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手机版

2005年辽宁初二女生宿舍分娩,孩子父亲身份特殊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冬雷

肚子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2005年辽宁初二女生宿舍分娩,孩子父亲身份特殊

马晓燕猛地从上铺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棉毛衫。

不是那种熟悉的、隐秘的坠痛。

是撕裂。

是骨头和肉被强行分开的钝响。

窗外,2005年辽宁初冬的黑夜,像一块冻住的铁。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隔壁床周萍平稳的呼吸声。

还有她自己压不住的、越来越粗重的喘气。

她蜷起身体,像一只被踩了肚子的虾米,把那声即将冲出喉咙的呻吟死死咬碎在牙关里。

不能出声。

绝对不能。

黑暗里,她摸到枕头下那本翻旧了的《唐诗三百首》。

高远老师送的。

扉页上是他用钢笔写的字,瘦长,有力,像他的人。

“赠晓燕,愿你能像诗一样,在生活中发现美。”

那时的他,是七中所有女生的梦。

三十出头,白衬衫永远干净,手腕上戴一块银色的手表。

他是教语文的,讲起李白杜甫,眼睛里有光。

那光,偏偏就落在了她身上。

“马晓燕,你的作文很有灵气,不像个初二的学生。”

办公室里,他把作文本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很烫。

从那天起,他成了她的秘密。

是晚自*后,在操场单杠下的几句额外辅导。

是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旁,他塞给她的一块大白兔奶糖。

是他说,“晓燕,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懂我。”

她懂。

她懂他眉宇间那一点不被世俗理解的忧郁。

她懂他偶尔看着窗外时,那种想飞走的渴望。

所以当他在那个没人的黄昏,在学校后山那片白桦林里抱住她的时候,她没有躲。

他说,“晓燕,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她觉得整个世界都炸开了烟花。

他说,“可是你还太小,我不能毁了你。”

他的怀抱那么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他说,“等我,等我调去市里,等我站稳了脚跟,就回来接你。你要争气,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她拼命点头,眼泪掉下来,是甜的。

他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谁也不能说。”

她把这个秘密捂在胸口,像一颗滚烫的炭。

炭火燎着她,让她在枯燥的数理化里也能看到希望。

直到那颗炭,在她身体里,烧出了另一条命。

验孕棒上那两条刺眼的红杠,让她在厕所隔间里蹲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

她找到他。

还是在那个办公室,日光灯惨白。

他脸上的光,第一次消失了。

“……什么时候的事?”

“……确定吗?”

“……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块银色的手表硌着手腕。

再后来,他约她去了校外那家最偏僻的小诊所。

没进去。

他在巷子口,塞给她一沓钱。

“听话,自己去,就说是跟外面的小混混……做完手术,好好休息,忘了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快,像怕被谁听见。

“我们……以后再说。”

她捏着那沓钱,有点厚,像一叠冰冷的铁片。

她没忘了他转身时,那个如释重负的背影。

她也没去那个小诊所。

肚子里的那团肉,是她和他的秘密,是唯一的证明。

她怎么舍得。

现在,这个秘密要藏不住了。

又一阵剧痛袭来,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她的腰。

她死死捂住嘴,身体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晓燕?”

下铺的周萍被她的动静弄醒了,声音带着睡意。

“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

马晓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肚子疼,老毛病。”

周萍嘟囔了一句“那你快躺好”,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马晓燕不敢再动。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带着一股热流。

她借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光,看到手心一片濡湿的暗红。

血。

冬雷在她脑子里炸响。

她要生了。

在这里。

在这个住了八个女孩的初二宿舍里。

第二章 铁锈

钱,她没动。

就夹在那本《唐诗三百首》里,李白《将进酒》的那一页。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高远老师讲这一句的时候,神采飞扬。

现在看来,真讽刺。

她开始躲着所有人。

吃饭永远是最后一个,打一饭盒,端回宿舍,就着咸菜囫囵吞下去。

走路永远含着胸,宽大的校服是她唯一的盔甲。

周萍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晓燕,你最近怎么老穿你爸那件旧外套?又肥又大。”

“冷。”

“你是不是胖了?脸都圆了。”

“……大概是吧。”

她不敢照镜子。

镜子里那张蜡黄浮肿的脸,她不认识。

她唯一敢看的,是高远。

隔着操场,隔着人来人往的走廊。

他还是那个样子,挺拔,温和,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围着。

有一次,他的目光扫过来,和她的对上了。

只一秒。

他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那一眼里,没有想念,没有担忧。

只有陌生,和一点点藏不住的厌烦。

马晓燕的心,像被人扔进了一桶冰水里。

彻底的幻想粉碎,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学校门口停了一辆红色的桑塔纳,很扎眼。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从车上下来,长卷发,很漂亮。

她径直走向传达室,然后,高远笑着从教学楼里迎了出来。

他接過她手里的包,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

那个女人仰头对他笑,阳光照在她涂了口红的嘴唇上,很刺眼。

马晓燕就站在不远处的墙角。

她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男的英俊,女的靓丽,像画报上的人。

她听见身边有同学在小声议论。

“那是高老师的对象吧?听说家里是市教育局的。”

“真配啊。”

原来,他说的“站稳脚跟”,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说的“未来”,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

她慢慢走回宿舍,天一点点黑下来。

胃里翻江倒海,她冲进水房,吐得昏天黑地。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就像一条小鱼,在她肚子里,轻轻地,顶了一下。

马晓燕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世界上,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身体里,还有另一个心跳。

日子像生了锈的铁轨,缓慢又沉重地往前捱。

肚子越来越大,她只能拜托在县城纺织厂上班的妈妈,再寄一件更肥大的棉袄过来。

电话里,妈妈还在唠叨。

“闺女啊,天冷了,多穿点,别感冒了。钱够不够花?学*别太累了。”

马晓燕捏着话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怕一开口,就会哭。

她成了一个活在套子里的人。

白天像个游魂,在教室和宿舍之间飘荡。

夜晚,她会悄悄地,和肚子里的“小鱼”说说话。

“宝宝,今天妈妈看到一只猫,它在墙头晒太阳。”

“宝宝,今天食堂的土豆炖牛肉,牛肉好少。”

“宝宝,你要乖乖的。”

这是她唯一不孤单的时候。

她想,等放了寒假,就跟爸妈坦白。

会被打,会被骂,可能会被赶出家门。

但总比在这里,像个贼一样,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好。

她算着日子,一天一天地划掉日历。

她以为,她能撑到那一天。

可那个孩子,显然等不及了。

第三章 盆

“周萍,周萍,快醒醒!”

马晓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周萍从梦里被拽出来,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干啥啊,晓燕,天还没亮呢。”

“我……我流了好多血。”

周萍脑子“嗡”的一下,彻底醒了。

她打着手电筒往马晓燕的床铺下一照,一块深色的湿痕,正在慢慢扩大。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周萍的脸“唰”地白了。

“晓燕,你……你到底怎么了?”

马晓燕再也撑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我可能要生了。”

周萍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来,又被她自己死死捂住嘴。

宿舍里另外六个女孩睡得正沉。

“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周萍慌乱地开始穿衣服。

“不行!”马晓燕一把拉住她。

“现在是半夜,学校大门锁了!会惊动所有人的!”

“那怎么办?你等着,我去喊宿舍大妈!”

“更不行!”马晓燕哭着摇头,“周萍,求求你,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会被开除的,我这辈子就完了!”

周萍看着她惨白的脸,和被冷汗浸湿的头发,急得直跺脚。

“那……那怎么办啊!生孩子会死人的!”

一阵剧痛再次袭来,马晓燕疼得弓起身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萍吓坏了,手足无措。

她看着蜷缩在床上的马晓燕,又看了看沉睡的室友们。

一个念头,疯狂又大胆地冒了出来。

“晓燕,你信我吗?”她压低声音问。

马晓燕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你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周萍跳下床,蹑手蹑脚地摸到水房。

她端回两个暖水瓶,和一个平时用来洗衣服的白色塑料盆。

她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干净的旧毛巾,又从马晓燕的枕头下摸出那把裁纸用的小剪刀。

她拧开台灯,用书本和衣服罩住,只留下一小圈昏暗的光。

“我……我小时候看我邻居家接生过小羊……”周萍的声音也在抖,“热水,剪刀,还有……还有干净的布。”

她把热水倒进盆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

蓝色的火苗,舔着剪刀的尖端,发出“滋滋”的轻响。

马晓燕躺在冰冷的铺位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剖开的鱼。

疼痛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浪,要把她拍碎在岸上。

她死死咬着一条毛巾,咸涩的汗水和眼泪流进嘴里。

世界变得很小,只剩下周萍紧张的脸,和那盆冒着热气的水。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喊。

喊了,就全完了。

高远,她的学业,她的人生,所有的一切。

“晓燕,用力!像上厕所那样!”周萍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给她擦着汗。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一分钟,像一个世纪。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撑开,撕裂。

就在她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下坠。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出来了。”

周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解脱。

黑暗里,她用毛巾裹起那个小小的、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孩。

是个男孩。

马晓燕偏过头,看着那个在她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的“小鱼”。

他那么小,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可他正在呼吸。

他活着。

马晓燕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周萍颤抖着手,用那把烧过的剪刀,剪断了连接着她和他的那根带子。

她们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女孩压抑的抽泣,和一个新生儿微弱的呼吸。

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第四章 名字

天亮了。

是被宿舍管理员孙大妈的砸门声惊醒的。

“开门!开门!都几点了还睡!”

周萍一夜没合眼,赶紧把那个小小的婴孩塞进马晓燕的被子里。

她把那盆血水倒进厕所,反复冲刷,又把带血的床单和毛巾胡乱塞进一个蛇皮袋里,藏在床下最深的角落。

门一开,孙大妈就板着脸冲了进来。

她那个鹰一样的鼻子,在空气里使劲嗅了嗅。

“什么味儿?一股腥味儿!”

宿舍里其他女生都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

孙大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的马晓燕身上。

“马晓燕,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白?”

“她……她来月经,肚子疼。”周萍抢着回答。

“肚子疼能疼成这样?”

孙大妈狐疑地走过去,一把掀开了马晓燕的被子。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整个宿舍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被子里,那个用旧毛巾裹着的小婴孩,正挥舞着通红的小拳头。

孙大妈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才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我的妈呀!这……这是哪来的孩子!”

事情,像一颗炸弹,在平静的七中引爆了。

马晓燕被带到了教导处。

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办公室,而是主任办公室。

教导主任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冷。

“马晓燕,你才十四岁,你……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孙主任的桌子上,放着她的处分决定。

“为了学校的声誉,也为了你好,学校决定,勒令你退学。”

马晓燕低着头,一言不发。

“孩子呢?”孙主任问。

“……在宿舍。”

“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马晓燕的神经上。

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是高远老师。”

孙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似乎觉得很头疼。

“马晓燕同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高远老师是我校的优秀青年教师,马上就要评先进了,你不要为了给自己开脱,就胡乱攀咬!”

“我没有胡说!”马晓燕急了,“就是他!”

“你有什么证据?”孙主任的语气变得严厉。

“……”

证据?

那些藏在心里的悄悄话是证据吗?

那片白桦林里的拥抱是证据吗?

那沓冰冷的钱是证据吗?

马晓燕说不出来。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孙主任给这件事定了性。

下午,高远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他站在马晓燕面前,眼神比陌生人还冷。

“孙主任,我不知道这个学生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看她作文写得不错,鼓励过她几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或者……她自己在外头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想找个人来承担。”

不光彩的事。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子,插进马晓燕的心里。

她浑身发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脸还是那么英俊,可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马晓燕,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孙主任在一旁帮腔。

马晓燕看着高远,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高老师。”

她轻声说。

“你送我的那本《唐诗三百首》,还在我枕头底下。你写给我的字,也还在。”

高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还说,等我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你就回来接我。”

“你……胡说八道!”高远的声音第一次失了态。

“学校会严肃处理你的诬告行为!”孙主任一拍桌子。

“我没有诬告。”

马晓燕平静下来,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主任,老师,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退学,让我回家。”

她不想再争了。

没意思。

孙主任和高远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只要她不再提那个名字,一切都好办。

一个农村来的女学生,早恋,不检点,在宿舍生孩子。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能够保全所有人脸面的故事版本。

第五章 讲台

马晓燕的父亲是连夜坐火车从村里赶来的。

马建国,一个在镇上水泥厂干了半辈子的男人,背有点驼,手上全是茧子。

他被孙主任叫到办公室,听完了女儿的“光荣事迹”。

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是铁青色的。

在宿舍楼下,他看到了抱着孩子的马晓燕。

她瘦得脱了形,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孩,被周萍找来的旧棉衣裹着。

“爸。”马晓燕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脸上。

马晓燕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萍赶紧扶住她。

马建国的眼睛红了,嘴唇哆嗦着,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我马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指关节瞬间就破了皮,渗出血来。

马晓燕的脸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哭。

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爸,我们回家吧。”

马建国看着她怀里那个婴孩,那么小,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他眼里的怒火,一点点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和无力所取代。

他蹲在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用手捂住了脸。

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他粗糙的指缝里漏出来。

马晓燕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这件事对这个老实巴交的父亲,是多大的打击。

学校催着他们赶紧走。

走得越快越好,仿佛他们是什么瘟疫。

周萍帮她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书。

当周萍拿起那本《唐诗三百首》时,马晓燕说:“扔了吧。”

周萍愣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蛇皮袋。

临走前,周萍拉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晓燕,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马晓燕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孩子……叫什么?”

马晓燕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孩,他小小的嘴巴动了动。

“还没想好名字。”

她顿了顿,轻声说,“他不认,我认。”

就在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学校的大喇叭响了。

是周一的例行晨会。

全校师生都在操场上集合。

马晓燕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见,在那个高高的主席台上,高远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

主持人正在用激昂的声音宣布:“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校优秀青年教师,高远老师,上台领奖!”

掌声雷动。

马晓燕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一脸谦逊微笑的男人。

看着他从校长手里接过那个金灿灿的奖状。

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从她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

是血。

是冷。

是恨。

也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光鲜亮丽地站在那里,接受所有人的赞美。

而她,却要像一条狗一样,被赶出这个校门,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她把怀里的孩子,交到父亲手上。

“爸,你在这等我。”

马建国还没反应过来,马晓燕已经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操场走去。

她穿过人群。

那些惊愕的、鄙夷的、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眼里,只有主席台上那个男人。

她走上台阶。

主持人愣住了。

校长愣住了。

台下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高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那个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女孩,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慌。

马晓燕走到他面前,站定。

全场死一样的寂静。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很平静,却足以让全场都听清的声音,问了一句。

“高老师,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你……要不要,给他取个名字?”

话音落下。

高远手里的奖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六章 晓燕

十年后。

南方,一座闷热的工业小城。

流水线上,穿着蓝色工服的马晓燕熟练地将一个个手机配件卡进卡槽。

白炽灯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当年那个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的少女,已经被岁月和生活打磨得看不出一点痕的的。

她的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疲惫。

下班铃响了。

她脱下工服,洗了把脸,走进了喧嚣的夜市。

“念念,走了,回家了。”

在一个卖烤串的摊子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抬起头。

他大概九岁、十岁的样子,眼睛很亮,很像当年的某个人。

“妈,我作业写完了。”男孩把书包背好,跑到她身边。

他叫马念。

思念的念。

当年那件事之后,马晓燕跟着父亲回了老家。

村子里的指指点点,像石头一样,砸得他们抬不起头。

没过半年,马建国就生了一场大病,人一下子垮了。

临终前,他拉着马晓燕的手说:“闺女,爸没本事……你带着孩子,走吧,去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活。”

她卖了老家的房子,带着尚在襁褓的马念,一路南下。

她在餐馆洗过盘子,在工地上搬过砖,最后在这个电子厂里安顿下来。

日子很苦。

但看着马念一天天长大,她觉得,什么都值了。

至于高远,她听说过一些。

周萍后来考上了市里的一所师专,偶尔会给她写信。

信里说,那天之后,高远被学校停了职。

那个教育局的未婚妻,也跟他吹了。

他在七中待不下去,没过多久,就灰溜溜地调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对马晓燕来说,这个人,连同一个叫“高远”的名字,早就死在了那个冬天的讲台上。

她和他,再无关系。

“妈,今天王小胖又问我,我爸去哪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马念忽然说。

马晓燕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她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问题。

她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念念,你没有爸爸。”

“每个人都有爸爸啊。”马念很困惑。

“有的人,生下了孩子,却不配做爸爸。”

马晓燕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但是你有妈妈,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

马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妈,我饿了,我们今晚吃什么?”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方便面加个鸡蛋!”

“好,那就吃方便面加个鸡蛋。”

马晓燕笑了,牵起儿子的手。

路灯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出租屋里,泡面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马念吃得呼噜呼噜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马晓燕看着他,眼神温柔。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冰冷的宿舍里,她对那个刚出生的婴孩说的话。

他不认你,妈认。

窗外,是这座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

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只要有这个孩子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她叫马晓燕。

一只普通的,在风雨里倔强求生的,燕子。

第七章 小鱼

日子,就像工厂里那条永不停歇的流水线。

单调,重复,没有尽头。

马晓燕的生活被切割成精准的两块。

白天属于机器的轰鸣,夜晚属于儿子细碎的鼾声。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卫,厨房就在过道上。

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黄,一到下雨天,墙角就会渗出大片水渍,像一幅不断变化的地图。

但这间屋子是温暖的。

因为有马念。

马念长得很快,像雨后的春笋,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他不像别的男孩子那么淘气,总是很安静。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那个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小桌子上写写画画。

马晓燕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儿子的作文本永远是班里最干净的,得到的红星也是最多的。

“妈,你看。”

这天,马念兴奋地拿着一个作文本,从学校飞奔回来。

马晓燕正在水池边洗菜,手上沾满了泥水。

她擦了擦手,接过本子。

作文的题目是,《我的妈妈》。

很普通的题目。

可马念写得不普通。

他没有写妈妈有多伟大,多辛苦。

他写的是妈妈的手。

“我的妈妈有一双手,那双手不好看。”

“上面有裂开的口子,像干涸的土地。”

“还有一层硬硬的茧,摸起来很粗糙。”

“每天晚上,妈妈都会用一种很香的雪花膏涂手,一遍又一遍。”

“她说,这样就不会疼了。”

“我偷偷闻过,那种香味,和妈妈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双手,会做好吃的饭,会给我缝补破了的衣服,还会在我发烧的时候,贴在我的额头上。”

“那双手,一点也不凉,是热的。”

“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手。”

马晓-燕看着那些歪歪扭扭,却又格外认真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的儿子,什么都懂。

作文本的最后,是老师用红笔写的评语。

“感情真挚,观察细腻,是老师看到的最好的作文。建议参加市里的‘春蕾杯’作文竞赛。”

作文竞赛?

马晓燕的心,咯噔一下。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那个锁了十年的,生了锈的盒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

“马晓燕,你的作文很有灵气。”

“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

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又在耳边响起来。

“妈,你怎么了?”马念看她半天不说话,有点不安。

“……没什么。”

马晓燕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老师说,让你去参加比赛?”

“嗯!我们班主任说,我的作文写得好,可以拿奖的!”马念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光,那么熟悉。

马晓燕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她害怕。

她怕儿子被人看见。

怕他身上那种藏不住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才华,被人发现。

这些年,她像一只惊弓之鸟,带着孩子躲在这个没人认识的角落。

她只想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个普通人,就好。

可这孩子,终究是一条鱼。

一条不甘心只在小水洼里扑腾的小鱼。

他向往的,是更广阔的江河湖海。

她有什么权利,去折断他的翅膀?

“妈,可以吗?”马念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她不同意。

马晓燕看着儿子那张充满期盼的脸,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

她说。

“我儿子写得这么好,肯定能拿大奖。”

第八章 回响

“春蕾杯”青少年作文竞赛的评选办公室,设在市文化宫三楼。

一摞一摞的稿纸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座小山。

几个评委埋头看着,房间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空调老旧的嗡鸣声。

高远就在其中。

他坐在最靠窗的位置,背有些驼,头发也稀疏了,露出发亮的头皮。

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疲惫和麻木。

他现在是一家小文化公司的编辑,说是编辑,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这次的作文比赛,公司是协办方,他被派来凑数当个初审评委。

这种活,枯燥,没钱,还没地位。

他一篇一篇地看下去。

《我的家乡》、《难忘的一件事》、《我的理想》。

千篇一律的题目,千篇一律的句子。

他看得昏昏欲睡,手边的茶水早就凉了。

然后,他翻到了那一篇。

《我的妈妈》。

起初,他并没在意。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篇作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在他的心上。

那种细腻的观察,那种从最平凡的细节里提炼出的深情,让他觉得有些窒息。

这不像一个孩子写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种天赋。

一种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过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天赋。

他鬼使神差地,翻到了稿纸的封面。

作者:马念。

学校:城南区第二实验小学。

马念。

念。

思念的念。

高远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像被雷击中一样,浑身僵硬。

桌上的稿纸,手里的笔,窗外的车水马龙,瞬间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个字。

马念。

马……

一个尘封了十年的名字,带着血和泪,从记忆最深处翻涌上来。

马晓燕。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

不会这么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那个“念”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得他心口剧痛。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

他想点一根,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几次都对不准。

“老高,去厕所抽去,这儿不让抽烟。”旁边的同事提醒了一句。

他没理会,把烟又塞了回去。

他拿起那份稿纸,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在拷问他。

城南区第二实验小学。

那是这座城市最边缘的区域,是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地。

他坐不住了。

他跟主编请了个假,说自己不舒服,要先走。

他冲出文化宫,像个疯子一样,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南区第二实验小学。”他对司机说。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

高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他只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着。

他要去确认。

他必须去确认。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女人,那个孩子,彻底埋葬了。

他换了城市,换了工作,像一条丧家之犬,苟延残喘地活着。

午夜梦回,他不是没想起过。

那个冬天的讲台,那个女孩决绝的眼神,那一声石破天惊的“高老师”。

那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他告诉自己,那都是过去了。

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他失去了一切。

可当“马念”这个名字出现时,他才知道,那不是债还清了。

是报应,终于找上门来了。

第九章 桑塔纳

城南区第二实验小学的门口,很破旧。

红色的砖墙上,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下午四点,放学的铃声响了。

孩子们像一群快活的鸟,叽叽喳喳地冲出校门。

高远就站在马路对面的一个电线杆后面,像一个可疑的人贩子。

他手心全是汗。

他在人群里,焦急地寻找着。

然后,他看见了他。

一个瘦高的男孩,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

男孩的眉眼,五官,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高远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扶着电线杆,感觉天旋地转。

是他。

真的是他。

他看着那个男孩,独自一人,走到一个卖烤冷面的小摊前。

他熟练地跟老板说:“阿姨,一个烤冷面,不要香菜。”

高远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

看着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趴在那个油腻腻的小桌上写作业。

夕阳的余晖,洒在男孩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高远的心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了。

有震惊,有恐惧,有悔恨。

还有一丝……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奇异的暖意。

他有一个儿子。

他竟然,有一个儿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女人,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停在了小摊旁。

“念念,回家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高远看过去。

那个女人,正是马晓燕。

她瘦了,黑了,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

当年那个眼睛里有星辰的少女,已经被生活彻底磨平了棱角。

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马晓燕接过儿子的书包,挂在车头,然后拍了拍后座。

“上来吧。”

男孩敏捷地跳上车,熟练地抱住了女人的腰。

电动车发出“吱呀”一声,汇入了下班的人潮里。

高远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那辆红色的桑塔纳,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那个他曾经以为是通往天堂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像褪色的老照片,在他眼前闪过。

他得到了什么?

他又失去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那是一个租来的单身公寓,狭小,杂乱,空气里总有一股烟味和外卖的馊味。

他打开一瓶廉价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他想把自己灌醉。

可他越喝,越清醒。

那个男孩抱着母亲的腰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播放。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班。

他又去了那个小学门口。

第三天,第四天。

他像一个跟踪狂,每天都等在那里。

他摸清了她们回家的路。

那是一条很长很深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

他不敢靠得太近。

他只是远远地跟着,看她们走进一栋旧楼,看她们住的那一扇窗户亮起灯光。

然后,他就在楼下的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直到那扇窗户的灯光熄灭。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他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他在楼道口,堵住了刚买菜回来的马晓燕。

马晓燕撑着一把伞,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子菜。

她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就像看见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绕过他,就想上楼。

“晓燕。”

高远哑着嗓子,喊了她一声。

马晓燕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事吗?”她的声音,比这秋天的雨还冷。

“我……我看到孩子了。”高远的声音在抖。

马晓燕沉默着。

“他……叫马念?”

雨水顺着伞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马晓燕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老了,也颓了,再没有当年半分的神采。

岁月,终究是公平的。

“你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马晓燕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高远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们过得很好,不想被人打扰。”

马晓燕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说完,她转身上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踩在高远的心上。

他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

手里的那袋橘子,掉在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第十章 债

高远没有走。

他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黏在了马晓燕的生活里。

他不再去楼道里堵她。

他只是每天,在她下班的必经之路上等她。

“晓燕,这是我刚领的工资,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他从一个信封里,抽出一沓钱,递过去。

马晓燕看都没看一眼。

“我们不缺钱。”

她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晓燕!”他追上去,“我知道,这点钱弥补不了什么,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马晓燕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心意?”

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尽的讽刺。

“高老师,十年前,你给我的‘心意’,可比这个厚多了。”

高远的脸,“刷”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

“你不是鬼迷心窍。”马晓燕冷冷地打断他,“你是前途无量。”

“我这些年……过得不好。”高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被学校开除了,未婚妻跟我分了手,我爸妈……他们也不认我了。”

他试图用自己的落魄,来博取一丝同情。

马晓燕却无动于衷。

“所以呢?”她反问,“你过得不好,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来找我们,是想怎么样?让我同情你?还是可怜你?”

“不,我不是……”

“高远,你听清楚。”

马晓燕的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从你在那个讲台上,说不认识我的时候起,你和我,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孩子是我一个人的,跟你,更没有关系。”

“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别再假惺惺地做什么弥补了,我嫌脏。”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远僵在原地,手里的钱,像一沓废纸。

他碰了壁,却更加偏执。

他开始尝试接近马念。

有一次,马念在巷子口跟同学踢毽子,毽子飞到了马路中间。

高远一个箭步冲上去,捡了起来,递给马念。

“小朋友,小心点。”他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马念看了他一眼,接过毽子,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高远的心,狂跳起来。

“你……是不是叫马念?”

“叔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马念有些警惕。

“我……我看过你写的作文,《我的妈妈》,写得真好。”

一听到有人夸自己的作文,马念的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骄傲。

“真的吗?我们老师也说写得好。”

“是真的。”高远蹲下身,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亲和力,“你很有写作的天赋,以后肯定能当一个大作家。”

就在这时,马晓燕的声音,像一道寒冰,从他身后传来。

“马念,回家!”

马念看到妈妈,立刻跑了过去。

马晓燕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狼,死死地盯着高远。

“我警告过你,离我儿子远一点!”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气的。

“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想跟他说几句话。”高远慌忙解释。

“他不需要跟你说话!”

“妈,那个叔叔说看过我的作文。”马念小声说。

马晓燕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来诱惑她的儿子。

就像当年,他诱惑她一样。

“高远,你再敢靠近他一步,我就报警。”

马晓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告诉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豁得出去。你别逼我。”

她拉着马念,快步离开。

回到家,她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浑身都在发抖。

“妈,你怎么了?那个叔叔是谁啊?”马念不解地问。

马晓燕看着儿子那张酷似高远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这个男人,就是那个不配做父亲的人?

告诉他,他的出生,是一个错误,是一个丑闻?

她不能。

她宁可自己烂在肚子里,也不想让儿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那天晚上,马晓燕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回十年前那个冰冷的宿舍。

血,到处都是血。

周萍惊恐的脸,孙大妈尖利的叫声,父亲那个绝望的耳光。

还有高远,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衣冠楚楚,一脸厌恶地看着她。

她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背。

旁边的马念,睡得正香。

马晓燕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那个男人,是她欠下的债。

现在,这笔债,要连本带利地,算在她的儿子身上了。

第十一章 父亲

马念察觉到了不对劲。

妈妈最近总是走神。

洗菜的时候,会把水龙头开着,任凭水哗哗地流。

给他盛饭的时候,会把饭粒撒到桌子上。

晚上睡觉,他总能听到妈妈在说梦话,有时候还会哭。

还有那个奇怪的叔叔。

马念好几次放学回家,都看到他远远地站在巷子口。

他也不上来,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家的窗户。

像个幽灵。

“妈,那个叔叔,到底是谁?”

晚饭的时候,马念终于忍不住问了。

马晓燕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是妈妈以前的一个……同事。”她撒了谎。

“同事?那他为什么老是跟着我们?”马念刨根问底。

“他……他可能想跟妈妈借钱吧。”马晓燕胡乱找了个借口。

马念“哦”了一声,低下头,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这个疙瘩,在高远再一次找到他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大。

那天是周六,马晓燕加班,马念一个人在家写作业。

有人敲门。

他从猫眼里一看,是那个奇怪的叔叔。

“马念,开门,我是高叔叔,我给你带了本书。”高远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马念记得妈妈的警告,不敢开门。

“我妈妈不让我跟陌生人说话。”

“我不是陌生人。”高远的声音很急切,“我……我认识你妈妈,我们是老朋友了。”

“我给你带了《安徒生童话》精装版,你上次不是说想看吗?”

马念犹豫了。

他真的很想要那本书。

他听见高远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了门口。

“书我放门口了,你等我走了再拿。我没有恶意,真的。”

门外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

马念等了很久,确认他真的走了,才悄悄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口,放着一个崭新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本印刷精美的《安徒生童话》。

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

马念的心,不争气地跳了一下。

他把东西拿了进来,藏在了自己的床底下。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但他控制不住。

这个高叔叔,好像知道他所有的喜好。

他喜欢看书,喜欢吃糖。

最重要的是,这个叔叔,是第一个,跟他说他有“写作天赋”的人。

这种被人理解和肯定的感觉,很奇妙。

他开始偷偷地,和高远接触。

有时候是在放学的路上,有时候是在楼下的小花园里。

高远会给他讲很多故事,讲李白,讲杜甫,讲那些他从来没听过的诗词。

高远讲故事的时候,眼睛里会发光。

马念很喜欢看他那个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直到有一天,马晓燕提前下班,在楼下,看到了他和高远在一起。

高远正在给马念讲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一幕,像一根针,狠狠地刺痛了马晓燕的眼睛。

她什么都明白了。

“马念!”

她冲了过去,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

“我跟你说过什么!不许再见他!”她气得浑身发抖。

“妈!你干什么!高叔叔在给我讲故事!”马念挣扎着。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是个骗子!”

“他不是!”马念大声反驳,“他对我很好!他给我买书,还夸我作文写得好!比你好!”

“你说什么?”马晓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从来都不夸我!你只会让我小心,让我别惹事!”马念也激动起来,“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让马晓燕彻底崩溃了。

她看着高远,那个罪魁祸首,正一脸无措地站在那里。

“高远,你满意了?”

她的声音,带着泣血的绝望。

“你毁了我,现在还要来毁我的儿子!”

“我没有!晓燕,我只是想……补偿他。”

“补偿?”马晓燕惨笑起来,“你怎么补偿?你拿什么补偿?”

“你能把他没出生的这十年还给他吗?你能让他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一个完整的家吗?”

“你能告诉他,他的爸爸,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塞钱让他妈妈去把他打掉吗!”

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了。

高远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马念,也呆住了。

他看看妈妈,又看看那个男人,小小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妈……你……你说什么?”

他颤抖着问。

爸爸?

打掉?

这些词,他都懂。

他把它们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呼吸的结论。

马晓燕看着儿子惊恐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后悔了。

她不该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揭开这个伤疤。

她蹲下身,想去抱住儿子。

“念念,不是那样的,妈妈是胡说的……”

马念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高远,那个给他讲故事,给他买糖的“高叔叔”。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恐惧,和一种被背叛的伤痛。

他张了张嘴,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我爸爸?”

第十二章 唐诗

高远走了。

在一个清晨,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他没有再见马晓燕,也没有再见马念。

他只留下了一个包裹,放在了马晓燕打工的工厂传达室。

马晓燕拿到包裹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以为里面会是钱,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东西。

打开一看,她愣住了。

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唐诗三百首》。

硬壳精装,纸张的边缘泛着柔和的光。

书里,夹着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存折。

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信纸。

上面的字,瘦长,无力,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写的。

“晓燕:”

“见信如晤。”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来做最后的告别。”

“那天,你问我拿什么补偿。我想了很久,答案是,我什么都补偿不了。我是一个罪人,罪孽深重,万死莫赎。”

“十年前,在那个讲台上,我为了所谓的前途和名声,否认了你,也否认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是一具行尸走肉,是一个懦夫,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我所失去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我活该。”

“我来找你们,不是为了求得原谅,因为我知道,我不配。我起初,只是想看看。可当我看到念念,看到他那么优秀,那么像你……我失控了。我自私地,想从他身上,窃取一点点为人父的幻觉,来填补我空虚无望的人生。”

“是我,又一次,伤害了你们。”

“存折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密码是念念的生日。我知道,你不会要我的钱。但请你,不要把它扔掉。就当是……一个罪人,为一个无辜的孩子,买的一份保险。请你,务必让他好好读书,不要像我一样。”

“我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这本《唐诗三百首》,是我欠你的。当年的那一本,我让你蒙羞。这一本,希望它能给你和孩子,带来一点点诗意和慰藉。”

“晓燕,对不起。”

“还有,替我跟孩子说一声……对不起。”

“落款是,高远。”

马晓燕拿着那封信,蹲在工厂的角落里,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这一次,不是咸的。

那是一种滚烫的,释放的,带着解脱的酸楚。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任凭眼泪流淌,仿佛要流尽这十年的委屈和辛酸。

恨,还在吗?

好像还在。

但又好像,随着这个男人的彻底消失,随着这迟到了十年的道歉,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那天晚上,马晓燕第一次,和马念谈起了那个男人。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美化。

她平静地,讲述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愚蠢,和一个年轻男人的怯懦。

“他不是一个好男人,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她摸着儿子的头,轻声说。

“但他给了你生命。念念,你可以不原谅他,但不要去恨他。”

“因为恨,会让你自己变得不快乐。”

马念靠在妈妈的怀里,一言不发。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只是觉得,妈妈身上的那种,常年紧绷着的气息,好像松弛了一些。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马晓燕依然在流水线上做工,但她的脸上,偶尔会有一丝淡淡的笑容。

她用高远留下的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更大,更明亮的房子。

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可以种花。

马念没有再参加作文比赛。

他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功课上。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但也更懂事了。

他会帮妈妈拖地,会记得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倒一杯热水。

那本《唐诗三百首》,他一直放在床头。

有时候,马晓燕会靠在床边,一首一首地,念给他听。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她的声音,很温柔。

又过了几年。

马念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就是当年,高远许诺给马晓燕的那一所。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马晓燕带着马念,去吃了城里最贵的一家餐厅。

马念已经长成一个挺拔的少年,个子比妈妈还高了。

“妈,谢谢你。”吃饭的时候,马念忽然说。

“谢我什么?”马晓燕笑了。

“谢谢你,当年没有把我打掉。”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清澈,坦然。

马晓燕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儿子,那个曾经在她肚子里,像小鱼一样游动的生命。

那个在冰冷的宿舍里,顽强降生的婴孩。

那个在流言蜚语中,慢慢长大的男孩。

现在,他长大了。

长成了一棵,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小树。

她举起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只是笑着,看着他。

“傻小子,快吃吧,菜要凉了。”

窗外,是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

万家灯火,总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的。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

为您推荐

张昕懿 :川渝甜妹,青春剧与职场剧双线发展的 00 后实力派小花

张昕懿 (Xinyi Zhang):川渝甜妹,青春剧与职场剧双线发展的 00 后实力派小花张昕懿(英文名:Xinyi Zhang),2000 年 10 月 15 日出生于重庆,毕业于成都理工大学表演专业,壹加壹文化经纪

2026-01-08 19:22

女生主动起来有多吓人?看完网友评论,我真是开眼界了

女生主动起来有多吓人?看完网友评论,我真是开眼界了我刷到这个话题的时候,正在公司茶水间泡咖啡,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不是因为话题多劲爆,而是下面的评论区,每一条都像在演现实

2026-01-08 19:22

94年我去按摩,给我服务的竟是当年的高中班花,四目相对

第一章 铁锈与肥皂1994年的夏天,我身上的味道,一半是机油和铁锈,另一半,是马伟硬塞给我的那块蜂花檀香皂。我在红星机械厂当学徒,每天跟一堆冰冷的铁疙瘩打交道。下班铃一响,老师

2026-01-08 19:21

郸城县教体局发布情况通报

据河南周口“云上郸城”客户端消息,12月22日,郸城县教育体育局发布情况通报:针对12月22日网民反映的“孩子遭幼儿园师生踢打”情况,郸城县教育体育局高度重视,第一时间成立工作组

2026-01-08 19:21

大兴精华学校:让“学生遇到好老师是人生幸运”这句话落到实处

特级和高级教师占比远远超过全市平均水平,学校一把手亲自面试每一位老师,仅去年学校请来授课的北大教授数量就达到该校教师数量的五分之一┅┅如此师资配置引来业界专家惊叹—

2026-01-08 19:20

教学反思,到底该反思什么?

教学反思,到底该反思什么?原创 史丽 雷中怀 中国教师报2025年10月21日 20:28 北京在备课、上课、听课中实现全程反思。 来源 | 中国教师报作者 | 史丽 湖北省黄冈市实验小学语

2026-01-08 1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