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96年的深圳,夏天像一口高压锅,把所有人都焖在里面,喘不过气。
太阳刚冒头,柏油马路就开始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那点微不足道的融化。

我叫张强,二十二岁,从湖南乡下揣着一百多块钱,一头扎进这口锅里,想被它煮熟,或者,煮出点名堂。
结果,我在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当了个保安。
穿着一身比天气还闷的蓝色制服,每天闻着空气里焊锡、塑料和无数盒饭混合成的味道,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
这地方,白天是全亚洲最吵的电子集散地,人挤人,拖车、三轮、扁担,像蚂蚁搬家。晚上,卷帘门一拉,又静得像座坟场,只有我们这些保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的岗位在市场东北角的一个侧门,紧挨着外面那条摆地摊的小街。
街上什么都有,卖盗版VCD的,卖“劳斯丹顿”手表的,卖“神奇”增高鞋垫的。更多的是卖各种电子“垃圾”的,拆下来的芯片,成捆的电线,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寄生虫,扒在最外层,吸取一点点养分,好让自己不被甩下去。
我认识小马,就是在这里。
他大概是那年八月份来的。
瘦,非常瘦,像根竹竿。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有点不真实。
不像个摆地entan的,倒像个刚从哪个大学跑出来的学生。
他卖的东西也很奇怪。
不是硬件,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零件,而是一些软盘。几张3.5英寸的软盘,用个小塑料袋装着,摆在一个铺着报纸的小马扎上。
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中文寻呼软件,汉化、优化、解决乱码,一张盘解决所有问题。”
这年头,BP机(寻呼机)是身份的象征。老板、经理,腰里别一个,滴滴一响,整条街的人都看他。
但寻呼台发过来的中文信息,经常是乱码,或者得去专门的服务点看。小马这东西,听上去是有点门道。
可这玩意儿太虚了。
来华强北的人,信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你拿个芯片,人家知道能干嘛;你拿捆电线,人家知道能卖钱。你拿几张软盘……
“靓仔,你这玩意儿怎么卖啊?”偶尔有人好奇问一句。
小马就扶扶眼镜,很认真地开始解释:“大哥,这不是简单的软件,我重新编译了内核,优化了算法,兼容市面上90%的寻舍机型号……”
对方通常听不到一半,就摆摆手,走了。
“说人话!多少钱!”
“一套……五十。”小马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五十?你怎么不去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连半个多月,我没见他开过张。
每天,他就那么坐着,从下午三四点,坐到晚上十点多我们快下班。不吆喝,不拉客。有人问,他就认真答。没人问,他就看着那几张软盘发呆,或者从一个破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不停地写写画画。
那本子,黑色的封皮,被他摸得已经起了毛边。
有时候,城管会来。
一声“来了”,整条街就像被热油泼了的蚂蚁,瞬间炸开。收东西的,抱孩子的,推车的,鸡飞狗跳。
小马反应总是慢半拍。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张宝贝软盘和纸板收进怀里时,城管的车已经停到他面前了。
“又是你!收起来!快走!”
他抱着东西,点点头,也不争辩,默默地汇入逃窜的人流。
等风头过了,他又默默地回来,重新把摊子摆好。
那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我们这些保安,其实和城管穿的是一个鼻子的裤子。按规定,市场门口是不准摆摊的。队长隔三差五就带我们去“清场”,其实就是把他们轰远一点。
但我很少去轰他。
我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
那些老油条,看见我们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要么嬉皮笑脸递根烟,要么麻利地滚蛋。
他不是。他看我们的时候,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怎么说呢,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
深圳的雨,说来就来,像天漏了个口子。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咚咚作响,好像要把它砸穿。
街上的摊贩瞬间跑了个精光。
只有小马还坐在那儿。
他没带伞,就把那块写着字的纸板顶在头上,然后把装着软盘的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流,很快就把他淋透了。但他一动不动,像**雕塑。
我当时正站在门廊下躲雨,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发酸。
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何必呢。
我叹了口气,从岗亭里拿出我的那把大黑伞,走了过去。
“喂,别坐着了,过来躲躲雨。”
他抬起头,镜片被雨水打湿,花了。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
“谢谢……谢谢你,大哥。”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
“别大哥大哥的,我叫张强。赶紧的,东西收了,淋坏了就白瞎了。”我把伞往他那边使劲挪了挪。
他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我帮他把小马扎和纸板收好,他把那几张软盘宝贝似的擦了又擦,放进那个破布包里。
“走吧,去我那儿坐会儿,等雨停了再说。”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保安岗亭。
他点点头,跟在我后面。
岗亭很小,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先暖暖。
他捧着那个掉漆的搪瓷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的雨幕。
“你……是湖南来的?”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你口音。”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潮汕的。”
老乡见老乡,虽然隔着几百里,但在这异乡,也算是一种亲近。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我才知道,他叫马化腾。
“哪个化?哪个腾?”
“化学的化,奔腾的腾。”他用手指在满是水汽的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说他是深圳大学毕业的,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一家叫润迅的公司上班,搞寻呼机软件开发。
“那你干得好好的,怎么跑来摆地tan了?”我不解。
那年头,大学生,还是深圳大学的,能进公司当个白领,那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觉得,我做的东西,比公司的好。”
他说,公司的软件,很多功能都是照搬国外的,不好用,还收费贵。他自己利用业余时间,重新写了一套,不仅解决了中文乱码,还加了很多个性化功能。
“我觉得这东西有市场。”他看着我,眼神无比真诚,“你看,现在用BP机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需要更好的服务。”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保安,听一个深大的高材生讲什么“内核编译”“算法优化”,跟听天书没两样。
但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东西牛逼,想自己干。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卖给那些寻呼台?或者卖给公司?”
“找过。”他苦笑了一下,“人家看不上。他们觉得我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能搞出什么名堂?而且,我这个……动了他们的蛋糕。”
我大概明白了。
这就是个愣头青,凭着一腔热血,想挑战整个行业的规矩。
结果,头破血流。
“那你这……卖得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脸上的那点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还……没开张。”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生意嘛,总有个开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杯热水喝完了。
雨渐渐小了。
他站起来,跟我道谢,准备走。
“你住哪儿?”我问。
“南山,那边房租便宜点。”
我心里咯了噔一下。从华强北到南山,坐公交车都得一个多小时。这么晚了,又是下雨天……
“你吃饭了没?”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愣住了,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等着。”
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我的晚饭。一个塑料袋,装着两个馒头,一包榨菜。
这是我妈从老家给我寄过来的,怕我在这边吃不好。
“拿着。”我塞到他怀里。
他看着手里的馒头,再看看我,眼圈突然有点红。
“强哥……”
“别矫情。一个馒头而已。赶紧吃,吃了好有力气明天继续。”我把头扭向一边,不想看他那个样子。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接过馒头,掰了一半,就着雨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请他吃饭。
两个冷馒头,一包榨菜。
从那天起,我跟小马就算认识了。
他还是每天来摆摊,我还是每天站我的岗。
不同的是,他会提前来一会儿,或者晚走一会儿,跟我聊聊天。
聊他那个“伟大”的软件,聊计算机,聊一个叫“互联网”的东西。
“强哥,你知道互联网吗?”他坐在我的岗亭里,眼睛里闪着光。
我摇摇头,“听都没听过。干嘛的?能当饭吃?”
“以后能。”他笃定地说,“那是个全新的世界。在上面,你可以跟任何人说话,不管他在哪里。你可以看新闻,可以听音乐,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这么神?”我表示怀疑,“比VCD还厉害?”
“VCD算什么!”他一脸不屑,“互联网会改变所有人的生活,所有!”
我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觉得他有点走火入魔。
但我没打断他。
我喜欢听他讲这些。
在他的描述里,我好像看到了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一个不需要挤公交,不需要看老板脸色,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那段时间,他的生意依旧惨淡。
偶尔有一两个被寻呼机乱码折磨得够呛的人,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花五十块钱买他一套软件。
每当这时候,就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他会拉着人家,仔仔细细地教怎么安装,怎么使用,比做成一笔几万块钱的生意还上心。
“强哥,你看,又有一个人用我的软件了!”他会跑过来,兴奋地跟我说。
“嗯,不错,今天可以加个鸡腿了。”我打趣他。
他就嘿嘿地笑。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在吃我从家里带来的馒头。
我发现他生活非常节俭,甚至可以说是拮据。
他每天的伙食,就是两个馒头,一瓶矿泉水。晚上收了摊,就坐最便宜的公交车,晃一个多小时,回到他在南山租的那个小单间。
那个房间,我去过一次。
是在一个叫“向南村”的城中村里,典型的农民房。楼道又黑又窄,常年滴着水,混杂着各种食物和垃圾的酸腐味。
他的房间不到十平米,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只剩下一台电脑。
那台电脑,是他全部的家当。
一台二手的286,显示器还是单色的。据他说,花光了他工作一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他所有的“伟大”的软件,就是在这台破电脑上,一个代码一个代码敲出来的。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计算机相关的书籍,大部分是英文原版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还有一张比尔·盖茨的海报。
“我的偶像。”他指着海报上的那个外国人,一脸崇拜。
“这谁啊?”我问。
“比尔·盖茨,微软的创始人。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我不认识什么比尔·盖-茨,我只觉得,小马看着那张海报的眼神,就像我们村里的人看着庙里的菩萨。
那天,他难得大方了一回,请我吃饭。
就在楼下的一个大排档。
点了两个菜,一个炒米粉,一瓶啤酒。
“强哥,谢谢你。”他给我倒满酒,“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说这些干嘛。”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
他跟我讲了他的大学生活,讲了他的梦想。
他说,他不想一辈子给别人打工,不想每天写那些别人规定好的代码。他想做一点自己的东西,一点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改变世界?”我被这四个字吓了一跳,“就凭你?就凭这几张软盘?”
“为什么不行?”他脖子一梗,脸因为酒精涨得通红,“当年比尔·盖茨,也是在车库里创业的。谁能想到他今天能这么成功?”
“可人家是比尔·盖茨,你是马化腾。”
“马化腾怎么了?”他有点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强哥,你不懂。这个时代,机会太多了。深圳这个地方,每天都在创造奇迹。为什么那个创造奇迹的人,不能是我?”
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喝醉了的胡话,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那一刻,我有点相信,他或许,真的能搞出点名堂。
“行,你能。”我举起杯,“我敬你,未来的马老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借你吉言。等我当了老板,请你去五星级酒店,天天吃大餐!”
“我等着。”
那顿饭,我们吃到了半夜。
回去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哼着当时很流行的《水手》。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的脚步有点晃,但背影,却异常坚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枯燥,乏味,但因为有了小马这个“不正常”的朋友,似乎也多了一点色彩。
我的生活,是十二个小时的站岗,是队长刻薄的训话,是月底那几百块钱的工资,是给家里寄钱时那一点点微薄的成就感。
他的生活,是卖不出去的软件,是冰冷的馒头,是深夜里代码的敲击声,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改变世界”的梦。
我们是两条平行线,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偶尔有了一个短暂的交集。
转机发生在1996年的冬天。
那段时间,小马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本来就瘦,那阵子更是瘦得两颊都凹了进去。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我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他的软件,依旧无人问津。他带来的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现在,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好几次,我看见他收了摊,一个人蹲在马路边,抱着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继续坚持,还是放弃?
回老家,或者,随便找个公司上班,凭他的学历,找份糊口的工作不成问题。
可那样一来,那个“改变世界”的梦,就彻底碎了。
“强哥,我是不是很傻?”一天晚上,他问我。
“是有点。”我实话实说。
他苦笑,“我也觉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摇摇头,“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迷茫。
那团燃烧的火焰,似乎快要熄灭了。
过了几天,他没来。
一天,两天,三天。
一连一个星期,他都没有出现在那个熟悉的位置。
我有点慌了。
这家伙,不会是想不开,或者饿死在那个小黑屋里了吧?
我越想越怕,下了班,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南山。
凭着记忆,我找到了他住的那栋农民房。
爬上那段又黑又窄的楼梯,我敲响了他的门。
没人应。
我加大力气,砰砰砰地砸。
“小马!马化腾!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没声音。
我急了,退后两步,准备撞门。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小马的脸露了出来。
苍白,憔悴,胡子拉碴,像个野人。
“强哥?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准备成仙了!”我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股浓浓的泡面味。
桌子上,地上,全是吃完的泡面盒子。
那台286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懂的字符。
“你这几天就吃这个?”我指着地上的垃圾,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省钱。”
“省钱?你不要命了!”
“我……”他想说什么,但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得非常厉害,弓着腰,脸涨得通红,好像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
我赶紧过去拍他的背。
一摸,他身上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我冲他吼。
“没事……老毛病了。”
“屁的老毛病!走,去医院!”
我不由分说,架起他就要往外走。
他死活不肯。
“不去!我没钱!”
“我有!”
“你的钱是寄回家的,我不能用!”他甩开我的手,态度很坚决。
我看着他那副固执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
“强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让我再试最后一次。”
“试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走到那台破电脑前,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屏幕上的字符,像瀑布一样滚动。
我看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专注。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一个……聊天工具。”他头也不回地说。
“聊天工具?”
“嗯。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在互联网上,可以跟任何人聊天。我做的这个,就是让大家能更方便地找到彼此,跟朋友聊天。”
他一边说,一边敲。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OICQ。”
“OICQ?什么意思?”
“Oh, I seek you. 哦,我找你。”
我愣住了。
哦,我找你。
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突然投进了我的心里。
在这个庞大、冷漠、人人都在奔波的城市里,谁不渴望被找到?谁不渴望连接?
“我觉得,这个东西,比那个寻呼软件,更有未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强哥,如果这个也失败了,我就认命。我跟你回湖南,我去工地上搬砖,我再也不做什么狗屁梦了。”
我看着他的侧影,在单色显示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巨大。
我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搏。
用他的命,在搏一个未来。
“要多久?”我问。
“快了。再给我一个星期。”
“好。”我说,“我给你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你什么都别管,好好写你的‘哦,我找你’。吃的,我给你送。”
那天,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一百二十七块五毛,都掏了出来。
我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一箱泡面,几根火腿肠,还有两包感冒药。
“给我争气点。”我把东西放下,“你要是死在这儿,我可没钱给你收尸。”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成了我记忆里最深刻的一段日子。
我每天下了班,就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给他送饭。
有时候是两个馒头,有时候是一个盒饭。
我把饭放在门口,敲敲门,然后就走。
我们很少说话,我怕打扰他。
透过门缝,我能看到他始终坐在电脑前,像**入定的老僧。
那台破旧的286,风扇发出巨大的噪音,日夜不休地转着,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屋子里的泡面味越来越浓。
他的咳嗽声,也越来越重。
我开始害怕。
我怕他会突然倒下。
我怕我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甚至开始后悔,我为什么要支持他做这个疯狂的决定。
让他放弃,让他找个工作,安安稳稳地活着,不好吗?
可是,当我看到他偶尔抬起头,眼神里那不曾熄灭的光时,我又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燃烧的。
你让他安稳,等于杀了他。
第七天晚上,我照例提着一份猪脚饭过去。
这是我发的工资,我特意给他加的餐。
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
小马站在门口,虽然还是那么瘦,那么憔-悴,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强哥,”他咧开嘴,笑了,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我做完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楼道的灯,都亮了。
他把我拉进屋里。
那台286的屏幕上,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界面。
很简单,甚至有点简陋。
一个输入框,一个发送按钮,旁边是一个可以添加好友的列表。
“这就是OICQ?”
“对。”他按捺不住兴奋,“你看,我现在可以登录。我的号码是10001。”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现在,我可以添加好友。比如,我们虚拟一个用户,10002。”
他又敲了几下。
“然后,我就可以跟他说话了。”
他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Hello, World.”
你好,世界。
这是程序员跟世界打招呼的方式。
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那行字,就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我呆呆地看着。
我还是不懂什么叫“虚拟用户”,也不懂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的技术含量。
但在那个狭小、闷热、充满泡面味的房间里,我分明感觉到,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而推开那条缝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
“成功了?”我问,声音有点发干。
“成功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我,“强哥,我们成功了!”
他抱得很用力,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也忍不住,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哭什么,有出息了。”
我嘴上这么说,眼眶却有点湿。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份猪脚饭吃得干干净净。
他还破天荒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半瓶二锅头。
我们就着那半瓶酒,聊了一个晚上。
他跟我讲O-I-C-Q的未来。
他说,他要把这个软件放到网上去,免费给所有人用。
“免费?”我差点把酒喷出来,“你疯了?你花了这么多心血,不收钱?”
“对,免费。”他眼神坚定,“互联网的精神,就是开放和免费。我要先让足够多的人用起来,喜欢上它。这叫,积累用户。”
“那……然后呢?你靠什么赚钱?”
“广告,增值服务……有很多方式。”他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名词,“强哥,你信我。只要人用多了,钱,自然会来。”
我还是觉得这事不靠谱。
哪有做了东西不卖钱的道理?
但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没再反驳。
也许,他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那你……还去摆摊吗?”
他摇摇头,“不去了。那是小打小闹。从今天起,我要干一番大事业。”
他说,他准备注册一个公司。
“公司名叫什么?”
“Tencent. 腾讯。”
“哪个腾?”
“奔腾的腾。我的名字。”
“讯呢?”
“信息,资讯。合起来,就是奔腾的信息。”
好名字。
我由衷地觉得。
“那……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强哥,你辞职吧。过来帮我。”
我愣住了。
“我?我能帮你什么?我连电脑都不会用。”
“你可以学。”他说,“公司刚起步,需要人。什么都要人。行政、后勤、市场……你什么都可以做。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信得过的人。
这五个字,让我心里一热。
来深圳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这么对我说。
“我……”我犹豫了。
一边,是虽然辛苦但稳定的保安工作,每个月有固定的收入,可以给家里寄钱。
另一边,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大事业”,一个连怎么赚钱都不知道的公司,一个随时可能倒闭的未来。
我脑子里很乱。
我看到了那个破旧的286,看到了满屋子的泡面盒子,看到了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我也看到了他敲下“Hello, World”时,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强哥,跟我一起干吧。”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去创造那个奇迹。”
他的手,因为长期敲键盘,布满了老茧。但很温暖,很有力。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我做出了这辈子,最让我后悔,也最让我庆幸的决定。
“好。”我说。
“但我不能辞职。”
他脸上的光,黯淡了一下。
“我……我得挣钱。我每个月要给我妈寄钱,她身体不好。”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你这个公司,刚开始,肯定没钱发工资。我……我不能冒这个险。”
“强哥,工资会有的,以后都会有的!股份,我都可以给你!”他有点急。
我摇了摇头。
“小马,我跟你不一样。”我苦涩地笑了笑,“你有梦,你可以为了梦不吃饭,不要命。我没有。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得先活着,让我家人好好活着。”
“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286风扇的嗡嗡声。
“这样吧,”我打破了沉默,“我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帮你。不要你工资。就当……就当兄弟帮忙。”
这是我能想到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理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最终,他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强哥。”
“说这些。”
我假装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第二天,我去上了班。
世界还跟以前一样。
车来车往,人声鼎沸。
队长还是那副刻薄的嘴脸,同事们还是在聊着哪个厂的妹子漂亮。
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变了。
那个叫马化腾的年轻人,和我,从昨晚开始,踏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要去改变世界。
而我,选择继续守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晚上,我下了班,买了两个盒饭,去了南山。
腾讯公司,就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农民房里,正式“开业”了。
公司的全部资产,就是那台286,和两个创始人。
一个,是CEO兼首席技术官,马化腾。
另一个,是身兼行政、后勤、市场、保安数职,并且没有工资的,我,张强。
哦,对了,还有另外几个“联合创始人”。
他们是小马的大学同学,也是被他忽悠来的。
其中一个叫张志东,技术大牛,跟小马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宅。
另一个叫许晨晔,负责……我也不知道他负责什么,反正也是个看起来很聪明的人。
他们几个,白天在自己的公司上班,晚上就跑到这个小黑屋里来,一起完善那个叫OICQ的东西。
我的工作,就是给他们买饭,打扫卫生,以及,在他们跟房东因为电费吵架的时候,出去调解。
“搞什么啊!你们这一个月用的电,比人家一层楼都多!是不是偷电了!”房东是个五大三粗的本地女人,嗓门比我还大。
“大姐,我们这是……高科技,耗电是大了点。我们交,我们交。”我每次都得陪着笑脸,递上烟。
小马他们,就躲在屋里,假装没听见。
那段日子,很苦。
但现在回想起来,又很他妈的燃。
每天晚上,那个小小的房间里,都挤满了人。烟雾缭绕,泡面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
他们对着那台破电脑,激烈地争论着。
“这个界面太丑了,得改!”
“这个功能逻辑有问题,用户体验不好!”
“服务器的承载能力是个大问题,用户一多,肯定会崩!”
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就像个局外人,看着这群疯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燃烧着自己的青春。
OICQ很快就做出了第一个版本,放到了网上。
免费下载。
一开始,没什么反响。
用户增长很慢,一天就几个,十几个。
大部分,还是他们自己的同学、朋友。
“别急,会有那么一天的。”小马总是这么安慰大家,也安慰自己。
为了推广,他想尽了办法。
他去各个大学的BBS(电子公告板)上发帖子,一篇一篇地发。
“史上最好用的中文聊天软件,免费下载,快来体验!”
结果,帖子要么被当成广告删掉,要么就是被人群嘲。
“什么野鸡公司?听都没听过。”
“还最好用?比ICQ(当时国外最火的聊天软件)还好用?”
“楼主是托吧?”
小马气得不行,就在BBS上跟人对骂。
他一个文质彬彬的技术男,被逼得满口“草泥马”。
那样子,又心酸,又好笑。
有一天,他突发奇想。
“强哥,你帮我个忙。”
“说。”
“你去网吧,帮我申请一批OICQ号码。”
“申请号码干嘛?”
“假装是女孩子。”
我当时就喷了。
“什么玩意儿?”
“你听我说,”他一脸严肃,“现在网上的男的太多了,女的少。狼多肉少。我们注册一批女号,把头像搞得漂亮一点,然后挂在网上。这样,就能吸引很多男用户来下载,来聊天。”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一脸“阴险”的家伙,跟那个满口“改变世界”的理想青年联系在一起。
“这……这也太骚了吧?”
“没办法,初期推广,只能用点非常规手段。”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强哥,为了公司的未来,牺牲一下你的节操。”
我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华强北周边*小小的网吧里,多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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