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76 年的夏天,我把毕业证压在了父母的遗像下

1976 年的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上的土烤冒烟,公社门口的红榜贴了三天,边角卷得像晒干的菜叶,我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没挤进去。兜里的高中毕业证被汗浸得发皱,我攥着它往家走,土路坑坑洼洼,硌得布鞋底子发疼。
堂屋的八仙桌上,父母的黑白遗像并排摆着,玻璃相框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昨天刚擦过,今天又落上了。遗像前的碗里,供着的白面馒头已经硬了,我伸手摸了摸相框,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那点刚高中毕业的欢喜,瞬间就没了踪影。
村支书王大叔是踩着晚饭的点来的,他手里拎着半袋玉米面,进门就叹气,说莲丫头,你爹娘走得早,你一个女娃家,高中毕业也没啥门路,村里的小学缺个老师,你去顶一阵吧。我低着头没说话,看着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阵,就是一辈子。
人这辈子,不是选好的路走,是路选了你,你咬着牙走下去,就走成了自己的路。这句话是我后来蹲在教室的门槛上,看着一群娃娃在院子里追着跑的时候,突然想明白的。那时候我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站在三尺讲台前,看着底下十几个高矮不一的孩子,手心直冒汗。
村里的小学是个破关帝庙改的,正殿当了教室,两边的偏殿堆着柴火和旧桌椅,神像早就搬走了,墙上还留着斑驳的彩绘,龙的爪子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土墙。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板,挂在土墙上,写不了几个字就得用湿布擦,擦完了晾半天才能再写。课桌椅是各家凑的,高的高低的低,有的三条腿,底下垫着砖头,有的桌面裂了缝,用铁丝捆着。
开学第一天,我穿着娘生前给我做的蓝布褂子,辫子梳得溜光,站在讲台前,嗓子干得发紧。底下的孩子都瞪着眼睛看我,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有的背着打补丁的布书包,有的干脆空着手,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最调皮的是坐在第一排的狗蛋,他十岁了,留了两级,上课铃刚响,他就把一只青蛙放在了同桌小花的桌洞里,小花吓得脸发白,不敢吭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走过去,把青蛙抓起来,走到门口,把它放了。回头看着狗蛋,说你要是再欺负同学,我就不让你上课了。狗蛋梗着脖子,说你凭啥管我,我爹说你是没爹娘的娃,来这儿混饭吃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脸瞬间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我拿起教鞭,想敲他的桌子,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当老师不是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就行,得管这群皮猴子的吃喝拉撒,得哄着他们,得让他们服你。
晚上我住在学校旁边的小土房里,房子是村里腾出来的,房顶漏雨,墙角长着青苔,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就是全部家当。我把父母的遗像摆在桌子上,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照着遗像上父母的笑脸,我突然就哭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怕被隔壁的王大爷听见。王大爷是村里的老代课老师,教了三十年书,下个月就要退休了,他把学校的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莲丫头,这群娃娃野,你别跟他们置气,慢慢来。
我哭了半宿,把这些天的委屈都哭了出来。爹娘是开春走的,先是爹得了肺病,咳得喘不过气,家里没钱看病,拖了两个月就没了。娘受不了打击,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高中毕业的时候,班主任找过我,说我成绩好,可以推荐我去县里的高中复读,考大学。可我看着空荡荡的家,想着连给爹娘买块像样的墓碑的钱都没有,就摇摇头,说我不复读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肿眼泡去上课,刚走到学校门口,就看见狗蛋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野花,看见我来了,他蹭地站起来,把花往我手里塞,说老师,我错了,我不该说你坏话。我看着他手里的野花,黄的白的,沾着露水,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消了。我接过花,说下次不许欺负同学了,知道吗?狗蛋点点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当一个真正的老师。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挎着篮子去山上挖野菜,荠菜、苦菜、马齿苋,挖回来洗干净,晾在房檐下,留着自己吃。然后走三里山路去学校,路上要过一条小河,夏天的时候水浅,脱了鞋就能过去,冬天的时候水结冰,得踩着石头走,好几次差点滑倒。
到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教室的角落里砌着一个土炉子,冬天的时候烧柴火,学生们轮流带柴火,有的带玉米秆,有的带树枝,有的带晒干的牛粪。我生炉子的手艺不好,经常被烟呛得眼泪直流,狗蛋就跑过来帮我,他说老师,我会生炉子,我在家天天帮我娘生。他蹲在炉子旁边,鼓着腮帮子吹火,脸上沾着黑灰,像个小花猫。
上课的时候,我教他们拼音、识字、算数。课本是县里发的,有的缺了页,有的卷了角,我就用白纸把缺的页补上,用线把卷的角缝好。班里的孩子基础不一样,大的已经会背乘法口诀,小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就把他们分成两组,大的教小的,狗蛋虽然调皮,但是认字快,我就让他教小花写字。小花是个文静的女孩,爹娘重男轻女,不让她读书,是我去她家说了好几次,她爹娘才松口,说让她读两年,认几个字就行。小花写字特别认真,一笔一划的,作业本上的字整整齐齐,像印上去的一样。
中午的时候,学生们都不回家,从书包里掏出干粮,啃着窝头,就着咸菜。有的孩子家里穷,连窝头都没有,就饿着肚子。我看着心疼,就把自己挖的野菜煮了,分给他们吃。狗蛋每次都吃得最多,他说老师,你煮的野菜比我娘煮的好吃。我笑着说,那你天天来吃。
下午放学,我送他们回家,一个个地送,送到家门口,看着他们进了院子,我才放心。最远的是狗蛋家,在山坳里,要走半个多小时。有一次送狗蛋回家,走到半路,下起了大雨,我把褂子脱下来,披在狗蛋身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到了狗蛋家,他娘拉着我的手,说莲老师,你真是个好人,狗蛋能遇上你这样的老师,是他的福气。她给我熬了姜汤,让我喝了暖暖身子,又给我拿了一双布鞋,说这是她给狗蛋爹做的,还没来得及穿,让我先穿着。我看着那双布鞋,针脚细密,心里暖暖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却也踏实。
我渐渐*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和一群娃娃打交道,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心里就有了盼头。我不再觉得孤单,因为这群娃娃,成了我的亲人。
秋收的时候,村里忙,学生们经常迟到,有的甚至不来上课。我就去地里找他们,看见他们跟着爹娘割麦子、掰玉米,小脸晒得通红,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我就帮着他们干活,割麦子割得手起泡,掰玉米掰得腰发酸。学生们的爹娘过意不去,说莲老师,你别来了,我们让娃子按时去上课。我说没事,忙完了这阵就好了。
有一次,我帮狗蛋家割麦子,割到天黑才回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走到家门口,看见门口放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师,谢谢你。字歪歪扭扭的,是狗蛋写的。我看着那篮子鸡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当老师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冬天的时候,天特别冷,教室里的炉子烧得再旺,也挡不住寒风。学生们的手冻得通红,有的生了冻疮,肿得像馒头。我就把娘生前给我织的毛衣拆了,给他们织手套,织了一双又一双,织到手指头都磨破了。狗蛋戴上手套,说老师,这手套真暖和。小花戴上手套,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放寒假的时候,我去家访,一家一家地走。走到小花家,看见小花正在喂猪,手里拿着猪食桶,冻得直哆嗦。小花的娘看见我来了,赶紧让我进屋,说莲老师,天这么冷,你咋来了。我说我来看看小花,问问她寒假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小花的娘叹了口气,说莲老师,不瞒你说,我们打算不让小花读书了,她弟弟明年要上学,家里供不起两个。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婶子,小花成绩好,是块读书的料,你让她读下去,将来肯定有出息。小花的娘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啥,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我说婶子,现在政策变了,男女都一样,女孩子也能考大学,也能当干部。我跟她说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小花的娘终于松口了,说那再让她读一年吧。小花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说老师,谢谢你。
从小花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我走在山路上,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响,心里却暖暖的。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都是值得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三年。
我从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长成了二十岁的大姑娘,脸上的学生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稳。村里的小学也变了样,公社拨了钱,把破关帝庙翻修了一遍,新盖了教室,新做了课桌椅,黑板也换成了新的,再也不用刷墨汁了。
班里的学生也多了,从十几个变成了三十几个,大的小的,挤在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狗蛋不再调皮了,变成了一个懂事的少年,成绩也越来越好。小花也越来越开朗了,上课敢举手发言了,还当了班里的学*委员。
第三年的夏天,县里举行小学生统考,我带着班里的学生去县里考试。一路上,孩子们兴奋得不得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狗蛋说老师,县城是不是很大?小花说老师,县城里有没有高楼?我笑着说,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考试的时候,孩子们都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着试卷。我站在窗外,看着他们,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带着孩子们去公社看红榜,红榜上写着,我们村的小学,平均分全县第一。狗蛋考了全县第三名,小花考了全县第五名。孩子们欢呼雀跃,抱着我又蹦又跳,说老师,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看着他们,眼泪掉了下来,那是喜悦的眼泪。
公社的领导表扬了我,说我是个优秀的人民教师,还给我发了奖状和奖金。我拿着奖状和奖金,心里百感交集。我把奖金分成了两份,一份给狗蛋家,一份给小花家,我说这是你们的孩子挣来的,应该给他们。狗蛋的娘和小花的娘都拉着我的手,说莲老师,你真是个好人。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对我更加尊重了,谁家有了好吃的,都会给我送一碗;谁家有了难事,都会来找我帮忙。我不再是那个没爹娘的娃,我成了村里的一份子,成了他们的亲人。
又过了几年,狗蛋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他走的那天,来跟我告别,说老师,我也要当老师,像你一样。我看着他,点点头,说好,老师等你回来。
小花也考上了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中文系。她走的那天,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老师,是你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打湿了信纸。
我在村里的小学,一教就是一辈子。
从十七岁教到六十岁,头发从黑发到白发,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腰也越来越弯。我教过的学生,一拨又一拨,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干部,他们遍布全国各地。
每年过年的时候,他们都会回来看我,带着礼物,带着孩子,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狗蛋成了我的同事,和我一起在村里的小学教书,他教数学,我教语文。小花成了作家,写了一本书,书里写的,就是我的故事。
退休的那天,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崭新的教学楼,看着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心里感慨万千。我想起了 1976 年的夏天,想起了父母的遗像,想起了那个破关帝庙,想起了那群调皮的娃娃。
有人说,老师是蜡烛,照亮别人,燃烧自己。可我觉得,老师不是蜡烛,老师是种子,你把种子撒在土里,它就会长成苗,长成树,长成一片森林。那些说读书没用的人,其实是没看到,读书能给人带来的,不是一时的好处,是一辈子的底气。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教了一辈子书,守着一群娃娃。可我觉得,这样的人生,值了。
现在我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偶尔会想起 1976 年的夏天,想起那个把毕业证压在父母遗像下的姑娘,想起那句我突然想明白的话:人这辈子,不是选好的路走,是路选了你,你咬着牙走下去,就走成了自己的路。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我去复读了,考了大学,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可我转念一想,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回乡当老师,还是会选择守着那群娃娃,守着那个破关帝庙,守着我的一辈子。
因为,这就是我的路,是我咬着牙走出来的路,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路。
我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还会不会愿意回到农村,当一名小学老师。他们有太多的选择,太多的机会,大城市的霓虹,比农村的星星更耀眼。可我总觉得,农村的孩子,需要老师,需要有人愿意留下来,陪着他们长大,陪着他们,走出大山,走向更远的地方。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些老教师,留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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