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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查不到成绩,爸妈以为稳了,一个电话打来我傻眼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 六月的滚烫

那年六月二十三号,我们家的时间,是从早上六点开始计算的。

高考查不到成绩,爸妈以为稳了,一个电话打来我傻眼

天刚蒙蒙亮,我爸张建国就醒了。

他没开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木地板被他踩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妈许文秀也没睡踏实。

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活,一会儿是水龙头哗哗的声响,一会儿是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

我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楼上漏水而泛黄的地图。

今天是高考出成绩的日子。

那张“地图”,我看了整整三年。

高一的时候,它只是一小块。

高三下半学期,它已经蔓延到了吊灯的边缘。

我爸说,等我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找人来把整个屋子重新刷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我妈会在一旁笑着补充:“到时候,把望望的房间也换套新家具。”

望望,是我的小名。

我叫张望,期望的望。

这个名字,是我爸妈这辈子最大的指望。

我们家住在老旧的家属楼里,我爸是厂里的老技术员,我妈在超市做理货员。

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柴米油盐,和我。

我的世界曾经也很小,小到只有课本和试卷。

但我知道,那张高考的成绩单,能把我的世界变大。

大到可以装下北京、上海,装下我爸妈没见过的一切。

“望望,起来吃早饭了。”

我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

客厅的灯已经开了,饭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两个荷包蛋整整齐齐地卧在上面,旁边还有几根碧绿的小青菜。

“一百分。”

我妈看我盯着荷包蛋,笑着说。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报纸,可我看见他的报纸拿反了。

“急什么,九点才开通查询通道。”

他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六点就把孩子喊起来,谁急?”

我爸的脸有点红,把报纸翻过来,假装认真看。

我埋头吃面,热气氤氲了我的眼睛。

这碗面,我妈在我每次大考前都会做。

她说,这叫“圆满”。

吃完面,时间还早。

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只有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那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爸开始没话找话。

“隔壁老李家的儿子,去年考了个二本,他爸妈也高兴得不得了。”

“咱家望望,肯定比他强。”

我妈接话:“那肯定的,从小到大,望望哪次考试不是年级前几名。”

他们像是在说服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摸了摸额头,一层细密的汗。

其实,我估过分。

按照最保守的估计,上个重点一本,问题不大。

模拟考的时候,老师甚至开玩笑说,让我冲一冲清华北大的分数线。

这些,我都跟爸妈说了。

所以,他们的期待,比天还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

八点半,我爸再也坐不住了。

“开电脑吧,早点进去,别到时候网卡。”

我点点头,走进我的房间,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开关。

老旧的电脑发出一阵轰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我爸和我妈也跟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急促,滚烫。

小小的房间里,三个人,三颗心,都在被一种叫“期待”的东西炙烤着。

我打开浏览器,点进了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

页面很卡,红色的“高考成绩查询”入口,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我一遍遍刷新。

我妈在我身后小声念叨:“不急不急,心诚则灵。”

我爸则不停地看手表。

“还有十分钟。”

“还有五分钟。”

“还有一分钟。”

当墙上的钟走到九点整的那一刻,我爸沉声说:“刷!”

我按下了F5。

页面奇迹般地顺畅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查询框里,颤抖着输入我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

我爸和我妈都凑了过来,脑袋挤着脑袋,盯着屏幕。

我甚至能闻到我爸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我妈身上超市里带回来的肥皂味。

输完最后一个数字,我停顿了一下。

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点吧,儿子,别怕。”

我爸也说:“点!咱家望望没问题!”

我闭上眼,按下了回车键。

页面开始转圈。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然后,页面跳转了。

白色的背景上,一行黑色的宋体字,清晰,冰冷。

“查无此生信息,请核对您输入的准考t证号及身份证号是否正确。”

我愣住了。

怎么会?

“是不是输错了?”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有点变调。

“不可能,我对着准考证输的。”

我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飞快地删掉,重新输入了一遍。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确保万无一失。

回车。

还是那行字。

“查无此生信息……”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滚烫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怎么回事?怎么会查不到?”我妈慌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慌!”我爸吼了一句,但他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紧张,“肯定是系统问题,查分的人太多,服务器崩了。每年都这样。”

他说着,从我手里拿过鼠标,亲自刷新。

一次。

两次。

十几次。

那行黑字像一个恶毒的诅咒,顽固地停留在屏幕上。

“我……我出去抽根烟。”

我爸猛地站起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妈的眼泪已经下来了,她抓住我的胳膊,一个劲地问:“望望,到底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是不是考试的时候哪里弄错了?”

“妈,我不知道。”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的同学,李哲。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学*上的竞争对手。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

“喂,张望!查了没?我……我考了675!比估分高了十几分!你呢?你肯定上700了吧!”

李哲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675分。

这个分数,去年可以上人大。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喂?张望?信号不好吗?”

“我……我还没查到。”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啊?怎么会?官网挺顺畅的啊。你再试试,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啊!等下咱们一起去庆祝!”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那行字像在嘲笑我。

李哲都查到了。

说明系统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我爸抽完烟回来,脸上的表情稍微平静了一些。

“我刚才问了楼下的老王,他家亲戚的孩子也查到了。可能……可能是咱们望望成绩太好,被屏蔽了。听说是高分考生的卷子要复核,所以出得慢。”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些荒谬。

但在此刻,却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妈也立刻擦干眼泪,连连点头:“对对对,肯定是这样。我们望望考得太好了!”

我也愿意相信这个理由。

一定是这样。

我的成绩,被屏蔽了。

因为我考得太好了。

那个上午,我们家就在这种自我安慰的幻想中度过。

每隔十分钟,我就刷新一次网页。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失望。

中午,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但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下午,我爸开始给我的班主任打电话。

电话打了好几遍才接通。

“喂,刘老师吗?我是张望的爸爸……对对对,查成绩……是,查不到……系统问题吗?……哦……哦……好……好……我们再等等。”

挂了电话,我爸的脸色很难看。

“老师说,大部分同学都查到了,没查到的就两三个。他也说不清楚,让我们再等等,或者明天去市教育局问问。”

“再等等”这三个字,像一个无底洞。

家里的气氛,从滚烫,到冰冷,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天黑了。

我妈没有开灯,任由黄昏的光线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一整天都没有响过。

我们都在等一个电话。

等学校的报喜电话,或者,等任何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电话。

可是,没有。

六月的夜晚,本该是热闹的。

窗外,隐约能听到别人家传来的欢呼声,甚至还有鞭炮声。

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们心上。

我回到房间,再一次打开电脑。

输入准考证号。

回车。

“查无此生信息……”

我趴在桌子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滚烫的,不是六月的太阳。

是我的眼泪。

第二章 沉默的电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爸就起床了。

他穿上了他那件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白衬衫,裤缝笔直。

我妈给我煮了鸡蛋,让我吃了。

她说,去“公家”办事,肚子里得有底。

我们谁都没提昨天的事,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难受。

我们要去市教育局。

我爸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我坐在后座,我妈走在旁边。

一路上,我爸的背挺得笔直,好像这样就能给我们带来一些力量。

到了教育局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学生等在那里了。

看他们的表情,大多是来咨询问题的。

我爸停好车,带着我们径直走了进去。

招生考试办公室在三楼。

我们找到的时候,门口正围着几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和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大声理论。

“我儿子平时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才考了三百多分?肯定是你们搞错了!”

那个年轻人一脸不耐烦:“分数是机器阅卷,复核也是人工复核过的,不可能错。有异议就填表申请复查,在这里吵没用。”

我爸拉着我,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等那几个人走了,他才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

“同志,你好。”我爸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

“什么事?”年轻人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手里的表格。

“我们是来问问高考成绩的。我儿子,叫张望,他的成绩在网上查不到。”

年轻人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准考证号。”

我赶紧报了上去。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起了眉头。

“奇怪了,确实没有。”

“那……那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妈急切地问。

“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年轻人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情况多着呢,可能是系统延迟,可能是你的信息录入有问题,也可能是……缺考?”

“不可能缺考!”我爸立刻反驳,“他每一门都考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年轻人摊了摊手,“你们填个表,登记一下情况,我们上报给省里查。有消息了会通知你们。”

他递过来一张表格。

我爸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

我们被请到旁边的等候区填表。

我爸的字写得很好看,是厂里出黑板报练出来的。

可今天,他写我名字的时候,那个“望”字,最后一笔抖了好几下。

填完表,交上去。

年轻人接过去,随手就扔在了一堆文件里。

“回去等消息吧。”

这就是我们得到的全部答复。

从教育局出来,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爸没说话,默默地推着车。

我妈的眼睛红红的。

“建国,这……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爸停下脚步,看着灰蒙蒙的天。

“别自己吓自己。人家说了,让等消息。可能是系统问题,数据还没传过来。”

他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但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阳台那个小小的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日子,开始变得漫长而煎熬。

我们家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成了全家的希望和恐惧的中心。

它就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像**沉默的神。

每次它响起,我们三个都会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然后,我爸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你好。”

“哦,找错了。”

“推销保险的。”

“收废品的。”

每一次,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我们不再讨论分数,不再讨论大学,甚至不再讨论我的未来。

那成了一个禁忌的话题。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爸的烟抽得越来越凶,我妈的白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多了不少。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刷新那个网页。

“查无此生信息。”

那行字,我已经看得麻木了。

李哲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他问我有没有消息。

我说,还在等。

他安慰我,说肯定是好事多磨。

后来,他要去参加同学聚会,问我去不去。

我拒绝了。

我没法去。

我怎么去面对那些已经查到成绩,正在规划未来的同学?

我成了一个幽灵,一个没有分数,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其他同学的录取通知书都陆陆续续地到了。

李哲被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录取了。

他爸妈在楼下摆了好几桌酒席,请街坊邻居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家连灯都没开。

窗外的喧嚣和热闹,把我们这个小小的屋子衬托得像一座孤岛。

我听见我妈在黑暗中压抑的哭声。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石像。

我心如刀割。

我知道,压垮他们的,不只是我的成绩。

还有那些来自亲戚、邻居、同事的“关心”。

“老张,你家望望考得怎么样啊?怎么没听你说啊?”

“文秀,孩子上哪个大学定了没?也该请我们喝杯喜酒了。”

每一次,我爸妈都只能强笑着说:“还没出呢,再等等。”

这种等待,比直接的坏消息更折磨人。

它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慢慢地割着你的肉,让你流血,却又不给你一个痛快。

一个星期过去了。

半个月过去了。

教育局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我爸又去了一趟。

这次,那个年轻人的态度更差了。

“不是让你们等消息吗?天天来有什么用!省里那么多事,就你家孩子特殊?”

我爸回来后,什么也没说,晚饭一口没吃。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跟妈说话。

“文秀,你说……会不会是……答题卡填错了?或者……准考证号涂错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自我怀疑。

那个坚信自己儿子是状元之才的父亲,不见了。

“不可能!”我妈的声音很坚定,“望望做事多仔细,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在这些事上出过错?”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丝崩溃的嘶吼。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我爸的信念,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我的也是。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高考那几天的一切。

进考场有没有带错东西?

答题卡有没有填对?

每一门考完,我明明都仔细检查过的。

不可能出错。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去。

七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

知了在窗外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家里的电话,响得越来越少了。

亲戚朋友们似乎也知道了我们家的“异常”,不再打电话来“关心”。

这种被遗忘的感觉,有时候比被追问更难受。

它意味着,在别人眼里,你已经是个“失败者”了。

我爸开始每天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我妈的话也越来越少,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们家,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也跟着沉默了。

它不再是希望的象征,而成了一个尴尬的摆设。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它永远不要响。

因为每一次响起,带来的都不是我们想要的消息。

我已经放弃了再去刷新那个网页。

我甚至开始接受一个最坏的可能:我的成绩,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原因,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我的高中三年,我的所有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我们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

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个沉默了很久的电话,突然又响了。

“铃——铃——”

那声音,尖锐,刺耳。

我和我妈都吓了一跳。

我爸昨天喝多了,还在房间里睡觉。

我妈看着我,我看着我妈,谁都没动。

电话固执地响着。

最终,我妈颤抖着走了过去。

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我的心,又一次悬到了嗓子眼。

是教育局吗?

是学校吗?

还是又一个打错的?

我看着我妈的表情。

她的眼睛,先是疑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

第三章 来自远方的声音

我妈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接到推销电话时的不耐烦,也不是接到亲戚电话时的敷衍。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黑暗中划过的一根火柴。

然后,那光芒迅速变成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握着听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啊?您……您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最高点。

有消息了!

一定是好消息!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我妈身边。

我能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个很温柔,很悦耳的女声,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对,我们是南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南华大学!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那是我填报的第一志愿,全国排名前十的重点大学。

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我妈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

她一边哭一边笑,拼命地对我点头,指着电话,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

我明白了。

我爸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成绩被屏蔽了!

因为我考得太好了,所以南华大学直接打电话来了!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这半个多月的煎熬、痛苦、绝望,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我一把从我妈手里抢过电话,因为太激动,声音都在变调。

“喂!老师您好!我是张望!我是张望!”

“哦,你好。”听筒那边的女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那个,你就是张望同学本人是吗?”

“是我是我!”我连声说,“老师,是不是……是不是我的成绩出来了?”

“嗯……可以这么说。”女声听起来有些迟疑,“我们这边是收到了一份以你的身份信息和高考成绩申请我们学校的材料,分数很高,已经达到了我们的录取线。”

我的心砰砰狂跳。

达到了录取线!

我爸被我们的声音惊醒了,他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宿醉的疲惫。

“谁啊?大中午的……”

我妈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又哭又笑地说:“建国!是南华大学!是南华大学打来的电话!咱家望望有希望了!”

我爸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愣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电话,仿佛那是什么神谕。

我对着电话,继续激动地说:“老师,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我……我一直在等这个消息!”

“是这样……”女声的语气听起来更犹豫了,“我们打电话过来,是想核实一个信息。因为我们收到的这份材料,上面的考生姓名,和你的身份证上的姓名,对不上。”

我愣了一下。

“对不上?不可能啊,我叫张望,身份证上也叫张望。”

“嗯,我们知道。但是这份申请材料上,考生的名字,叫王子豪。”

王……子豪?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我的大脑。

嗡的一声,世界好像安静了。

我感觉不到身边的父母,听不到窗外的蝉鸣。

我只能听到电话里那个温柔的女声,在继续说着什么。

“张望同学,你认识一个叫王子豪的同学吗?”

我不认识。

我的同学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是这样的,我们收到的材料里,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都是你的。但是,签名和登记的姓名,是王子豪。”

“我们系统后台核查了一下,你的这个准考证号,对应的高考分数非常优异,698分。”

698分!

比李哲还高了23分!

这个分数,上南华大学绰绰有余。

这是我的分数!

这是我的未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上面签了别人的名字?

“因为姓名和身份信息对不上,按照规定,这份材料是存疑的。我们本来想直接作废处理,但考虑到分数确实很高,本着对考生负责的态度,我们还是按照身份证上的信息,找到了你们家的联系方式,想打个电话问问清楚。”

“张望同学,你还在听吗?”

“是不是……你们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你曾用名叫王子豪?”

我握着听筒,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的嘴唇在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爸看我脸色不对,一把夺过电话。

“喂?!你好!我是孩子的爸爸!你刚才说……说名字不对?叫什么?”

我爸大声地问着,他的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涨得通红。

“对……王子豪……不认识啊!我们家孩子就叫张望!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什么?!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都是我们的?那名字怎么会是别人的?!”

“你们大学怎么办事的!这么大的事也能搞错?!”

我爸的嗓门越来越大,从最初的讨好和惊喜,变成了愤怒的质问。

我妈也慌了,她拉着我的手,我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望望,怎么回事啊?王子豪是谁啊?”

我摇着头。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爸还在电话里咆哮着。

“我不管什么王子豪李子豪!这是我儿子的分数!698分!你们必须给我儿子一个说法!”

电话那头的女声似乎被我爸吓到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依旧温柔但带着一丝疏离的语气说:“这位家长,您先别激动。我们只是按规定核实情况。既然你们说不认识这个人,那这份材料我们就按问题材料处理了。至于您的孩子为什么查不到成绩,建议您还是去咨询当地的教育主管部门。”

“再见。”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爸举着那个红色的听筒,像**被雷劈中的雕塑,僵在原地。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短暂的狂喜,像一个彩色的肥皂泡,在阳光下,啪的一声,破了。

剩下的,是比之前更深、更冷的绝望。

“王子豪……”

我爸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变得惨白。

“谁是王子豪?”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我妈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爸,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我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生锈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爸猛地看向我。

“在哪听过?”

我想起来了。

高考前,学校开动员大会。

校长在台上讲话,表扬我们这一届的优秀学生。

他念了我的名字,念了李哲的名字。

最后,他提到了一个人。

他说:“我们还要特别感谢市教育局的王局长,他一直非常关心我们学校的发展。他的公子,王子豪,今年也在我们学校参考,我们预祝他取得优异的成绩。”

当时,我并没有在意。

因为这个王子豪,我根本不认识。

他好像是高二下学期才转学过来的,挂了个学籍,但几乎从没在学校里出现过。

大家都说,他是那种不需要高考,家里也早就安排好出路的人。

现在,这个几乎不存在的人,他的名字,和我的分数,我的未来,绑在了一起。

我把我记起来的这些,一字一句地告诉了我爸。

我爸听完,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一辈子没跟当官的打过交道。

但他不是傻子。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王局长……”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神从迷茫,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妈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那哭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惊喜,只剩下彻骨的悲凉。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作孽啊!这是什么世道啊!”

“我们家望望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怎么能这样啊!”

“他们这是要偷走我儿子的命啊!”

我爸没有去安慰她。

他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然后,他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

我看到,他那宽厚而坚实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我从没见过我爸这个样子。

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是那个能用肩膀扛起一切的男人。

可是现在,这根顶梁柱,好像要塌了。

窗外,太阳正毒。

可我们家,却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那个来自远方的声音,那个温柔的女声,她没有带来福音。

她带来的是一个晴天霹ăpadă。

把我们一家人所有的希望,都砸得粉碎。

第四章 跪下的膝盖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家像是办丧事一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饭。

我妈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爸整天坐在沙发上抽烟,两天的时间,他好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愤怒,不甘,还有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

我的分数,698分。

我的大学,南华大学。

我的人生,被人明目张胆地偷走了。

而偷走它的人,是一个我甚至都不认识的,“局长的儿子”。

这个世界,原来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是我不认识的中年人,穿着考究的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

另一个,我认识。

是我的班主任,刘老师。

刘老师看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躲开我的眼神,对我爸说:“建国大哥,那个……王局长……想来家里坐坐。”

王局长。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们家沉寂的空气里。

我爸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那个油亮头发的中年男人,也就是王局长,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下我们家狭小局促的客厅,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脸上又堆起了那种虚假的笑容。

“是张望同学家吧?哎呀,不好意思,冒昧来访。”

他一点也不冒昧,反而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我是王子豪的父亲,王建军。”他伸出手,想跟我爸握手。

我爸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王局长也不尴尬,他自然地收回手,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

“老刘,你也坐。”他对我的班主任说。

刘老师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局促地在沙发边上坐下。

王局长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那是平时我爸坐的位置。

“建国大哥,弟妹。”他看向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我妈,语气“亲切”得让人恶心,“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们家子豪不对。”

我妈扶着门框,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孩子年轻,不懂事,办了糊涂事。”王局长从口袋里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他也是……读书压力太大了,一时走了歪路。”

我简直想笑。

一个几乎从不上学的人,读书压力太大了?

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我已经狠狠地批评过他了。”王局长吐出一口烟圈,“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问题,把对两个孩子的伤害,都降到最低。”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想怎么解决?”

王局长笑了,他把手边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公文包,放到了茶几上,然后推到我爸面前。

“建国大哥,你是通情达理的人。我知道,你们家条件不容易,培养一个孩子考上大学,花费了不少心血。”

他拍了拍那个公文包。

“这里面,是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的脑子里炸开。

我们家一年的总收入,加起来都不到五万。

二十万,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看到我爸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妈也愣住了。

“这笔钱,不是封口费。”王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这是我们家,给张望同学的一点补偿,也是一点心意。”

“南华大学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我会找人去打招呼,就说材料有问题,让他们作废处理。这样,对谁都没有影响。”

“至于张望同学的前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刘老师。

刘老师立刻心领神会,开口道:“建国大哥,王局长都安排好了。局长联系了省里的一所职业技术学院,是最好的那种,保证是热门专业,毕业后包分配,能进咱们市的国企。铁饭碗!”

我看着刘老师,这个曾经在讲台上教我们“知识改变命运”的老师。

现在,他正和别人一起,企图用一个“铁饭碗”来买断我的命运。

“建国大哥,你看。”王局长继续说,“张望同学就算去上了那个南华大学,四年后毕业,还是要自己找工作。现在大学生找工作多难啊。还不如拿上这笔钱,再去念个技术学院,出来就有好工作。里子面子都有了,对不对?”

他的话,像一条毒蛇,盘绕在我爸的心头。

我看到我爸的眼神,在挣扎。

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

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压垮的,深深的无力。

他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又看了一眼我和我妈。

他是一个老实的工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也是一个父亲,他害怕。

他怕得罪了眼前这个有权有势的人,我们家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他怕我,他唯一的儿子,就算争赢了道理,也输了未来。

王局长的话,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内心最软弱,也最现实的地方。

“建国大哥,我也是当父亲的人。我理解你的心情。”王局长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人生在世,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了一口气,没必要把孩子的前途都搭进去。”

“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说完,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

“钱我放这了。学校那边,明天我去处理。老刘,我们走。”

他转身就要走。

我爸一直沉默着,低着头,像**雕塑。

就在王局长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爸突然动了。

他站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他朝着王局长,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他的膝盖。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这个一辈子没对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这个在厂里跟领导拍过桌子的男人,这个教我要挺直腰杆做人的男人。

他要跪下。

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他要放弃他所有的尊严。

“爸!”

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冲过去,死死地扶住了他。

他的膝盖离地面只有几厘米,但那几厘米,像一道万丈深渊。

“你不能跪!”我哭着喊道。

我爸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眼泪。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他哭。

“儿子,爸没用……”他声音哽咽,“爸斗不过人家……”

王局长停在门口,回过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悲悯。

“孩子,你爸是为你好。”

那一瞬间,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都化成了一股力量,从我的心底喷涌而出。

我扶着我爸站直,然后,我转过身,直视着王局长。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把你的钱,拿走。”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王局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爸妈省吃俭用一辈子,不是为了让我把未来卖个价钱的。”

“我的分数,我的大学,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一道题一道题算出来的。它不值二十万,它无价。”

“你可以偷走我的成绩,但你偷不走我这个人。”

“你走吧。”

我说完,拉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客厅里一片死寂。

刘老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看我。

王局长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他阴沉着脸,看了我很久。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最终,他冷笑一声,拎起地上的公文包。

“好,好,有骨气。”

“年轻人,路还长,别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刘老师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门,被我重重地关上。

我靠在门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爸扶着沙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妈走到我身边,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下午,我们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

但我们保住了最后一样东西。

我爸没有跪下去的膝盖。

那是我们这个家,最后的,也是最硬的骨头。

第五章 一张车票

王局长走后,家里陷入了一种更可怕的死寂。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爸不再抽烟了,也不再喝酒。

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妈的话也更少了,她只是默默地做饭,洗衣,收拾屋子。

我们三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个已经撕开的伤口。

但我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王局长临走时那个阴沉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果然,报复很快就来了。

先是我爸。

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技术员,一直是车间里的一把手。

突然有一天,他被调到了仓库,去看大门。

没有理由,没有文件,就是车间主任一句口头通知。

“老张,厂里效益不好,要精简人员,你年纪也大了,去仓库清闲点。”

我爸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拿着一个搪瓷茶缸,去了仓库。

他从一个受人尊敬的技术大拿,变成了一个谁都可以吆五喝六的看门人。

然后是我妈。

她工作的超市,经理找她谈话。

说她年纪大了,动作慢,影响效率,让她这个月底就办离职。

我妈在那个超市干了快十年,风雨无阻,从没迟到早退过。

她回来后,没哭也没闹,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到她翻来覆去地叹气。

我知道,这都是王局长干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得罪他的下场。

他要一点一点地,把我们这个家逼上绝路。

街坊邻居看我们的眼神也变了。

从之前的同情,变成了疏远和躲避。

我们家,成了瘟疫。

有一天晚上,我爸喝了点酒。

他拉着我的手,眼睛通红。

“儿子,爸对不起你。”

“要不……要不我们去把那个钱要回来吧?”

“爸去给他们跪下,去给他们磕头。”

“只要他们让你妈官复原职,让你有个书念……爸这张老脸,不要了。”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握着我爸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的手,摇着头。

“爸,不怪你。”

“是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钱我们不能要,膝盖我们不能弯。”

那晚,我和我爸聊了很久。

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第一次像两个男人一样对话。

我告诉他,我不认命。

我告诉他,我要去省城,去省教育厅,去纪委。

我要去把属于我的东西,堂堂正正地要回来。

我爸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绝望,慢慢地,有了一点光。

虽然那光很微弱。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我爸已经去上班了。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桌上,依然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

和查分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默默地吃面。

我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望望。”她突然开口。

“嗯?”

“你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了。”

我停下筷子,看着她。

“妈支持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但是,你一个人去省城,妈不放心。”

“妈,我长大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长再大,也是妈的儿子。”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把手帕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有红色的百元大钞,也有零散的十块、二十块,甚至还有一些硬币。

钱很旧,带着一股陈年的味道。

我知道,这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

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从菜市场一块两块攒下来的。

手帕的最里面,还包着一张纸。

我妈把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

硬座,明天早上七点。

“你爸去上班前,让我去火车站买的。”

我妈把钱和车票,一起塞到我手里。

那沓钱很厚,也很沉。

“拿着。到了省城,别省着。找个好点的旅馆住,别饿着自己。”

“事情能办成最好,办不成……咱就回来。”

“你别怕,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顶着。”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子上,砸在那张写着我目的地的车票上。

我以为,我是孤军奋战。

我以为,我爸已经放弃了。

我没想到,他们在我身后,已经为我铺好了出征的路。

他们嘴上说着妥协和放弃,却用行动给了我最坚定的支持。

我妈伸出手,擦掉我的眼泪。

她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

“别哭,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快吃面,吃了面,才有力气去干大事。”

我点点头,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

眼泪混着面汤,又咸又热。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吃完面,我妈开始给我收拾行李。

一个旧的帆布包,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牙刷。

她把那沓钱,仔细地缝在我内衣的口袋里。

“钱要放好,人心隔肚皮。”

她一遍一遍地叮嘱我,像我小时候第一次去上学那样。

“到了省城,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

“跟人说话,要有礼貌,别跟人吵架。”

“要是……要是他们不讲理,欺负你,你也别硬顶,咱就回来。”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我的妈妈,这个平凡而伟大的女人。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

她只知道,她的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要倾尽所有,去支持她的儿子,去讨一个公道。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我的小书桌前,开始写材料。

我把我经历的一切,从查不到成绩,到接到南华大学的电话,再到王局长上门,所有的事情,都清清楚楚地写了下来。

我写得很冷静,很客观。

没有过多的情绪宣泄,只是陈述事实。

因为我知道,眼泪和愤怒,换不来公道。

能换来公道是,只有事实和证据。

写完后,我一遍一遍地修改。

确保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傍晚,我爸回来了。

他看到桌上的火车票,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儿子,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

“钱不够了,就给爸打电话,爸去想办法。”

我点点头。

那晚的晚饭,是这半个多月来,我们家最“丰盛”的一顿。

虽然只是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

但我们三个人,都吃得很多。

饭桌上,我们谁也没提“加油”、“一定会成功”之类的话。

但我们都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场属于我们这个普通家庭的战争,就要打响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我爸妈就送我去了火车站。

检票口,我妈又忍不住哭了。

我爸搂着她的肩膀,眼睛也红了。

“去吧,儿子。”我爸的声音有些嘶哑,“办完事,早点回来。”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腿。

我背着那个旧帆布包,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车票。

那不仅仅是一张车票。

那是我的父母,用他们仅有的尊严和爱,为我换来的一张,通往战场的入场券。

第六章 迟到一年的夏天

省城的火车站,比我们市里的大得多,也乱得多。

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按照我妈的嘱咐,找了一家离省教育厅不远的小旅馆住下。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但很安全。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然后就开始了我的“战斗”。

我以为会很艰难。

实际上,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我第一站去了省教育厅的信访办。

一个大姐接待了我。

我把我的材料递给她。

她大概看了一眼,就放在了一边。

“同学,这个事情,我们知道了。但是按照程序,我们要先发函到你们市教育局去核实情况,等他们回复了,我们才能处理。”

“那大概要多久?”我问。

“快的话一两个星期,慢的话一两个月,说不准。”

我出了信访办,心里一片冰凉。

等一两个月?

那时候,大学早就开学了。

我不能等。

我去了纪委。

门口的武警拦住了我,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我要举报。

他让我去旁边的登记室。

登记室里的人,给了我一张表格,让我填。

我把我的故事,又写了一遍。

交上去之后,得到的答复是:“回去等消息。”

又是等待。

我在省城待了一个星期。

每天,我都去教育厅和纪委的门口转悠。

我希望能碰到一个“大领导”,能把我的材料亲自交给他。

但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我带出来的钱,很快就花掉了一半。

旅馆的老板娘是个好心人,她看我一个学生不容易,给我减了房费,还经常给我送点吃的。

她问我来省城干嘛。

我说,考试出了点问题。

她叹了口气,说:“孩子,这世道,有时候不讲理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小旅馆里,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我面对的,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墙。

一堵看不见,摸不着,却坚硬无比的墙。

我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毫无声息。

我想到了放弃。

我想到了我爸那双绝望的眼睛,我妈缝在我内衣口袋里的钱。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我只在报纸上见过名字的记者。

他是省报的首席调查记者,据说写过很多揭露社会黑幕的报道,很有正义感。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我找到了省报社的地址。

在传达室,我被保安拦住了。

他说,没有预约,不能见记者。

我没有走。

我就在报社门口等着。

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

我终于等到了那个记者下班。

我冲上去,拦住了他。

“老师,我求求您,给我三分钟,您看看我的材料。”

他看起来很疲惫,本来想拒绝我。

但他看到了我通红的眼睛,看到了我手里那沓被汗水浸湿的材料。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他就站在报社门口的路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

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得非常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这里面写的,都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材料收好,对我说:“你跟我来。”

后来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

那位记者连夜核实了我提供的一些信息。

第三天,一篇名为《谁偷走了他的698分?》的深度报道,出现在了省报的头版头un上。

报道里,隐去了我的真实姓名,但详细叙述了我的遭遇。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篇文章被各大新闻网站转载,迅速在网络上发酵。

“高考顶替”、“教育公平”、“官二代特权”,这些词条,成了那几天最热门的搜索。

省教育厅和纪委,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迅速成立了联合调查组。

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那些部门,开始主动给我打电话,了解情况。

半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一切都和我经历的一样。

王子豪利用他父亲王局长的职权,买通了市招考办的相关人员,窃取了我的考生信息,用我的成绩,为自己伪造了一份入学申请。

等待他们的,是法律和纪律的严惩。

王局长被双开,移交司法机关。

市招考办的几个负责人,也受到了相应的处分。

王子豪的入学资格被取消。

而我,终于收到了那封迟到的,来自南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当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印着烫金大字的信封时,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我的手很平静。

我把它拿回家。

我爸正在阳台上给他养的那几盆花浇水。

他现在官复原职了,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车间。

我妈也回超市上班了,经理亲自上门请她回去的。

我把通知书递给我爸。

他放下水壶,用袖子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他看着通知书上,“张望”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好,好儿子。”

我妈也从厨房里跑出来,她拿着通知书,亲了又亲。

“我儿子考上南华大学了!”

她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个迟到的好消息,让我的家,重新充满了阳光。

但是,通知书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因入学手续问题,需延迟一年报到。

这意味着,我赢了,但我也失去了一年的时间。

我的同学,李哲他们,已经开始了他们精彩的大学生活。

而我,还要在这个小城里,再等待一个四季的轮回。

这一年,我没有选择复读。

我在一家书店找了份工作,白天卖书,晚上看书。

我看很多与专业无关的书,历史,哲学,社会学。

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那些我曾经无暇顾及的知识。

我的心,在这一年的等待里,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韧。

一年后的夏天,我再次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还是那个车站,还是那样的人潮。

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我不再是那个前途未卜、满心惶恐的少年。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妈那碗荷包蛋面,想起我爸那个没有跪下去的膝盖,想起那张改变命运的火车票。

也想起王局长一家,据说,他被判了十年。

我没有感到快意。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

但我们,不能因此就放弃去讲理。

火车缓缓开动,载着我,驶向那个迟到了一年的,崭新的未来。

我拿出那份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陈旧的录取通知书。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张望”两个字上,闪闪发光。

我知道,我的夏天,虽然迟到了。

但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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