选择再一次的沉默?
我没有答案。
我知道,那段记忆,那个秘密,将伴随我一生。它是我青春里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也是我成长过程中,付出的一份沉重的代价。
我发动汽车,离开了那个地方。后视镜里,母校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像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天真、纯粹的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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