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院长亲自打来电话时,林峰正蹲在蜂箱旁,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一片巢脾。山间的信号断断续续,院长那句“学校想请你回来给学弟学妹们讲讲”在电流声中反复跳跃,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蜜蜂。
“张院长,我这边……喂?听得到吗?”林峰直起身,向旁边走了几步,手机紧贴着耳朵。

“听得到!林峰啊,校庆在下个月,我们特别希望你能来。”院长的声音清晰了些,带着一种林峰熟悉的、温和而坚定的语气,“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放弃保研,回家养蜂,现在做得有声有色——这正是我们想让学生们听到的声音。”
林峰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青山,上百个蜂箱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林间空地上,蜜蜂的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三年前,他提着行李走出这所顶尖大学的校门,身后是导师失望的叹息和同学不解的目光。如今,母校却向他发出了邀请。
“我……考虑一下。”林峰最终说。
挂了电话,他重新蹲回蜂箱旁。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巢脾上跳跃。金黄色的蜂蜜在蜂房里盈盈欲滴,工蜂们忙碌地爬进爬出。这片巢脾很健康,蜂王产卵规律,幼虫发育良好。但旁边几个蜂箱的状况却不容乐观——这个春天雨水偏多,山间的蜜源植物开花不如往年繁茂,更棘手的是,一种以前少见的寄生虫病正在零星出现。
“峰子!电话打完了?”父亲林大山从坡下走来,肩上扛着一捆新做的蜂箱框架。三年过去,父亲的背更驼了些,但步伐依然稳健。
“嗯,学校让我回去演讲。”林峰接过父亲肩上的木架。
林大山擦了把汗,沉默地看了看儿子。三年前儿子执意要回来,他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辛辛苦苦供出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眼看着就能保研,将来留在大城市搞科研、拿高薪,却偏偏要回到这穷山沟里和蜜蜂打交道。为此,父子俩冷战了整整三个月。
“去,为什么不去?”林大山突然开口,声音粗哑,“让他们看看,我儿子没走歪路。”
林峰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闪烁的复杂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这三年来逐渐积累起来的认同。
当晚,林峰在简易板房改建的工作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资料。屏幕上同时开着几个窗口:蜂群健康监测数据、今年本地的气象分析图、电商平台后台销售数据、以及一个他正在调试的智能蜂箱远程监控程序。
窗外的山峦隐入深蓝色的夜幕,几点灯火散落在山谷里,那是村里的乡亲们。三年前,他刚回来时,村里只剩下不到二十户人家,且大多是老人。现在,已经有近六十户回来了,其中四十多户都跟着他养蜂,或是在他的加工厂里工作。
手机屏幕亮起,是大学室友陈浩发来的微信:“听说院长亲自邀请你回校?牛啊林老板!一定要来,哥们儿好好给你接风!”
林峰笑了笑,回复了一个“还在考虑”的表情包。他点开陈浩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是实验室里的一张合影——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们围着一台精密仪器,陈浩站在中间,笑容灿烂。配文是:“终于攻克了样品制备的关键步骤!感谢导师,感谢团队!”
一种久违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曾是他想象过无数遍的未来。整洁的实验室,前沿的课题,导师的器重,同门的并肩作战。三年前,当他在保研确认表上最终签下“自愿放弃”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记得导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那是个傍晚,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满屋子的书和论文都染成了金色。
“林峰,你想清楚。你的绩点,你的科研潜力,留在我们课题组,直博都不是问题。养蜂?你父亲养了一辈子,不也就那样吗?”导师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不解和惋惜。
“老师,我父亲养的蜂,去年冬天死了一大半。”林峰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因为气候变化,因为病虫害,也因为老方法跟不上。他不懂数据监测,不懂病原分析,甚至不懂怎么把蜂蜜卖出合理的价钱。我想试试,用我学到的东西,能不能改变点什么。”
导师长久地凝视着他,最终叹了口气,在放弃保研的申请表上签了字。“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别忘了,科学的精神在哪里都能用上。”
那晚,林峰没有告诉导师的是,促使他下定决心的,是两个月前母亲打来的一个电话。电话里,母亲支支吾吾地说父亲在山上摔了一跤,不严重,就是扭了腰。他匆匆赶回去,看到的不只是父亲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窘迫,还有院子里那些破旧的蜂箱,以及父亲记账本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价格被中间商压到极低,成本却年年上涨,一年辛苦到头,剩不下几个钱。更让他心惊的是,父亲说起近年来越来越多蜂农放弃,说起山里的年轻人都走光了,说起这门祖传的手艺恐怕要断在他手里时,眼中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峰在山里待了一周,这一周他没闲着。他走访了村里还在养蜂的几户人家,查看了他们的蜂群,收集了本地蜜源植物的情况,甚至还用手机简单做了个市场调研。回到学校后,他开始疯狂地查阅一切与养蜂相关的资料——从蜜蜂生物学、病虫害防治,到蜂产品加工、市场销售。他越是了解,越是看到传统养蜂业与现代科技之间那条巨大的鸿沟,也越是看到其中的可能性。
可能性。这个词最终压倒了一切。
“嗡嗡——”
一阵急促的蜂鸣警报声把林峰从回忆中拉回现实。电脑屏幕上,一个代表三号监测点的红点正在闪烁。那是设在山谷深处一片野生椴树林旁的蜂场,距离这里大约五公里。
他立刻点开实时监控。夜视摄像头传回的画面里,蜂箱周围似乎有异常动静。放大图像,能看到几个晃动的黑影——是野猪!这群家伙最近经常下山觅食,已经破坏了好几个外围蜂箱。
林峰抓起手电筒和一根防身用的木棍,冲出工作室,发动了停在院子里的那辆二手皮卡。父亲房间的灯亮了起来,林大山披着衣服走到门口:“怎么了?”
“三号点有野猪,我去看看!”
“小心点!叫上二柱一起!”
林峰已经踩下油门,皮卡颠簸着冲上通往山里的土路。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在“养蜂互助群”里发了条语音:“三号点有情况,附近的兄弟方便的话过去看一眼!”
不到一分钟,群里陆续有人回复:“收到,我从二道梁过去,十分钟到。”“我在附近巡山,马上到!”
车灯刺破浓重的黑暗,照亮崎岖的山路。林峰的大脑快速运转着:三号点有十五箱蜂,都是今年春季分群的新蜂,如果被破坏损失不小。更重要的是,那里试验安装了他最新改进的智能监测系统,传感器和摄像头都还处于测试阶段。
皮卡一个急转弯,车灯扫过路边的树林,惊起几只夜鸟。林峰瞥见后视镜里,远处有摩托车的灯光在闪烁——那是村里的年轻人赶来了。这三年来,他不仅把分散的蜂农组织起来,还说服了十几个原本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他们比父辈更易接受新技术,也更懂得利用互联网。现在,这个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岁的“新蜂农”团队,已经成为整个项目的核心力量。
接近三号点时,林峰已经能听到野猪的哼叫声和蜂箱被撞击的声音。他停下车,抄起木棍和两个空铁桶跳下去。用手电筒照过去,果然看到三头野猪正围着蜂箱乱拱,其中两个蜂箱已经被推倒,蜂群惊飞,在夜色中形成一片愤怒的“黑云”。
林峰用力敲击铁桶,巨大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野猪受惊, momentarily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逃走,其中最大的一头甚至转向林峰的方向,发出威胁的低吼。
就在这时,摩托车引擎声从另一侧传来,两道车灯直射野猪群。“峰哥!我们来了!”是二柱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莽撞和兴奋。
紧接着,更多的灯光和喊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村民们陆续赶到,有的拿着锣,有的举着火把,还有的牵着猎狗。人多势众,野猪群终于意识到危险,不甘心地哼了几声,转身冲进了树林深处。
大家围拢过来,检查损失。两个蜂箱完全损坏,蜂群损失惨重。另外几个蜂箱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林峰蹲在破损的蜂箱旁,用手电仔细照着,脸色凝重。
“这野猪越来越猖狂了。”二柱愤愤地说,“今年都第三回了。”
“不能光靠赶。”林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得想个长效机制。我在想,能不能设计一种蜂箱防护装置,既不影响蜜蜂进出,又能防止动物破坏。”
“那得花钱吧?”老李头蹲在旁边抽烟,他是村里最年长的蜂农,今年六十八了。
“花钱也要弄。不然损失更大。”林峰环视众人,“明天我们开个会,一起商量一下。另外,我看天气预警,下周可能有持续降雨,大家要提前检查蜂箱防水,备好应急饲料。”
村民们纷纷点头。三年来,他们已经*惯了听林峰的安排。这个年轻人带来的不只是一套套新技术、新设备,更重要的是一种全新的做事方式——用数据说话,提前预防,集体协作。
回程的路上,林峰和二柱同车。二柱比林峰小两岁,初中毕业后就去广东打工,三年前被林峰说服回来,现在是技术骨干之一。
“峰哥,你真要回学校演讲?”二柱问,语气里满是好奇,“你那学校,可是全国顶尖的啊。回去给那些学霸讲课,啥感觉?”
“还没决定。”林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而且也不是讲课,就是分享一下这几年的经历。”
“要我说,一定得去!”二柱兴奋起来,“让他们看看,咱山里人不是只能靠天吃饭,咱也能玩科技,搞品牌!你记得去年省里来的那个考察团不?那个戴眼镜的专家,一开始还瞧不起咱们,结果看了咱们的数据监控平台,舌头都伸不出来了!”
林峰笑了笑。那次确实印象深刻。省农业科学院来的专家团队,本来是做常规调研,看到他们简陋的厂房时,表情都有些敷衍。但当林峰打开电脑,展示实时蜂群健康监测系统、蜜源植物分布数据库、以及根据气象数据预测蜂蜜产量的模型时,专家们的态度立刻变了。带队的老教授甚至当场表示要合作,把这里作为产学研基地。
“其实学校里的知识和山里的实践,是两回事。”林峰缓缓说,“但又密不可分。没有学校的训练,我可能根本想不到要做这些系统;但没有山里这三年的摸爬滚打,那些知识也只是纸上谈兵。”
车驶回村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峰没有回家休息,直接去了工作室。野猪袭击事件提醒他,防护系统的优先级必须提前。他打开电脑,开始查阅相关资料,同时调出蜂箱的结构图。
清晨六点,父亲林大山端着早饭进来,看到儿子还坐在电脑前,眼睛里有血丝。
“又一宿没睡?”
“马上就好。”林峰接过热气腾腾的粥和馒头,“爸,我想设计一种蜂箱防护外框,用轻质合金材料,带可拆卸的电网和声波驱赶装置。成本我算了一下,如果批量做,单个能控制在两百以内。”
林大山在儿子旁边坐下,沉默地听着。三年了,他已经*惯了儿子嘴里蹦出的各种陌生词汇:传感器、数据库、电商运营、品牌溢价……一开始他觉得不靠谱,花里胡哨的,不如老老实实把蜂养好。但事实摆在眼前:同样的山,同样的花,他们现在的蜂蜜能卖到以前三倍的价钱;蜂群越冬成活率从不到百分之五十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五;以前是求着收购商来收,现在是客户在网上下单都供不应求。
“你弄吧,需要钱的话,我那里还有一点。”林大山最终说。
“钱够,上月电商的款回来了。”林峰快速吃着早饭,“爸,学校那边……我打算答应。”
林大山点点头:“该去。让你那些老师同学看看,咱这山沟里也能飞出金凤凰。”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说话要实实在在,别吹牛。咱们是干出来了点成绩,但难处还多着呢。就比如这野猪,还有春天那场倒春寒,损失了多少蜂?这些都不能避着不说。”
“我明白。”林峰认真地说。
父亲离开后,林峰又工作了一个小时,完成了防护框架的初步设计。他把它发到工作群里,让大家提意见。很快,群里就热闹起来:
“这个电网会不会伤到蜜蜂?”
“材料成本还能再压缩吗?我认识一个县里的五金厂老板。”
“声波驱赶会不会影响蜜蜂定位?”
林峰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嘴角露出微笑。这就是他现在的工作方式——不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个团队的智慧碰撞。
上午九点,他走出工作室,准备去加工厂看看。今天有一批新包装的蜂蜜要发货,是上海一家高端民宿订的货,要求特别定制的小罐装。
加工厂是去年新建的,虽然不大,但分区明确,符合食品生产标准。几个村里的妇女正在流水线上忙碌,检查、灌装、贴标、装箱。她们动作麻利,有说有笑。三年前,这些妇女要么在家守着几分薄田,要么在县城打零工,收入微薄。现在,她们每月能拿到三千到四千的固定工资,还不算年终分红。
“小峰来了!”负责质检的刘婶眼尖,第一个看到他,“正好,这批货的标签你看看,排版对不对?”
林峰走过去,仔细检查了新设计的标签。淡雅的底色,手绘的青山和蜜蜂图案,旁边是简洁的产品信息和他们品牌的logo——一只抽象的蜜蜂,翅膀的线条巧妙地构成了“山野智慧”四个字的变形。
“很好,就这样。”林峰点头,“刘婶,这批货要得急,今天务必全部发出。”
“放心,下午快递车来之前肯定搞定。”
离开加工厂,林峰沿着新修的村道往山上的蜂场走去。道路两旁,一些荒废多年的老房子正在翻新或重建。最显眼的是村口那栋三层小楼,外墙已经粉刷完毕,那是正在建设的游客接待中心和蜂蜜体验馆。按照规划,这里将来不仅展示传统和现代养蜂技术,还能让游客亲手体验摇蜜、制作蜂蜡制品。
半路上,他遇到了老支书。老人背着手,正看着几个工人在路边铺设污水管道——这是整体规划的一部分,要发展乡村旅游,基础设施必须跟上。
“小峰啊,听说你要回大学演讲?”老支书笑眯眯地问。
“消息传得真快。”林峰笑道。
“这可是咱们村的大事!”老支书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代表咱们全村人,把咱们的故事讲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乡村振兴不是空话,是真真实实干出来的!”
从老支书激动的语气里,林峰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期待。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返乡创业的年轻人,更成了这个村庄、甚至这一片山区的一种象征,一种可能性。
走到半山腰的蜂场时,阳光已经洒满山谷。上百个蜂箱整齐排列,蜜蜂进进出出,忙碌非凡。林峰戴上蜂帽,打开几个蜂箱检查。经过一夜,蜂群已经恢复了正常秩序。他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检查数据:蜂王状态、蜂群密度、储蜜情况、有无病态幼虫……
这些数据会自动上传到云端,与他设计的模型进行比对。如果出现异常,系统会提前预警。这套监测系统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反复调试才完善的。一开始,父亲和老师傅们都不理解,觉得“看蜂要靠眼睛和耳朵,靠感觉,电脑懂什么”。直到去年春天,系统提前一周预警了可能出现的幼虫腐臭病,他们及时干预,避免了整场灾难,大家才真正信服。
科技不是万能的,但科技能让经验变得更精准、更高效。这是林峰这三年来最深的体会。
中午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吃饭时,父母难得地一起问起学校演讲的事。
“打算讲些什么?”母亲问,眼里有关切。
“还没完全想好。”林峰老实说,“可能就讲讲这三年的经历,为什么回来,做了什么,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
“要讲实在的。”父亲又强调,“别光讲好的。”
“我知道。”林峰给父亲夹了块肉,“爸,妈,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没回来,你们会不会觉得更好些?”
饭桌上沉默了片刻。
母亲先开口:“说实话,你刚回来那阵,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觉得对不起你,耽误了你前程。”她的眼圈有点红,“但现在……你看村里现在多热闹?以前哪敢想?你李叔家的儿子,王大妈家的闺女,都回来了。家家户户日子都比以前好。这些,都是你带回来的。”
父亲扒了口饭,咀嚼了很久才说:“你有你的路。我们老一辈,眼界就那么大,总觉得读书就是要离开这山沟沟。但你用事实告诉我们,读书也能回来改变山沟沟。”他抬起头,看着儿子,“你比爸强。”
林峰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饭。三年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他。
下午,林峰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开始认真思考演讲的内容。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久久没有敲下第一个字。
该从哪里讲起呢?从那个在实验室里熬夜做实验、却总想起家乡蜂箱的自己?从看到父亲账本时的震撼?还是从第一次穿着防护服、笨手笨脚开蜂箱被蛰了满脸包的狼狈?
或许,该从更本质的东西讲起——关于选择,关于价值,关于一个人与他生长的土地之间那种割舍不断的联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青山如黛,白云悠悠。山坡上,那些蜂箱静静地排列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更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新修的道路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伸向山外。
三年前,他提着行李箱站在村口时,看到的是一片沉寂的、正在老去的山村。如今,这里有了机器轰鸣的加工厂,有了穿梭往来的快递车,有了年轻人爽朗的笑声,有了老人们在广场上晒太阳时满足的脸庞。
手机震动,是院长发来的正式邀请函邮件。附件里还有一份校庆的初步日程,他的演讲被安排在“青年论坛”环节,时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要讲清楚这三年的酸甜苦辣,讲清楚一个选择背后的千头万绪。
林峰回到电脑前,深吸一口气,在文档第一行敲下了标题:
《从实验室到山野:一个非典型选择背后的逻辑》
然后他停顿了,思考片刻,又加了一个副标题:
——兼论科技赋能传统产业的实践与思考
这看起来很学术,很符合母校的风格。但他随即又删掉了副标题。不,不要那么框架化。这应该是一个故事,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个村庄的故事。
他重新开始:
“三年前,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通往顶尖学府深造的保研资格,一边是回到家乡继承父亲养蜂事业的山间小路。我选择了后者。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不是这个选择本身有多么正确或勇敢,而是这三年间,这条路如何一点点展开,以及它教会我的东西。”
敲下这些字后,林峰感觉思路清晰了许多。他继续写下去,不再纠结于结构或修辞,只是如实记录:最初的困难,技术的突破,乡亲们的疑虑与接纳,失败与挫折,小小的成功与喜悦,对未来的忧虑与规划……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渐暗,文档的字数已经超过了三千。他停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这才只是初稿,还需要提炼、增删、打磨。
但至少,开始了。
晚上,林峰收到陈浩发来的一个文件包,里面是学校近年的一些变化照片,以及院系的最新介绍。“给你找点素材,演讲时可以用。”陈浩留言说,“哥们儿真期待你回来!系里好多老师都记得你,听说你要来,都挺好奇的。”
林峰一张张翻看照片。新建的实验大楼,熟悉的林荫道,图书馆灯火通明的自*室,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曾经构成他日常生活的场景,如今看来既亲切又有些遥远。
最后一张照片是生物学院的大厅,墙上挂着杰出校友的介绍。林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三年、五年、十年后,会有人因为他在养蜂领域的创新而把他的照片挂上去吗?还是说,他终究会被视为一个“偏离正轨”的例外?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价值不需要别人的标定来确认。这三年,他亲眼看到山里的变化,亲耳听到乡亲们说“日子有盼头了”,亲手把一瓶瓶蜂蜜发往全国各地,收到客户“从来没吃过这么纯的蜜”的评价——这些,就是最真实的回馈。
夜深了,林峰关上电脑,走出工作室。山村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夜风带来山野的气息,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淡淡的花香。这个季节,山里的椴树应该快要开花了,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蜜源。
他抬头望向星空。城市的夜空难得看到这么多星星,但在山里,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三年前,他决定回来时的那个晚上,也看过这样的星空。那时他心中充满不确定,甚至有些悲壮,觉得自己是在放弃一种“高级”的生活,选择一种“低级”的生存。
现在他明白了,生活没有高级低级之分,只有真实与否之分。在实验室里追寻真理是真实的,在山野间创造价值同样真实。重要的是,你是否听从内心的声音,是否在选择的道路上全力以赴。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二柱发来的消息:“峰哥,防护框架的设计图大家讨论了一下,有几个修改建议,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另外,县里农业局刚通知,下周有个扶贫成果展,想请咱们去参加,带产品去展示。”
林峰回复:“收到,明天上午我们一起碰个头。参展的事你具体对接一下,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放下手机,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溪流的水声。一只晚归的蜜蜂误打误撞飞到他身边,绕了一圈,又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林峰回复了院长的邮件,正式接受了邀请。随邮件附上的,是他修改了五遍后的演讲提纲。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时候到了”的笃定。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他出发的地方,去讲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不是作为榜样,不是作为标杆,只是作为一个选择了不同路径的普通人,去分享这一路上的风景、坎坷与收获。
而在他身后,这片沉默千年的山野,将以另一种方式,被更多人看见。山野回响
校庆演讲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林峰回复完院长邮件,并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沉淀,也需要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
接下来的几周,林峰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蜂场的管理和新产品的研发中。他和二柱带领的年轻团队设计的智能防护框架已经进入最后测试阶段——这种框架能有效防止熊和胡蜂的袭击,同时通过传感器实时监测蜂群健康状况。
“峰哥,你这几天有点不一样啊。”一天傍晚,二柱收工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蜂场边的石头上跟林峰聊天。
“怎么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特别专注,好像在做某种准备似的。”
林峰笑了,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夕阳把天边染成蜜色,一群晚归的蜜蜂嗡嗡飞回蜂箱,满载着一天最后的收获。
“二柱,如果有个机会,让你去北京最顶尖的大学,给那些和你当年一样的年轻人讲讲咱们做的事,你会讲什么?”
二柱愣住了,随即眼睛亮起来:“峰哥,你是说……”
“母校请我回去做分享。”林峰平静地说,“我想带你一起去。”
二柱激动得从石头上跳起来:“真的?可我……我都没上过大学,能行吗?”
“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该去。”林峰认真地说,“知识的价值不在于它来自哪里,而在于它能创造什么。你这两年学的东西,解决的问题,比很多大学生都实在。”
二柱的眼圈微微发红,这个当年连高中都没读完就出去打工的青年,如今已经是村里技术团队的骨干,每个月给家里寄的钱比父母一年的收入还多。
“我去!”二柱重重点头,“我要告诉他们,不是每个人都得走同一条路。”
林峰拍拍他的肩膀:“这正是我想说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峰除了日常管理,开始系统地整理三年来走过的路。他翻出最初那些布满涂改痕迹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一个个失败的尝试:温控系统失灵导致蜂王死亡的那次,蜜源植物花期判断错误导致产量骤降的那次,还有最初几批因包装问题在运输途中损坏的产品……
他也整理出那些成功的瞬间:第一套远程监控系统正常运行时的数据截图,第一批“山野回声”蜂蜜被大客户认可时签下的合同,村民第一次拿到分红时的笑脸照片。
更重要的是,他整理了那些数字:三年间,村里的养蜂户从7户增加到42户;蜂蜜年产量从不到一吨增加到十五吨;通过电商平台,他们的产品卖到了全国23个省份;全村人均年收入增长了四倍;曾经离开的年轻人,有9个已经回来加入了团队。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五十多岁学会直播卖货的桂花婶,双腿不便但学会了数据分析的建国叔,大学毕业后放弃城市工作回乡负责品控的小雅……
林峰把所有这些材料梳理成清晰的脉络,但真正的演讲核心,却是在整理过程中逐渐清晰的——他要讲的不是成功学,而是选择与真实。
出发前一周,林峰回了趟家。父亲林大山正在检查过冬的蜂箱,看到儿子,直起腰来擦了把汗。
“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林峰帮父亲搬起一个蜂箱,“爸,你当年希望我读好书,离开大山,现在看我回来,真的不失望吗?”
林大山停下手中的活,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要说一点没有,那是假的。但这些年我看着你做的一切,看着村里一点点变好,我明白了——你不是‘回来’,你是‘回来’做了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老人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木箱,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第一代蜂箱。
“我养了一辈子蜂,但只是养蜂。”林大山抚摸着木箱上斑驳的痕迹,“你把这件事变成了事业,让它有了根,还能长出新枝。这才是真正的‘出息’。”
林峰眼眶发热。三年来,父亲从未这样直白地表达过认可。
“明天上山吧,”林大山说,“去你爷爷的坟前看看,告诉他你要去哪儿。”
第二天清晨,林峰独自上了山。爷爷的坟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周围长满了野花,几只野蜂在花间忙碌。
林峰清理了坟头的杂草,静静地站了很久。他想起了爷爷带他第一次进山找野蜂巢的情景,老人粗糙的手指指向远处的悬崖:“看,那里,蜜蜂最知道哪里有好东西。”
那时的林峰只有十岁,踮着脚尖也看不见。爷爷把他抱起来,他这才看见悬崖缝隙间隐约可见的蜂巢。
“爷爷,它们为什么要在那么高的地方筑巢?”
“因为那里安全,因为那里离花近。”爷爷说,“人也一样,要找到既安全又能接近美好事物的地方。”
二十年后,林峰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他选择回到山里,不是因为这里轻松,而是因为这是他能找到的最真实的位置——在这里,他既能保护祖辈传下来的东西,又能让它焕发新生。
“爷爷,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但我会回来。”林峰轻声说,“我会告诉那些孩子们,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是否真实。”
山风吹过,满山野花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
出发前往北京的前夜,全村人在晒谷场上为林峰和二柱办了个简单的送行会。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自家带的凳子,各家凑的吃食,和孩子们兴奋的跑动声。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林峰啊,你这次去,是代表咱们整个村子。别紧张,就把咱们这三年做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桂花婶提着一罐新蜜走过来:“带上这个,让城里人尝尝咱们真正的山野味道。”
小雅则递上一个U盘:“这是我做的小视频,记录了咱们村这三年的变化,也许用得着。”
建国叔虽然腿脚不便,也坐着轮椅来了:“我写了封信,给那些觉得农村没前途的年轻人。你帮我看看,合适的话可以念一两句。”
林峰一一接过,感到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旅程,而是整个村子的声音,要通过他传达到更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林峰又一次在院子里看星星。银河依旧横跨天际,但这一次,他不再感到迷茫或悲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北京的秋天,天空高远澄澈。当林峰和二柱走进母校大门时,两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银杏叶正黄,学生们抱着书穿行在校园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紧张吗?”林峰问二柱。
“腿有点抖。”二柱诚实地说,“但一想起咱们蜂场,想起村里人,就不那么怕了。”
演讲安排在下午三点,大礼堂能容纳八百人。院长说报名人数远超预期,学校不得不开放线上直播。
两点半,林峰在后台最后检查一遍PPT。二柱则一遍遍默念自己那部分的发言,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蜜蜂木雕——那是建国叔连夜给他刻的“幸运符”。
院长亲自来到后台:“林峰,准备好了吗?今天来了不少媒体,还有几个你当年的老师。”
“准备好了。”林峰平静地说。
“好,记住,这不是一场考核,而是一次分享。”院长拍拍他的肩膀,“学校以你为荣。”
林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三点整,主持人的介绍声从前台传来。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林峰整了整身上那件略显拘谨的西装——这是桂花婶坚持要他买的,“去大学演讲,得穿得体面些”。
他走上讲台,灯光有些刺眼。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前排坐着熟悉的教授们,后面是年轻的面孔,好奇、审视、期待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林峰没有立刻开口,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全场。
“三年前,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一边是保研的直通车,通往一条被社会认可、被家人期待的道路;另一边是回山村养蜂,一条在很多人看来‘自毁前程’的路。”
台下安静下来。
“我选择了后者。”林峰点击遥控器,第一张PPT出现——那是三年前他离开学校时拍的宿舍空床铺,“不是因为叛逆,不是因为理想主义,而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能不能用所学,改变一个具体的地方,一群具体的人?”
他切换图片,出现了刚回村时破旧的蜂场,父亲佝偻的背影,村里泥泞的小路。
“最初的日子很难。村里人看不懂我,同学不理解我,连我自己都怀疑过。实验室里精密的仪器变成了粗糙的木箱,文献检索变成了实地勘察,论文写作变成了产品说明书。”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
“但我逐渐发现,所有知识最终都要落地。”林峰的声音坚定起来,“我在学校学的微生物学,帮助我解决了蜂蜜发酵的难题;学的数据分析,让我能更精准地预测花期和产量;学的市场营销,让我们的产品找到了对的路。”
图片开始变化:新建的标准化蜂场,村民们学*使用新设备,第一批包装精美的蜂蜜产品,第一张来自远方的订单截图……
“这是二柱,我的搭档。”林峰示意二柱上台,“他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做过建筑工、快递员、餐厅服务员。三年前他回来,现在是我们的技术主管,自主研发了三套养蜂管理系统。”
二柱有些紧张地走到台前,但当他开始讲述自己如何从一个连电脑开关机都不会的人,到能编程解决实际问题时,声音逐渐变得自信。他展示了自己设计的APP界面,讲解了如何通过大数据分析优化养蜂流程。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没文化,没前途。”二柱说,手不再抖了,“但现在我知道了,学*不只在教室里。当我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去查资料、去尝试、去失败再重来时,我就在学*,而且学得比任何时候都扎实。”
台下响起掌声。
林峰接过话头:“三年时间,我们村的养蜂户从7户增加到42户,蜂蜜年产量增长十五倍,产品销往全国,全村人均收入翻了两番。但数字背后,是更重要的东西——”
PPT上出现了一张张笑脸:桂花婶第一次直播卖货时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建国叔拿到第一笔分红时抹眼泪的样子,小雅研究生毕业典礼后直接拖着行李箱回村的照片……
“是人的变化,是希望的生长。”林峰说,“曾经凋敝的山村,现在有了活力;曾经只能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现在有了回家的理由;曾经被嫌弃的‘土特产’,现在成了有品牌有标准的优质商品。”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今天我来这里,不是要告诉大家‘你们都该去农村’,也不是要证明‘我的选择比你们的高级’。恰恰相反,我想说的是——选择没有高低,只有真假。”
礼堂里异常安静。
“如果你内心燃烧着对科研的热情,那么留在实验室就是最真实的选择;如果你渴望城市的多元与机遇,那么奔赴北上广深就是最真实的选择;而如果你听到了某个具体地方的召唤,那么回应它,就是最真实的选择。”
林峰的声音微微发颤:“真实的选择,是你清楚地知道为什么选它,愿意承担它的代价,并能从中找到自己的价值。不真实的选择,是跟着别人的期望走,走在别人铺好的路上,却不知道为什么前进。”
他最后展示了一张照片:夜晚的山村,繁星满天,几点灯火温暖地亮着。
“这是我的选择带给我的——在沉默千年的山野中,创造微弱但持久的回响。而每个人,都该找到属于自己的回响。”
演讲结束的瞬间,礼堂里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林峰看到前排的老教授在擦眼镜,看到年轻学生们眼中的光,看到院长欣慰的笑容。
提问环节异常热烈。
“学长,你怎么看待‘浪费教育资源’这种批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林峰想了想:“教育的目的不是把人变成标准件,而是让每个人找到最能发挥自己价值的位置。如果我的选择能让一个地方变得更好,让一些人生活得更幸福,那么教育的目的就达到了。这不是浪费,是增值。”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一个女生问。
“我们失败过很多次。”林峰坦诚地说,“但每次失败都教会我们一些东西。真正的失败不是事情没做成,而是你从未尝试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对未来有什么计划?”
“继续深耕山村,但不止于养蜂。”林峰展示最后一张PPT——一个初步的生态农业规划图,“我们正在探索养蜂与果树种植、观光农业的结合,想打造一个可持续的乡村发展模式。同时,我们计划明年开始,为周边村落的年轻人提供免费的技术培训。”
掌声再次响起。
演讲结束后,林峰和二柱被团团围住。有学生要签名,有媒体要采访,有教授邀请他们去实验室参观。直到天黑,两人才得以脱身。
院长请他们在学校餐厅吃了简单的晚餐。“今天之后,会有更多人思考‘选择’的意义。”院长说,“你给这些孩子们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我只是讲了自己的故事。”林峰说。
“这正是最有力量的。”院长微笑道,“真实的故事,比任何说教都更能打动人心。”
当晚,林峰在酒店房间查看手机,发现已经收到了上百条消息。村里的微信群炸开了锅,大家都在转发演讲的片段和媒体的报道。桂花婶发了条语音,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上电视了!咱们的产品被全国人民看见了!”
父亲也发来简短的文字:“讲得很好。早点回来,新一批蜜要收了。”
林峰走到窗边,望着北京的夜景。这座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但他心中已无波澜。他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二柱敲门进来,眼睛还闪着光:“峰哥,今天有好几个学生说,暑假想来咱们村实*!”
“欢迎。”林峰笑着说,“让他们来看看真实的山村,真实的选择会带来什么。”
回村的那天,天气特别好。当长途汽车驶进山区,熟悉的景色逐渐映入眼帘时,林峰感到一种平静的归属感。
村口挤满了人。不仅本村的,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也来了。他们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家”。
老村长握着林峰的手:“你知道吗,这几天已经有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打电话回来,问能不能加入咱们的团队。”
桂花婶抹着眼泪:“我的直播账号粉丝涨了五万!订单接不完!”
小雅兴奋地汇报:“有五家投资机构联系了我们,还有两家大型超市想谈合作!”
林峰一一回应着,心里涌动着暖流。这一切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晚上,全村再次聚在晒谷场,但这次是庆功会。林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杯:“这一切只是个开始。我们的路还长,但只要我们坚持真实的选择,山野的回声会传得更远。”
繁星又一次亮起,银河横跨天际。但这一次,山村不再沉默。点点灯火中,有笑声,有歌声,有孩子奔跑的脚步声,有年轻人讨论新计划的热情话语。
林峰知道,他三年前的选择,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激起了回响。而这回响,正在扩散开来,唤醒更多沉睡的可能。
夜深时,他独自走到蜂场。蜂箱静静地排列在月光下,隐约能听到里面蜜蜂轻微的嗡嗡声。这些小生命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它们只是日复一日地采集、酿造、守护自己的家园。
林峰忽然明白了爷爷那句话的更深层含义:蜜蜂选择高处筑巢,不仅是为了安全和靠近花源,更是为了在风来时,能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
而他,和他的村庄,也终于找到了那个位置——一个既扎根于土地,又能让世界听见的位置。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邮件通知。林峰打开,是国外一家农业科技期刊的用稿通知——他和小雅合作写的关于智能养蜂系统的论文被接受了。
他抬头望向星空,微笑起来。
这条路,他会继续走下去。带着所有的收获与坎坷,带着山野给予的智慧与坚韧,走向更远的远方,也回到最深的根源。
而在他身后,那片曾经沉默的群山,正以千万种细小的声音,回应着星空,回应着时代,回应着每一个真实的选择。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为这个时代最动人的和声——关于土地,关于家园,关于人不该被单一标准定义的可能性,关于每一种生活都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尊严。
星光洒满山野,也洒在林峰平静而坚定的面容上。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座连接着古老智慧与未来可能的桥,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最简单的真理: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无论在哪里,都要活出最真实的模样。
夜风轻拂,带来蜂蜜的甜香和远山的呼唤。新的黎明正在山后孕育,而这片土地上的回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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