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清晨六点半,天光还带着点未睡醒的灰蒙。
我站在一中校门口,手里捏着温热的豆浆,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化学竞赛的准考证。
塑料的覆膜被我的指尖磨得有些发烫。

江驰还没来。
手机屏幕上,我半小时前发的消息孤零零地躺着:“我到门口了,你呢?”
没有回应。
风有点凉,吹得我裸露的脚踝一阵紧缩。我把豆浆揣进怀里,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今天是全国高中生化学竞赛的日子,对我而言,比高考还重要。
江驰是我竹马,也是我男朋友,我们说好了一起去考场,他给我加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校门口的人渐渐稀疏,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我准备放弃,打算自己打车去考场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匆匆跑来。
是江驰。
他穿着我上个月送他的白色连帽卫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奔跑后的薄汗和一丝歉意。
“妤妤,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心里的那点焦虑和不满,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没事,还来得及,我们快走吧。”我把怀里还温着的豆浆递给他。
他却没有接,眼神有些闪躲,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个……妤妤,我今天可能不能陪你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坠,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为什么?”
“是微微,”他有些为难地开口,“她说她从小到大没做过美甲,最近看短视频特别羡慕,就想去试试。她一个人有点害怕,想让我陪着。”
微微。
林微微。
我们班新转来的贫困生,皮肤苍白,眼神怯怯,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而江驰,作为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草兼善心大使,对她格外照顾。
给她带早饭,帮她讲题,甚至发动班级同学给她捐款。
这些我都能理解,甚至支持。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我的化学竞赛!是为了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化学系,我熬了无数个夜晚准备的竞赛!
就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美甲?
荒唐!
一股火气直冲我的脑门,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和他讲道理。
“江驰,美甲什么时候都可以做,今天不行吗?你知道这场竞赛对我有多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点头,脸上写满了愧疚,“可微微她……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的。她说,看到那些亮晶晶的指甲,就觉得生活好像也有了光。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一小会儿,我陪她去完,马上就去考场找你,好不好?”
好个屁。
我气得想笑。
生活的光是靠美甲给的吗?
我刚要开口反驳,告诉他这件事有多么离谱。
忽然,一道陌生的声音清晰地在我脑海里响起。
【啧,沈妤怎么这么不懂事,非要在这时候给我添堵。】
我猛地一愣。
谁在说话?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晨风萧瑟,除了几个零星扫地的保洁阿姨,再没有旁人。
【林微微这步棋可太妙了,柔弱又带点小小的虚荣,正好戳中那些人的圣母心。等会儿拍几张她“第一次”做美甲的感动照片发朋友圈,配上点感人肺腑的文案,我“阳光善良、关爱同学”的人设不就又立住了?】
【为了保送名额,这点投入算什么。】
【沈妤这边,回头买个包哄哄就行了。反正她那么爱我,闹点小脾气,亲一下就解决了。】
这声音……
是江驰的。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又为难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歉意和对林微微的“同情”。
和我脑海里那个算计、轻蔑、沾沾自喜的声音,判若两人。
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我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的意思是,林微微的‘生活的光’,比我的前途还重要?”
他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妤妤,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呵,果然开始无理取闹了。前途?没了我的家世,你那点小破竞赛成绩算个屁的前途。】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轰的一声。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成绩,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原来,我们青梅竹马二十年的感情,在他心里不过是可以随时用一个包打发的廉价品。
原来,他对林微微的所有“善意”,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保送名额”的表演。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那张我曾亲吻过无数次的嘴唇,此刻说着最温柔的谎言。
那双我曾凝望过无数次的眼眸,此刻藏着最深沉的算计。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里的准考证被我攥得变了形,尖锐的边角硌得我掌心生疼。
江驰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还在生气,伸手想来拉我的手。
“好了,别生气了,我保证……”
【真麻烦,还得哄。早知道就不跟她说了,直接找个借口溜掉。】
我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一丝颤抖。
“你去吧。”
他愣住了。
【嗯?这么快就想通了?我还准备了一大套说辞呢。】
“去陪你的林微微吧,”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毕竟,她的‘生活的光’比较要紧。”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
一气呵成。
透过车窗,我看到江驰还愣在原地,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
仿佛一块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这是什么意思?转性了?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难道是发现什么了?不可能。】
出租车启动,将他和他那张虚伪的脸,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些曾经让我感动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说,他喜欢我素面朝天的样子,清纯。
【心声:化妆品多贵啊,省点钱给我买游戏皮肤不好吗?】
他说,他欣赏我的独立和坚强,从不无理取闹。
【心声:省心,不用花时间哄,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外面打造我的人设。】
他说,他会永远支持我的梦想,陪我一起走下去。
【心声:化学系多好,毕业进我爸公司当个研究员,安安分分,一辈子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
原来,我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我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
而我,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的傻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猛地用手背擦掉,不行,不能哭。
今天有竞赛。
沈妤,你不能被一个毁掉你的未来。
我拿出手机,将江驰的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
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考场设在隔壁市的实验中学,车程一个小时。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重要的化学方程式和实验步骤。
苯的硝化反应、银镜反应、酯化反应……
一个个熟悉的知识点,像船锚一样,将我从情绪的漩涡里,一点点拉回现实。
等我再睁开眼时,出租车已经停在了考场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阳光正好,洒在实验中学烫金的校名上,有些晃眼。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准考证和文具袋,迈步走了进去。
没有江驰,我一样可以。
甚至,可以更好。
竞赛分为笔试和实验两部分,上午笔试,下午实验。
笔试的题目难度很大,最后一道有机推断题,更是绕了七八个弯。
但我状态出奇的好。
大概是愤怒能激发人的潜能,我的大脑从未如此清晰和专注。
那些平时需要反复推敲的知识点,此刻像是自动排列组合好了一样,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下笔如有神,提前半小时就答完了卷子,并且还有时间检查了两遍。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没有去食堂,而是在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
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打开了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江驰的。
微信里,更是被他轰炸了。
“妤妤,你为什么拉黑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到考场了,你在哪?”
“接电话啊!你到底想干什么!”
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质问,再到最后的不耐烦和气急败坏。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眉头紧锁,烦躁地抓着头发,英俊的脸上满是被人忤逆的怒火。
我冷笑一声,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一张林微微的侧脸照。
照片里,她坐在一家看起来很高级的美甲店里,正低着头,羞涩又新奇地看着自己刚刚做好的、粉嫩又闪亮的指甲。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看起来楚楚可怜,又纯又欲。
配文是:“愿所有纯真的梦想,都能被温柔以待。看到你的笑容,一切都值得了。”
下面一堆评论。
“哇,江驰学长也太暖了吧!”
“天哪,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故事,我磕了!”
“林微微好幸福啊,我也想要这样的男闺蜜!”
“楼上的,什么男闺蜜,我看是男朋友吧?@沈妤”
有个不知名的账号艾特了我。
我猜,这大概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驰发现我拉黑他,联系不上我,就用这种方式来逼我现身。
他笃定我看到这些会嫉妒,会发疯,会主动去找他对质。
然后,他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我的“不懂事”和“小心眼”,再用几句花言巧语把我哄回来。
可惜,他失算了。
我看着那张精修过的照片,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一个工于心计的演员。
真是天生一对。
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再看,直接关掉了朋友圈。
点开我和闺蜜苏晴的聊天框。
苏晴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对江驰始终抱有警惕的人。
她总说,江驰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假。
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以及我能听到江驰心声的奇遇,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
苏晴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妤妤!真的假的?你能听到那个的心声?”
她的声音大得震得我耳朵疼。
“千真万确。”
“我靠!那他岂不是在你面前裸奔?这个金手指也太爽了吧!”苏晴兴奋地嚷嚷,“那他人呢?现在在哪?”
“在考场外面吧,找不到我,估计快气疯了。”
“疯得好!让他疯!”苏晴义愤填膺,“这种渣男,不分留着过年吗?妤妤,你别难过,为了这种人不值得。下午的实验好好考,考个金奖回来,气死他!”
“我没难过,”我平静地说,“我现在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林微微。”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林微微,绝对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真正的贫困生,会因为羡慕短视频,就拉着一个男生去做一次几百块的美甲吗?
一个真正自卑怯懦的女孩,会那么精准地利用自己的“弱点”来博取同情吗?
“你的意思是,她也是装的?”苏晴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八九不离十。”
“行,包在我身上!”苏晴拍着胸脯保证,“我正好认识一个在学生会的学姐,专门负责贫困生资格审核的。我让她帮忙查查这个林微微的底细。你安心比赛,等我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我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有苏晴在,我放心。
下午的实验操作,是关于阿司匹林的制备和纯度测定。
这是我的强项。
称量、溶解、加热、结晶、抽滤……
每一个步骤,我都做得一丝不苟。
白色的乙酰水杨酸晶体在布氏漏斗里慢慢析出,像细碎的雪花。
我看着那些晶体,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化学的世界是纯粹的。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反应条件、物质配比,错了任何一步,都会导致失败。
不像人心,变幻莫测,真假难辨。
实验进行到一半,我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
我下意识地抬头,透过实验室的玻璃窗,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江驰。
他终于找到我了。
他看起来很狼狈,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怒。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质问我。
我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继续手上的操作。
【她居然敢无视我?】
【这个女人,胆子越来越大了!】
【等比赛结束,看我怎么收拾你!】
脑海里,他暴躁的心声不断响起。
我充耳不闻,将最后一点晶体刮入称量纸,拿去测熔点。
一切顺利。
当我收拾好仪器,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江驰立刻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
“沈妤,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为什么拉黑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要不是这里人多,我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玩失踪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用力地想把手抽回来。
他却攥得更紧了。
“说话!”
“江驰,请你放手。”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愣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分手?谁同意了?沈妤,你别闹了行不行?”
【分手?就因为我陪微微去做了个美甲?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题大做了?】
【肯定是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了。】
“我没有闹,”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很认真。从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弃我们约定好的重要时刻开始,我们就结束了。”
我没有提林微微,也没有提我听到的心声。
我只想用一个最简单、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来结束这段荒谬的感情。
他被我的话噎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结束了?她来真的?】
【不行,现在还不能跟她分手。我爸妈那边怎么交代?老师同学那边怎么看我?最重要的是,她成绩这么好,对我申请国外大学的推荐信还有用。】
【必须把她哄回来。】
下一秒,他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情和懊悔。
他松开我的手,转而轻轻地捧起我的脸,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妤妤,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我混蛋。”
“我只是……我只是看到微微的样子,想起了我小时候。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也很自卑,是你的出现,才让我变得开朗起来。”
“我看到她,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所以才一时心软。我发誓,只有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声情并茂,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红。
如果不是我能清晰地听到他脑子里那段冷静到冷酷的盘算,我差一点就信了。
真是个天生的演员。
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
“江驰,收起你那套拙劣的演技吧。”
“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她知道了?】
【不,不可能,我演得天衣无缝,她不可能知道。】
【她肯定是在诈我。】
他深吸一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晴。
我当着江驰的面,接起了电话。
“喂,晴晴。”
“妤妤!大新闻!惊天大瓜!”苏晴的声音激动得都破了音,“我查到了!那个林微微,根本就不是什么贫困生!她是个骗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看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的江驰。
“你慢慢说。”
“我让学姐调了她的档案。她提交的贫困证明,是P的!上面的公章都是伪造的!而且,我还找人黑进了她的社交小号,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苏晴卖了个关子。
“什么?”
“满屏的奢侈品!香奈儿的包,Lamer的面霜,还有在各种高级餐厅打卡的自拍!她爹根本不是什么下岗工人,而是个包工头,前几年拆迁分了好几套房,暴发户一个!”
“她转到我们学校,就是为了钓凯子!目标就是江驰这种家里有钱、脑子又不太好使的‘慈善家’!”
苏晴的话,像一颗颗炸弹,在我耳边炸开。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相被揭开的这一刻,还是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向江驰。
他显然也从我的通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青白交加。
【P图?伪造公章?奢侈品?】
【林微微她……她敢骗我?】
【这个!害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耍得团团转!】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否则我的脸往哪搁?我的保送名额怎么办?】
他脑子里的想法,比翻书还快。
愤怒、羞耻、恐慌,最后全都化为了一个念头——保全自己。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妤妤,你……你都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那是个误会,微微她肯定是有什么苦衷的。”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必须稳住沈妤,她要是把这事捅出去,我就全完了。】
【她那么爱我,只要我求求她,她一定会心软的。】
他上前一步,再次想来拉我的手,姿态放得极低。
“妤妤,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上,这件事,能不能……”
“不能。”
我冷冷地打断他。
“江驰,你到现在还不知错吗?”
“你错的,不是被林微微骗了。而是你从始至终,都在利用别人的感情,利用所谓的‘善良’,去给你自己铺路。”
“林微微是骗子,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我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他最虚伪的心脏。
他彻底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
【她……她全都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的……】
他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操纵木偶的师父,忽然发现自己的木偶有了思想,并且看穿了他所有的把戏。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就走。
“沈妤!”他在我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要去哪?你要去告诉老师吗?不准去!”
我没有回头。
去告诉老师?
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的,是让他们身败名裂,再也无法用那副伪善的面孔去欺骗任何人。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学校的广播站。
广播站的站长是我同班同学,一个很正直的胖子。
我找到他,把林微微伪造贫困证明、骗取助学金和同学捐款的事情,以及我手上的证据(苏晴发过来的截图),都告诉了他。
胖子听完,气得脸都涨红了。
“我靠!还有这种事?简直是给我们一中抹黑!太过分了!”
“你放心,沈妤,这件事我一定给你曝光!”
第二天是周一,全校例行的升旗仪式。
当国歌奏响,五星红旗缓缓升起后,往常的“国旗下讲话”环节,却被一段突如其来的广播打断了。
“喂?喂?能听到吗?”
是胖子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操场上几千名师生都愣住了,纷纷抬头看向广播喇叭。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今天,我要在这里揭露一件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极其恶劣的诈骗事件。”
胖子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愤怒的语调,将林微微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伪造贫困证明,到欺骗同学感情,再到她小号里那些奢靡的生活照。
每说一句,操场上就响起一片哗然。
我站在队伍里,清楚地看到,不远处的林微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摇摇欲坠。
而站在她身边的江驰,则是一脸铁青,拳头攥得死死的。
【完了……全完了……】
【这个死胖子!是谁让他这么干的?沈妤!一定是沈妤!】
【这个,她怎么敢!】
广播里,胖子还在继续。
“……更令人心寒的是,我们身边有些同学,非但没有辨别是非,反而为了自己所谓的‘圣母心’和‘好名声’,助纣为虐,成为了骗子的帮凶!”
这句话,无疑是说给江驰听的。
我看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他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敢置信。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扯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广播结束后,整个操场都炸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了林微微和江驰身上。
鄙夷、愤怒、嘲讽……
林微微再也撑不住了,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可惜,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同情她。
江驰想去扶她,却被周围同学鄙夷的眼神逼得动弹不得。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接受着所有人的审判。
那一天,一中的贴吧和论坛,彻底被“贫困生诈骗”和“校草帮凶”这两个话题刷屏了。
林微微被学校记大过处分,并被勒令退还所有骗取的助学金和捐款。
她的父母也被请到了学校,那个所谓的“包工头”父亲,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把学校的桌子拍得震天响,最后还是被保安“请”了出去。
据说,林微微当天就办理了退学手续,灰溜溜地离开了。
而江驰的下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虽然学校没有明确处分他,但“伪善”、“帮凶”、“眼瞎心盲”的标签,已经死死地贴在了他的身上。
他从前是多么风光,现在就是多么狼狈。
走在路上,到处都是对他指指点点的声音。
他苦心经营的“完美人设”,一夜之间,塌得连渣都不剩。
他试图找我解释,找我道歉,甚至在宿舍楼下堵我。
“妤妤,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一时糊涂,被那个女人蒙蔽了双眼。”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拉着我的手,哭得涕泗横流,看起来可怜极了。
【只要她心软,只要她肯原谅我,帮我跟别人解释,我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该死的,她怎么还不说话?】
【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直到他哭得快要断气。
然后,我轻轻地抽出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江驰,你知道我竞赛的成绩出来了吗?”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告诉他:“全国一等奖,金牌。已经和T大签约,保送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有震惊,有嫉妒,有悔恨,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保送……T大……】
【她……凭什么……】
【如果……如果我没有跟她分手,那这个荣誉,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
【都怪林微微那个!都怪沈妤这个毒妇!】
我看着他扭曲的内心,只觉得无比的畅快。
“所以,江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我现在,不需要你的家世,也不需要你的推荐信,更不需要你。”
“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宿舍楼。
身后,是他彻底崩溃的、绝望的嘶吼。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学校里见过江驰。
听说,他受不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办理了休学。
他父亲动用关系,想把他送出国,却因为他“名声”不好,被好几所大学拒之门外。
最终,他只能去一个不知名的三流大学,混一个文凭。
而我,如愿以偿地进入了T大的化学系。
大学的生活,比高中要精彩得多。
我加入了学校的化学社,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们,一起泡在实验室里,研究着各种有趣的课题。
我不再是那个跟在江驰身后,仰望他的小女孩。
我有了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光芒。
那个能听到别人心声的“金手指”,也在那次竞赛后,就神秘地消失了。
就好像,它的出现,只是为了让我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然后,功成身退。
我偶尔也会想起江驰。
想起我们一起长大的二十年。
想起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单纯的快乐。
但,也仅仅是想起而已。
就像看一部很久以前的老电影,画面已经泛黄,情节也早已模糊。
大二那年,我代表学校去参加一个国际性的化学创新大赛。
在会场的休息区,我意外地,又见到了江驰。
他胖了,也憔悴了,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当年半分的意气风发。
他似乎是跟着他父亲的公司来参加一个商业展会,就在我们赛场的隔壁。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
他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怀念,有悔恨,还有一丝不敢上前的怯懦。
【是沈妤……】
【她……变得好耀眼……】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没有……】
他的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愣了一下。
原来,这个能力,并没有消失。
只是,在我不再关注他之后,就自动屏蔽了他的声音。
而现在,我们再次相遇,它又重新启动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像是看一个陌生人的平静。
我冲他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转身,走向我的队友们。
“沈妤,快来!教授在找我们,说我们的项目有个新的突破口!”
队友兴奋地向我招手。
“来了!”
我笑着应道,加快了脚步。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将整个会场照得亮堂堂的。
我走在光里,奔向我的未来。
而江驰,和他那些阴暗、悔恨的心声,都被我远远地,彻底地,甩在了身后。
我的世界,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他的声音。
真好。
在大赛上,我们的团队凭借一个关于新型催化剂的研发项目,斩获了金奖。
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的人生,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回国后,我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各种讲座邀请、项目合作纷至沓来。
我也因此认识了我的导师,一位在有机化学领域德高望重的院士。
他非常欣赏我的才华和专注,将我收为关门弟子,带着我一起攻克一个国家级的重点科研项目。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我几乎快要忘记江驰这个人了。
直到有一天,苏晴突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江驰和一个女孩的订婚宴现场。
女孩长相普通,但看起来家境殷实,身上穿戴着价值不菲的珠宝。
江驰站在她身边,笑容标准,眼神却空洞。
苏晴附言:【听说是商业联姻,他家公司快不行了,靠这门亲事续命呢。】
我回了她一个“收到”的表情。
心里毫无波澜。
他娶谁,过得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希望,他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然而,事与愿违。
大概半年后,我的导师接到了一个企业的合作项目,对方希望我们能帮助他们改良一款产品的核心化学配方。
而这家企业的负责人,竟然是江驰的父亲。
在项目洽谈会上,我再次见到了江驰。
他作为项目助理,跟在他父亲身后。
看到我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驰的父亲显然也认出了我,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原来是沈妤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出息了。”
我礼貌地回应:“江叔叔过奖了。”
导师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过往,还热情地介绍道:“这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沈妤。这个项目,主要由她来负责。”
江驰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让她负责?凭什么?】
【她就是想看我笑话!想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这个该死的女人,阴魂不散!】
我仿佛没有听到他内心的咆哮,平静地接过项目资料,开始和他的父亲讨论技术细节。
整个会议过程,江驰都一言不发,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心声,像一团嘈杂的乱码,不断地冲击着我的大脑。
有对我的嫉妒,有对现状的不甘,还有对自己无能的狂怒。
我感到一阵烦躁。
这个能力,在关键时刻很有用,但在这种时候,就成了一种精神污染。
会议结束后,导师让我送江驰父子出门。
在电梯里,江驰的父亲一直在夸我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江驰则始终低着头,沉默不语。
【又是夸她……又是夸她……】
【爸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当初没有逼着我跟她好好在一起?】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
江驰的父亲先走了出去。
江驰在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很得意吧,沈妤?”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不甘。
我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我为什么要得意?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想报复我,想让我难堪!”
【她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我跪在她面前,求她!】
【我偏不!我死也不会向她低头!】
我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
“江驰,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报复你?你配吗?”
“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个需要我们技术支持的、普通的甲方而已。我的时间和精力,都很宝贵,没空浪费在你这种无聊的幻想上。”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我们之间,早已云泥之别。
我不再理会他,转身就走。
【她……她看不起我……】
【她居然看不起我……】
身后,传来他内心崩溃的哀鸣。
那次合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江驰作为项目对接人,处处给我使绊子。
不是提供的实验数据有误,就是故意拖延原材料的供应。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知难而退,或者低头求他。
但他太小看我了。
他制造的所有麻烦,都被我和我的团队,用更专业的知识和更高效的方案,一一化解。
最后,在项目总结会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提交了一份长达十页的《关于甲方项目对接人工作失误及不专业行为的报告》。
报告里,详细罗列了江驰在合作期间犯下的所有低级错误,以及因此给项目造成的延误和损失。
江驰的父亲看完报告,气得当场拍了桌子,指着江驰的鼻子骂了足足十分钟。
江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完了……这下全完了……】
【我爸对我彻底失望了……】
【都是沈妤害的!都是她!】
我冷眼旁观,看着他被自己的愚蠢和嫉妒,一步步推向深渊。
那之后,江驰被他父亲彻底踢出了公司核心管理层,发配到了一个偏远的子公司去“锻炼”。
听说,他的联姻对象,也因为他家的公司前景堪忧,和他解除了婚约。
他的人生,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笑话。
而我,因为出色地完成了这个项目,被导师破格推荐,获得了硕博连读的资格。
我的未来,一片光明。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天早上,我没有听到江驰的心声,一切会是怎样?
大概,我会压下委屈,原谅他。
然后,我们会像从前一样,继续那段看似甜蜜的恋情。
我会为了他,放弃一些更好的机会,留在他身边,成为他“完美人生”的点缀。
最后,在他功成名就之后,被他像丢掉一件旧衣服一样,轻易地抛弃。
想到这里,我便会感到一阵后怕。
我很庆幸,那一天,我听到了。
它让我看清了枕边人的真面目,也让我有机会,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博士毕业那天,我穿着博士服,在T大的校门口拍了张照片。
阳光灿烂,我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苏晴搂着我的肩膀,大声说:“妤妤,你现在可是沈博士了!以后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是啊。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心碎流泪的小女孩了。
我是沈妤。
是能主宰自己人生的,沈妤。
就在我以为,江驰这个名字,将永远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时,我又一次,意外地接到了他的电话。
那是一个深夜,我刚从实验室出来,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酒意的声音传来。
“……妤妤,是我。”
是江驰。
我皱了皱眉,想直接挂掉。
“别挂!”他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急切地喊道,“求你了,就……就跟我说几句话,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挂断。
“我……我今天看到你了。”他喃喃地说,“在你学校的官网上,你获得了今年的‘校长奖章’……你好厉害……”
“我呢?我现在在一家小破公司,每天被老板骂得跟狗一样……我什么都做不好……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哭诉,控诉着自己的失败和不如意。
【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
【肯定是。】
【我真没用……我是个废物……】
【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做那些蠢事……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
【我们本来可以有很好的未来的……是我……是我亲手毁掉了一切……】
他的心声,充满了悔恨和绝望。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完,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才缓缓地,开了口。
“江驰。”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没有毁掉我们的未来。”
“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共同的未来。”
“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衬托你、依附你、满足你虚荣心的附属品。而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而立、互相尊重、共同进步的灵魂伴侣。”
“我们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
“所以,别再把你的失败,归咎于任何人了。”
“你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林微微,而是因为你自己的狭隘、自私和愚蠢。”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并且,将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我站在深夜的校园里,晚风吹起我的长发。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是真的,彻底地,放下了。
那段不堪的过去,那个错误的人,都将化为尘埃,再也无法干扰我分毫。
我的人生,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更精彩的风景。
我会一直,一直,走在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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