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时,我妈正蹲在茶几旁,往保鲜袋里装桃酥。是楼下老张太太给的,她家儿媳妇从苏州带回来的,酥得掉渣,我从小就爱吃。
“装这么多干啥,我那行李箱塞不下了。” 我弯腰去拉行李箱拉链,昨天收拾好的衣服已经把箱子撑得满满当当,拉链边缘的布料鼓得像发面馒头。
我妈没抬头,手里的桃酥块块摆得整齐,像在码积木:“塞得下,我瞅着还有缝呢。” 她说话时带着点含糊,嘴里好像含着东西,我凑过去一看,她正嚼着半块碎桃酥,看见我看她,赶紧咽下去,抹了把嘴角的渣子:“刚才掉地上一小块,扔了可惜。”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妈这辈子就这毛病,啥好东西都紧着别人,自己专捡剩下的。就像去年中秋,我买的流心月饼,她非说不爱吃甜的,结果我半夜起夜,看见她在厨房啃我吃剩的月饼边子,眼睛凑得离月饼特别近,好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妈,别装了,到了那边我想吃再买。” 我去拽她手里的保鲜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糙得像砂纸 —— 她前阵子在小区花园种葱,被铁锹磨出的茧子还没下去。
“买的哪有这个味?” 她把最后一块桃酥塞进箱子缝隙,推了推我的手,“你小时候跟你爸去北京,就惦记老张太太给的桃酥,哭着闹着要我去借……”
“妈,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笑着打断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啊,那时候我才七岁,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我妈带着我去北京陪护,临走时老张太太塞了两包桃酥,我一路攥着,到了医院还分给同病房的小孩半块。
我妈直起身,拍了拍箱子:“试试,能拉上不?”
我捏住拉链头往中间拽,刚走了一半就卡住了,像是有什么硬东西在里面顶着。“不行,卡着了。” 我低头往缝隙里瞅,看见一块桃酥的边角露在外面,估计是刚才塞得太急,被拉链齿咬住了。
“我来我来。” 我妈赶紧蹲下来,让我把拉链松一点,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那块桃酥,“你这孩子,跟你爸一样毛躁,当年他给我装嫁妆箱子,也是把红绸被面夹在拉链里,扯了半天才弄出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鬓角的白头发比上次回家又多了些。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恢复了大半年,膝盖还是不太利索,蹲久了就直不起身。我想说让我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总说我在外工作辛苦,回家了就得让她好好伺候伺候,不然心里不踏实。
“轻点拽,别把拉链扯坏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点急,“这箱子还是你刚上大学时买的,都用了快十年了,早该换个新的,你偏不……”
“这不是挺好的嘛,结实。”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点发酸。这箱子确实旧了,边角都磨掉了漆,但我一直没换 —— 里面装过我第一次离家时的被褥,装过工作后给她买的羽绒服,装过去年她住院时换的衣服。每次拉着它,就好像带着点家里的念想。
拉链 “咔哒” 响了一声,终于过了卡住的地方,我妈松了口气,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好了,这下能拉到底了吧?”
我顺着劲把拉链拉到头,正想说话,手机响了,是公司领导打来的,催我赶紧去高铁站,下午有个重要会议。“妈,我得走了,车在楼下等着呢。”
“哎,好。” 她赶紧去拿门口的背包,“我给你装了点晕车药,还有你爱吃的橘子,路上别玩手机,眯会儿……”
我接过背包,拎起行李箱往外走,她跟在我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到了楼下,司机已经在等了,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转身想跟她道别,却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妈,我走了啊,你回去吧,天凉。”
“嗯。” 她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到了给我发个微信,别又忘了。”
“知道啦。” 我笑着挥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还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乱的,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一路堵到高铁站,我急急忙忙取票进站,刚找到座位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箱子侧兜有袋糖,你低血糖,记得吃。”
我心里暖了一下,低头去翻行李箱的侧兜,摸了半天没摸到糖,倒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桃酥,还有半块被拉链咬过的 —— 就是刚才卡住的那块。
塑料袋上还有个小纸条,是我妈那歪歪扭扭的字:“刚才卡掉的那块,我捡起来拼好了,碎是碎了点,味儿没变,你路上饿了垫垫。”
我捏起一块碎桃酥放进嘴里,酥得掉渣,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眼泪却突然就下来了。
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穷,我爱吃桃酥,我妈就学着做,面和得太稀,烤出来硬得像石头,她自己嚼了半天,说 “挺香”,却把我碗里的白面馒头换成她手里的 “石头桃酥”;想起我上高中住校,她每周三都骑着自行车给我送桃酥,冬天路滑摔进沟里,爬起来拍了拍灰,把裹在棉袄里的桃酥递给我,还是热乎的;想起我工作后第一次领工资,给她买了最贵的桃酥,她却偷偷分给邻居小孩,说 “我不爱吃甜的,我儿子买的,我看着就高兴”。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我打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被拉链卡过的桃酥放进背包最里层。突然发现,箱子底层铺着块新布,是我妈前几天念叨着要做围裙的那块蓝格子布,她没舍得用,裁成了合适的大小,垫在我衣服下面,怕箱子磨坏了我的衬衫。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声音有点喘,估计是刚爬楼梯回家:“刚才忘了说,你爸存了瓶好酒,等你过年回来喝,他天天数着日子呢。”
我对着手机说:“妈,我知道了,你们注意身体,我下个月就回来。” 说完才发现,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从来都不是藏在心里,而是缝在衣角里,塞在行李箱缝隙里,是被拉链卡住的那块桃酥,是她站在风里没说出口的那句 “早点回来”。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