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92年,我二十岁,在城南的红星机械厂当学徒。

那年头,厂子效益不好,半死不活。
说是学徒,其实就是个打杂的,给老师傅们递个扳手,擦点机油,每个月领那点微薄的津贴。
日子像车间里生了锈的铁轨,一眼望得到头,还硌得慌。
唯一的念想,就是下了班,钻进巷子深处那家“环球录像厅”。
录像厅老板是个瘸子,姓王,我们都叫他“王瘸子”。
他总坐在门口一张掉漆的藤椅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在每个进门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看什么?”他问,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块钱,拍在柜台上。
“最新的港片。”
王瘸子从抽屉里甩出一盘录像带,塑料壳子上印着周润发,叼着牙签,穿着风衣,酷得一塌糊涂。
《英雄本色》。
我把录像带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船票。
录像厅里烟雾缭绕,空气中混合着汗味、脚臭味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光线很暗,只有屏幕上的刀光剑影,在年轻的、躁动的脸上一晃而过。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熟练地把脚翘在前面的椅背上。
电影开始了。
小马哥在枫林阁里用钞票点烟的镜头,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呼。
我们这帮在现实里活得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就靠着银幕上这点虚假的豪情壮志,给自己打气。
“小兄弟,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扭过头,借着屏幕的光,看到一张女人的脸。
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烫着当时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
在录像厅这种地方,这身打扮有点过于扎眼了。
她身上有股香味,不是街边那种廉价的香水,是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像雨后的花园。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看这个?”她瞥了一眼屏幕,笑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都放烂了。”
她的笑,不像我见过的其他女人。
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妩媚。
我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能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假装对电影很投入。
“我叫陈红,”她说,“你呢?”
“李……李为。”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李为?”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笑了,“哪个为?为了的为?”
“嗯。”
“名字不错,就是人有点闷。”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她把身子凑过来一点,那股好闻的香味更浓了。
“想不想看点刺激的?”她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刺激的?”
在92年的录像厅,一个漂亮女人对一个毛头小子说“刺激的”,那指向性实在太明确了。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港片里的桃色镜头。
心跳得像擂鼓,口干舌燥。
“什么……什么刺激的?”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陈红看着我紧张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瞧你那点出息。”
她站起身,对我招了招手。
“跟我来。”
我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她站了起来。
录像厅里的人都盯着我们,眼神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鄙夷。
王瘸子在门口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摇他的蒲扇。
我跟着陈红,穿过烟雾弥漫的大厅,走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包厢。
包厢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台小电视。
门一关,外面嘈杂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陈红从她的皮包里拿出一盘录像带,塞进了录像机。
“喏,这个。”
她拍了拍我身边的沙发,“坐啊,站着干嘛?”
我僵硬地坐下,眼睛却不敢看她,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出现了片头。
一行日文字幕。
然后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跪坐在榻榻米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背景是樱花和古旧的庭院。
这……这跟我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情书》。”陈红说。
“《情'书》?”我重复了一遍,心里有点失望,又有点莫名的轻松。
“怎么,你以为是什么?”她斜着眼睛看我,眼神里全是戏谑。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没什么。”
电影开始了。
节奏很慢,画面很美,像一首娓娓道来的诗。
讲的是一个女人,给已故的未婚夫寄了一封信,却意外收到了回信。
一个很纯粹的爱情故事。
在那个推崇暴力美学和江湖义气的年代,这样的电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一开始看得有点心不在焉,眼神总忍不住往身边的陈红身上瞟。
她看得很认真,侧脸的轮廓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的翅膀。
看着看着,我渐渐被电影吸引了。
那个叫藤井树的女孩,在图书馆的窗边,靠着窗帘看书的样子,美得让人心惊。
风吹动白色的窗帘,也吹动了少年隐秘的心事。
我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陈红会喜欢看这样的电影了。
“好看吗?”电影放完,陈红问我。
“嗯,好看。”我由衷地说。
“比打打杀杀好看吧?”
“……嗯。”
“这才叫电影,”她说,“是拍给人看的,不是拍给鬼看的。”
我没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但感觉很深奥的样子。
从包厢出来,外面大厅的电影已经散场了,王瘸子正在打扫卫生。
看到我们出来,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
“红姐,又带小弟学*新思想啊?”
“滚你的。”陈红白了他一眼。
我们走出录像厅,外面的空气很凉爽。
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送你回家?”我鼓起勇气说。
“就你?”陈红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我怕你半路被人抢了。”
我的脸又红了。
“我住得近,就在前面。”她指了指巷子口。
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沉默在狭窄的巷子里蔓延。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她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你多大?”她突然问。
“二十。”
“还在上学?”
“没,在厂里当学徒。”
“哦,”她点了点头,“那也挺好,铁饭碗。”
我苦笑了一下。
那饭碗早就锈迹斑斑了,说不定哪天就碎了。
“你呢?”我反问。
“我?”她笑了笑,“无业游民。”
我当然不信。
看她的穿着打扮,还有那股与众不同的气质,怎么都不像个无业游民。
走到巷子口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她停住了脚步。
“我到了。”
“哦。”我有点失落。
“今天谢谢你陪我看电影。”她说。
“该我谢谢你才对。”
她看着我,眼神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以后还想看,就来这儿找我。”
“……好。”
她转身进了楼道,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陈红的影子,和电影里那个叫藤井树的女孩。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下班都往录像厅跑。
不是为了看电影,是为了等陈红。
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等不到。
等到的时候,她会像第一次那样,带我去小包厢,看一些我从没看过的电影。
有法国的,有美国的,有日本的。
都是些文艺片。
一开始我看不懂,觉得沉闷,但她会一句一句地讲给我听。
讲导演的拍摄手法,讲演员的眼神,讲配乐的妙处。
我像一个饥渴的学生,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新奇的知识。
我的世界,仿佛被她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原来电影不只是打打杀杀和卿卿我我,还可以探讨人性,可以反思历史,可以像诗一样优美。
我开始攒钱,买了一个小本子,把她讲过的话,看过的电影,都记下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笔,为了精神需求而产生的巨大开销。
有时候,看完电影,她会带我去吃夜宵。
就在街边的大排档,点一盘炒田螺,两瓶啤酒。
她喝酒的样子很豪爽,跟看文艺片时那个安静的她,判若两人。
她会跟我讲很多她的事。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当个演员,考过电影学院,没考上。
她说她去过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广州。
她说她最喜欢的城市是深圳,因为那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欲望。
她的故事,对我来说,就像一部现实版的公路电影,充满了传奇色彩。
我问她,你为什么会回到这个小城市?
她夹起一个田螺,熟练地吸出里面的肉,然后喝了一口啤酒。
“累了,”她说,“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我看着她,感觉她眼睛里藏着很多故事。
那些故事,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我隐约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而我,只是她人生旅途中一个短暂的过客。
我们的关系,很微妙。
说不清是朋友,还是姐弟,又或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厂里的人知道我跟陈红走得近,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可以啊,李为,把红姐都泡上了。”
“那娘们可不简单,你小子小心点。”
“听说她以前是外面混的,黑白两道都认识人。”
流言蜚语,像车间里的粉尘,无孔不入。
我不在乎。
我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嫉妒的感觉。
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懂陈红,也不懂我。
他们只看到了她表面的风情万种,却看不到她内心的孤独和纯粹。
有一天,我去找她,她家门开着。
我探头进去,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很认真地写作业。
小女孩长得很清秀,扎着两个羊角辫。
“你找谁?”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问。
“我找……陈红。”
“她是我妈妈,”小女孩说,“她在洗衣服。”
我愣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
这时候,陈红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衣服。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在脑后,素面朝天。
看到我,她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我撒了个谎。
“这是我女儿,叫林晓雨。”她介绍道。
然后又对小女孩说:“晓雨,叫叔叔。”
小女孩看了我一眼,小声地叫了句:“叔叔好。”
“你好。”我尴尬地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晓-雨。
一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小女孩。
我对她的印象,仅限于此。
那天,我没在她家多待。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和一个孩子在一起的场景,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在录像厅里谈论艺术,在大排档里豪饮啤酒的陈红,突然变得陌生了。
她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女神,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为生活奔波的单亲妈妈。
从那以后,我去她家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候,她会留我吃饭。
她的手艺很好,普普通通的家常菜,能做出饭店的味道。
晓雨总是很安静地坐在一边吃饭,不怎么说话。
只有在陈红夹菜给她的时候,才会甜甜地说一句:“谢谢妈妈。”
我试图跟她亲近,给她讲故事,买零食给她。
但她总是对我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我能感觉到,这个小女孩心里,藏着一堵墙。
一堵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的墙。
92年的夏天,特别热。
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开始有人下岗。
人心惶惶。
我学徒的津贴,也从一百块,降到了八十。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生活的压力。
那天晚上,我又和陈红在外面吃夜宵。
我喝了很多酒。
借着酒劲,我问她:“红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沉默了很久。
“过一天算一天呗。”
“不能总这样,”我说,“录像厅这种地方,早晚要关门。你得为自己,也为晓雨想想。”
她看着我,笑了。
“哟,长大了啊,知道教训我了。”
“我不是教训你,”我急了,“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总不能说,我怕你没钱了,怕你养不活晓雨,怕你被人欺负。
“李为,”她突然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看着她,心脏狂跳。
喜欢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喜欢跟她在一起。
喜欢听她说话,喜欢看她笑。
喜欢她带我看的那些电影,喜欢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这算是喜欢吗?
“我……我把你当姐姐。”我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怂话。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行了,别解释了,我知道了。”
她拿起酒瓶,给我满上一杯,也给自己满上一杯。
“来,姐弟俩,走一个。”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多了。
我把她送回家。
在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她突然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温热的酒气。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为,”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
然后,她就松开了我,转身,踉踉跄跄地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很久。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是《情书》里的男藤井树,陈红是女藤井树。
我们在图书馆的窗边相遇,风吹起白色的窗帘。
然而,梦醒了,我依然是那个在机械厂里混日子的学徒李为。
92年的秋天,厂子终于撑不住了。
宣布破产。
我成了下岗大军中的一员。
拿着几百块钱的补偿金,我站在厂门口,一片茫然。
我去找陈红。
我想告诉她,我失业了。
我想问她,我该怎么办。
但是,她家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我问邻居,邻居说,她们母女俩昨天就搬走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好像是去南方了。”
南方。
深圳。
我想起了她以前说过的话。
她说,那里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欲望。
我站在她家门口,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她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就像她当初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
每天在街上闲逛,或者去游戏厅打发时间。
钱很快就花光了。
我尝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的滋味。
后来,我爸托关系,给我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找了个活。
扛水泥,搬砖头。
一天下来,累得像条死狗。
但我咬牙坚持了下来。
因为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想去深圳。
我想去找她。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别。
这个念头,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缠绕着我的整个青春。
1995年,我揣着几年攒下的两千块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绿皮火车上,挤满了和我一样,怀揣着梦想去南方闯荡的年轻人。
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深圳,和我从陈红口中听到的一样。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写着对未来的渴望。
我像一个闯入巨人国的小人,渺小,而又无助。
我开始找工作。
但是,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又没什么技术,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我在人才市场转了几天,处处碰壁。
身上的钱,一天比一天少。
最惨的时候,我睡过天桥,捡过瓶子。
那种滋味,比在工地上扛水泥还难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我的老乡,王胖子。
他比我早来深圳两年,在一个电子厂当保安。
他收留了我。
在他的宿舍里,我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兄弟,不是我说你,”王胖子啃着鸡腿,对我说,“你这样不行。来深圳,要么有学历,要么有技术,要么有关系。你有什么?”
我沉默了。
“你当初为了个女人跑来深圳,值得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值得吗?
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也许,陈红早就忘了我。
也许,她在这里,已经过上了新的生活。
也许,我只是她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这样吧,”王胖子说,“我们厂里还招人,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
“什么活?”
“流水线,普工。”
就这样,我进了电子厂。
每天,站在流水线前,重复着同一个枯燥的动作。
拧螺丝。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日子,比在机械厂当学徒还要无聊。
但我没有抱怨。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开始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思考我的未来。
我不能一辈子拧螺丝。
我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去夜校上课。
补*高中的课程。
很累,很辛苦。
好几次,我差点就放弃了。
但是,一想到陈红,一想到她带我看过的那些电影,我就又有了动力。
她曾经对我说,人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故事里,要有自己的故事。
我想,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2000年,我通过成人高考,考上了一所夜大。
读的是计算机专业。
那年头,计算机是个热门行业。
我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大学上课。
虽然辛苦,但很充实。
在学校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互联网。
那个神奇的、连接着整个世界的东西。
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我可不可以在网上,建一个像“环球录像厅”一样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人分享电影,讨论电影的地方。
这个想法,让我兴奋得整晚睡不着。
我开始自学编程,学*做网站。
那段时间,我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了网吧里。
2003年,我用自己攒下的钱,买了一台二手电脑。
我辞掉了电子厂的工作,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开始做我的网站。
王胖子都说我疯了。
“李为,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放着好好的工作不要,去搞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没有跟他解释。
因为我知道,他不懂。
就像当初,厂里的人不懂我和陈红一样。
半年后,我的网站上线了。
我给它取名叫“光影部落”。
一个很文艺,也很中二的名字。
网站很简陋,只有几个简单的板块。
电影推荐,影评交流,还有个论坛。
一开始,网站没什么人。
我一个人,既当站长,又当编辑,还当客服。
我把我以前记在小本子上的那些电影,一部一部地写成影评,发在网站上。
那些陈红曾经讲给我听的话,成了我最早的创作素材。
慢慢地,网站有了一些人气。
一些和我一样,喜欢电影的年轻人,聚集在这里。
我们讨论王家卫的台词,争论昆汀的暴力美学,为了一部电影的结局,能吵上几天几夜。
在“光影部落”,我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
2005年,中国互联网迎来了春天。
我的网站,也拿到了一笔天使投资。
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租了办公室,招了员工。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我从一个拧螺丝的厂弟,摇身一变,成了李总。
但我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陈红。
我去过很多地方,打听过很多人。
但始终没有她的消息。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有时候,我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情书》。
看着电影里那个纯白的世界,我就会想起她。
想起92年那个夏天,在录像厅里,她凑到我耳边,问我想不想看点刺激的。
我的公司,渐渐走上了正轨。
我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身边的人,开始给我介绍对象。
有温柔贤惠的老师,有精明能干的白领,还有青春靓丽的富家女。
但我都提不起兴趣。
我总觉得,她们身上,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陈红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直到我遇到了林晓雨。
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
她是另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
那天,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在台上做产品介绍。
逻辑清晰,口才出众。
跟当年那个躲在妈妈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虽然时隔多年,但她的眉眼,跟陈红,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峰会结束后,我鼓起勇气,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你好,林晓雨。”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我。
“您是?”
“我是李为,”我说,“光影部落的。”
“哦,李总,久仰。”她礼貌地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我试探着问。
她仔细地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李总,我没什么印象。”
我心里一阵失落。
也对,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怎么会记得我。
“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我尴尬地笑了笑。
但我不甘心。
我找了个借口,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我开始追她。
像所有俗套的爱情故事一样。
送花,请吃饭,看电影。
一开始,她对我保持着距离。
不拒绝,也不接受。
我知道,她在观察我。
这个从小就缺乏安全感的女孩,不会轻易向任何人敞开心扉。
我没有急于求成。
我只是默默地陪着她。
她加班,我就在楼下等她。
她生病,我就翘掉会议去照顾她。
她喜欢看画展,我就提前把票买好。
我把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她。
终于,有一次,我们看完电影出来。
她突然问我:“李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星星一样亮。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
这不是谎话。
在和她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她。
她很聪明,很独立,很有自己的想法。
在她身上,我能看到陈红的影子。
但她又不是陈红。
她比陈红,更坚强,也更脆弱。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妈说,男人对一个女人好,都是有目的的。”
“你妈?”
“对,”她说,“我妈把我一个人带大,吃了很多苦。她不相信男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你……你妈她,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她摇了摇头,“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一直没恢复。现在在家里休养。”
“那……她在哪?”
“就在深圳。”
我们在一起了。
晓雨是个很好的女孩。
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惊人地一致。
跟她在一起,我很放松,很舒服。
我们的感情,发展得很顺利。
半年后,我向她求婚了。
她答应了。
她说,要带我回家,见见她妈妈。
她说,她妈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如果得不到妈妈的祝福,她是不会嫁给我的。
我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那个一手把晓雨带大,对男人充满了不信任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子。
我更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我。
我准备了很多礼物,还特意去理了个发,换了一身新衣服。
想给她妈妈,留个好印象。
晓雨家的地址,在一个很普通的小区。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头发里夹杂着银丝,眼角也有了皱纹。
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录像厅里,闪烁着戏谑和智慧光芒的眼睛,一点都没变。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妈,他就是李为。”晓雨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陈红看着我,也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李……李为?”
“红……红姐?”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小得可怕。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费尽心思找了十几年的女人。
我爱上的女孩的妈妈。
竟然是同一个人。
那个92年的夏天,在录像厅里,请我看《情书》的女人。
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女人。
竟然,是我的丈母娘。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异常尴尬。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雨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妈,一脸的困惑。
“你们……认识?”
“认识。”
“不认识。”
我和陈红,几乎同时开口。
然后,又同时陷入了沉默。
吃完饭,晓雨借口去洗碗,把我和陈红,留在了客厅。
“你……”
“你……”
我们又同时开口了。
“你先说。”我说。
陈红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她问。
“还行,”我点了点头,“你呢?”
“也就那样。”她叹了口气。
“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藏了十几年的问题。
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
“李为,那时候,你还小。”
“我小?”我笑了,有点自嘲,“我那时候,已经二十了。”
“二十岁,懂什么?”她说,“你以为你喜欢我,其实,那只是一个毛头小子,对一个比自己成熟的女人,产生的一种青春期幻觉。”
“幻觉?”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有点刺耳。
“对,幻觉。”她说,“我不想耽误你。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烂摊子。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所以,你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不然呢?”她反问,“难道要我等你长大?等你来收拾我的烂摊子?”
我无言以对。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
当年的我,确实什么都给不了她。
除了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喜欢。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把你的联系方式弄丢了,”她说,“而且,我也不觉得,我们还有联系的必要。”
“没有必要……”我苦笑。
原来,我念念不忘了十几年的人,在对方眼里,只是一个没有必要再联系的过客。
“你跟晓雨,是怎么回事?”她岔开了话题。
“我爱她。”我说。
“爱?”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你爱的是她,还是她身上,有我的影子?”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我的心脏。
我愣住了。
我爱的是谁?
我一直以为,我爱的是晓雨。
但不可否认,我最开始接近她,确实是因为,她长得像陈红。
“你不用回答了,”陈红说,“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不是的,”我急忙解释,“我是真心爱晓雨的。跟她在一起,我很开心,很快乐。”
“李为,”她打断我,“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们家晓雨,输不起。她从小跟我吃苦,我不想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不会伤害她的。”我承诺道。
“你拿什么保证?”她咄咄逼人,“就凭你那点所谓的爱?你分得清,你爱的是谁吗?”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因为,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陈红站起身,下了逐客令,“你们不合适。以后,不要再来找晓雨了。”
我被赶出了她家。
站在楼下,深圳的夜风,吹得我有点冷。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没有听陈红的话。
我继续找晓雨。
但晓雨,开始躲着我。
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
我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她也从后门走了。
我快要疯了。
我不知道,陈红跟她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给晓雨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明天下午三点,环球录像厅,我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以后,再也不纠缠你。”
我不知道,深圳有没有一个叫“环球录像厅”的地方。
我只是,在赌。
赌她对我,还有一丝情分。
赌她对我,还有一丝好奇。
第二天,我真的去找了一个叫“环球录像厅”的地方。
那是在一个很偏僻的城中村里。
跟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一样的破旧,一样的脏乱。
老板,也是个瘸子。
我给了他两百块钱,包了下午的场。
我让他,只放一部电影。
《情书》。
我坐在角落里,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92年。
那个穿着工装,揣着两块钱,对未来一片迷茫的少年。
下午三点,晓雨没有来。
三点半,她还是没有来。
四点,电影已经放了一半。
我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是她。
她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电影。
风吹动着白色的窗帘。
少年藤井树,靠在窗边,看着书。
“为什么是我?”晓雨突然开口。
“什么?”
“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我沉默了。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
“我只知道,第一次在峰会上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是因为,我长得像我妈吗?”
“是。”我没有否认。
“但后来,我发现,你就是你。你独立,你坚强,你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看法。你会在我失落的时候,给我讲笑话。你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笨手笨脚地给我熬粥。你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
“我爱上的是这个,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你。而不是谁的影子。”
我说完,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我妈,都跟我说了。”她说。
“我知道。”
“她说,你是个好人。但她怕,你对她的感情,会影响到我们。”
“那……你怎么想?”
她没有回答我。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盘录像带。
已经很旧了,塑料壳子上,满是划痕。
我接过来,看到上面贴着一个标签。
上面写着两个字。
《情书》。
“这是我妈,当年从老家带过来的,”晓雨说,“她说,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
“她说,她当年,确实对你有过好感。但她知道,你们不可能。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她说,她希望你幸福。”
“她说,如果,你是真的爱我。她会祝福我们。”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紧紧地抱住晓-雨。
仿佛要将她,揉进我的身体里。
2015年,我和晓雨结婚了。
婚礼上,陈红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很美。
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李为,我把我的宝贝女儿,交给你了。你以后,要好好对她。”
“我会的,妈。”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给你上一课,然后转身离开。
而有些人,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回到你的身边。
我和陈红,错过了那个属于我们的时代。
但命运,却以另一种方式,让我们,重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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