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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我去按摩,给我服务的竟是当年的高中班花,四目相对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铁锈与肥皂

1994年的夏天,我身上的味道,一半是机油和铁锈,另一半,是马伟硬塞给我的那块蜂花檀香皂。

我在红星机械厂当学徒,每天跟一堆冰冷的铁疙瘩打交道。

94年我去按摩,给我服务的竟是当年的高中班花,四目相对

下班铃一响,老师傅们拎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向食堂,我们这些年轻人则冲向水房。

水龙头一开,黑色的油污混着白色的肥皂沫,顺着胳膊往下淌。

马伟总是在这个时候凑过来,他是我同批进厂的工友,比我活泛。

“磊子,晚上别回宿舍啃馒头了,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块香皂往我手里塞,滑腻腻的。

我闻了闻,一股浓得发冲的香味,跟我们车间里的金属味格格不入。

“去哪儿啊?”

我有点警惕。

马伟嘴里的“世面”,通常都跟我爸嘴里的“歪门邪道”是同义词。

“嗨,瞧你那怂样。”

马伟用胳膊肘捣了我一下,压低了声音。

“去放松放松,正规的,洗个澡,按个摩。”

按摩这个词,在94年,带着点暧昧不清的颜色。

厂里的老师傅们偶尔会拿这个开玩笑,说的是城东那几家小发廊。

我摇了摇头。

“不去,我这身板,用不着按。”

“不是让你去治病。”

马伟急了,把我拉到角落里。

“我跟你说,我最近跟了个项目,客户是南方来的大老板,人家就认这个。”

“今晚请他去‘金海湾’,我一个人陪着有点虚,你跟我去,壮个胆。”

“吃喝全算我的,回头还给你拿两条好烟。”

金海湾洗浴中心,这名字我听过。

据说是城里最豪华的地方,门口停的车,四个圈的比两个圈的多。

我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出头,那种地方,我连大门朝哪边开都不敢看。

“我不行,马伟,我去了给你丢人。”

我把香皂递回去。

“我这身衣服,都磨出光了。”

马伟没接,反而把我的手推了回去。

“衣服算个屁。”

“我跟你说,磊子,现在这个社会,跟以前不一样了。”

“光会埋头干活不行,得会抬头做人。”

“你跟我去,什么都不用说,就在旁边坐着,点头,微笑,就行了。”

他的话,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了我心里某个地方。

我在厂里快两年了,还是个学徒。

马伟比我晚来半年,已经跟着车间主任跑项目了。

我爸总说,踏踏实实学门手艺,饿不死。

可我看着马伟每天油光满面,兜里揣着“大前门”,有时候还能换成“红塔山”,心里不是没羡慕过。

那是一种我完全不了解,但又似乎很精彩的生活。

“就一次?”

我问。

“就一次!”

马伟拍着胸脯保证。

“你今晚帮我把这老板陪好了,下回我跟主任说,也带你出来跑跑。”

我攥紧了手里的香皂,那股浓烈的香味好像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

“行。”

我听见自己说。

那天晚上,我特意把我最好的一件的确良衬衫翻了出来。

在宿舍的穿衣镜前照了半天,总觉得别扭。

衬衫的领口洗得有点发黄,手腕的袖口也磨出了一圈毛边。

马伟过来,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走,去我那屋。”

他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新的白衬衫,扔给我。

“穿这个。”

我换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这是你的?”

“废话。”

“那你穿什么?”

马伟嘿嘿一笑,从另一个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带着塑料包装的衬衫。

商标上印着“雅戈尔”。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牌子,我在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场见过,一件顶我半个月工资。

马伟得意地把衬衫换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成当时最流行的郭富城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磊子,记住,人靠衣装马靠鞍。”

“今天晚上,你不是红星厂的孙磊,你是我马伟的助理工程师,孙工。”

“孙工?”

我差点笑出声。

“别笑,严肃点。”

马伟板起脸。

“那个老板姓李,就叫他李总。”

“见了面,我给你介绍,你就递根烟,点上火,然后坐着,别说话。”

我心里一阵发虚,像是要去上一个完全没准备的考场。

我们俩走出工厂宿舍区,空气里还飘着食堂晚饭的葱油味。

马C伟在路边拦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坐小汽车。

车门一关,把工厂的气味隔绝在外。

车里挂着一个香水风车,转来转去,散发着和马伟那块香皂差不多的味道。

我紧张地抓着膝盖,手心里全是汗。

马伟倒是很放松,跟司机天南海北地聊。

从国家大事,聊到哪个馆子的菜最好吃。

我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座我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城市,照得有点陌生。

那些熟悉的街角,老旧的居民楼,在橘黄色的灯光下,都像是电影里的布景。

而我,正坐在一辆会跑的铁盒子里,奔赴一个不属于我的场景。

“孙工,紧张啊?”

马伟笑着问。

我点了点头。

“别紧张。”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递给我一根。

“抽了就不紧张了。”

我接过来,夹在手指上,没点。

我不会抽烟。

车子在一个灯火辉煌的大门前停下。

“金海湾”三个霓虹灯大字,闪得我眼睛疼。

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比百货商场的售货员还漂亮。

一个穿着西装的门童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马伟潇洒地付了钱,整了整他那身“雅戈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是被拽进了一场华丽的梦里。

而我那件借来的白衬衫,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片。

第二章 金海湾

金海湾里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夸张。

地上铺着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头顶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香料和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对襟小褂的服务员迎上来,满脸堆笑。

“两位老板,有预定吗?”

马伟熟门熟路地报上一个名字。

“李总的局,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最好的包间,‘帝王阁’。”

服务员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我跟在马伟后面,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感觉像踩在云彩上,一步深一步浅。

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门牌上写着“夏威夷风情”、“京都一夜”之类奇怪的名字。

偶尔有门打开,能瞥见里面昏暗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我不敢多看,低着头,只盯着马伟的后脚跟。

“帝王阁”在走廊的最深处。

服务员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套间。

外间是会客的,摆着一套巨大的真皮沙发。

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哎呀,马老弟,你可算来了。”

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洪亮。

“李总,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马伟快步上前,热情地握手。

“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单位的孙工,孙磊。”

他把我推到前面。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把马伟在车上教我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还是那个李总先伸出了手。

“孙工,年轻有为啊。”

他的手又厚又软,握着我的手,像捏着一团棉花。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红塔山,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马伟在旁边“啪”地一声打着了火机,帮李总点上。

“孙工不太会说话,技术是把好手。”

马伟替我打着圆场。

李总哈哈大笑。

“搞技术的,都实在,我喜欢。”

我尴尬地笑了笑,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

真皮沙发又滑又凉,我总感觉自己要出溜下去。

他们俩开始聊天,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词。

什么“市场份额”、“下游渠道”、“回款周期”。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坐着,唯一的任务就是当烟灰缸快满的时候,赶紧给换个新的。

喝了两泡茶,李总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

“走,马老弟,别干坐着了,去松松骨头。”

马伟立刻站起来。

“听李总安排。”

我们跟着李总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面还要大,中间并排放着三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按摩床。

灯光比外面昏暗得多,只在墙角亮着几盏壁灯。

李总驾轻就熟地脱掉外衣,只穿着一条短裤,趴在中间那张床上。

马伟也跟着脱了,趴在右边那张床上。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孙工,愣着干嘛呀,脱呀。”

李总从床上抬起头,冲我喊。

我涨红了脸,磨磨蹭蹭地脱掉外衣,也趴了上去。

床单是温的,带着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我把脸埋在床头那个挖空的洞里,能闻到底下毛巾的味道。

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服务员!”

李总喊了一声。

门开了,刚才那个服务员探进头来。

“李总,有什么吩咐?”

“叫你们这儿技术最好的师傅来,三个。”

“好嘞。”

服务员退了出去。

我听到马伟在旁边低声说:“磊子,待会儿师傅进来了,别瞎看,也别说话。”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车间里的冲压机。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门又开了。

我听到了几个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更浓郁的香气,不是檀香皂,也不是香水,是一种女人的、带着洗发水味道的香气。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感觉到有人在我身边的凳子上坐下。

一股热气靠近我的后背。

“老板,可以开始了吗?”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

我浑身一僵,没敢出声。

还是马伟替我回答了。

“开始吧。”

一双手,带着微凉的药油,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双手很有力,准确地找到了我肩胛骨上因为常年抡锤子而僵硬的肌肉块。

一阵酸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我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老板,是这里疼吗?”

那个声音又问。

“有点。”

我含混地回答。

“您这是劳损,平时干活累的吧?”

“嗯。”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那双手开始在我的背上游走,推、拿、按、揉。

手法很专业,确实比我们厂澡堂子里那个只会用蛮力搓背的老师傅强多了。

我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隔壁床传来了李总和另一个技师的谈笑声。

李总的声音很大,不时发出一阵阵大笑。

马伟也偶尔会插上一两句,气氛听起来很热络。

只有我这边,一片安静。

除了那双手在我背上移动的声音,就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像是苹果的清香。

这味道让我想起了高中教室里,前排女生的头发。

夏天,她们刚洗过的头发披在白衬衫上,风一吹,就是这个味道。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闷热的、充满了粉笔末和青草气息的夏天。

那个时候,我还不是“孙工”,只是三班的孙磊。

那个时候,我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做不完的*题和篮球场上追逐的阳光。

还有一个,就是坐在我斜前方,穿着白裙子的陈海燕。

第三章 四目相对

陈海燕是我们班的班花,也是我们那一届公认的校花。

她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好看,是安静的、干净的好看。

皮肤很白,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每次作文都会被当成范文在全班朗读。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山里的泉水,清清亮亮的。

每次她站起来读作文,整个班级都会安静下来。

男生们都假装在看书,其实耳朵都竖着。

我也一样。

我坐在教室的倒数第二排,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背影和扎成马尾的黑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金边。

那个时候,我觉得她是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

我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

我性格闷,成绩又不好,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卑。

唯一的一次交集,是学校开运动会。

我报了三千米长跑。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已经快虚脱了,感觉肺都要炸了。

操场边上加油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特别清晰的声音。

“孙磊,加油!”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陈海燕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是满满的鼓励。

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咬着牙冲过了终点。

冲过线的那一刻,我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陈海燕跑过来,把那瓶水递给我,还用她自己的手帕,帮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手帕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我闻到了和她身上一样的,淡淡的香味。

那是我整个高中时代,最灿烂的一天。

后来,那块手帕我没还给她,一直偷偷藏在我的课本里。

高考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我落榜了,进了现在的工厂。

从此,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她就像我青春里的一场梦,美好,但不真实。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可我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再次和她相遇。

给我按摩的这个技师,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起,我就觉得声音有点耳熟。

但我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这个世界上,声音相似的人太多了。

陈海燕,那个像仙女一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我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是我想多了,是这里的灯光太昏暗,是这里的气氛太迷离。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手指的触感,她呼吸的频率,甚至她偶尔因为用力而发出的轻微的鼻音。

都像一把把小刀,在我心里一遍遍地刻画着一个我不敢承认的轮廓。

我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

“老板,您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这么紧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没回答,只是把脸在毛巾里埋得更深了。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叫出那个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能听到隔壁李总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马伟那边也安静了下来。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清醒着。

“好了,老板,翻个身吧。”

她轻声说。

我的心猛地一沉。

翻过身,就意味着要面对面了。

我磨蹭了半天,还是慢慢地把身体翻了过来。

我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我感觉到她用一块热毛巾,轻轻地盖在了我的脸上。

温热的湿气,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然后,她开始给我按头。

她的手指,轻轻地在我太阳穴上打着圈。

很舒服。

可是我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老板,您好像很累的样子。”

她忽然说。

“嗯。”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心里累吧?”

她又问。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现在的人,都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猛地伸手,揭掉了脸上的毛巾。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给我按着额头。

昏暗的灯光,从她的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

眼角似乎也有了细微的纹路。

但那熟悉的眉眼,那挺翘的鼻子,那微微抿着的嘴唇……

是她。

真的是她。

陈海燕。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慢慢地抬起了头。

我们的目光,就在这不到一米远的距离里,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我看到她眼里的惊讶,和惊讶背后迅速涌起的慌乱、无措,以及一丝我看不懂的屈辱。

她的手,还停在我的额头上。

那双手,微微地颤抖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张着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像是两个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我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

她像是突然被惊醒一样,猛地收回了手。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对……对不起。”

然后,她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地带上。

整个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李总的鼾声,和墙上的挂钟声。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石像。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对不起”。

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啊。

我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更不该,让她在这样的情境下,见到我。

第四章 指尖的茧

陈海燕跑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

过了一会儿,那个领班的服务员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您的服务结束了吗?”

我坐起来,胡乱地点了点头。

马伟和李总也被吵醒了。

“怎么了?”

马伟揉着眼睛问。

“没什么,结束了。”

我低着头穿衣服,不敢看他。

李总打了个*的哈欠,看起来心满意足。

“马老弟,你这个朋友不错,实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那儿还有点事。”

马伟赶紧说:“李总慢走,我送您。”

结账的时候,我躲在后面。

我看到马伟从一个厚厚的信封里,抽出几张“大团结”,递给前台。

前台小姐从抽屉里拿出三个小信封,递给马伟。

“这是技师的小费。”

我瞥了一眼,信封上写着编号。

其中一个,是“68号”。

刚才陈海燕穿的工作服胸前,别的牌子,就是这个数字。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回去的出租车上,马伟心情很好,哼着小曲。

“磊子,今天表现不错。”

“那个李总,看样子对你印象挺好。”

“这单要是拿下来,我给你请头功。”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窗外。

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彩色的光痕,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哎,对了。”

马伟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给你按的那个妞儿,怎么中途跑了?”

“是不是你小子对人家动手动脚了?”

我摇了摇头。

“没有。”

“那怎么回事?长得还挺不错的,白白净净的,像个学生。”

马伟咂了咂嘴。

“可惜了,你要是看上了,我刚就帮你问问了。”

我的拳头,在口袋里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她是我高中同学。”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马伟的嬉皮笑脸僵在了脸上。

“啥?”

“她是我高中同学。”

我又重复了一遍。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天,马伟才干咳了一声。

“操,这么巧?”

“这……这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

“磊子,你……你没事吧?”

我没理他,把头转向了窗外。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回到宿舍,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马伟没敢再说什么,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就悄悄出去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陈海燕那张惨白的脸,和她那双颤抖的手。

那双手……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在她给我按头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她的手指,尤其是拇指和食指的指肚上,有一层薄薄的、硬硬的茧。

那不是干体力活磨出来的老茧,是那种长期做精细、重复的动作,皮肤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硬皮。

就像我们车间里,那些常年拧螺丝的老师傅手上一样。

我的心,像被泡进了冰水里,又冷又疼。

那双记忆里只用来翻书和写字的漂亮的手,现在却带着一股药油和生活混合在一起的、说不出的疲惫味道。

那双手,要给多少像李总那样的人,按过肩膀,捶过背?

要忍受多少马伟那样,带着轻佻和审视的目光?

我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

抡锤子的时候,差点砸到自己的手。

车间主任骂了我一顿,让我去一边歇着。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机器轰鸣,看着火花四溅,觉得整个世界都那么不真实。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伟端着饭盘凑了过来。

“磊子,还想那事呢?”

我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白菜。

“兄弟,这事儿……它就是个意外。”

“你别往心里去。”

“现在这社会,谁都不容易。”

“说不定,人家也是有难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难处?”

马伟被我看得有点发毛。

“我……我哪知道啊。”

“可能是家里出事了,缺钱呗。”

“我听说,她不是考上大学了吗?”

“大学毕业,怎么会……”

“大学毕业怎么了?”

马伟打断我。

“现在大学生也不包分配了,工作不好找。”

“再说,谁知道她念没念完呢。”

“万一……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呢?”

他的话,提醒了我。

是啊,高中毕业后,已经过去四年了。

这四年里,会发生多少事?

九十年代的风,吹走了很多人的铁饭碗,也吹跑了很多人的梦想。

我们厂里,这两年效益也不好,已经有好几个老师傅,提前“内退”了。

陈海燕家里,会不会也遇到了这样的事?

我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或许,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或许,她只是在这里做兼职。

或许……

可那双手的触感,和她那屈辱的眼神,又像一盆冷水,把我浇得透心凉。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在那里。

在一个我曾经认为最肮脏,最不堪的地方,做着一份出卖尊严的工作。

而我,作为她的老同学,不仅没有帮助她,反而成了她的“客人”,成了压垮她自尊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午,我跟主任请了假,提前走了。

我没回宿舍,而是坐公交车,去了我上高中的那所学校。

学校没什么变化,红砖的教学楼,操场边的白杨树,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找到了我们当年的班主任,王老师的家。

王老师已经退休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还很好。

看到我,他很高兴。

“孙磊?哎呀,都长这么高了。”

他把我让进屋,给我泡了杯茶。

我们聊了聊我的工作,聊了聊厂里的情况。

我绕了半天,才终于把话题引到了陈海燕身上。

“王老师,您……还跟陈海燕有联系吗?”

王老师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海燕那孩子……唉。”

第五章 一封匿名信

看到王老师的神情,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怎么了?”

我追问。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那孩子,命苦啊。”

原来,陈海燕当年确实考上了师范大学。

可是,大二那年,她父亲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瘫痪了。

为了给她爸治病,家里不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受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

家里唯一的弟弟,还在上初中。

所有的重担,一下子都压在了陈海燕一个人身上。

她不得不从大学退了学。

“退学之后,她去过我们学校,找过我。”

王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说想找份工作,什么都行,只要能挣钱。”

“我帮她联系了几个地方,要么嫌她学历不够,要么嫌她没经验。”

“后来,她说她找到了一个在酒店做服务员的工作,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王老师说着,眼圈红了。

“都怪我,没本事,帮不了她。”

“那孩子,是咱们班最有灵气的学生,作文写得多好啊。”

“我一直以为,她将来会是个作家,或者是个好老师。”

“谁能想到……唉……”

我坐在椅子上,如坠冰窟。

原来,马伟猜对了。

原来,生活真的可以这么残忍。

从王老师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心里堵得难受。

我终于明白了她眼里的那种屈辱和绝望。

那不是对我,是对她自己的命运。

我也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说那句“对不起”。

她是在为自己没能活成我们记忆中那个美好的样子而道歉。

可是,她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生活,是命运。

我走回金海湾附近。

远远地看着那几个闪烁的霓虹灯,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

陈海燕现在,是不是就在里面?

是不是还在用那双本该写诗画画的手,给别人捶着背?

我有一种冲动,想冲进去,把她拉出来。

然后对她说,别干了,我养你。

可我马上又苦笑起来。

我凭什么?

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养她?

就算我能养她,她会接受吗?

以她的骄傲,她只会觉得,那是另一种施舍,另一种羞辱。

我不能这么做。

我必须想一个办法。

一个能帮助她,又不伤害她自尊的办法。

我在金海湾对面的马路边,蹲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到了。

我想起了王老师的话。

“那孩子,是咱们班最有灵气的学生。”

“我一直以为,她将来会是个作家。”

对,写作。

这是她曾经的梦想,也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如果,能让她重新拿起笔呢?

一个计划,在我的脑子里慢慢成形。

第二天,我揣着我全部的积蓄——三百二十块七毛钱,去了邮局。

我把三百块钱,换成了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姓名,我写的是“陈海燕”。

地址,我写的是“金海湾洗浴中心转68号技师”。

在附言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

直接写“生活费”?不行,太伤人了。

写“借给你”?我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联系,太突兀了。

想来想去,我写下了:“高三那年,班级活动剩下的班费,你是班长,由你保管。毕业时忘了给你,现补上。”

这是一个蹩脚的谎言。

但我想,这可能是她唯一能够接受的理由。

然后,我又拿出一张信纸。

我模仿着王老师的笔迹,开始写一封信。

我不敢用我自己的字,我怕她认出来。

王老师的字,是那种很工整的楷书,我上学的时候模仿过。

我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画,都用尽了力气。

“海燕同学:

见字如面。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这个教过你三年的老头子。

近日偶遇一位你的同学,得知你现在生活有些困难。

本想去看看你,但年岁已大,腿脚不便,只好写信一封。

海燕,人这一生,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坎坷。

就像高尔基笔下的海燕,要在暴风雨中飞翔。

但老师相信,你就是那只最勇敢的海燕。

你当年的文字,充满了力量和灵气,给老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至今还保存着你写的作文。

那样的才华,不应该被生活的尘埃所掩盖。

听说市晚报最近在开一个叫‘城市角落’的专栏,征集普通人的生活故事。

稿费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个机会。

我希望你能重新拿起笔,把你的经历,你的感悟,写出来。

那不仅是为你自己,也是为所有在生活中挣扎的人,发出一份声音。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稿子寄给我,我帮你看看。

我的地址是……

生活不易,但切莫放弃心中之光。

祝好。

你的老师:王德才”

写完信,我把它和那张汇款单,一起装进了一个信封。

我没有写寄信人地址。

做完这一切,我把信投进了邮筒。

听着信封落进邮筒里那“哐当”一声,我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我不知道这封信,这点钱,能不能帮到她。

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

但我已经尽力了。

我尽了一个老同学,所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看她自己的了。

第六章 海燕

那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金海湾。

我也再也没见过马伟。

听说那个李总的项目,他没拿下来。

不久之后,他就从厂里辞职了,去了深圳。

走之前,他托人还给我那件白衬衫,还捎来一条红塔山。

我把烟退了回去。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天上班,下班,在车间和宿舍之间两点一线。

身上又重新沾满了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时间一天天过去,春天,夏天,秋天。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封信。

她收到了吗?

她会怎么想?

她会重新开始写作吗?

我每天都会买一份市晚报。

翻遍了每一个版面,每一个角落。

可是,那个叫“城市角落”的专栏里,始终没有出现一个叫“陈海燕”或者“海燕”的名字。

我的心,一点点地冷下去。

也许,我的那个计划,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三百块钱,对于她背负的债务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封信,又怎么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很愚蠢,很自以为是的事情。

也许,我的出现,我的这封信,对她来说,是又一次的打扰和伤害。

就在我快要彻底放弃的时候,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晚饭后翻开报纸。

就在中缝的一个小小的豆腐块里,我看到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我的父亲,是一座沉默的山》。

文章不长,只有几百字。

写的是一个女孩,和她瘫痪在床的父亲。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

只是用最朴素,最真实的笔触,记录着日常的点点滴滴。

给父亲翻身,擦背,喂饭。

看着父亲曾经宽阔的肩膀,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着父亲因为说不出话而发出的“嗬嗬”声。

文字的背后,是深沉的爱,和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绝望。

而在那绝望之中,又透着一丝不屈的坚韧。

文章的最后一句是:“他倒下了,却依然是我心中,最高的那座山。”

我看着那篇文章,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模糊了报纸上的铅字。

在文章的末尾,作者署名,只有一个字:

燕。

我知道,是她。

一定是她。

她收到了我的信。

她相信了那个谎言。

她重新拿起了笔。

我把那张报纸,小心翼翼地剪下来,夹在了我的笔记本里。

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每个星期,都能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看到署名“燕”的文章。

她写工地上的民工,写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妈,写深夜里扫大街的环卫工。

写的都是最底层,最普通的人。

但她的文字,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把那些被我们忽略的、麻木的、卑微的生命,写得那么鲜活,那么有尊严。

后来,她的文章,不再是豆腐块了。

版面越来越大,标题也越来越醒目。

再后来,那个“城市角落”的专栏,换成了她的个人专栏。

专栏的名字,就叫“海燕之声”。

我再也没有去打听过她的消息。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金海湾。

我也不知道她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我只知道,那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的海燕,又重新开始飞翔了。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一年,我们厂的效益越来越差,开始大规模裁员。

我也成了下岗大军中的一员。

我拿着几千块钱的遣散费,离开了那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去了南方。

我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里洗过盘子,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

生活很难。

但每次,当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拿出那个珍藏的笔记本。

看看里面夹着的那张,已经发黄的报纸。

看看那个叫“燕”的名字。

我就会觉得,我还能再坚持一下。

很多年以后,我有了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五金店。

娶了一个不漂亮,但很贤惠的妻子。

有了一个调皮捣蛋的儿子。

生活平淡,但安稳。

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北方的城市。

关于陈海燕,我也再没听到过任何消息。

她也许,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作家。

也许,她用稿费还清了家里的债务,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嫁了人。

也许,她早已不记得,在高中的某个午后,给一个满头大汗的男同学,递过一瓶水。

也早已不记得,在金海湾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和一个叫孙磊的“客人”,四目相对。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那个叫做九十年代的,兵荒马乱的青春里。

我曾经,用我唯一的方式,守护了一个女孩的梦想,和她的尊严。

也守护了,我自己心里,那最后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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