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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我中专落榜,全家劝我算了,二姐将钱拍桌上:读高中!我供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7年的夏天,知了叫得像要把天给吵塌了。

我叫李卫东,十八岁,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天塌了。

中专成绩单就那么一张薄薄的纸,邮递员扔进院子的时候,像一片被太阳烤焦了的树叶。

1987年我中专落榜,全家劝我算了,二姐将钱拍桌上:读高中!我供

我妈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递给我。

我不敢看。

我妈说:“看吧,是死是活,总得挨一刀。”

我闭着眼,把纸条展开,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

那个红色的“×”就那么扎眼,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我的心脏里。

落榜了。

就差三分。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吧嗒吧嗒抽着他的旱烟,烟雾缭绕的,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没看我,也没看那张纸,就盯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

“唉。”

一声叹气,比打我一顿还难受。

我哥,李卫国,去年考上了县里的邮电中专,是我们家飞出去的第一只金凤凰。

他从屋里踱出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那是他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他拿起我的成绩单,看了一眼,摇摇头。

“卫东,我就说你,平时让你多看书,你非要去河里摸鱼。现在好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轻描淡写的惋惜。

我妈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开始抹眼泪。

“我这苦命的儿啊,以后可怎么办啊?”

“三分啊,就差三分,就能吃上公家饭了,这都是命啊!”

整个下午,我们家就像被罩上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又闷又热,喘不过气。

晚饭桌上,一盘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稀饭。

没人说话。

只有我妈间歇性的抽泣声,和我爸抽旱烟的吧嗒声。

最后,还是我爸开了口。

他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

“卫东。”

我“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

“别想了。”

“明天,跟你王叔去镇上的砖窑厂看看,学个手艺,以后也能糊口。”

我妈立刻接上话:“对对对,你王叔说了,烧砖虽然累,但挣钱。过两年,给你攒钱娶个媳妇,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哥李卫国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在中专里学来的腔调说:

“爸妈说得对。卫东,不是哥说你,读书这条路,不是谁都能走的。你看我,那是运气好。”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得嘎嘣脆。

“你这成绩,就算去读高中,三年后考大学,那不是更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别到时候又掉下来,白白浪费三年功夫和家里的钱。”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但是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里。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

我是个失败者。

失败者没有发言权。

我扒拉着碗里的稀饭,感觉那稀饭跟沙子似的,硌得我喉咙疼。

“算了。”

“都算了。”

“就这样吧。”

全家人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难题,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李卫东的未来,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自行车“哐当”一声扔在墙边。

是二姐,李卫红。

她比我大三岁,初中毕业就去了城里的纺织厂当工人,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她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粘在脸颊上,工作服的背上,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深蓝色。

“我听说卫东成绩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凉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我妈叹了口气:“别提了,就差三分,没考上。”

二姐放下水瓢,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儿,多大点事儿。”

她的手很有劲,不像个女孩子。

我哥撇了撇嘴:“卫红,你说得轻巧。他以后怎么办?一辈子当农民?”

二姐眼睛一瞪:“当农民怎么了?你瞧不起农民?咱爸妈不是农民?”

我哥被噎得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得有个出路。”

“出路?”二姐冷笑一声,“去砖窑厂就是出路?”

她目光扫过我爸,我妈,最后落在我哥身上。

“你们就这么给他定了?”

我爸把脸转向一边,闷声说:“不定了怎么办?家里哪有闲钱供他去读高中?”

我妈也跟着说:“你弟不是那块料,咱们得认命。”

“认什么命!”

二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吓了我们一跳。

“他才十八岁,你们就让他认命?三分,就差三分!这说明他不是笨,就是没用对劲!”

她看着我,眼睛里像有火在烧。

“卫东,你想不想继续读?”

我愣住了。

我想吗?

我当然想。

做梦都想。

可是我不敢说。

我哥在旁边凉凉地说:“他想有什么用?学费呢?生活费呢?卫红,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二姐没理他。

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我,又问了一遍。

“李卫东,我问你话呢!你想不想读?!”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从饭碗里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我点了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想。”

就这一个字,好像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想?想有什么用!胡闹!”

我妈也哭着拉二姐的胳膊:“卫红啊,你别跟着你弟一起犯浑了,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二姐甩开我妈的手。

她一言不发,转身走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们都愣住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几秒钟后,她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用手绢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走到饭桌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把那个手绢包,“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声音很响,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手绢散开了。

里面是一沓钱。

有十块的“大团结”,有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一些毛票。

钱不新,很多都带着毛边,看得出来是攒了很久的。

“这里是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二姐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是我从进厂那天起,每个月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本来,是想攒着给自己当嫁妆的。”

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挨个从我爸、我妈、我哥脸上刮过去。

“现在,我给他当学费。”

“读高中!”

“我供!”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蝉鸣,和二姐粗重的喘息声。

桌上那堆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座小山。

一座压在我们所有人心里的小山。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的哭声停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堆钱,眼神复杂。

我哥李卫国,那个穿着白衬衫的金凤凰,低下了头,不敢看二姐的眼睛。

而我,看着那堆被二姐的手汗浸湿了一角的钱,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进了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稀饭里。

那一年,我十八岁。

我的人生,被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和我二姐那一声怒吼,强行拐了一个弯。

去县高中报到的那天,是二姐送我去的。

她请了一天假,专门从城里赶回来。

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我的铺盖卷。

我就跟在旁边走。

天还没亮,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卫东,到了学校,别跟人打架。”

“嗯。”

“钱要省着点花,别乱买东西。”

“嗯。”

“跟同学搞好关系,别让人家看不起咱。”

“嗯。”

“还有,要好好学*,别忘了你这书是怎么读上的。”

“……嗯。”

我一路就只会“嗯”。

到了学校门口,她把铺盖卷解下来,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

“这里是二十块钱,你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十斤粮票。”

“姐,我……”

“拿着!”她不容我分说,“下个月我发了工资再给你寄。要是钱不够,就给我发电报,别饿着自己。”

她帮我把铺盖卷扛到宿舍,铺好床,又叮嘱了半天。

临走时,她站在宿舍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卫东,给姐争口气。”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二姐走了,宿舍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摸着口袋里那个还带着二姐体温的布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们高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能进来的,要么是成绩顶尖的,要么是家里有门路的。

我属于第三种,花钱进来的。

我们班主任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戴个眼镜,看人的时候总喜欢眯着眼。

他把我领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在我身上。

“这是新来的同学,李卫东。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比大家晚报到了几天。大家以后要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王老师说完就走了。

我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同桌是个胖子,叫赵援朝,外号“赵大炮”,因为他嗓门大,话还密。

他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嘿,哥们儿,你就是那个落榜生吧?”

我脸一热。

这事儿估计全校都知道了。

我没吭声。

赵大炮见我没反应,自顾自地说:“听说你姐特厉害,直接把钱拍校长桌上了?”

我心里一紧,这传得也太快了。

“别误会啊,我没别的意思。”赵大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觉得,你姐,牛!”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点自卑和尴尬,突然就散去了一点。

高中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要苦。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半熄灯。

课程也比初中难了好几个量级。

特别是物理和化学,那些公式和符号,在我眼里就跟天书一样。

第一个月的月考,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五。

成绩单寄回家的那天,我一整晚都没睡着。

我怕我爸妈看见了,又要说“早就跟你说了不是那块料”。

我更怕二姐看见了,会失望。

那一个月,我花了十五块钱,还剩下五块。

我把那五块钱,连同成绩单,一起给二姐寄了回去。

我在信里写:

姐,对不起,我没考好。

这五块钱你拿着,下个月给我十五就够了。

我以后会努力的。

信寄出去之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二姐的回信。

信封里没有钱。

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上只有一句话:

“卫东,吃饭比天大,别饿着肚子学*。钱的事,你不用管。”

我捏着那张信纸,在操场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去食堂,要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豆腐。

我吃得很慢,很慢。

我告诉自己,李卫东,你吃的不是馒头,是二姐的血汗。

你没有资格不努力。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

每天早上,我是第一个到教室的。

晚上熄灯后,我就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

我把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全都抄在小纸条上,贴在床头,吃饭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也看。

我的同桌赵大炮都说我疯了。

“卫东,你这是要考状元啊?”

我没理他,继续埋头做题。

我没想过考状元。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二姐失望的眼神。

我只是想让她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花得值。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的成绩,也像爬楼梯一样,一点一点往上走。

倒数第五,倒数第十,班级中游,班级前十……

高二那年期末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三。

王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他说:“李卫东同学,是我们班进步最大的同学。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只要肯下功夫,铁杵也能磨成针。”

我坐在座位上,脸发烫,心里却很平静。

我知道,这根“针”,是二姐用她的血汗,一点一点给我磨出来的。

这两年,二姐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寄钱和粮票。

有时候是二十,有时候是三十。

她从来没提过钱是怎么来的,也从来没问过我成绩怎么样。

她的信总是很短。

“天冷了,多穿件衣服。”

“厂里发了苹果,给你寄过去两个。”

“好好吃饭。”

但我知道,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有一年冬天,我放寒假回家,顺路去纺织厂看她。

我在她们宿舍楼下等了很久,才看到她下班回来。

她穿着厚厚的棉工装,脸和手都冻得通红,嘴唇干裂。

看到我,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拉着我往宿舍走。

她的宿舍是八人间,很小,很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棉絮和汗水的味道。

她的床铺在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

我看到她的饭盒放在桌上,里面还有半个啃过的馒头,和一点咸菜。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姐,你晚饭就吃这个?”

她笑了笑,把饭盒盖上:“今天厂里加班,回来晚了,食堂没菜了。没事,我不饿。”

她从床底下的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布头。

“你看,这都是我攒的。等攒够了,给你做条新裤子。”

我看着那些布头,再看看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姐……”

“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她拍了拍我的头,“快过年了,走,姐带你下馆子去。”

那天,她带我去了厂门口的小饭馆。

她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个鸡蛋汤。

她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肉。

“多吃点,你学*费脑子,要补补。”

她自己,就吃了点青菜,喝了碗汤。

我说:“姐,你也吃啊。”

她说:“我不爱吃肉,腻得慌。”

我埋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又咸又涩。

我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那顿饭,我吃得五味杂陈。

从那以后,我学*更拼命了。

我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上。

赵大炮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是学*机器。

他说:“卫东,你再这么学下去,等考上大学,人也傻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懂。

我每多做一道题,每多背一个单词,都感觉离二姐的期望更近了一步。

我不是为自己学的。

我是为她。

1990年,夏天。

又是一个蝉鸣震天的季节。

我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那三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机器人,机械地答题,交卷。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的腿都在发软。

天上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

我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结束了。

三年的苦读,二姐三年的血汗,就在这三天里,画上了一个句号。

是句号,还是问号,我不知道。

回到家,我爸妈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

他们只是默默地给我做了一顿好吃的。

我哥李卫国也从单位回来了。

他现在是邮电局的一个小干部了,穿着的确良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卫东,考完了就别想了。考上考不上,都无所谓。大不了,哥给你在邮电局找个临时工干干。”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么轻描淡写。

我没理他。

我只想等二姐回来。

二姐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她一进门,就问:“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笑了:“不知道就对了。说明你都答上来了,没时间琢磨。”

她看起来比我还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吃不下,睡不着,整天在院子里转圈,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爸看我这样,叹了口气,说:“卫东,别想了,听天由命吧。”

我妈给我端来一碗绿豆汤:“喝了败败火。考不上也没关系,你尽力了。”

只有二姐,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每天陪着我,我转圈,她就在旁边坐着,纳鞋底。

终于,到了查分数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骑着自行车,带着二姐,往县城的学校赶。

那天的太阳特别毒,晒得柏油路都快化了。

我骑得飞快,感觉车链子都要被我蹬断了。

二姐坐在后座上,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到了学校,公告栏前面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我根本挤不进去。

是赵大炮,他眼尖,看见了我。

“卫东!卫东!这边!”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我挤开了一条路。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我伸长了脖子,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里,寻找着“李卫东”这三个字。

我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找到了吗?”二姐在后面焦急地问。

“别急,别急……”我嘴上这么说,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准考证都浸湿了。

突然,赵大炮猛地一拍我的背。

“我操!卫东!你牛逼了!”

他指着红榜中间的一个位置。

“你看!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李卫东。

准考证号:XXXXX。

语文:118。

数学:125。

英语:112。

……

总分:613。

613分!

我愣住了。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那个名字是我的,那个准考证号也是我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姐……姐……”我回头找二姐,声音都在发抖。

二姐也看到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瞬间就涌满了泪水。

她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

“我的好弟弟……我的好弟弟……”

她哭得像个孩子,那么多年的委屈、辛苦、期盼,好像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宣泄了出来。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

我抱着二姐,也哭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

我就想抱着我姐,好好哭一场。

我知道,这个分数,不光是我的。

更是她的。

是她用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用一盒盒的咸菜和馒头,给我换来的。

回家的路上,换成了二姐骑车。

我坐在后座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二姐一边骑车,一边哼着歌。

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唱得五音不全,很难听,但在我听来,那是全世界最美的声音。

回到家,我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

我爸拿起老花镜,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613……这是真的?”

我妈看不懂,就问:“当家的,是好是坏啊?”

我爸把眼镜一摘,猛地一拍大腿。

“好!太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毛主席像,眼圈红了。

“老李家,要出大学生了!祖宗显灵了啊!”

我哥李卫国也凑过来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考得……还行。”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我们家摆了三桌酒席。

我爸把所有沾亲带故的都请来了。

他喝了很多酒,逢人就说:“我儿子,李卫东,考上大学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我爸那么高兴,那么骄傲。

二姐没怎么喝酒,她就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卫东,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是文化人了。”

我点了点头。

“姐,谢谢你。”

我说得很小声,但她听见了。

她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傻小子,跟姐客气什么。”

后来,我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大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平了我心里所有的自卑和不安。

我们全家,都成了村里的名人。

以前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人,现在见了面,都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大学生他爹”“大学生他妈”。

我哥李卫国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觉得自己这个中专生,被我这个大学生给比下去了。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我爸妈面前说风凉话。

“北京那么远,一年得花多少钱啊?”

“读大学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一定有我工作好。”

“卫红也真是的,把自己的嫁妆钱都搭进去了,以后看她怎么嫁人。”

我听了很生气,想跟他理论。

二姐拉住了我。

“别理他。他就是嫉妒。”

“卫东,你记住,狗咬你一口,你不能趴下去咬狗一口。你要做的,是走得更高,更远,让它连你的影子都够不着。”

二姐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去北京上学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

我爸妈眼睛红红的,嘱咐个没完。

我哥也来了,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是五十块钱,哥赞助你的。”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接了过来:“谢谢哥。”

不管他以前怎么样,这一刻,我还是感动的。

二姐把我送到火车站。

她给我买了一个新的军绿色帆布包,里面塞得满满的。

有新做的棉衣棉裤,有她亲手纳的鞋垫,还有一大包炒熟的花生。

检票的时候,她把我拉到一边,又塞给我一个布包。

“这里是五百块钱,你拿着。是头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吓了一跳:“姐,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笑了笑:“你别管了。我跟厂里预支的工资。”

我看着她,她的黑眼圈很重,人也瘦了一圈。

我鼻子一酸:“姐,你为了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她打断我,“快上车吧,要开了。”

她把我推上火车,隔着车窗看着我。

火车缓缓开动。

她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

她一直冲我挥手,脸上带着笑,可我看见,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五百块钱的布包。

我知道,这个布包里装的,不仅仅是钱。

是二姐的青春,是她的未来,是她对我全部的爱和期望。

我在心里发誓,李卫东,你这辈子要是混不出个人样,你都对不起你二姐。

大学四年,我过得像个苦行僧。

我申请了助学金,课余时间就去打零工。

发传单,做家教,去食堂帮厨,什么活儿我都干。

我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二十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都攒起来。

我很少给家里写信,因为邮票要八分钱。

但我每个月都会给二姐写一封。

我跟她聊学校的见闻,聊我的学*,聊我的未来规划。

我从来不提我过得有多苦。

我只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二姐也经常给我回信。

信里总是夹着几块钱,或者几张粮票。

她说,厂里效益越来越好,她现在是小组长了,工资也涨了。

她说,她处了个对象,是厂里修机器的师傅,人很老实。

她说,让我别担心她,好好学*。

大四那年,我面临毕业分配。

因为成绩优异,我被一家北京的国营单位提前录用了。

签下合同的那一刻,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二姐。

我立刻跑到邮局,给她发了封电报。

“姐,我分到北京了。国营单位,有户口。”

几天后,我收到了二姐的回信。

信上只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还带着泪痕。

“真好。”

毕业后,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一百二十块。

我留下二十块,剩下的一百块,全部寄给了二姐。

我在信里写:

姐,从今天起,换我来养你。

我等了半个月,那一百块钱,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还有二姐的一封信。

“傻小子,你的钱自己留着花。在北京生活,花销大。姐有工资,够用。你刚工作,要跟同事处好关系,别太小气。”

信的最后,她说,她要结婚了。

婚期就在下个月。

我立刻请了假,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我要亲眼看着我姐出嫁。

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正在忙着准备二姐的婚事。

我爸妈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我哥李卫国也忙前忙后,看起来真心为二姐高兴。

我见到了我的准姐夫,张强。

一个很敦实的男人,不爱说话,笑起来很憨厚。

他看着二姐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我把一个存折塞到二姐手里。

“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

存折上,是我大学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一千二百块钱。

二姐说什么都不要。

“卫东,你有这份心,姐就很高兴了。这钱你自己留着,将来在北京娶媳妇用。”

我把存折硬塞进她怀里。

“姐,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当年,你把你的嫁妆钱拍在桌上,供我读高中。今天,我把我的全部积蓄拿出来,给你当嫁妆。”

“这不一样。”

“在我心里,这比我考上大学,比我在北京找到工作,都重要。”

二.姐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她没再推辞,收下了存折。

婚礼那天,二姐穿了一身红色的新衣服,很漂亮。

姐夫用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把她接走了。

按照我们这儿的风俗,弟弟要背姐姐上车。

我背着二姐,一步一步,从屋里走到院子门口。

她很轻,比我想象的要轻。

趴在我背上,她小声说:

“卫东,你长大了,以后姐就靠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姐,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北京努力打拼。

我从一个普通的小科员,一步步做到了部门主管,后来又下海经商,办了自己的公司。

我把爸妈接到了北京,给他们买了套大房子。

我哥李卫国,在邮电局干了一辈子,最后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退了休。

他来北京看过我几次,每次来,都喝得大醉。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劝我别去读高中。

他说:“卫东,哥那时候是猪油蒙了心,你别记恨哥。”

我笑笑,给他倒满酒。

“哥,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但有些事,有些人,是永远过不去的。

二姐和姐夫,一直在那个小县城生活。

他们生了个儿子,后来又生了个女儿。

姐夫后来自己开了个电器修理铺,生意不错。

二姐也从纺织厂下了岗,就在家专心带孩子,帮衬着姐夫的铺子。

我每年都会回去看他们。

给他们钱,他们总是不肯要。

我就给他们买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把他们家塞得满满当登。

有一年,我回去,看到二姐在灯下给外甥织毛衣。

她的眼睛已经花了,戴着一副老花镜。

头发里,也夹杂了许多银丝。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双曾经在纺织机上飞舞,曾经为我纳过无数双鞋垫的手,如今已经布满了皱纹和老茧。

我说:“姐,跟我去北京吧。我给你和姐夫买套房子,让外甥和外甥女也去北京上学。”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笑了。

“卫东,你有这份心,姐很高兴。”

“但是,我们不去。”

“为什么?”我很不解。

“你姐夫的根在这儿,他的铺子在这儿。我也*惯了这里,街坊邻居都认识,出门买棵白菜都能聊半天。去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我住不惯。”

她顿了顿,又说:“孩子们也在这儿上学挺好,老师同学都熟悉。我们不想让他们去一个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但我也知道,她有更深层的考虑。

她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她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在为别人着想。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村口。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突然说:“卫东,你还记得吗?你考上中专那年,落榜了。”

我点了点头:“怎么可能忘。”

“那天晚上,我在厂里加班,听人说你成绩出来了,没考上。我当时心急如焚,蹬着自行车就往家赶。几十里夜路,我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

我心里一酸。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回到家,看到你们都在那儿唉声叹气,说让你去砖窑厂。我当时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笑了笑,眼里却闪着泪光。

“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供你读高中这个决定对不对。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那块料。我更不知道我那三百多块钱,能不能撑到你毕业。”

“我当时就一个念头。”

“我弟李卫东,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人生,不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被人画上句号。”

“哪怕是赌,我也要赌一把。”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骄傲。

“现在看来,姐赌赢了。”

我看着她,这个为了我,赌上自己青春和嫁妆的女人。

我走上前,像小时候一样,给了她一个*的拥抱。

“姐,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让我的十八岁,就那么算了。”

如今,我也年过半百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1987年那个夏天。

想起那张带红叉的成绩单,想起满院子绝望的蝉鸣,想起家人无奈的叹息。

更会想起,我二姐李卫红,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满头大汗的姑娘。

想起她把那一沓皱巴巴的钱,狠狠拍在桌上的样子。

想起她那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读高中!我供!”

那一刻,她不是我的姐姐。

她是我的神。

是她,把我从命运的泥潭里,一把拽了出来。

是她,用她瘦弱的肩膀,为我扛起了一片天。

我这一生的所有成就和荣光,都源于那个闷热的黄昏。

源于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

源于一个姐姐,对弟弟最朴素,也最伟大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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