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九七七年秋,黑龙江的晚风已经有了凛冽的征兆。白桦林哗哗地响,像在窃窃私语某个即将改变成千上万人命运的消息。在“东方红”农场的场部,一张皱巴巴的《人民日报》被十几个人头围得水泄不通。

“恢复高考了!”有人颤抖着念出标题,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建国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尖张望。他是场部小学的代课老师,教语文和算术,但心里一直惦念着物理化学。他二十五岁,高中毕业就在这里下乡,已经七年。七年里,他偷偷藏了几本从家里带来的课本,用油纸包了又包,藏在炕洞的最深处。
“建国,你数理化好,能不能教教我们?”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她是场长女儿李秀英,也是知青。
陈建国脸红了。他数理化是好,但那仅限于高中水平。农场子弟们要考大学,需要真正的老师。
“是啊,全场找个会物理化学的,比找只白乌鸦还难。”有人叹气。
“我听说……牛棚那边……”一个老知青吞吞吐吐。
“牛棚?你说那个看牛的?”
“就那个哑巴似的,天天低着头,从不跟人说话。”
“他?他能会啥?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
人群哄笑起来。在北大荒的农场,看牛的是最没出息的活计,连小孩都能干。那个看牛的男人四十多岁模样,瘦得像根芦苇,总是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赶着十几头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老牛”,或者干脆是“那个看牛的”。
陈建国心里却一动。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抄近路从牛棚后头走,看见那男人蹲在雪地上,用枯树枝在雪上划拉。他好奇凑近一看,竟是一道复杂的公式,旁边还标注着英文。等他再看时,男人已经用脚抹平,低着头匆匆走开了。
“我去问问。”陈建国说。
众人又笑起来:“建国,你还当真了?”
但陈建国已经转身朝牛棚方向走去。秋风卷起尘土,扑了他一脸。
牛棚在场部最西头,孤零零三间土坯房,前头用木栅栏围出一片空地。陈建国到的时候,夕阳正把牛棚的影子拉得老长。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吃草的牛群发呆。他侧脸的轮廓很深,颧骨高突,眼窝凹陷,但眼神却很清澈,不像大多数农工的浑浊。
“同志……”陈建国试探着开口。
男人转过脸,眼神警惕,像受惊的动物。
“我是场部小学的老师,陈建国。是这样,高考恢复了,我们一些农场子弟想找人辅导物理化学,不知道您……”
男人摇摇头,摆摆手,又转回去看牛。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一瘸一拐地走向一头离群的小牛犊,轻轻抚摸它的背。陈建国这才注意到,他左腿似乎有残疾。
“我们知道这很唐突,但真的找不到人了。哪怕就讲讲基础也行……”陈建国跟上去。
男人不说话,只是摇头。
陈建国不放弃:“我见过您在雪地上写的公式,那不是一般人会的。”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缓缓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了陈建国。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防备,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指了指天,又指了指牛棚,然后摆摆手,意思很明白:天晚了,你该走了。
陈建国失落地离开。走到半路,回头望了一眼,男人还站在暮色里,像**雕塑。
夜里,陈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通,一个能写出那样公式的人,为什么要在这荒天野地里看牛?为什么拒绝教人?第二天,他去找了场长老李。
“你说老牛?”场长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皱纹更深了,“他啊,六七年前来的,介绍信上只写着他叫林默,别的啥也没有。人老实,从不惹事,让干啥干啥,就是不爱说话。上头交代过,不用给他派重活,也别多问。咋了?”
陈建国把来意说了。
场长沉默良久,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你们真想学,就去试试。但别说是我同意的,也别张扬。”
有了场长这句模棱两可的话,陈建国胆子大了些。他组织了五个最想学的知青,包括李秀英,第二天晚上又去了牛棚。这次他们带了手电,几本皱巴巴的课本,还有一小包白糖——这在农场是稀罕物。
男人正在油灯下补衣服,针线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动作却出奇地娴熟。见这么多人进来,他明显慌了,站起身,手足无措。
“林师傅,”陈建国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这些孩子,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八,都等了一辈子这样的机会。您就帮帮我们吧,不用多,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我们不白学,可以帮您干活,砍柴挑水都行。”
几个知青也七嘴八舌地恳求。李秀英最机灵,把白糖放在炕沿上:“林师傅,这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您别嫌弃。”
男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目光最后落在那些课本上。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本物理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他轻轻摩挲着,像抚摸失散多年的孩子。
终于,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向外面。陈建国不解,男人走到门口,指指牛棚对面废弃的饲料仓库。仓库窗户破了,门也歪了,但空间足够大。
“您是说在那里?”陈建国问。
男人点头,又指指仓库墙上一块用木板拼成的、刷了黑漆的东西——那是多年前“批林批孔”时写的黑板报,漆早已斑驳。
“太好了!我们明天就来收拾!”陈建国喜出望外。
男人却摆摆手,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课本,最后摆摆手。大家面面相觑,李秀英突然明白:“您是说,就教一个人?偷偷地?”
男人点头,指指陈建国。
“为什么?”一个知青不满。
男人不说话,只是看着陈建国。那眼神里有种沉重的托付。陈建国忽然明白了:男人怕人多眼杂,怕惹麻烦。而他选择自己,是因为那天在雪地上看到公式时,自己没有声张。
“好,就我一人学,我再教他们。”陈建国下定决心。
男人这才露出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第一次上课在三天后的晚上。陈建国提前一小时到了,把仓库简单打扫了一下,找到半盒不知哪年剩下的粉笔,还从家里带了盏煤油灯。男人准时出现,洗了脸,换了件干净些的褂子,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
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黑板前。那是一块不到一平方米的旧木板,黑漆脱落了大半。男人拿起粉笔,犹豫了一下,在黑板上方写下两个字:力学。
然后他停住了,盯着那两个字,眼神空洞。陈建国以为他忘了怎么讲,正想开口,却发现男人握着粉笔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坚定而专注。
“物体运动状态的改变……”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多年未用的门轴,但字正腔圆,是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一种陈建国只在广播里听过的、知识分子特有的腔调。
陈建国愣住了。不是因为内容——他高中物理基础不错,能听懂,而是因为男人整个人的变化。当他开始讲解时,背挺直了,眼神锐利了,手势自然而有力,完全不像那个低头哈腰的看牛人。他仿佛换了一个灵魂。
更让陈建国震惊的是男人的讲解方式。他不照本宣科,而是从最基础的原理出发,用最朴素的比喻:他把力比作推车,把加速度比作牛受惊时的突然奔跑,把牛顿三定律编成顺口溜。复杂的概念在他口中变得鲜活生动。
“物理不在公式里,在生活里。”男人说,指着窗外吃草的牛,“你看那头牛,从静止到走动,是力改变了它的运动状态。它走直线,因为合力方向不变。它转弯,因为受到了侧向的力。物理,就是看懂世界的眼睛。”
陈建国听得入神。两小时一晃而过,男人讲完了力的基本概念,正要总结,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男人脸色一变,迅速用袖子擦去黑板上的字——他的袖子本就破烂,沾满粉笔灰后更显脏污。他示意陈建国别出声。
脚步声过去了,是巡夜的。男人松了口气,但眼里的光彩也熄灭了,又变回那个佝偻、沉默的看牛人。
“今天就到这。”他低声说,匆匆离去,甚至没看陈建国一眼。
陈建国站在昏暗的仓库里,煤油灯噼啪作响。黑板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粉笔印,像一道道伤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触碰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足以毁掉这个男人的秘密。
但他停不下来。男人的课太精彩了,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第二天晚上,他带着整理得工工整整的笔记,去找其他知青。李秀英他们围着他,如饥似渴地听着,不时发出惊叹。
“这老师太神了!比我们高中老师强一百倍!”
“他到底是啥人?”
陈建国摇头:“别问。咱们只管学,对谁都别说。”
就这样,秘密授课开始了。每周二、四晚上,陈建国去牛棚仓库,男人给他讲两小时,有时是物理,有时是化学。男人似乎无所不能,从原子结构到有机化学,从电磁学到光学,信手拈来。他不用课本,所有知识都在脑子里,而且总能联系实际:讲化学时,他会说到化肥的成分、土壤的酸碱性;讲物理时,会分析拖拉机的机械原理、水井的杠杆应用。
但男人很谨慎,每次上课前都要陈建国确认外面没人,下课马上擦掉黑板。他坚持只教陈建国一人,再由陈建国转授。而且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陈建国试探着问过,他就沉默,或者转移话题。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讲完电路原理,男人突然问:“你们有多少人想考?”
“我们五个固定的,还有十几个旁听的,一共差不多二十人。”陈建国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人太多了。我只能再教两个月,到十二月,我必须走。”
“走?去哪?”
男人不答,只是说:“时间不多,我尽量多讲。但你们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永远不要告诉别人我教过你们;第二,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就说你们是自学的,从没见过我。”
陈建国答应了,心里不安却越来越重。
十一月,北大荒下了第一场雪。上课越来越困难,仓库没有门,冷风直往里灌。陈建国找了块破毡子挂上当门帘,但作用有限。男人却似乎不觉得冷,讲课时依然神采奕奕。只是陈建国注意到,他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讲着讲着就要停下喘气。
“林师傅,您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休息几天?”
男人摆手:“没事,老毛病。时间不多了,得抓紧。”
一天晚上,讲化学平衡,男人突然说:“化学里最重要的不是反应,是平衡。人生也是,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说这话时,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眼神遥远。
陈建国忍不住问:“林师傅,您……到底是谁?”
男人转回头,看了他很久,久到陈建国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曾经有一个名字,叫林致远。但那个人已经死了,在很久以前。”
林致远。陈建国默念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课程进入最后一个月,男人加快了进度。他开始系统地梳理知识点,画出完整的知识框架,甚至预测考试可能的方向。他不知从哪弄来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手写的*题,让陈建国抄给其他人做。
“这是……您自己出的题?”陈建国震惊。题目精妙,紧扣基础又考察思维,比他见过的任何*题都好。
男人点头:“按照我对考试的理解。你让他们做,下周我讲。”
陈建国忽然意识到,男人可能在押题。他凭什么押题?除非他极度了解大学教学,甚至……参与过命题?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陈建国脑中形成,他不敢深想。
十二月初的一个夜晚,气温骤降,北风呼啸。陈建国裹着棉袄去上课,发现仓库里竟然有了一丝暖意——男人不知从哪弄了个破铁皮桶,改造成简易炉子,里面烧着牛粪和柴火。
“最后一课了。”男人说,声音平静。
陈建国心里一紧:“您真要走了?”
“嗯,介绍信批下来了,去南方一个农场。”男人顿了顿,“今晚不讲新课,我们复盘。你把大家的问题都带来,我统一解答。”
那可能是陈建国一生中最专注的三个小时。二十多个知青的问题,五花八门,男人一一解答,思路清晰,一针见血。最后,他站在黑板前,用光最后一根粉笔,写下了一行字:
“知识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写完,他沉默地看着那行字,久久不动。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擦了吧。”他终于说。
陈建国拿起那块当黑板擦的破布——男人的另一只袖子也快磨烂了——慢慢擦去那些字。每擦一下,心里就沉一分。他知道,今晚之后,这个神秘的男人将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擦到最后一行时,男人突然说:“等等。”
他走过去,拿起半截粉笔头,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小的英文。陈建国英文不好,只认出“Tsinghua”(清华)这个词。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男人不答,只是看着那行英文,眼神复杂。然后他伸手,用袖子慢慢、慢慢地擦掉了它,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
“走吧。”他说,声音疲惫至极。
陈建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站在空荡荡的黑板前,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炉火将熄未熄,在他周围投下跳动的光影。那一幕,陈建国记了一辈子。
男人果然走了,悄无声息。场部的人甚至没注意牛棚换了个看牛的。陈建国去打听,场长老李只说“调走了”,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高考一天天临近,陈建国和知青们拼命学*。他们有了男人打下的底子,进步飞快。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他们走进了设在县中学的考场。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冬季高考,五百七十万人报考,录取二十七万。
放榜那天,陈建国不敢去看,是李秀英跑回来报的信:“中了!建国,你中了!我们五个都中了!”
陈建国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物理系,李秀英考上了北京医学院,其他三人也分别考上了不同大学。消息传开,整个农场轰动了。一次考上五个大学生,这在全省都是罕见的。场长老李乐得合不拢嘴,县里还来了记者采访。
“你们是怎么学的?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记者问。
陈建国想起男人的叮嘱,说:“自学的,互相帮助。”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陈建国犹豫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个雪夜,男人用袖子擦黑板的背影。但他最终只是摇头:“没有,就是拼命学。”
记者走了,文章登在省报上,标题是“荒原上飞出的金凤凰”。陈建国拿着报纸,心里空落落的。他知道,荣誉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可那个男人现在在哪?过得好吗?
大学开学前,陈建国决定最后去一次牛棚。仓库已经锁了,黑板还在,蒙了厚厚一层灰。他轻轻拂去灰尘,那些粉笔字的痕迹早已消失,但男人站在这里讲课的身影,却清晰如昨。
他想起男人最后写的那行英文,努力回忆,只记得“Tsinghua”和另一个词“Class 1960”。清华1960级?他心里一动。
大学四年,陈建国如饥似渴地学*。他选择了理论物理,成绩优异,毕业后留校任教。他总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说的“物理是看懂世界的眼睛”。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林致远的人,清华毕业,六十年代初失踪。
但毫无线索。那个年代,失踪的人太多了。陈建国几乎要放弃时,转机出现了。
一九八五年春,陈建国已经是讲师。一天,系里组织去北京参加学术会议,他抽空去了趟清华。在档案馆,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询问是否有一个叫林致远的学生,1960级。
档案馆的老管理员推了推眼镜:“林致远?这名字有点熟。你等等。”
他在索引卡里翻找,半个小时后,抽出一张泛黄的卡片:“找到了。林致远,物理系1960级,入学成绩全系第一。咦……”
“怎么了?”
“这里有个备注:1964年毕业,留校任教。1966年……去向不明。”
陈建国心跳加速:“有照片吗?”
老管理员翻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是1960级毕业照。他在第三排找到了那个名字,顺着手指看去——陈建国屏住了呼吸。
虽然年轻了二十岁,虽然穿着整齐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那个轮廓,分明就是当年牛棚里那个用袖子擦黑板的男人。
照片下的简介写着:林致远,1942年生,福建人。高中毕业于福州一中,以全省理科状元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曾参与国家重点项目研究。导师是著名物理学家王淦昌先生。毕业后留校,在近代物理研究所工作。
“他……后来呢?”陈建国声音发干。
老管理员压低声音:“听说涉及一些事,被下放了。具体情况不清楚,那几年的档案……不全。”
“能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吗?或者现在在哪?”
“我查查。”老管理员又翻找起来,这次时间更长。终于,他找到一份一九八二年的文件,是清华对部分历史遗留问题的复查结论。在厚厚的文件中,他找到了林致远的名字:
“……经复查,林致远同志的问题属于历史误会,现予以平反,恢复名誉。因其本人意愿,不返回北京工作,安排至福建省某研究所任职……”
后面是研究所的名字和地址。
陈建国抄下地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当天他就买了去福建的火车票,三天三夜的硬座,他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那些夜晚,男人在煤油灯下讲课的样子。
福建的春天温暖湿润,与北大荒的凛冽截然不同。陈建国找到那家研究所,是福州郊区一个不起眼的单位。门卫听说他找林致远,眼神古怪:“林工?他在后面实验楼。不过……你确定找他?”
陈建国点头。穿过院子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花坛边,正在摆弄什么仪器。还是那么瘦,背有些驼了,头发花白,但侧脸的轮廓,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林师傅。”他声音哽咽。
男人,不,林致远,缓缓转过身。看到陈建国,他愣住了,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慢,但很真实,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放。
“你来了。”他说,仿佛陈建国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
陈建国眼泪夺眶而出。八年了,他终于又听到这个声音。
林致远的宿舍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书架,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一幅字:“知止而后有定”,是他自己写的,笔力遒劲。
“您……您为什么不回北京?”陈建国问。
林致远给他泡茶,动作不紧不慢:“回去干嘛?这里挺好,清静,能做点事。”他顿了顿,“你们呢?都考上大学了?”
陈建国把五个人的情况一一说了,最后说:“我们都记得您。没有您,我们考不上。”
林致远摆摆手:“是你们自己努力。我不过是……做了点该做的事。”
“可您为什么……”陈建国忍不住问出那个困扰他八年的问题,“为什么愿意教我们?那时候,您教我们,风险很大。”
林致远望着窗外,良久,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被下放吗?”
陈建国摇头。
“因为我说了真话。”林致远声音平静,“在那种不能说真话的年代,我说了真话。他们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会用另一种方式说。”
他转回头,看着陈建国:“在牛棚的那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知识如果只藏在心里,是死的。它必须传递下去,像火种,一代传一代。我看到你们,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我不能让那光熄灭。”
“可您用袖子擦黑板……”陈建国说不下去了。
林致远笑了,举起右手。陈建国这才注意到,他右手袖口处,有一圈洗不掉的淡淡白痕。
“那件衣服,我还留着。”林致远从箱底翻出一件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处破烂不堪,但叠得整整齐齐。“有时候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我曾经那样活过。”
陈建国抚摸着那粗糙的布料,仿佛摸到了北大荒的风雪,摸到了煤油灯的温度,摸到了一个时代沉重的记忆。
“您最后写的那行英文,是什么意思?”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建国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但这次,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林致远,穿着清华的校服,站在一群同样年轻的学子中间,笑容灿烂。照片背面,是一行褪色的英文:
“Tsinghua Class 1960 - The light of truth shines forever.”
“清华1960级——真理之光永存。”林致远轻声翻译,“那是我们班的格言。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就写出来了。”
陈建国忽然明白了。那不是随意写下的,那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人,在那一刻,重新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他用粉笔,在破黑板上,在北大荒的寒夜里,默默宣告:我曾是谁,我依然是谁。
“您后来……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林致远摇头:“没有。那些年,不敢连累别人。现在……*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建国听出了深深的孤独。一个清华高材生,本可以在学术上大有作为,却把最好的二十年埋在了北大荒的牛棚里。出来时,已是中年,孑然一身。
“我们可以……可以常来看您吗?”陈建国问。
“当然。”林致远笑了,“不过别叫我林师傅了,叫老林就行。”
“不,”陈建国认真地说,“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离开时,陈建国要了林致远的地址。此后多年,他和另外四个知青,每年都会来看林致远。他们叫他“林老师”,虽然林致远坚持让他们叫“老林”。他们带来了各自的生活:李秀英成了医生,另外两个一个当了工程师,一个从政。他们结婚,生子,带着孩子来看“林爷爷”。
林致远总是很高兴,准备一桌好菜,听他们讲各自的生活。但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也不提那些年受的苦。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笑着,偶尔点评一句,依然是当年讲课时的睿智。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晚,陈建国带着妻子女儿来看林致远。电视里在直播交接仪式,林致远看得很专注。当国旗升起时,陈建国看见,老人眼里有泪光。
“林老师,您看,时代不一样了。”陈建国说。
林致远点头:“是啊,不一样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您呢?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林致远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我教出了你们五个大学生,你们又教出了多少学生?李秀英救了多少人?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一部分。这还不够吗?”
那一刻,陈建国突然懂了。这个男人从未被打倒,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他的使命。在北大荒的牛棚里,在破黑板前,他用知识点亮了几盏灯,这些灯又去点亮更多的灯。真理之光,就这样,在不可能的地方,以不可能的方式,传递了下去。
二〇〇七年,林致远去世,享年六十五岁。遗嘱很简单:藏书捐给希望小学,骨灰撒在闽江。没有追悼会,只有五个学生和他们的家人送行。
清理遗物时,陈建国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那件灰布衫,叠得整整齐齐。衣服下面,压着一沓纸,是当年他手写的*题和讲义。最底下,是一张照片,是陈建国大学毕业后,五个人和林致远的唯一一张合影。照片背面,是林致远工整的字迹:
“牛郎尚有织女会,我辈岂无传灯人?——致我的学生们”
陈建国捧着铁盒,泪如雨下。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夜,在北大荒的破仓库里,一个瘦削的男人用破烂的袖子,擦去黑板上的字迹。粉笔灰在煤油灯的光里飞舞,像雪,像星尘,像一个时代沉重的叹息与不灭的希望。
而那个背影转过身来,眼中是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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