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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那晚,女同桌把我约到小树林,她说:我想给你留个纪念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林晚所说的“纪念”,其实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而我是那场告别里,唯一一个没有听懂致辞的宾客。

高中毕业那晚,女同桌把我约到小树林,她说:我想给你留个纪念

从十八岁那个闷热的夏夜,到二十八岁这座写字楼冰冷的窗前,十年光阴,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玻璃,起初模糊,最终却让我看清了当年她眼里的月光,以及我自己无法原谅的迟钝。

那十年里,我走过很多陌生的城市,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谈过几次不咸不淡的恋爱。可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不可避免地回到那个夜晚,回到学校后山那片樟树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以及她轻声说出的那句话。

故事,要从那场兵荒马乱的散伙饭说起。

第1章 喧嚣的终场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傍晚,蝉鸣像被点燃的引线,在我们这群刚挣脱牢笼的囚徒心里,嘶啦啦地烧着。班长赵磊包下了学校门口常去的那家“兄弟大排档”,几十号人把小小的店面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杂着啤酒的麦芽香、烤串的孜然味,以及青春期末梢那种既亢奋又迷茫的复杂气味。

我叫陈默,人如其名,在班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成绩中游,长相普通,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云聚了又散。我的同桌,叫林晚。她和我恰恰相反,虽然话也不多,但身上总有一种安静的光环。她的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字写得清秀好看,马尾辫总是梳得一丝不苟,就连生气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像是画里的人。

我们做了整整三年的同桌。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围绕着“借我抄下作业”、“这道题怎么解”、“老师来了”这些干巴巴的句子展开。我一直觉得,我们就像两条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毕业之后,便会各自奔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然后迅速相忘于江湖。

散伙饭上,气氛被酒精催化得异常热烈。赵磊端着酒杯,满脸通红地挨个桌敬酒,说着那些“苟富贵,勿相忘”的豪言壮语。男生们在吹牛打屁,女生们则聚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时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然后红着脸偷瞄某个心仪的男孩。

我缩在角落里,默默地啃着一串烤鸡翅,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派对的局外人。这种喧嚣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我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即将变得陌生的脸,心里空落落的。三年的时光,好像就是一本被匆匆翻过的*题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答案,却唯独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我自己的笔迹。

“你怎么不喝?”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一抬头,看见林晚端着一杯橙汁,站在我面前。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她没像其他女生那样化妆,素面朝天的,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我……不太会喝。”我有些窘迫地放下鸡翅,擦了擦油腻的手。

她把橙汁递给我,自己端起桌上不知道谁倒的啤酒,轻轻抿了一口,立刻被苦得皱起了眉,小巧的鼻翼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真难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在我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周围的吵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心平气和地坐着,不为问一道题,也不为传一张卷子。

“想好去哪个大学了吗?”她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桌上那摊油渍上。

“还没,等分数出来再说吧。”我实话实说,“我爸妈想让我报省内的师范,安稳。”

“你喜欢当老师吗?”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我摇了摇头,又觉得这样不太好,补充道:“也谈不上不喜欢,就是……没想过。”

“你应该有自己想做的事。”她说,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我愣住了。长这么大,除了我爸妈催我学*,赵磊喊我打球,好像从没有人这么认真地问过我,我想做什么。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片空白。是啊,我想做什么呢?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呢?肯定是去清华北大了。”我岔开话题,掩饰自己的尴尬。

林晚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我想去南方,一个有海的城市。”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那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平时,她的表情总是淡淡的,像一本被翻过很多遍的参考书,沉静而规整。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从枯燥的备考生活,聊到某个严厉的老师,再聊到对未来的幻想。我惊讶地发现,原来林晚也喜欢看周星驰的电影,也觉得食堂的糖醋里脊难吃得要命,也曾在晚自*的时候偷偷在底下看小说。那些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微不足道的秘密,她竟然也感同身受。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蹩脚的探险家,第一次踏入一片看似熟悉却充满未知的森林。原来,我们这两条平行线之间,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隔着一层我从未尝试去戳破的薄雾。

酒局进行到后半场,已经有人开始哭了。班长赵磊抱着体育委员,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兄弟,以后常联系”。女生那边也哭成了一片,三年的情谊在酒精和离别的催化下,显得格外沉重。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有些发酸。就在这时,林晚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陈默,等会儿散了,你别急着走。我在后山小树林等你,有话跟你说。”

她的呼吸带着一丝啤酒的微苦和橙汁的清甜,轻轻拂过我的耳廓,让我瞬间僵住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地加速。

后山小树林?

那地方在我们学校,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基地。是情侣们约会散步的圣地,也是一些调皮捣蛋的学生逃课抽烟的角落。我从来没去过那里。

她找我……去那里做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闪过。是……是我想的那样吗?不可能,她可是林晚。可她说话时认真的表情,又不像是开玩笑。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她已经站起身,跟几个相熟的女生道别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手里那杯早已不冰的橙汁,被我捏得变了形。

那顿散伙饭的后半段,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她那句话,和樟树林这个暧昧不清的地点。我像一个即将走上考场的考生,手心全是汗,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紧张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第2章 月光下的并肩

散伙饭在一种混乱而伤感的氛围中结束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勾肩搭背,互相搀扶着走出大排档,吵闹着要去KTV通宵。赵磊喝得舌头都大了,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嚷嚷着:“阿默,走,唱歌去!今晚不醉不归!”

我费力地把他搭在我身上的胳膊挪开,含糊地应付道:“你们先去吧,我……我还有点事,晚点过去找你们。”

“有事?你能有啥事?”赵磊醉眼惺忪地看着我,一脸不信。

我没法跟他解释,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得先回家一趟,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没劲。”赵磊嘟囔了一句,就被其他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朝KTV的方向走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却吹不散我心里的燥热。我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路两旁的白玉兰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白天的喧嚣和燥热都沉淀了下来,只剩下皎洁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铺满了整个校园。我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校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好奇。林晚到底要跟我说什么?难道真的是表白?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迅速掐灭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长相平平;想了想自己的成绩,不上不下;再想想自己的性格,沉闷无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都不像是林晚会喜欢的那种人。她应该是喜欢那种像赵磊一样阳光开朗,或者像学*委员那样沉稳睿智的男生。

或许,她只是有什么难题想找我帮忙?可高考都结束了,还有什么难题?又或者,她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恰好我坐在她旁边?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一些。

我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后山那条小路的路口。这条路没有路灯,显得有些幽暗。借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我能看到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台阶。

刚走没几步,我就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樟树下。是林晚。她背对着我,正仰头看着什么。月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嗯。”我走到她面前,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只能插在裤兜里,“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头顶,说:“你看,今晚的月亮真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中,周围连一丝云彩都没有。月光如水,温柔地倾泻下来。我从没想过,在学校里看了三年的月亮,今晚会显得如此不同。

“是啊,挺圆的。”我附和道,心里却在嘀咕,她把我叫到这里,不会就是为了看月亮吧?

我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低声鸣叫。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我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是种很好闻的果香。

“陈默,”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高一运动会吗?”

“运动会?”我愣了一下,努力在记忆里搜索。高中的大小考试我记得一清二楚,但这种课外活动,我向来没什么参与感,印象已经很模糊了。

“你参加了三千米长跑。”她提醒道。

哦,我想起来了。那次是赵磊硬给我报的名,他说我们班男生少,必须凑人头。我当时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结果可想而知,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已经头晕眼花,感觉肺都要炸了,最后是倒数第二名。赵磊还笑话了我好久。

“记得,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你冲过终点的时候,直接就倒在地上了。”林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很多人都在笑你,赵磊也笑得最大声。但是,你躺在地上,看着天,自己也在笑。”

我完全不记得这个细节了。我当时只觉得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居然还在笑?

“我当时就在终点线旁边,给你递水。”她继续说,“我问你笑什么,你说,‘原来坚持下来是这种感觉’。”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这件事,我忘得一干二净,她却记得这么清楚。我甚至不记得她给我递过水。

“从那天起,我才觉得,你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林晚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平时总是不说话,趴在桌子上,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以为你是个很丧的人。但那天我发现,你其实……很认真,也很执着。”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原来在她眼里,我是这样的吗?我一直以为,我在她心里,甚至在所有同学心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还有高二那次数学竞赛,”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你明明很有天赋,有好几道难题,连老师都要想半天,你却能用很巧妙的方法解出来。但是你从来不说,也从来不表现自己。赵磊他们都以为你数学很差,因为你平时作业写得乱七八糟。”

我有些脸红。我确实对数学有点兴趣,但我觉得那是自己的事,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而且我讨厌写作业,总觉得是浪费时间,所以经常应付了事。没想到,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我们沿着小路慢慢地走着,她一件一件地说着那些被我忽略的过去。她说起我曾在课本的空白处画过一只丑丑的猫,说起我曾在下雨天把唯一的雨伞借给了一个不认识的学妹,自己淋着雨跑回教室,说起我曾在她笔袋坏了的时候,默默地用胶带帮她粘好……

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我自己都快忘了。可是在她的叙述里,这些零碎的片段被串联起来,勾勒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陈默”。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同桌关系,就像隔着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我从未想过,原来她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我,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我忍不住问。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轻轻地将它们别到耳后。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情绪,“因为你是我同桌啊。”

这个理由,简单得让我无法反驳,却又似乎隐藏着千言万语。我看着她,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我的心,在这一刻,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第3章 被遗忘的雨天

我们就这样在小树林里沉默地站着,周围只有风声和虫鸣。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被她刚才那番话搅成了一团浆糊。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迟钝的侦探,在案情结束多年后,才刚刚发现第一条线索。原来,我所以为的平凡无奇的三年,在另一个人的视角里,竟有着如此丰富的细节。

“坐一会儿吧。”林晚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

我们在石头上坐下,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微弱的体温,这让我更加紧张了。

“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忽然问,侧着头看我。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她追问。

“意外……你会注意到这些。”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你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我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的父母是普通的工人,他们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好好学*,考个好大学,然后找份安稳的工作。从小到大,他们灌输给我的观念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这种沉闷的性格,不善交际,也懒得去关心别人的事。我觉得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够了,别人的世界,与我无关。

“其实,你帮过我很多次,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林晚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帮你?我怎么不记得……”我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任何我曾“帮助”过她的事。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学*上帮我。我的理科还行,但文科一塌糊涂,尤其是英语,每次都是她把自己的卷子借给我,让我“参考”。

“你真的不记得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高二下学期,有一次期中考试前,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高二下学期,一场大雨……

我的记忆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圈圈涟漪。那个下午的景象,慢慢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变得清晰。

是的,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放学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我因为早上出门匆忙,忘了带伞。想着雨这么大,干脆在教室里多做几道题等雨停。可那天的大雨格外执着,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能硬着头皮冲进雨里。我把书包顶在头上,一口气跑到了公交站。等我挤上公交车,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像只落汤鸡。那天晚上,我就毫无意外地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早上,我头痛欲裂,浑身发烫,但我爸妈都去上早班了,家里没人。我挣扎着爬起来,想找点药吃,却发现家里的药箱是空的。我当时难受得不行,想着干脆请假算了。可那次期中考试很重要,关系到分班,我不想错过。最后,我还是咬着牙,撑着去了学校。

一整个上午,我都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的。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当时烧得脸都红了,嘴唇也干得起皮,一直趴在桌子上发抖。”林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仿佛把我带回了那个难受的上午。

“我看到你那样,就跟老师请了假,说自己肚子疼,要去医务室。”她继续说道,“然后我跑出学校,到外面的药店,给你买了退烧药和感冒药。”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回来的时候,怕被老师发现,就把药藏在校服口袋里,从后门溜进来的。我把药和一杯热水一起放在你桌上,你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就着水把药吃了,然后又睡过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只依稀记得,那天上午我好像是吃了药,然后睡了一觉,下午感觉就好多了。我一直以为,那药是我妈早上出门前给我留下的,我睡迷糊了没看见。我从来没想过,那杯热水,那些药,竟然是林晚……

“下午考试的时候,你精神好多了。但是英语考试,你最头疼的作文,你写到一半就趴着睡着了。”林"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看着你卷子上空着的那一大块,就……就帮你续写了几句。”

“什么?”我惊得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考试……帮我写作文?这……这是作弊啊!林晚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她怎么会……

“我当时也很紧张,手心全是汗,一边写一边看着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她吐了吐舌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俏皮神情,“还好老师一直在打瞌睡,没发现。我也不敢写太多,就帮你把框架搭起来,填了几个句子。后来成绩下来,你那篇作文还拿了及格分。”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那次英语考试,我确实考得比平时好一些,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作文题目正好是我背过的范文类型。原来……原来是这样。

一件我以为是侥幸的事情,背后竟然藏着她如此大的冒险和关心。而我这个当事人,却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对她说过。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帮你作弊了吗?”她笑着反问,“再说,告诉你了,你会信吗?你肯定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沉默了。是的,以我当时的性格,如果她告诉我,我可能会觉得尴尬,会觉得欠了她的人情,然后刻意地疏远她。我的自尊心,或者说那种可怜的、脆弱的自我保护意识,不允许我接受别人太多的好意。

“林晚,我……”我想说点什么,想道歉,想感谢,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她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夜空,“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如果现在不说,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伤感。我忽然意识到,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她要去那个有海的南方城市,而我,大概率会留在本地。我们的人生,即将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今天这个夜晚,或许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想到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攫住了我。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我即将失去一些非常宝贵的东西。而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它。

第4章 埋在树下的纪念

小树林里的气氛,因为那段被揭开的往事,变得有些微妙。我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局促不安,但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情感。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感激和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的复杂情绪。

我看着身边的林晚,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睫毛真的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我忽然很想知道,在这三年里,她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在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世界?

“陈默,”她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今晚约你出来,其实是想……想给你留个纪念。”

“纪念?”我重复着这个词,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这个词,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从她嘴里说出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和想象空间。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个青春电影里的经典桥段。一个羞涩的拥抱?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还是……我不敢再想下去,脸颊开始发烫。

林晚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你想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随身背着的小布袋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盒子。盒子是深褐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铜扣。

她把盒子放在我们中间的石头上,轻轻地打开了它。

借着月光,我看到盒子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小东西。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支被我用得只剩一小截的2B铅笔,是我高二时最喜欢用的牌子,因为我觉得它写出来的字特别黑。

那是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是我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的一只长着翅膀的猪,画得歪歪扭扭,很丑。我记得当时画完就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是一颗红色的纽扣,是我校服外套上掉下来的。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就忘了。

还有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是高一运动会时拍的。照片上的我,刚刚冲过三千米的终点线,整个人狼狈地躺在塑胶跑道上,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

盒子里每一件东西,都与我有关。它们都是被我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毫不起眼的碎片,如今却被她像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这里。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我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林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泡在了一杯温热的盐水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丝的甜。

“你……你什么时候……”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就平时,看到就收起来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总是丢三落四的,这些东西,你不记得,我帮你记着。”

“你不记得,我帮你记着。”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单的,是无人问津的。我像一颗宇宙里的尘埃,独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从不奢望被谁看见。可现在,有个人告诉我,她一直在看着我,甚至帮我拾起了那些被我遗失的、我自己都不在意的时光碎片。

“今天,我想把这个纪念,变得完整。”林晚说着,从布袋里又拿出了一张空白的卡片和一支笔,递给我。

“你在这上面,写一句你现在最想说,或者对你来说最重要的话。什么都可以。”

我接过卡片和笔,手指有些冰凉。最想说的话?最重要的话?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该写什么?谢谢你?对不起?还是……我不敢想下去的那些话?

我低着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卡片,迟迟无法落笔。

林晚没有催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她自己也拿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卡片,低头写了起来。沙沙的写字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深吸一口气,在卡片上写下了一行字。写完后,我甚至不敢再看一眼,就迅速地把卡片翻了过去。

“写好了?”她问。

我点了点头。

“那……我们把它们放进盒子里。”她说,“然后,我们把这个盒子,埋在这棵树下。”

“埋起来?”我有些不解。

“嗯。”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们约定好,十年。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再一起回到这里,把它挖出来。好不好?”

十年。

这是一个多么遥远又充满诱惑力的词。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会在哪里?还会记得今天这个夜晚,记得这个约定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无法拒绝。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把各自写好的卡片,背对背地放进了那个小木盒里。我没有去看她写了什么,她也没有问我写了什么。这似乎是一种默契。

然后,她盖上盒子,扣好铜扣。我们一起走到那棵最大的樟树下,用手,用石块,在树根旁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当我们将那个承载着我们青春秘密的木盒,轻轻放入坑里,再用泥土将它一点点掩埋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这不像是一个游戏,更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

我们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个盒子,更是我们那段无法重来、充满了遗憾和美好的同桌时光。

做完这一切,我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好了。”林晚看着那片被我们翻动过的土地,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她,我卡片上写的是什么。我想告诉她,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的青春不是一片空白。我想告诉她,其实……其实和你做同桌的这三年,我很开心。

可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害怕,害怕我的笨拙会破坏此刻美好的气氛。我害怕我的唐突会让她觉得我轻浮。我安慰自己,没关系,还有十年。十年后,我们再一起打开,到那时再说,也为时不晚。

我永远也不会想到,青春里最大的谎言,就是“来日方长”。

第5章 旁观者的清醒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家的电话机差点被打爆。我的分数不高不低,超出一本线三十分,正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我爸妈喜忧参半,喜的是我总算考上了一本,忧的是这个分数,选个好学校就得牺牲专业,选个好专业就得去个差点的学校。

那几天,家里一直弥漫着一股硝烟味。我爸捧着厚厚的报考指南,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研究,嘴里念叨着“师范好,稳定,有寒暑假”。我妈则四处打电话,咨询亲戚朋友,得出的结论是“学会计好,以后好找工作,越老越吃香”。

我夹在他们中间,头都大了。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一个都不喜欢。可当我爸问我想学什么的时候,我又一次哑口无言。我的人生,就像一张被预设好程序的考卷,我只负责答题,却从未想过要自己出题。

最后,在激烈的家庭会议后,我妥协了,填报了省内一所财经大学的会计学专业。不好不坏,中规中矩,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尘埃落定后,赵磊一个电话把我叫了出去。我们约在一家烧烤摊,他已经开好了几瓶啤酒,等我一到,就给我满上了一杯。

“阿默,可以啊!一本!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赵磊举起杯子,满脸兴奋。他考得不错,上了一所南方的重点大学,是他梦寐以求的城市。

“你才是,恭喜你。”我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口气喝了大半。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我心里的烦躁。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我们聊着各自的志愿,聊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也聊着班里同学的八卦。

“哎,对了,”赵磊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林晚考了多少分吗?”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猛地一跳,拿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多少?”

“七百一十多分!省状元!”赵磊一脸的崇拜,“清华北大随便挑啊!真是个学神!”

这个分数,我一点也不意外。以她的实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当这个确切的数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时,我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遥远的距离感。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她报了哪里?”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听说是报了香港大学的金融系,全额奖学金。”赵磊咂了咂嘴,“啧啧,以后就是金融精英了。我们这些人,以后只能仰望了。”

香港大学。比我想象的还要远。不是南方的海边城市,而是一个更加繁华、更加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我默默地喝着酒,没有说话。

赵磊看我情绪不高,以为我还在为填志愿的事烦心,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会计也挺好的,以后出来当个白领,多舒服。不像我,学个破计算机,以后就是个码农的命。”

我勉强笑了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精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能让人兴奋,也能放大人的情绪。那天晚上,我喝得有点多,脑子里晕乎乎的,很多平时压在心底的话,就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把毕业那晚林晚约我去小树林的事,含含糊糊地跟赵磊说了。我隐去了那个木盒子和十年之约的细节,只说她跟我聊了很多过去的事,还说要给我留个纪念。

“我就是……不太明白,”我打了个酒嗝,看着赵磊,“她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我们平时,话都说不了几句。”

赵磊听完,愣了好几秒。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同情,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陈默啊陈默,我该说你什么好!你就是个木头疙瘩!榆木脑袋!”

我被他骂得一愣:“你骂我干嘛?”

“我骂你?我真想揍你!”赵磊指着我的鼻子,一脸的痛心疾首,“这么明显的事,你居然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傻?”

“什么事啊?”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林晚喜欢你啊!你个呆子!”赵磊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握着的啤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她……她怎么会喜欢我?”

“怎么不可能?”赵磊一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表情,“你以为我不知道?高二那次你发烧,是谁一下课就跑去给你打热水?是谁把自己的笔记整整齐齐地复印一份给你?你以为天上掉下来的啊?”

“还有,你每次跟别人打球,她虽然坐在教室里看书,但眼睛时不时就往窗外瞟。你以为我在跟你看美女,其实我看的是她在看你!”

“还有那次,班里那个谁,跟你开了个过分的玩笑,把你新买的本子藏起来了。你没发现,林晚当时脸都黑了,下午就把那人叫出去,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回来就乖乖把本子还给你了,还跟你道了歉。”

……

赵磊一件一件地说着,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我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这些事,有些我有点模糊的印象,有些我完全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的高中生活平淡如水,无人问津。原来,在我看不到的角落,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我,甚至保护着我。

而我,这个迟钝的傻瓜,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赵找磊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感慨,“能在毕业那天晚上,主动约你去那种地方,跟你说那么多话,那得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啊。结果你呢?你跟个木头一样,什么都不懂!”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烧烤的香味、啤酒的苦味、赵磊的话语,全都混杂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旋转、发酵,最后变成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她为什么会记得那么多关于我的小事。

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个雨天,为我买药,甚至冒险帮我作弊。

明白她为什么在毕业的最后时刻,用那样一种郑重的方式,跟我定下那个“十年之约”。

那个所谓的“纪念”,根本不是为了纪念我们的同桌情谊。那是她用尽了所有力气,对我做出的,一场最温柔、最隐晦的告白。

而我,却完美地错过了。

我拿起酒瓶,仰起头,将剩下的半瓶啤酒,狠狠地灌进了喉咙。冰凉的液体刺激着我的食道,却无法浇灭我心中燃起的那团悔恨的火焰。

那天晚上,我彻底喝醉了。我趴在油腻的桌子上,吐得一塌糊涂,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是个傻子。”

第6章 站台上的凝望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日子过得飞快。办升学宴,采购上大学的行李,跟亲戚朋友告别,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我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冲淡那天晚上赵磊的话给我带来的巨大冲击。

可越是这样,林晚的影子就越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开始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回放我们同桌三年的点点滴滴。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如今都有了全新的注解。她递给我卷子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她在我打瞌睡时,用笔杆轻轻敲醒我的温柔;她在跟我争论一道题的解法时,微微泛红的脸颊……

原来,那些我以为是寻常的瞬间,都藏着她未曾说出口的心事。我像一个刚刚学会阅读的人,回头去看一本自己曾经草草翻过的书,才发现字里行间,竟然藏着那么多动人的诗句。

我好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她发个信息,或者打个电话。我想问问她,赵磊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想告诉她,那个木盒子里的卡片,我写的是“希望十年后,我们还能像今天一样,坐在一起看月亮”。

可是,每一次,我的手指都在拨号键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我该怎么说?说什么?难道要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她承认了,我又能怎么样?我们即将要去往两个完全不同的城市,开启截然不同的人生。如果她否认了,那我们之间连最后一点朋友的情分,都会变得尴尬无比。

我的懦弱和自卑,在这一刻暴露无遗。我害怕面对那个可能的答案,更害怕面对那个答案背后,我无力承担的未来。

就这样,在反复的纠结和犹豫中,时间来到了八月底,开学的日子近了。

我去火车站送过赵磊。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意气风发,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充满了向往。我们拥抱了一下,他说:“阿默,到了大学,别再那么闷了,多参加点活动,谈个恋爱。别再犯傻了。”

我点了点头,说:“你也是,保重。”

看着他踏上南下的列车,我的心里空落落的。我们这一代人,一旦告别,就意味着真的要各奔东西了。

林晚走的那天,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的火车。她没有告诉我,我也没好意思问。我只是从同学群里零星的消息得知,她大概是这几天走。

那天下午,我心里烦躁得不行,骑着自行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我竟然骑到了火车站。

我把车停在广场上,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张站台票,走了进去。

夏末的火车站,人声鼎沸,充满了离别的气息。广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站台上挤满了送行和出行的人。我站在人群中,茫然地看着一块块电子显示屏,寻找着开往香港方向的列车。

终于,我在一块显示屏上看到了那趟车的信息,发车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检票口在二楼的A7口。

我看了看手表,四点十五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来。

我快步跑到二楼,远远地就看到了A7检票口。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两个……都不是。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或许,她已经进站了。或许,她根本不是今天走。或许,我今天来这里,就是一个笑话。

就在我准备放弃,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闯入了我的视线。

是林晚。

她就站在队伍的末尾,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身边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她的身边没有父母送行,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她低着头,正在看手机,神情很专注。

那一刻,我所有的勇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我站在离她十几米远的一根柱子后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我想冲上去,跟她说句话。说“一路顺风”,或者说“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甚至,只是叫一声她的名字。

可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移动。

我看到她排着队,一点点地向前挪动。我看到她拿出车票和证件,递给检票员。我看到她通过了闸机,拉着行李箱,慢慢地走向站台。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回过头。

我的眼眶,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滚烫。我终于明白,我们之间,是真的要结束了。我们就像这站台上的两条轨道,曾一度并行,但最终,还是要各自驶向不同的远方。

直到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通往站台的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猛地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精准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我从未见过的、晶莹的水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嘈杂的环境淹没了一切。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想起了她在我发烧时担忧的眼神,想起了她在小树林里谈起往事时温柔的侧脸,想起了她埋下那个木盒子时郑重的表情。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都和眼前这个含泪的微笑,重叠在了一起。

她对着我,用力地挥了挥手。

我也下意识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快步走下了楼梯,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手的姿势,很久很久,都没有放下。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一个少年无声的告别。

我知道,我亲手关上了那扇或许还为我留着一丝缝隙的门。

那列开往南方的火车,带走的不仅仅是林晚,也带走了我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和我那份后知后觉、却再也无法说出口的悸动。

第7章 找不到的旧址

大学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展开。上课,点名,去图书馆占座,参加无聊的社团活动,应付期末考试。我依然是那个不太起眼的陈默,只是身边的同桌,换成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热衷于考证的男生。

我和赵磊还保持着联系,偶尔会在QQ上聊几句。他过得风生水起,当了班长,进了学生会,还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他总是劝我:“阿默,别总宅在宿舍里,出去走走。”

我也尝试过改变。我参加了篮球社,虽然大部分时间是替补。我也跟着室友去参加联谊,但总是坐在角落里,不知道该跟女生聊什么。我甚至还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对方是隔壁班的一个女孩,很文静。我们一起上自*,一起逛校园,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后,是她提出的分手,她说:“陈默,我觉得你心里,好像住着另外一个人。”

我无法反驳。

林晚的名字,像一个刻在我心底的烙印,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我偶尔会去她的QQ空间看看,她的动态很少,偶尔会发一张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或者一张堆满英文书籍的书桌。每一张照片,都透露出一种我无法企及的优秀和努力。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我没有她的手机号,她也没有再用过以前的QQ。那个曾经熟悉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我们就像两条彻底的平行线,在那个夏天的火车站台,完成了最后一次遥远的对望后,便朝着各自的无限远延伸,再无交集。

大三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留在学校准备考研。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的后山,回到了那棵大樟树下。我拼命地挖着,想把那个木盒子找出来。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那片土地像是被人翻新过,无论我怎么挖,都只有湿润的泥土。

我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个十年之约,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时不时地提醒着我,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有一个未解开的谜。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很忙,没日没夜地加班,对着一堆堆枯燥的数字。我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惯于一个人的生活。

转眼间,距离那个夏夜,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

同学群里,有人提议,趁着毕业十周年的机会,搞一次同学聚会。地点就定在我们的母校。

看到这个消息,我的心,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十年了。

那个约定,还算数吗?她……会回来吗?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报了名。那几天,我坐立难安,既期待又害怕。我甚至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重逢时该说的开场白。是该说“好久不见”,还是“你过得好吗”?

同学聚会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新买的衬衫,还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母校门口。

十年,学校变化很大。教学楼翻新了,操场也铺上了新的塑胶跑道。很多东西都变了,但那种熟悉的青草和书本混合的气味,还是一如既往。

我见到了很多老同学,大家互相交换着名片,聊着工作、家庭和孩子。赵磊也从南方回来了,他胖了一些,但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他一见我就给了我一个熊抱,说:“阿默,你小子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么闷。”

我笑了笑,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搜索。

没有。

没有那个我期待的身影。

酒过三巡,我终于忍不住,向当年的班花打听:“林晚……她没来吗?”

班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林晚啊,人家现在可是大忙人。听说在香港一家顶级的投行工作,年薪都几百万呢。前两年就结婚了,嫁了个青年才俊,也是她们投行界的精英。哪有时间回来参加我们这种聚会啊。”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结婚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把我所有的幻想和期待,都砸得粉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完那场聚会的。我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赵磊在旁边不停地劝我。

聚会结束后,我没有跟他们去KTV,而是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十年后的夜晚,月光依然皎洁。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条通往小树林的路。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彻底呆住了。

哪里还有什么小树林?

眼前是一片平整的空地,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停车场,旁边还新建了一栋崭新的实验楼。

我记忆中的那片樟树林,那棵刻下了我们约定的、最大的樟树,全都不见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那个做了无数次的梦,竟然成了现实。

我找不到那个旧址了。

那个埋藏着我们青春秘密的木盒子,那个我写下了“希望十年后还能一起看月亮”的卡片,那个她留给我最珍贵的纪念,随着那片被推平的树林,被永远地埋葬在了这片冰冷的混凝土地下。

我再也找不到了。

我蹲下身子,双手插进头发里,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时过境迁的废墟上,嚎啕大哭。

我哭的,不仅仅是那个再也找不到的盒子。

我哭的,是那个在站台上懦弱地不敢上前的少年。

我哭的,是那份被我亲手错过的、最纯粹的爱意。

我哭的,是我们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独一无二的青春。

原来,有些告别,一旦说了,就真的再也不见了。而有些纪念,一旦错过,就是一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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