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林晚,今年四十二。
人到中年,不如狗。这句话我以前听着,只觉得矫情,现在信了,信得五体投地。
我儿子陈烁,今年高考,考了685分。

稳稳当当进了他自己报的那所985大学,王牌专业。
我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从查到分数那天起,我家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全是来道贺的亲戚朋友。
我老公陈建军是个老实木讷的男人,一辈子没这么风光过,嘴巴咧到耳根,见人就散烟,他那点私房钱,估计全换成了一条条的中华。
我心里偷笑,也不戳穿他。
高兴嘛,应该的。
儿子争气,我们做父母的,脸上贴了金,走路都带风。
这股风,一直刮到了家族聚餐那天。
我妈,王秀兰女士,为了庆祝家里两个孩子金榜题名,特意在市里最好的酒店订了个大包厢。
两个孩子,一个是我儿子陈烁。
另一个是我哥林强的儿子,我亲侄子,林浩。
林浩这小子,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勉强上了个普高,成绩常年在下游徘徊。
今年高考,走了狗屎运,艺术分加文化分,擦着边上了一个三本院校。
就这样,我哥跟我嫂子,也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几十个大红包。
我妈更是逢人就夸:“我们家浩浩有出息,懂事,知道读书苦,给自己找了条艺术路,以后也是大学生了!”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什么叫“给自己找了条路”?说得好像我儿子陈烁的685分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但大喜的日子,我不想计较。
我妈偏心我哥,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我记事起,家里有任何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林强。
我*惯了。
只要她别太过分,我都能忍。
那天,包厢里坐得满满当当,三代同堂,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妈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红光满面,举着酒杯,声音洪亮:“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们老林家,一门双喜,出了两个大学生!”
下面一片叫好声,掌声雷动。
我妈笑着压了压手,继续说:“烁烁和浩浩,都是奶奶的好孙子!奶奶没什么大本事,就一点心意,鼓励鼓励你们。”
说着,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封。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
我妈先走到林浩身边,把其中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浩浩,这是奶奶给你的。一万块钱。到了大学,好好学,别辜负了你爸妈,也别辜负了奶奶的期望!”
一万块!
我哥和我嫂子立马站起来,满脸堆笑:“妈,您这是干什么!孩子上学我们自己有钱,您留着自己花!”
嘴上这么说,手却帮着林浩把红包接了过去。
林浩也甜言蜜语地哄着:“谢谢奶奶!奶奶你真好!我一定好好学*,以后赚大钱孝敬您!”
我妈被哄得心花怒放,拍着林浩的肩膀,连声说“好孩子,好孩子”。
我坐在原地,端着一杯酸梅汁,没动。
我看着我妈,看着她满脸的骄傲和满足,仿佛林浩考上的不是三本,而是清华北大。
然后,她拿着另一个红包,朝我儿子陈烁走过来。
那个红包,明显比给林浩的那个要薄上不少。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妈走到陈烁面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多了几分长辈的威严和告诫。
“烁烁,你考得好,是应该的。你从小就聪明,脑子活,不像你哥,得下笨功夫。”
这话听着是夸,但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什么叫“考得好是应该的”?
我儿子的努力,那些熬到凌晨两三点的夜晚,那些做完的一摞摞卷子,在她眼里,就只是“聪明”两个字可以概括的吗?
“这个,是奶奶给你的奖励。”她把那个薄薄的红包递给陈烁,“两千块钱。”
两千。
一万,和两千。
我儿子,985的王牌专业,两千。
我侄子,三本的艺术生,一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嘣地断了。
陈烁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委屈。
我老公陈建军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整个包厢,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所有亲戚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一家三口和那一万、两千的红包之间来回扫射。
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妈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她把红包往陈烁手里一塞,语重心长地说:“烁烁,你是个男孩子,以后要撑起一个家。钱不能乱花,要学会自己去挣。奶奶给你这两千,是让你买点学*用品,别学坏。”
“不像你哥,”她话锋一转,又看回林浩,眼神里满是慈爱,“浩浩学艺术,费钱。颜料、画板、出去采风,哪样不要钱?他家里条件也就那样,我这个做奶奶的,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我哥林强立刻接话:“妈,谢谢您替我们想着。浩浩这孩子,就是烧钱。”
我嫂子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妈,还是您最疼我们浩浩。”
我听着他们一唱一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烧钱?
我儿子学计算机,一台好点的电脑不得上万?各种专业书籍,软件,哪个是免费的?
说到底,不过是偏心罢了。
偏心到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陈烁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手指关节都泛白了。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即使心里再难受,也还是低声对我妈说了句:“谢谢奶奶。”
我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主位上,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天大的公平事。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大家开始推杯换盏,高声说笑,仿佛刚才那尴尬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我们这一桌,冷得像冰窖。
我看着儿子低着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好像在数着什么。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对于陈烁来说,也不是钱的事。
这是尊重,是认可,是来自至亲长辈的一份公平。
而现在,这份公平,被我妈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我老公陈建军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算了,林晚,别当着孩子的面……妈她就那样。”
算了?
又是算了?
从小到大,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哥哥抢了我的新衣服,爸妈说,算了,你是妹妹,让着他点。
哥哥弄坏了我的录音机,爸妈说,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再给你买。
可他们从来没再给我买过。
工作后,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哥哥一分不给,还隔三差五跟爸妈要钱。我妈说,算了,他压力大,你在外面多挣点,帮衬一下家里。
现在,轮到我的儿子了。
凭什么?
凭什么我儿子辛辛苦苦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换来的认可,还不如别人一个勉强上岸的三本?
凭什么我儿子受了委屈,我就要“算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包厢里,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我。
我妈皱起眉头,不悦地看着我:“林晚,你发什么疯?”
我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妈,我就是想问问你,凭什么?”
“凭什么林浩一万,我儿子陈烁就两千?”
我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给少了?”
“我不是嫌少!”我提高了音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是不服!我是替我儿子不服!”
“陈烁考了多少分,你不是不知道!685分!全市排得上号的!他上的什么大学,你也不是不知道!985!全国顶尖的大学!”
“林浩呢?我不是说他不好,他能上大学,我也替他高兴。可他那个三本,跟我儿子这个985,能一样吗?”
“在你心里,这两个孩子的分量,就是一万和两千的差距吗?而且还是反过来的!”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哥林强“腾”地站了起来,指着我骂:“林晚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儿子?看不起三本?三本怎么了?三本就不是大学生了?”
我嫂子也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小姑子,你儿子是厉害,可你也不能这么踩我们家浩浩啊。妈给多少是妈的心意,你在这儿嚷嚷什么,是觉得妈偏心我们,没偏心你儿子吗?”
“对!”我直接承认了,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我妈身上,“我就是觉得妈偏心!从小到大,您什么时候不偏心他?”
“吃的、穿的、用的,什么不是紧着他先来?我以为,我嫁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家,这一切就该结束了。没想到,现在又轮到我儿子了!”
我妈被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你这个不孝女!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怎么没良心了?”我红着眼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每个月给你生活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没良心?家里水电煤气坏了,我老公跑前跑后地修,你怎么不说我没良心?”
“你生病住院,是谁在医院里端屎端尿地伺候?是我!不是你那个宝贝儿子林强!”
“现在,就因为我替我儿子说了句公道话,我就成了不孝女了?”
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我妈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喘着粗气,指着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给浩浩一万,那是因为他需要!他学艺术花钱!你儿子学那个什么……计算机,能花几个钱?买几本书不就行了?”
“再说了,”她理直气壮地看着我,“你家条件比你哥家好,陈建军工作稳定,你一个月挣得也不少。你哥呢?就一个开货车的,你嫂子在超市收银,他们多难啊?”
“我这个做妈的,能不替他们多想想吗?”
“你倒好,不但不体谅你哥,不帮衬你侄子,还在这里跟我因为几千块钱吵吵嚷嚷!”
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出了那句让我彻底心寒的话。
“林晚,你不要这么不平衡。”
不要不平衡。
好一个“不要不平衡”。
原来,在她心里,我的付出是理所应当,我儿子的优秀是理所应当。
而我哥一家的艰难,我侄子的“烧钱”,就值得她倾尽所有去弥补。
这杆秤,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这么多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孝顺,总有一天,她能看到我的好,能把我和哥哥放在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上。
现在我明白了,不可能。
在她的世界里,儿子就是天,女儿就是地。女儿生来,就是为了扶持儿子,奉献整个家庭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妈,你说得对。”
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服软。
我拿起桌上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红包,走到她面前。
“你说得都对。我家条件好,不缺这两千块钱。”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红包,轻轻地放在了她面前的转盘上。
“所以,这钱,我们不要了。”
接着,我转身,走到我儿子陈烁身边,拉起他的手。
“儿子,我们走。”
陈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红包,二话没说,站了起来。
我老公陈建军也立刻起身,拿起我的包,跟在我们身后。
“林晚!你给我站住!”我妈在我身后尖叫,“你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再认我这个妈!”
我脚步一顿。
有那么一瞬间,我犹豫了。
那毕竟是我的亲妈。
可当我回头,看到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到我哥我嫂子那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到满桌亲戚看好戏的眼神……
我突然就释然了。
这样的家,这样的亲情,不要也罢。
我没有回头,拉着儿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包厢。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空气带着夏夜的燥热,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陈建军从后面跟上来,把车开了过来。
“上车吧。”他声音有些沙哑。
上了车,谁也没有说话。
车里只有空调的“呼呼”声。
过了很久,我儿子陈烁,突然开口了。
“妈,对不起。”
我心里一酸,转过头看他:“傻孩子,你道什么歉?”
“如果我没考这么好,或者……或者我也像林浩哥一样,学个艺术,是不是就不会让你这么为难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可察的哽咽。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胡说什么!你考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是妈妈的骄傲!你没有任何错!”
“错的是我,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这种委屈。”
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我以为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原来,他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太优秀,才导致了这场家庭风暴。
我心疼得无以复加。
“烁烁,你听着。”我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今天这事,跟你的成绩无关,跟任何人无关,只是大人的问题。你不要多想,更不要怀疑自己。你值得最好的,知道吗?”
陈烁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陈建军在一旁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回家吧。”
那个夜晚,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如此紧密地站在一起,对抗来自整个家族的恶意。
从酒店回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陈建军没来打扰我,只是默默地在门外守着。
哭过之后,心里那股憋屈的劲儿,好像也散得差不多了。
我打开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率先发难的是我嫂子,她在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语音,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罪行”。
“……大家评评理啊!今天本来是多高兴的日子,就因为林晚,全搅和了!妈好心好意给孩子红包,她倒好,嫌少!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给妈没脸!有她这么做女儿的吗?不就是她儿子考得好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这么作践我们家浩浩吗?我们浩浩是吃她家大米了还是喝她家水了?”
我哥林强紧随其后:“林晚,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还有没有咱妈?为了两千块钱,你至于吗?把妈气成那样,你满意了?”
然后,各种七大姑八大姨开始轮番上阵。
“晚晚啊,你这次做得确实不对,怎么能跟长辈那么说话呢?”
“就是,你妈偏心你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忍忍不就过去了,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你儿子考得好,我们都替你高兴,但你也不能瞧不起别的孩子啊。”
“快给你妈道个歉吧,母女没有隔夜仇。”
我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言论,冷笑了一声。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的立场上,替我说一句话。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斤斤计джио,不懂事,破坏家庭和谐的罪人。
而我妈,那个始作俑者,却成了最无辜的受害者。
我没有在群里回复任何一句话。
跟一群脑子被浆糊粘住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我直接退出了家族群。
世界,一下子清净了。
没过多久,我妈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长本事了啊!林晚!还敢退群了!你是不是想跟我断绝关系?”电话一接通,我妈的咆哮声就传了过来。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吼完,才平静地开口:“妈,你要是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骂我,那我就挂了。”
“你敢!”她在那头尖叫,“我告诉你林晚,今天这事没完!你马上给我滚回来,给你哥你嫂子道歉!给你侄子道歉!再给我磕头认错!”
我气笑了:“道歉?我错哪儿了?我凭什么要道歉?”
“你没错?你没错你闹什么?你没错你让你儿子受委屈了?我告诉你,我给浩浩一万,给烁烁两千,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哦?是吗?那您给我讲讲,您是怎么深思熟虑的?”我索性打开了免提,让我老公和儿子也听听。
“浩浩他爸妈不容易!你哥开货车,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嫂子那点工资够干嘛的?浩浩学艺术又花钱,我多给点,不是应该的吗?”
“你呢?你家陈建军是国企的,铁饭碗!你自己一个月挣得比你哥一年都多!你家还缺那一万八千的?我给你儿子两千,是看得起他!是告诉他,别跟你一样,钻钱眼里!”
“我钻钱眼里?”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妈,你再说一遍,谁钻钱眼里了?”
“就你!从小到大,就你最会算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给我那点生活费,都是算计好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哪有你哥对我实在?他虽然没钱,但他心里有我这个妈!”
我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生活费,雷打不动,已经坚持了十年。
这十年里,物价涨了多少?我给她涨过两次,从一千五到两千。
她现在竟然说,我这是算计?
而我那个十年没给过她一分钱,只会伸手跟她要钱的哥,成了“心里有她”?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妈,我不想跟你吵。”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天起,你那个‘心里有你’的好儿子,会完完全全地属于你了。”
“你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意思就是,”我一字一顿地说,“从下个月开始,我的两千块钱生活费,停了。您以后的养老,就全权拜托我哥了。毕竟他那么‘实在’,那么‘心里有你’。我这个只会‘算计’的女儿,就不给您添堵了。”
“你……你敢!”我妈的声音彻底慌了,“林晚!你要是敢断了我的生活费,我就……我就去你单位闹!我去法院告你!”
“随你。”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赡养费,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至于其他的,您就别想了。”
“还有,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别再找我。找你那个好儿子去。我累了,真的累了。”
说完,我没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陈建军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他,笑了笑,“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好女儿’的枷锁里。我总觉得,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能换来我想要的公平。现在我明白了,在有些人眼里,你做得再好,都是应该的。你稍微有点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既然这样,这个‘好女儿’,我不当了。”
陈建军用力地回握住我的手:“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转头看向我儿子。
陈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直安静地听着。
见我看他,他对我露出了一个*的笑容。
“妈,你真酷。”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烟消云散了。
是啊,我还有我的小家。
我有爱我的老公,有懂我的儿子。
为了他们,我也应该活得更像自己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世界异常清净。
我妈没有再打电话来,估计是被我那天的决绝给镇住了,也可能是在想别的招数。
我哥倒是给我发了几条微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太不懂事了”“快给妈道个歉”“一家人别闹这么僵”。
我一条也没回。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帮儿子准备上大学的东西上。
陈烁考上的大学在外省,离家很远。
我带着他,去商场买新衣服,新鞋子,新的行李箱。
然后,我拿出我的私房钱,去电脑城,给他配了一台最高配置的笔记本电脑,花了一万五。
我又给了他一张卡,里面存了两万块钱。
“儿子,这钱是妈给你的升学奖励。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把卡塞到他手里,“到了大学,别省着。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参加的社团活动就去参加。钱不够了,就跟妈说。”
“妈……”陈烁拿着卡,眼眶又红了,“太多了。”
“不多。”我拍了拍他的手,“这是你应得的。你是妈妈的骄傲,妈妈愿意为你付出所有。”
我不想让那场不愉快的聚会,给我儿子留下任何心理阴影。
我想让他知道,他的优秀,值得被肯定,值得被奖励。
来自他最亲的父母的,毫无保留的肯定和奖励。
陈烁开学那天,我和陈建军请了假,一起送他去火车站。
进站前,他给了我一个*的拥抱。
“妈,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说,“等我放假回来,我给你带礼物。”
“好。”我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送走儿子,我和陈建军往回走。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起来。
“喂,是林晚吗?我是你三姨。”
三姨是我妈的亲妹妹,关系一直不错。
“三姨,有事吗?”
“晚晚啊,”三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你妈……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严重吗?”
“高血压犯了,气得。现在在市医院,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人照顾。”三姨叹了口气,“你哥……说他要出车,走不开。你嫂子……说她要上班,也请不了假。”
我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妈口中那个“心里有她”的好儿子?
这就是她倾尽所有去偏袒的家庭?
一到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就个个都“走不开”了。
“三姨,”我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那你……过来看看吗?你妈她……一直在念叨你。”
念叨我?
是想骂我,还是想让我去伺候她?
“三姨,我今天送我儿子上学,刚从火车站回来,很累。我明天再去吧。”我找了个借口。
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挂了电话,陈建军问我:“妈住院了?”
“嗯,高血压。”
“那……我们去看看?”他有些迟疑地问。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建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躺在医院里的是我,我妈会第一时间赶来照顾我吗?”
陈建军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
不会。
她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走不开,让我自己想办法。
或者,她会告诉我哥,让他象征性地来看我一眼,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林晚,”陈建军握住我的方向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她毕竟是你妈。”
“是啊,她是我妈。”我苦笑了一下,“所以,我不能真的不管她。但是,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底线地付出了。”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
我没有买任何水果和补品,空着手去的。
推开病房门,我妈正躺在床上输液,脸色蜡黄,看起来很憔ăpadă。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被怨恨取代。
“你还知道来啊?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要我这个妈了!”她的声音嘶哑,但中气还挺足。
我没接她的话,走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烧。
“医生怎么说?”我问。
“医生说要静养!不能生气!”她没好气地回答,“还不是被你这个不孝女给气的!”
我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妈,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平静地看着她,“我就问你一句话,住院费,谁交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我……我自己先垫的。”
“我哥呢?”
“你哥他……他说他手头紧,过两天给我。”
“我嫂子呢?”
“你别问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好,他们有难处。”我点点头,“那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给你请个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你。护工费,住院费,医药费,我跟你哥一人一半。我把他那一半先垫上,回头我找他要去。”
“第二,我继续给你出。住院费,医药费,包括你出院后的生活费,我都可以负责。但是,我有条件。”
我妈警惕地看着我:“什么条件?”
“第一,以后,你不能再无缘无故地干涉我的生活,更不能对我老公和儿子指手画脚。”
“第二,我哥一家子的事,我不会再管一分一毫。你也不能再拿我的钱,去贴补他们。”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要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给我儿子,道个歉。承认那天在饭店,是你做得不对,是你偏心得过分了。”
我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你做梦!让我给你道歉?给你那个黄毛小子道歉?门都没有!”
“好。”我站起身,“既然你不同意,那就选第一条。我现在就去给你找护工。”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我妈在我身后叫道,“林晚!你非要这么逼我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妈,不是我逼你。是你一直在逼我。”
“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安安生生,平平淡淡。可是你,总是不肯放过我。”
“你总觉得我欠你的,欠我哥的。可我到底欠你们什么了?”
“就因为我是女儿吗?”
我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无力地躺回到床上,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我没有再停留,走出了病房。
我说到做到,立刻去护工中心,找了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工。
我预付了一个星期的费用,然后把收据拍照,发给了我哥。
附言:妈住院了,这是护工费,七天三千五,你我一人一半,一千七百五。连同住院押金五千,你该出两千五。一共四千二百五,尽快转给我。
我哥秒回了一个电话过来。
“林晚你疯了?妈住院了你不自己照顾,请什么护工?浪费那个钱干嘛?”
“我没时间。”我冷冷地回答,“我要上班,要养家。不像你,是个大闲人。”
“我怎么就闲人了?我不是要出车吗?”
“那你现在是在车上跟我打电话吗?”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晚,你别太过分了!妈养我们这么大,她现在病了,你做女儿的照顾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那她也是你妈,你做儿子的怎么不来照顾?哦,我忘了,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伺候老妈这种小事,就该我们女人来做,对吧?”
“你……”
“我懒得跟你废话。”我打断他,“四千二百五,今天之内,打到我卡上。不然,我就直接把账单发到家族群里,让所有亲戚都看看,你这个大孝子,是怎么孝顺妈的。”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我哥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这么一逼,他就算去借,也得把钱给我凑齐了。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我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的转账信息。
四千二百五,一分不少。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
这就是我的亲人。
不逼到绝路上,永远不会承担自己该负的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下班后,会去医院看一眼我妈。
不多待,就十分钟。
问问护工情况,看看她的状态,然后就走。
她一开始还对我横眉冷对,爱答不理。
后来,见我哥林强一次都没来过,连个电话都很少打,她的态度慢慢软化了。
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工作累不累,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只是淡淡地应着。
心被伤透了,不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就能暖回来的。
一个星期后,我妈出院了。
我去接她。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又是我哥林强该交钱的时候。
他故技重演,说自己没钱。
这一次,我连电话都懒得打了。
我直接把所有的缴费单,拍了照,发到了那个我已经退出的家族群里。
是我让三姨把我又拉回去的。
我什么话都没说,就只发了那些图片。
然后,艾特了所有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里瞬间又炸了。
但这一次,风向完全变了。
“强子,你这就不对了啊,妈住院,你怎么能一分钱不出?”
“就是啊,全让你妹妹一个人担着,像话吗?”
“你不是说你出车忙吗?怎么还有空在群里聊天?”
“林强,你赶紧把钱给你妹妹!别让人家戳脊梁骨!”
我哥被群起而攻之,估计脸都绿了。
没过多久,他就灰溜溜地把钱转给了我。
我把我妈接回了她自己的老房子。
进门后,她拉住我,不让我走。
“晚晚,”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们……谈谈吧。”
我没说话,等着她开口。
她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从小,我就偏心你哥。因为……在我们那个年代,儿子就是家里的根,是顶梁柱。我总觉得,把所有好的都给他,我们这个家,才能立得住。”
“我以为,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就不会再计较这些了。”
“那天在饭店,我确实……做得过分了。我看着浩浩那没出息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就想着多给他点钱,让他别被人看扁了。我没想那么多,没考虑到你和烁烁的感受。”
“这几天,我躺在医院里,想了很多。”
“你哥,一次都没来看过我。你嫂子,也就出院的时候来搭了把手,帮我拿了点东西,嘴里还不停地抱怨,说我耽误她上班了。”
“只有你,虽然脸上冷冰冰的,但每天都来。护工也是你请的,钱也是你先垫的。”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晚晚,妈……妈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和花白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句“我错了”,我等了四十年。
可是,当它真的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和释然。
伤口太深了,已经结了疤。
就算把疤揭开,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妈,”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那你……原谅妈了吗?”她充满期盼地看着我。
我沉默了。
原谅?
我怎么原谅?
原谅她从小到大的忽视?原谅她理直气壮的偏心?原谅她对我儿子的不公和伤害?
我做不到。
“妈,我们以后,就这样吧。”我站起身,“我会继续尽我做女儿的义务。你的生活费,我照给。你生病了,我也会管。”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掏心掏肺。也不会再对你的任何决定,抱有期待。”
“我们,就做一对最普通的母女。有血缘关系,但没有过多的情感纠葛。”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晚晚……你……”
“妈,我累了。”我打断她,“我不想再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消耗我自己了。”
“我也有我自己的家,有我的丈夫和儿子。我想把我的爱,都留给他们。”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我妈之间,某种东西,彻底断了。
我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或许,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生活,还在继续。
没有了原生家庭的拖累,我的日子过得舒心多了。
我和陈建军的感情,经过这次风波,反而更好了。
儿子陈烁在大学里也适应得很快,成绩优异,还参加了学生会,交了很多新朋友。
他每周都会跟我们视频,分享他的大学生活。屏幕里的他,阳光,开朗,自信,再也看不到那天在饭店里的委屈和茫然。
我知道,他走出来了。
我也走出来了。
至于我妈和我哥那边,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自从我表明态度后,我妈开始尝试着自己生活。
她不再对我哥一家有求必应。
据说,我嫂子因为我妈不再给他们钱,还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我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焦头烂额。
有一次,我妈给我打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回家吃顿饭。
我答应了。
那顿饭,只有我们母女俩。
没有我哥,没有我嫂子,也没有那些糟心的亲戚。
饭桌上,她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没有拒绝。
我们聊了些家常,聊了聊我的工作,聊了聊陈烁在学校的趣事。
气氛,竟然有些温馨。
临走时,她把我送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晚晚,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妈,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补给烁烁的。”她眼神有些躲闪,“我知道,钱不多,也弥补不了什么。但是……是奶奶的一点心意。”
“那天……是奶奶不对。”
我捏着那个红包,心里百感交集。
我最终还是收下了。
“妈,我替烁烁谢谢你。”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我知道,我们都在努力,朝着一个更好的方向,慢慢走去。
或许,我们永远也回不到亲密无间的状态。
但是,能够像现在这样,保持着距离,互相尊重,各自安好。
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不断和解的过程。
和自己和解,和过去和解,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和解。
不是为了原谅他们,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毕竟,人到中年,不如狗。
但至少,我可以选择,做一条快乐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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