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蝉鸣与白衬衫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教室里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吱呀作响,搅动着一屋子昏昏欲睡的燥热。

窗外的蝉鸣像永不中断的潮水,一阵高过一阵,要把整座县城中学给淹了。
我的整个夏天,也快被淹了。
淹在一种无声的、滚烫的秘密里。
我叫刘默,高二(三)班的学生,名字是我爸给起的,希望我少说话,多做事。
我做到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像教室角落里那台落了灰的旧风琴。
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
她是我们的语文老师,苏静。
苏老师是那年刚从师范大学分来的,二十三岁,像一本刚刚印刷出来、还带着墨香的书。
她和学校里那些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裤子的中年女老师完全不一样。
她的头发是黑的,直的,剪到耳垂下面一点点,风一吹,会轻轻拂过她白净的脸颊。
她最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总是扣得整整齐齐。
她讲课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水淌过石头,清亮,干净。
讲到《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她的眼神会变得很远,仿佛能穿过这闷热的教室,看到千年前那条结了霜的河。
那时候,我就会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用力地写着什么。
其实,我什么也写不进去。
我的整个脑子里,都是她刚刚那个眼神。
我的秘密,就藏在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里。
那是我用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在县里唯一的新华书店买的。
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像我这个人一样,沉默。
里面,却写满了关于她的诗。
写她在黑板上写字时,粉笔灰轻轻落在她肩头的样子,像雪花。
写她午后靠在办公室窗边看书时,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写她偶尔在课堂上走神,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些句子笨拙、滚烫,像揣在怀里的一块炭。
我不敢给任何人看,包括她。
她是老师,我是学生。
这在九十年代的县城里,是一道看不见,却比学校围墙还要高的墙。
我只能把这本笔记本当成我的树洞,每天放学后,在自己房间那盏昏黄的台灯下,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话,都写进去。
我爸是个钢铁厂的工人,脾气跟厂里那高炉一样,一点就着。
他最看不惯我看这些“闲书”。
他总说:“刘默,你不好好学数理化,将来能有啥出息?靠写那几句酸话能当饭吃?”
每次他这么吼,我就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
我妈就会在旁边打圆场:“孩子喜欢,就让他写写嘛,苏老师都夸咱们家刘默作文写得好。”
苏老师确实夸过我。
有一次作文课,题目是《我的理想》。
班上大部分同学写的都是科学家、解放军。
我写了我想当一个作家。
我在作文里写,我想用笔,留住所有正在消失的美好。
比如黄昏时分的烧麦草的味道,比如奶奶纳鞋底时哼的歌谣,比如……
我没敢写比如“老师你微笑的样子”。
那篇作文,苏老师在全班面前念了。
她念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很轻的赞许。
念完,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刘默同学的文字,有非常细腻的感受力。”
“大家要向他学*,学会观察生活,感受生活。”
那一刻,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我不敢抬头看她,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磨破了皮的球鞋。
可我的心,却像那只被吊扇搅动的飞蛾,快活得要疯了。
从那天起,我写得更勤了。
笔记本里的秘密,也越积越厚。
我开始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用铅笔,一遍一遍地练*写她的名字。
苏静。
苏静。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我心上刻下的一道痕迹。
夏天就这么在蝉鸣和粉笔灰里,一点点往前挪。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语文课,苏老师说,要给我们放一部电影。
是那种老式的投影仪,把一卷一卷的胶片放进去,在拉上的窗帘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光影。
放的是《窗外》。
教室里很暗,只有投影仪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我看不清苏老师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坐在讲台边,安静地看着屏幕。
电影里的女主角,也爱上了她的老师。
那种压抑的、痛苦的、不被理解的感情,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着我的心脏。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苏老师。
黑暗中,她的侧脸在屏幕光影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忧伤。
我的心跳得很快。
她是不是,也看懂了?
电影放完,教室里一片寂静。
苏老师没有开灯,她只是静静地站起来,轻声说:“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希望大家都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把精力,用在学*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我却觉得,那句话,就是说给我听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拿出来,在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那些为她写的句子,我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恐慌。
这个秘密,像一头被我喂养大的小兽,已经快要关不住了。
第二章:墨水渍
期末考试的压力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走廊里,楼梯上,到处都是抱着书本、嘴里念念有词的同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苏老师也比平时更忙了。
她经常抱着一大摞卷子,在办公室和教室之间来回穿梭。
我好几次看到她用手揉着太阳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我很想跟她说一句“老师,你辛苦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只能用更笨拙的方式,表达我的关心。
比如,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摆得整整齐齐。
比如,看到她办公室的窗户没关,就悄悄过去帮她关上。
这些微不足道的举动,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班上不止我一个人注意到苏老师。
张磊也注意到了。
张磊是我后桌,他爸是县教育局的一个小干部,所以他平时在班里挺横。
他成绩不好,但篮球打得不错,总有几个跟班围着他转。
他看苏老师的眼神,和我不同。
我的眼神是躲闪的,胆怯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一件珍宝。
他的眼神是直接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占有欲。
他会在上课时故意大声回答问题,想引起苏老师的注意。
他会抱着篮球,在苏老师下班的必经之路上,和几个哥们儿打闹,弄出很大的声响。
苏老师对他,和对其他同学一样,客气,又疏离。
这种疏离,似乎更激起了张磊的某种好胜心。
他开始注意到我。
注意到我每次上语文课时,坐得笔直的后背。
注意到我总是第一个交语文作业。
注意到我看着苏老师时,那藏不住的眼神。
有一次课间,苏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上次的作文本还给我。
“刘默,你这篇关于秋天的散文写得真好。”
她指着本子上的几行字,轻声说:“特别是这一段,‘落叶不是死亡,只是大地换了一件衣裳’,这个比喻很有新意。”
她的指尖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轻轻点在我的作文本上。
我感觉那个地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我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的天赋。”
她笑了笑,把本子递给我,“继续保持,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我拿着本子,晕乎乎地走出办公室,像踩在云彩上。
回到座位,我把作文本放进抽屉里,忍不住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就在她手指点过的那一行字旁边,留下了一个非常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指印。
我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个指印,心里一片滚烫。
“喂,刘默。”
张磊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后面传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本子合上。
“苏老师跟你说啥了?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儿。”
他斜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没什么,就……就说作文的事。”我含糊地回答。
“切,一个作文,把你美成这样?”
他撇撇嘴,又说:“我跟你说,你别对苏老师动什么歪心思。”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我没有。”
“没有?”
他冷笑一声,身体往前倾,压低了声音,“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别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目光,像蛇一样,在我身上游移,“我劝你啊,老实点,不然,有你好看的。”
上课铃响了,他坐了回去,留下我一个人,浑身冰冷。
那个下午,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张磊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他发现了。
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放学后,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把天空烧成一片灰烬般的红色。
我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它现在变得很危险,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该怎么办?
把它烧掉?
把它撕碎?
可我舍不得。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心尖上的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张磊抢走了我的笔记本,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大声地朗读着里面的句子。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也看着苏老师。
苏老师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从那天起,我开始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我把笔记本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每天都要检查好几遍。
上课的时候,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看着苏老师。
我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一秒,就惊慌地移开,像被烫到了一样。
苏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
有一次,她在走廊里碰到我,叫住了我。
“刘默,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我看你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错了很多不该错的地方。”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
“没……没有,老师,我就是……就是快考试了,有点紧张。”
“是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学*要注意劳逸结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我匆匆说完,就逃也似的跑掉了。
我能跟她说什么呢?
难道告诉她,我最大的困难,就是她吗?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自*课。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正在埋头做一套数学模拟卷,一道函数题卡了很久,心里很烦躁。
我*惯性地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想翻一翻,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就在我把笔记本放在桌角的时候,一滴蓝黑色的墨水,毫无征兆地从我那支漏水的钢笔笔尖滴落。
啪嗒。
正好滴在笔记本黑色的封皮上。
那滴墨水,在封皮上晕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丑陋的印记。
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我的心,也跟着那滴墨水,重重地沉了下去。
第三章:失窃的夏天
那滴墨水渍,像一个烙印,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最后一节自*课,班主任临时通知要去开个会,让班长维持纪律。
老师一走,教室里立刻像烧开水一样,开始嗡嗡作响。
我没心思理会周围的吵闹,还在跟那道该死的函数题较劲。
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辅助线,脑子却是一团乱麻。
我烦躁地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蝉鸣声,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我头疼。
也许是太累了,我竟然就那么靠着椅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我被下课铃惊醒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大半。
同学们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做最后的复*。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猛地想起一件事。
我的笔记本!
我慌忙低头去看桌角。
那里空空如也。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我趴下去看桌肚,没有。
我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那个黑色的、封皮上有一块墨水渍的笔记本,不见了。
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浸湿了我的后背。
怎么会不见了?
我明明记得就放在桌角的。
难道是掉在地上了?
我几乎是趴在地上,把座位周围的每一寸地面都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刘默,你找什么呢?跟丢了魂儿似的。”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了张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封皮上,那块蓝黑色的墨水渍,刺眼得像一个伤口。
我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头顶。
“还给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要去抢他手里的本子。
张磊灵巧地一闪,把本子举得高高的,脸上满是得意的坏笑。
“哟,这么紧张?这里面写的什么宝贝啊?”
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围了上来,哄笑着。
“磊哥,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就是,让咱们也开开眼。”
“还给我!”
我的眼睛红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不管不顾地朝他扑过去。
张磊比我高,比我壮,他轻易地就用一只手把我推开。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后面的课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教室里剩下还没走的同学,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啧啧啧,刘默,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没想到啊……”
张磊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慢慢地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苏静’……哟,还练字呢?”
张磊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念了出来。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我的脸烧得像被火烤一样,又羞又怒,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快,念后面的,后面肯定更精彩!”一个跟班催促道。
张磊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正要往后翻。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亮、又带着一丝严厉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原地。
是苏老师。
她就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看着我们。
她可能也是来教室看看大家复*情况的。
张磊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想把笔记本藏到身后。
但已经晚了。
苏老师的目光,落在了他手里的那个黑色笔记本上。
然后,她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张磊,把你手里的东西,拿过来。”
苏老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磊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苏老师,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老师,这……这是刘默的……”
“我让你拿过来。”苏老师加重了语气。
张磊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再横,也不敢公然跟老师作对,尤其是在苏老师面前。
他磨磨蹭蹭地,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苏老师接过笔记本,她的目光在封皮那块丑陋的墨水渍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翻开了本子。
我的世界,在那一秒,彻底变成了黑白色。
我看到她的手指,轻轻地翻动着书页。
那些我用滚烫的心血写下的句子,那些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就这样,一字一句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蝉鸣都听不见了。
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我不敢看她的脸。
我怕看到她脸上鄙夷、厌恶、愤怒的表情。
我完了。
我的高中生涯完了。
苏老师在我心里那完美的形象,也完了。
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一个思想肮脏、不知廉耻的坏学生。
她会把这件事告诉校长,告诉我的父母。
我会被开除。
我会成为全校的笑柄。
我爸会打断我的腿。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甚至开始想,从这里的三楼跳下去,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听到苏老师合上笔记本的声音。
“啪”的一声,很轻,却像一声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审判的时刻,到了。
第四章:最低的声音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回家复*吗?”
苏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张磊和他的那几个跟班。
那几个人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作声。
“老师,我们……”张磊还想辩解什么。
“你们,马上回家。”
苏老师打断了他,“明天就要考试了,今天的事,等考完试再说。”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张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悻悻地拿起书包,带着他那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我和苏老师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又冷又羞。
我等待着暴风雨的降临。
是劈头盖脸的训斥?还是冷若冰霜的鄙夷?
或者,她会直接拉着我去见校长?
我攥紧了拳头,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
苏老师没有说话。
我听到她走到我面前的脚步声,很轻。
然后,是一阵沉默。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沉默。
我终于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她就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她的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鄙夷。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也在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刘默。”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说完,她转身,拿着我的笔记本,走出了教室。
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从教室到办公室,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走廊,我却感觉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其他的老师都已经下班回家了。
夕阳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冷。
苏老师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有开灯。
她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坐吧。”她说。
我没动,像一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坐。”她又说了一遍。
我迟疑地,拉开她对面的一张椅子,只敢坐一个椅角,身体绷得紧紧的。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她看得几乎要窒息了。
“老师,我……”
我终于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道歉。
“我错了……老师,你……你别告诉我爸妈,也别告诉校长,我……”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老师没有回应我的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那个笔记本,又拿了起来。
在昏暗的光线里,她再一次,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稚嫩又滚烫的诗句。
我的心,也跟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被凌迟。
“‘你像落在书本上的阳光,温暖了每一行枯燥的文字’。”
她忽然,轻声念出了一句。
我的脸“轰”的一下,血色尽失。
那是我写在笔记本中间的一句。
她就这么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在读别人的句子,与她无关。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
“‘我希望自己是那支粉笔,在你手中,写下整个世界,然后化为粉末,也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更低了。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呼吸,急促而混乱。
她的呼吸,却很平稳。
我再也撑不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我的裤子上,晕开一团一团深色的痕迹。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身体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剧烈地颤抖。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毁了。
我毁了自己,也毁了她。
我让她蒙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头顶。
那只手很温暖。
我愣住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微笑。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很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点赞许的微笑。
“你写得很好。”
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真的,比你交给我的任何一篇作文,都写得好。”
我彻底懵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哭,也忘了呼吸。
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没有骂我?
她竟然……在夸我?
“你很有才华,刘默。”
她把手从我的头上拿开,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这份才华,很珍贵,不应该被浪费,更不应该用在……不合时宜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老师知道,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心里会有一些想法,这很正常。”
“但是,刘默,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明白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叹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暮色。
“你现在是学生,你的任务是学*。”
“等你长大了,考上大学,去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你会见到更多的人,更多优秀的女孩子。”
“到那个时候,你再回头看今天,会觉得很可笑。”
她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插进我的心里。
不疼,但是很酸,很涩。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拒绝我,点醒我。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老师……对不起。”我哽咽着说。
她转过身,走回到我面前。
她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弯下腰,凑到我的耳边,用我一生中听过的、最低的、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照亮了我黑暗的、绝望的世界。
她说:
“我等你。”
第- 第五章:开往北方的列车
那句“我等你”,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天,我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怎么回到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的整个脑子里,都只剩下那三个字,和她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廓的感觉。
我等你。
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等她下班?等她考完试找我算账?
还是……
我不敢再往下想。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覆,一夜没睡。
第二天就是期末考试。
我走进考场的时候,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
第一门考语文。
发下卷子,我看到了作文题目——《等待》。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在考场里监考的苏老师。
她正安静地站在讲台前,目光平和地扫视着整个教室。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秒。
她冲我,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一个无声的鼓励。
我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低下头,拿起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开始在作文格里奋笔疾书。
我没有写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没有写那间黄昏的办公室。
我写了一个关于种树的故事。
一个少年,在山坡上种下了一棵小树苗。
他等待它发芽,等待它长高,等待它在风雨中变得挺拔,等待它最终开出满树繁花。
我把所有压抑的、翻涌的情感,都倾注进了那篇作文里。
那是我有生以来,写得最好的一篇作文。
考完试,暑假开始了。
那个夏天,我没有再见过苏老师。
我也没有去打听她的任何消息。
张磊也没有再来找我麻烦,他可能被苏老师警告过了。
那本黑色的笔记本,苏老师没有还给我。
它和我那些无处安放的青春心事一起,被她没收了。
我没有觉得失落。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笃定。
那句“我等你”,成了一个我和她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我开始明白,她等的,不是现在这个幼稚、冲动、除了会写几句酸诗就一无是处的我。
她等的,是一个更好的我。
一个配得上她的才华,配得上她的温柔,配得上她那份沉甸甸的期许的,一个全新的我。
从高三开始,我像变了一个人。
我剪掉了有点过长的头发,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
我不再整天抱着那些“闲书”看,而是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中。
我爸看着我的变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不再骂我,只是会在我半夜还在台灯下刷题的时候,默默地给我煮一碗面,放在我手边。
那一年,过得飞快,又无比漫长。
模拟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我的排名,从年级中游,一路冲到了前十。
语文,永远是我的第一名。
苏老师依然教我们语文。
她在课堂上,和以前一样,温柔,平和。
她看我的眼神,也和看其他同学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我们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们彼此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我们。
她会在讲到某个作家为了理想奋斗的故事时,目光不经意地在我身上停留片刻。
我会在交上去的周记里,用隐晦的文字,向她汇报我的进步和决心。
我们用这种最原始、最安全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
高考,如期而至。
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看着天上火烧云一样的晚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也开始了。
估分,填志愿。
我所有的志愿,都只填了一个城市。
北京。
那是中国的文化中心,是所有怀揣文学梦想的年轻人的圣地。
也是她毕业的那所师范大学所在的城市。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难熬的。
我每天都去镇上的邮局问好几遍。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我等到了那封印着红色戳印的录取通知书。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却有千斤重的纸,一路跑回家。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我只是觉得,我终于,拿到了那张开往北方的列车票。
我终于,有资格,去赴那个两年前的约了。
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气,去了苏老师的宿舍。
那是老式的教工宿舍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
我站在她的门前,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苏老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
她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的到来。
“来了?”她笑了笑,像在迎接一个早就约好的客人。
“苏老师。”我叫了她一声,喉咙有些发干。
“进来坐吧。”
她的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
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柔和。
“恭喜你,刘默。”她给我倒了一杯水,“你的通知书,我看到了,学校光荣榜上贴着呢。真为你高兴。”
“谢谢老师。”我接过水杯,手有些抖,“这都……都是因为您。”
她摇了摇头:“是我应该谢谢你,你没有让我失望。”
我们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个本子……”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笑了,转身从书架的最上层,拿下来一个东西。
是那个黑色的,封皮上带着墨水渍的笔记本。
它被保存得很好,没有一丝灰尘。
“物归原主。”她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本子,翻开。
里面的字迹,还是那么熟悉,却又感觉那么遥远。
像上辈子的事。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看到了几行娟秀的字迹,是她的笔迹。
那是一首诗。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是齐秦的歌。
那年冬天,这首歌正流行。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去吧。”
她看着我,眼神像那天黄昏的办公室里一样,温柔,又深邃。
“去北京,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去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别回头。”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爸妈送我到火车站。
绿皮火车启动时,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县城,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
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火车票,和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我知道,这不是告别。
这是出发。
那句“我等你”,和那首《大约在冬季》,将是我未来所有路途上,最温暖的行囊。
第六章:苏老师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冷。
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更自由,也更孤独。
人大校园很大,到处都是聪明的、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里,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再是那个被老师另眼相看的文学天才,我只是一个来自小县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学生。
巨大的落差,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自卑。
我开始疯狂地读书,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知识。
图书馆成了我待得最久的地方。
从鲁迅到福克纳,从《史记》到《追忆似水年华》,我把自己埋在书堆里,试图用别人的智慧,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我也开始给报社和杂志社投稿。
大部分稿件,都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被刊登出来,那几块钱的稿费,还不够我在食堂吃一顿好的。
现实,远比我想象的要骨感。
每个学期放假,我都会回到县城。
但我没有去找过苏老师。
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我还不是她期望我成为的那个样子。
我只是远远地,从别的老师或者同学那里,打听她的消息。
听说,她成了高三年级的级部主任,带出了好几个考上名校的学生。
听说,给她介绍对象的人,快踏破了她家的门槛,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听说,她还是喜欢穿白衬衫,还是喜欢在午后,靠着窗边看书。
这些“听说”,像一根根细细的线,牵引着我,让我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深夜,重新燃起斗志。
大三那年,我凭着一篇关于城市农民工生存现状的深度报道,拿了全国大学生新闻奖的一等奖。
那篇报道,后来被一家很有影响力的南方报社看中,总编辑亲自打电话给我,邀请我毕业后去他们那里工作。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我冲出宿舍,在学校的操场上,迎着寒风,一圈一圈地跑,直到浑身大汗淋漓,再也跑不动为止。
我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毕业后,我去了那家报社。
我成了一名真正的记者。
我开始天南海北地跑。
我去过洪水滔天的灾区,也去过黄沙漫天的边疆。
我采访过声名显赫的企业家,也采访过默默无闻的乡村教师。
我用我的笔,记录这个时代的光明与黑暗,伟大与渺小。
我的稿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报纸的头版。
我的名字,也开始在业内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
我变得忙碌,沉稳,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对着镜子,我会看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脸上的棱角变得分明,眼神里,有了风霜的痕迹。
我和苏老师,已经快十年没有见过了。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没有电话,没有书信。
她像一颗遥远的星,挂在我人生的夜空里。
不远,不近。
不亮,但永远都在。
那年冬天,我三十岁。
我因为一组关于留守儿童的报道,拿了那年国内新闻界的最高奖项。
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很隆重。
我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沉甸甸的奖杯,说着千篇一律的获奖感言。
我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典礼结束后,我拒绝了所有的庆功宴。
我买了一张回县城的火车票。
这一次,是白色的和谐号,又快又稳。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一部快放的电影。
十年,弹指一挥间。
我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
街道变宽了,楼房变高了,很多记忆中的老店,都不见了。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所中学。
学校已经翻新了,教学楼刷了新的瓷砖,操场也铺上了塑胶跑道。
唯一没变的,是校门口那几棵高大的白杨树。
我走进学校的时候,正是下午放学。
学生们穿着崭新的校服,三三两两地涌出校门,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我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走上那栋熟悉的教学楼,来到三楼。
高二(三)班的牌子,已经换成了别的。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身影。
她背对着我,坐在窗边,正在批改作业。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只是在发间,隐约能看到几根银丝。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背影看去,依然清瘦。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好像有什么东西,跨越了十年的光阴,瞬间击中了我。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看到了我。
她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慢慢地,绽开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和十年前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你回来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却依然那么好听。
“嗯,我回来了。”
我走到她的办公桌前,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一个袋子,轻轻放在桌上。
里面,是我刚刚出版的第一本书。
书名,就叫《等待》。
我没有说话,只是翻开了书的扉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献给我的苏老师。”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红了。
“刘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苏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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