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烧焦头发的味儿。
操。
我骂了句脏话,整个人死死贴在半截断墙后面,心脏在生锈的铁笼子里横冲直撞,随时要破膛而出。

灰尘和呛人的硝烟味糊了我一脸,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血是牙龈被震破了,唾沫里全是沙子。
“C点!C点那个机枪手!谁他妈去干掉他!”
无线电里传来沙哑的咆哮,是队长的声音,一个叫“屠夫”的俄罗斯大块头,平时能喝掉三瓶伏特加,现在听起来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我去。”
一个冷静的声音切了进来,不响,但盖过了所有杂音。
我愣了一下。
这声音……
“耗子,你疯了?你那位置过去就是靶子!”有人喊。
“闭嘴。乌鸦,山猫,右翼佯攻,给我三十秒。”
那个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叫乌鸦,一个不怎么吉利,但在我们这行里挺常见的代号。
“收到。”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不知道那个叫“耗子”的要去干什么,但我知道我得动了。
我探头出去,AK的枪口喷出火舌,朝着大概的方向胡乱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对面的建筑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和水泥碎屑,像一场仓促的、要人命的烟花。
几乎是同时,右侧的山猫也开火了。
对面的机枪火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子D雨点般泼洒在我们刚刚露头的地方。
我把脑袋缩回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作战服。
就是现在。
一道黑影从我左前方不到二十米的一个掩体后闪电般窜了出去。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头猎豹,低伏着身体,在废墟和弹坑之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Z字形路线高速移动。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妈的。
这家伙是个怪物。
对面的机枪手显然也发现了他,火舌疯狂地调转方向,追着他的屁股扫。
子弹在他身后拉出一条笔直的尘土线,有好几次,我觉得他肯定完蛋了。
但他总能在最极限的瞬间做出预判和规避,一个翻滚,一次变向,像个跳着死亡之舞的幽灵。
我甚至忘记了呼吸。
也就十几秒,他冲进了一栋只剩下框架的楼房。
枪声停了。
无线电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耗子?”
“耗子?听到回话!”
屠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人回答。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又一个。
来这鬼地方三个月,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又一个”了。
突然。
“噗。”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开香槟的声音从那栋楼里传来。
紧接着,对面那个一直在疯狂咆哮的机枪哑火了。
无线电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干得漂亮!”
“我就知道耗子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像石头一样。
“C点清除。所有人,前推十米,重新建立防线。”
那个冷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在枪林弹雨里玩命的不是他。
“乌鸦,你他妈愣着干什么?想在那儿过年吗?”
我一个激灵,抱着枪滚到了一个新的掩体后面。
战斗在半小时后结束了。
我们守住了这个破得像垃圾场一样的街区,代价是两个人重伤,一个新来的哥们儿直接见了上帝。
回到临时据点,一个废弃的罐头工厂,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言不发。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味和廉价烟草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我拧开水壶,把剩下那点浑浊的凉水全灌进喉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看到“耗子”了。
他就坐在我对面,正低着头,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他的枪。
一把改装过的SCAR,不是配发的AK,一看就很贵。
他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身材精瘦,没有屠夫那种夸张的肌肉块,但每一寸都像是用钢筋拧成的。
他脱了头套和护目镜,露出一张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点清秀的脸。
皮肤是常年暴晒下的小麦色,鼻梁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你看向他的时候,感觉自己的一切都会被他看穿。
我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毕竟,来这儿的人,过去都是一笔糊涂账,没人会去深究。
“嘿,新来的。”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我。
“额,是。”
“你叫乌鸦?”
“是。”
“中国人?”
“是。”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
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
“你……”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他的宝贝疙瘩,声音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
“刚刚你那几枪,打得不错。”
“……谢谢。”
“反应快,但枪法太烂,全打飞了。”
“……”
我的脸有点烧。
他妈的,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五百发子D。”
“凭什么?”我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们都是拿钱卖命的雇佣兵,不是军队,他凭什么命令我?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有点嘲弄。
“就凭我是小队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小队长?
屠夫才是队长啊。
“屠夫的胳膊废了,”他淡淡地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面刚下的命令,我接替他,带你们这个小队。”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俩。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操。
我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他站起身,把擦得锃亮的SCAR往肩上一甩,走到我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我梗着脖子,跟他对视。
“没有。”
“最好没有。”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让我感觉像被一块冰烙了一下。
“好好干,别死得太快。”
他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小队长?
这个冷静、强大、又有点讨人嫌的家伙,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而且……
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认识他?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说话的调调……
我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疯狂翻找,试图找出一丝线索。
直到晚上,我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垫上,听着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一个被灰尘掩埋了十几年的名字,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陈默。
我高三那年的同桌。
那个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永远低着头做题,沉默得像个影子,被班里的小混混堵在厕所里欺负也不吭一声的……书呆子。
我“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一定是疯了。
陈默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他妈的雇佣兵小队长?
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家伙,怎么可能变成刚才那个在枪林弹雨里跳舞的杀神?
我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脸火辣辣地疼。
不是做梦。
我躺了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剥落的墙皮。
我开始回忆关于陈默的一切。
高三那年,我们是同桌。
他成绩极好,永远是年级第一。
而我,是班里吊儿郎当的倒数。
我们俩就像是坐标系里的两个极端,除了每天共用一张桌子,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我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的沉默。
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手里的笔永远在不停地写写画画。
下课的时候,别的男生都在打球、吹牛、追女生,只有他,坐在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我很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
《结构力学与有限元分析》。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嘲笑他:“你看这玩意儿干嘛?以后想去搬砖?”
他没理我,甚至没抬头。
我觉得无趣,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我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交流,大多是我“借”他的作业抄。
他从不拒绝,也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作业本推过来。
有一次,我抄完作业,随口问了一句:“喂,书呆子,你以后想干嘛?”
他终于抬起了头,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我。
就是那种眼神。
和今天一模一样。
冷静,深邃,像要把你看穿。
“造世界上最坚固的桥。”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愣住了。
然后,我和周围的几个哥们儿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造桥?就你?”
“你先把自己这身板练结实点吧,风一吹就倒了!”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从那天起,“造桥的”就成了他的外号。
我们用这个外号取笑了他整整一年。
现在想起来,我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一个想造世界上最坚固的桥的人,最后来了世界上最脆弱、最支离破碎的地方,成了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雇佣兵。
这他妈算什么?
黑色幽默吗?
第二天,训练场。
所谓的训练场,就是工厂后面的一片空地,用废弃的油桶和轮胎堆了几个简易靶子。
陈默,不,现在是“耗子”队长,抱着他那把SCAR,像个幽灵一样站在我身后。
“手腕放松,用肩膀去抵消后坐力。”
“你的呼吸乱了。”
“眼睛,枪,靶子,三点一线。你看的是线,不是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我最别扭的地方。
我咬着牙,按照他的指示调整姿势。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五百发子弹。
打到后面,我的胳膊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又酸又麻,抖得像筛糠。
“停。”
他终于发话了。
我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到地上,感觉整条右臂都废了。
“还行。”他走到靶子前看了一眼,给了个不咸不淡的评价,“至少有三十发上靶了。”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五百发,中三十发,这叫还行?
“明天开始,八百发。”
“……”
我抬头看着他。
阳光很刺眼,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你是不是……认识我?”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他沉默了。
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火声。
“不认识。”
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三个字。
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的同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撒谎。
我百分之百确定。
他不承认,或许是因为在这里,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或许,他只是不想记起那个被叫做“造桥的”的、可笑的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像活在地狱里。
陈默对我“照顾”有加。
每天雷打不动的加练,从八百发到一千发,再到一千二百发。
体能训练,别人跑五公里,我得跑八公里。
格斗训练,他会亲手“指点”我,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己快被他拆成零件了。
小队里的其他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
“乌鸦,你是不是得罪耗子了?”山猫,一个瘦小的越南人,悄悄问我。
我苦笑。
得罪?
可能吧。
可能从我十几年前嘲笑他那个“造桥”的梦想时,就得罪了。
但我没法说。
我只能默默忍受。
奇怪的是,在这样高强度的折磨下,我竟然没有垮掉。
反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我的枪法越来越准,从一千发只能上靶一百多,到能稳定在七百发以上。
我的体能越来越好,跑完八公里还能做五十个俯卧撑。
我的格斗技巧也突飞猛进,虽然还是打不过陈默那个变态,但至少能在他手下多撑几分钟了。
我的感官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我能从风声里分辨出子弹破空的啸叫,能从空气中细微的尘土味道判断出附近有没有汽车经过。
我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雇佣兵。
一个冷血、精准、高效的杀人机器。
我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
我们之间依然没什么交流。
他下达命令,我执行。
他指出我的错误,我改正。
我们就像两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但冰冷。
那段关于高三的记忆,被我们心照不宣地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谁也不去碰。
直到那次任务。
我们要护送一个“重要人物”穿过交战区。
上头没说那人是谁,只说他价值五百万美金。
我们这行,钱越多,意味着危险越大。
出发前,陈默把我们召集到一起。
“这次任务,九死一生。”
他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目标是我们,也是那个胖子。所以,别指望有援军,别指望有人会来救我们。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我们所有人。
“我只有一个要求。”
“活下去。”
那天晚上,风很大,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们分乘两辆破旧的丰田皮卡,一前一后,行驶在漆黑的、布满了弹坑的公路上。
我和陈默,还有那个胖子在后面那辆车上。
胖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吓得脸色惨白,像一坨肥肉一样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陈默坐在副驾驶,眼睛像鹰一样警惕地扫视着窗外。
我开车。
手心里全是汗。
“乌鸦。”
“在。”
“紧张?”
“……有点。”
“把安全带系上。”
“……哦。”
我依言系好安全带。
“别想太多,”他看着前方,淡淡地说,“想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没说话,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无线电里突然传来前车山猫急促的喊声。
“耗子!前面有路障!我们中埋伏了!”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我们前面那辆车瞬间被一团火球吞噬。
巨大的冲击波把我们的皮卡掀得侧翻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我的脑袋狠狠地撞在车窗上,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天旋地转。
耳边全是嗡鸣声。
我挣扎着解开安全带,从破碎的车窗里爬了出去。
外面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机枪、步枪、RPG,各种武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疯狂的死亡交响曲。
前车只剩下一个燃烧的铁架子,山猫他们……凶多吉少了。
“耗子!耗子!”
我大喊着,四处寻找陈默的身影。
“我在这儿!”
他从车子另一边爬了出来,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战场,立刻做出了判断。
“妈的,是‘沙漠之狼’的人,我们被卖了。”
“沙漠之狼”是这一带最臭名昭著的一伙武装分子,心狠手辣,装备精良。
“胖子呢?”
“在车里,腿断了。”
“带上他!往三点钟方向撤!那里有个废弃的清真寺,可以当掩体!”
陈默一边说,一边举枪还击,精准地点掉了两个冲上来的敌人。
我咬了咬牙,转身去拖那个胖子。
他疼得鬼哭狼嚎,沉得像头死猪。
“闭嘴!想活命就他妈给我闭嘴!”
我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架在肩膀上。
子弹嗖嗖地从我耳边飞过。
我感觉死神就在我脖子后面吹气。
“走!”
陈默掩护着我,我们一瘸一拐地朝着清真寺的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胖子的哀嚎,敌人的枪声,陈默冷静的点射声,还有我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喘息声,混成一团。
终于,我们冲进了清真寺。
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已经塌了一半的建筑。
残破的石柱和倒塌的墙壁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我把胖子扔在角落,整个人靠在石柱上,大口地喘着气,肺部像个破风箱。
“他们有多少人?”我问。
“至少三十个。”陈默正在更换弹匣,“把我们当饺子了。”
“我们怎么办?”
“等。”
“等?”
“等天亮。”陈默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空,“天亮了,我们才有机会。”
我心里一沉。
等天亮?
外面那三十多个人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吗?
“你的伤……”我看着他脸上的血迹。
“小伤。”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急救包,随便扯了块纱布,按在伤口上。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胖子还在角落里哼哼唧唧。
“能让他安静点吗?”陈默皱了皱眉,“太吵了。”
我走过去,撕下他一截西装,塞进了他嘴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背靠着背,沉默地等待着。
敌人没有急于进攻,只是把我们团团围住,时不时地朝里面放几枪。
他们想耗死我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喂。”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忍不住先开了口。
“嗯?”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是一个我憋了很久的问题。
他沉默了。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缺钱。”
他吐出两个字。
“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我的命,不值钱。”
“放屁!”我不知道哪来的火气,“你他妈是年级第一!你说过要造世界上最坚固的桥!你忘了吗?”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不该提这个。
这是他的伤疤。
果然,他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桥……”
很久很久,他才像梦呓一样,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塌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什么意思?”
“我爸是包工头,我也是学土木的。”他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大学毕业,我跟他一起干,接了个工程,一座跨河大桥。”
“我们很用心,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没偷工减料,每一道工序我都亲手把关。”
“但是,通车那天,桥塌了。”
“死了十八个人。”
“调查结果是,设计院给的图纸有问题,一个参数算错了。但没人信,所有人都说是我爸偷工减料。他是法人,他得背这个锅。”
“我们家赔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我爸受不了这个打击,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妈哭瞎了眼睛,后来也病倒了。”
“我去找过那个设计院,想讨个说法。他们把我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项目的总工程师,是院长的亲戚。”
“我去找过媒体,没人敢报道。”
“我试过上访,被打了回来。”
“我能怎么办?”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火焰。
“我需要钱,很多钱。给我妈治病,还债,还有……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我听人说,这里来钱快。”
“所以,我来了。”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又沉默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电影里演的,天生就喜欢刺激和冒险的战争狂人。
我从没想过,在那副冷硬的外壳下,竟然藏着这样沉重和绝望的故事。
那个嘲笑着他“造桥”梦想的下午,那个被我们起哄叫做“书呆子”的少年,那个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看《结构力学》的身影……
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
“对不起什么?”
“高中的时候……我不该……不该那么说你。”
他好像笑了一下。
那笑声在夜里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都过去了。”
他说。
“那座桥,叫什么名字?”我鬼使神差地问。
“望江大桥。”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打穿了我的胸膛。
望江大桥……
那不是……
我爸,就是那个设计院的院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巧?
那个项目的总工程师,是我的舅舅。
我爸为了保住他,动用了一切关系,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施工方身上。
我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我爸整天唉声叹气,我妈整天在家里哭。
我问过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只是抽着烟,跟我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爸升了职,舅舅被调到别的省,依然风生水起。
而陈默的父亲,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包工头,成了唯一的罪人。
原来……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和我一起在枪林弹雨里求生的“同事”。
这个被我嘲笑过梦想的“同桌”。
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十八条人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怎么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没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毁掉你人生的,就是我父亲?
他会一枪打爆我的头吗?
会的。
一定会。
“你脸色很难看。”
“可能……可能太紧张了。”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他的水壶递了过来。
“喝点水。”
我接过来,手在抖。
水壶是冰冷的,我的心也是。
我们就这样,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一个隐藏着惊天秘密,在异国他乡的废墟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我觉得老天爷一定是个三流的编剧。
他写不出什么精妙的剧本,只会用这种最狗血、最残酷的巧合来捉弄人。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准备了。”
陈默的声音把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坚硬,好像昨晚那个脆弱的故事,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他们要攻进来了。”
果然,外面的枪声开始变得密集。
敌人显然失去了耐心。
“胖子怎么办?”我问。
“他?”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昏迷的家伙,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他就是个诱饵。”
“什么?”
“你以为那五百万美金是买他这条命?”陈默冷笑一声,“是买我们这些护卫的命。”
“这是一场清洗。有人想借‘沙漠之狼’的手,除掉我们,也除掉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胖子。”
我的心又是一沉。
“那我们……”
“我们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对。”陈默检查了一下最后的两个弹匣,“我们的雇主,现在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他需要我们把‘沙漠之狼’的主力拖在这里至少三个小时,好让他安全撤离这个国家。”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弃子?”
“不然你以为呢?”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雇佣兵。
拿钱卖命。
听起来很酷。
实际上,就是一群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工具。
“那山猫他们……”
“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陈默的回答,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静,理智,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我突然觉得,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还要遥远。
我们之间,不只隔着一座塌了的桥。
还隔着人性。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声音在抖。
“猜到了七八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来?”他打断我,“因为他们给的钱多。”
“三倍的抚恤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东方。
那里,太阳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穿过清真寺穹顶的破洞,照在他脸上。
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我妈的手术,还差五十万。”
他说。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男人流血不流泪。
来这鬼地方三个月,我见过肠子流出来的,见过半个脑袋被打飞的,我都没哭。
但现在,我控制不住。
原来,他和我一样。
我们都是为了钱,才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只不过,他的钱,是为了救赎。
而我的钱,是为了逃避。
我大学毕业后,一事无成,炒股赔光了家里给的本钱,还欠了一屁股网贷。
我没脸回家。
我不敢告诉我爸,那个在我眼里一直无所不能的、位高权重的父亲,他的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然后,我在网上看到了招募雇佣兵的广告。
无需经验,薪资丰厚,地点,中东。
我想都没想就来了。
我以为,我是在用一种最酷的方式,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现在我才知道,我只是在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逃避一个失败的自己。
“哭什么?”
陈默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
“懦夫才哭。”
“我他妈不是懦夫!”我抹了一把眼泪,大吼。
“那就拿起你的枪。”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证明给我看。”
我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重新握紧了手里的AK。
枪身冰冷,但我的手心,却滚烫。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突围。”
“就我们俩?”
“对。”
“怎么突?”
他指了指清真寺的北面。
“那里,有一条废弃的下水道,可以通到城外。”
“你怎么知道?”
“我来之前,把这座城的地图背下来了。”
我再次被他震惊了。
这家伙……还是那个书呆子。
只不过,他现在看的,是杀人的地图。
“胖子怎么办?”
“扔下。”
“可……”
“乌鸦,”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是来做慈善的。在这里,想活下去,就不能有多余的累赘和同情心。”
“你如果带上他,我们三个都得死。”
我沉默了。
理智告诉我,他说的是对的。
但情感上,我无法接受。
“你下不了手?”他看穿了我的犹豫。
“……”
“我来。”
他说着,举起了枪。
“别!”我下意识地挡在了胖子面前。
陈默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还是太天真了。”
“砰!”
他开枪了。
子弹擦着我的耳朵飞了过去,打在胖子身边不远处的地上。
胖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给他个痛快,是我们最后的仁慈。”陈默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现在救他,只会让他接下来被‘沙漠之狼’那群活捉,然后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僵住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沙漠之-狼”的手段,我有所耳闻。
“要么你来,要么我来。”
他把枪口对准了胖子。
我闭上了眼睛。
“我来。”
我听见自己说。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胖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我举起了枪。
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我的手在抖。
我杀过人。
在战场上,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扣动扳机,看着一个移动的目标倒下。
但像这样,对一个手无寸铁、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行刑,我做不到。
“算了。”
陈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放下了枪。
“你走吧。”
“什么?”我回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带着他,从下水道走。我给你掩护。”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释然,“我得给雇主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他要拖住‘沙漠之狼’三个小时,我就拖住他们三个小时。”
“你一个人?你疯了!”
“我没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像那天在工厂里一样,“乌... -- ur name? -- ...”
“我叫李浩。”我脱口而出。
“李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走吧,活下去。”
“为什么?”我的眼泪又下来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为什么。”
他转过身,重新在掩体后架好了枪。
“非要一个理由的话……”
“就当是……还你当年那顿散伙饭吧。”
我彻底愣住了。
散伙饭?
什么散伙饭?
高三毕业,我们全班一起吃了顿散伙饭。
在学校门口那家最贵的馆子。
那天,所有人都喝多了,哭着,笑着,互相留着联系方式,说着“苟富贵,勿相忘”的屁话。
我记得,我好像喝断片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宾馆的床上。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那帮哥们儿把我弄回去的。
“那天,你喝醉了,吐了班主任一身。”
陈默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爸那天没来,你妈打电话让你回家,你死活不回,嘴里骂骂咧咧,说你爸从来不管你,说你是个废物。”
“后来,你那帮‘兄弟’,一个个都找借口溜了。”
“最后,只剩下你,和我。”
“你连站都站不稳,我只好把你背到附近的宾馆。”
“你吐了我一身,还把我当成了你爸,哭着说对不起。”
“你一直说,你不想当个废物。”
我的脑子,像被一颗炸弹炸开了。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记忆,瞬间拼接在了一起。
原来……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我和他只是最普通的同桌。
我从没想过,在我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是他,这个我一直看不起的“书呆子”,陪在我身边。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嘶哑。
“告诉你什么?”他反问,“告诉你你喝醉了有多丢人?”
“……”
“快走吧。”
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手雷的爆炸声此起彼伏。
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瘦削但挺拔的背影,像一棵扎根在废墟里的树。
“陈默!”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你他妈给我活下来!”
“听到没有!”
“你不是要造世界上最坚固的桥吗!”
“你还没造呢!”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咬着牙,转过身,架起那个已经半死不活的胖子,朝着下水道的方向冲了过去。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身后,枪声大作。
那是陈默的SCAR,独特的、沉闷而有力的声音。
他在用自己的命,为我,为一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的儿子,铺一条路。
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比这更坚固的桥。
我拖着胖子,在黑暗、肮脏、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天?还是两天?
我的体力耗尽了,意识也开始模糊。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
我答应过他,要活下去。
当我再次看到光亮的时候,我以为我到了天堂。
那是一个出水口,外面是荒野。
我把胖子扔在地上,自己也瘫倒在地,像一条脱水的鱼。
我活下来了。
胖子也活下来了。
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脑子里,全是陈默。
是那个低头做题的少年。
是那个说要造桥的同桌。
是那个在枪林弹雨里跳舞的队长。
也是那个,用生命为我殿后的,孤独的背影。
后来,我联系上了公司。
一架直升机把我们接走了。
胖子被他的雇主带走了,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拿到了一笔钱。
很多钱。
足够我还清所有债务,还能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
任务报告上写着:
小队遭遇埋伏,全军覆没。
只有我,和目标人物,幸存。
陈默,代号“耗子”,被认定为“阵亡”。
我拿着那笔钱,离开了中东。
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望江。
那座已经改了名字,重新修建起来的大桥。
我在桥上站了很久。
江风吹过,很冷。
我想起了陈默。
想起了他的那句“桥塌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五十万。
是我用命换来的钱里,属于陈默的那一份。
我查到了他母亲住院的医院。
我把卡,和一封匿名的信,放在了护士站。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一个儿子,替另一个儿子,尽的孝。”
做完这一切,我买了一张去西藏的火车票。
我想去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看看那里,能不能找到一个人的灵魂。
火车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回到了高三的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
陈默转过头,扶了扶他的黑框眼镜,对我说:
“喂,李浩,这道题,你又做错了。”
我醒了。
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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