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小说】了无的标准答案
●张清明(萧月月)

人生,总被现实与未来的诸多问题裹挟。这不,两人又针尖对麦芒地扛上了。
那年夏天,教室里的电风扇嗡嗡作响,空气里飘着粉笔灰与青春汗水交织的味道。萧月侧过脸,第无数次对同桌季晓说:“你想啊,要是人人都按你打算的来,人类不得灭绝了?”
季晓正埋首解一道立体几何题,头也不抬:“地球少了谁都转。再说,照你这逻辑,为了人类繁衍,我就得牺牲个人自由?”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高中三年里屡见不鲜。萧月和季晓从高一就是同桌,总轮流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是老师口中“既生瑜何生亮”的现实写照。可除了学业上的较量,两人在人生规划上的分歧,堪比赤道与两极的距离。
萧月笃信恋爱、结婚、生育是人生必经之路,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你想,等我们老了,父母走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凄凉?但有个家就不一样了——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伴侣相伴,累是累点,可‘累并快乐着’,这不美吗?”
每当这时,季晓总会停下笔,认真望进他眼里:“我自己挣钱自己花,能旅行、读书,学任何感兴趣的东西,老了有积蓄、有朋友,怎么就不美了?”
高考后,两人都考入顶尖大学,却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大学四年,萧月谈了两次恋爱,毕业时带着女友一起面试;季晓修了双学位,还申请了海外交换。他们的联系,渐渐变成偶尔的朋友圈点赞,和每年生日准时发送的祝福短信。
萧月工作第三年结了婚,婚礼当天,季晓从国外寄来一副威尼斯玻璃镇纸——晶莹剔透的玻璃里,封着一朵小小的玫瑰。卡片上写着:“给相信永恒的人。”
季晓的朋友圈,渐渐被世界各地的风景填满:冰岛的极光、撒哈拉的星空、京都的樱花。她升职很快,二十八岁就成了公司最年轻的总监。偶尔有同学问起她的感情状况,她总笑着答:“我在和自己热恋呢。”
同学们陆续结婚生子,班级群的话题从工作转向育儿,季晓的发言越来越少。有天深夜,萧月刷到她转发的一篇文章,标题是《单身的三十个好处》,忍不住私信她:“你真打算一直这样?”
过了许久,季晓回复:“‘这样’是哪种样子?我过得挺丰盛的呀。”
萧月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全家福——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儿子,他搂着她们,笑容里藏着疲惫,却满是满足。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回了个笑脸表情。
时光如沙,从指缝间溜走时无声无息,回头看才惊觉已堆成了山。
三十年后,高中同学组织毕业三十年聚会。萧月提前一周开始失眠,妻子帮他熨衬衫时笑着调侃:“见老同学这么紧张?该不会有初恋在场吧?”
他摇摇头,心里想的却是:季晓会不会来?
聚会定在母校旁的酒店。萧月走进包厢时,里面已一片喧哗。当年青春的面孔,如今都刻上了岁月的痕迹——男人们大多发际线后移,女人们则优雅地对抗着地心引力。他在人群里搜寻,终于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季晓。
她穿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短发利落,正微笑着听身边人说话。看见萧月,她眼睛一亮,举起手中的茶杯示意。
“好久不见。”萧月在她对面坐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三十年了。”季晓打量着他,笑容温和,“你看起来……挺像爷爷的。”
萧月摸了摸自己微秃的头顶,苦笑着说:“孙子都有两个了。你呢?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但从不孤单。”季晓从包里拿出手机,滑动几下递给他,“这是我的陶艺工作室,这是去年徒步环勃朗峰的照片,这是我收养的第三只流浪猫,叫元宝。”
萧月翻看着照片,季晓的生活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她站在半人高的陶瓶旁,手上沾着黏土,笑得开怀;她在雪山顶展开旗帜,脸庞被阳光晒得微红;她抱着橘猫看书,侧脸满是宁静。这些画面里没有旁人,却处处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你这些年……”萧月斟酌着用词,“真没想过找个伴?”
季晓收回手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萧月,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常争论的问题吗?关于独身晚年会不会凄惨。”
萧月点头。
“我母亲三年前去世了。”季晓语气平静,“最后半年是我照顾的,确实不容易,但我请了护工,朋友们也轮流来帮忙,最难的时候也撑过来了。你知道吗?我隔壁病房有位老太太,有三个子女,病床前却总为医药费该谁出、谁陪护时间长吵架。”
萧月沉默了。他想说起父亲去世时,兄弟姐妹如何团结;想说起儿子发高烧时,夫妻俩如何轮流守夜;想说起家里永远有热饭热菜的温暖。可话到嘴边,看见季晓眼中坦然的光芒,那些话突然变得笨拙又自以为是。
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玩起“真心话大冒险”。轮到季晓时,有人问:“这么多年坚持不婚不育,后悔过吗?”
全场瞬间安静。季晓想了想,认真地说:“人生无论选哪条路,都会有遗憾和后悔的时刻。我有时会想,要是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但更多时候,回望自己走过的路,我觉得很充实。选择不婚不育,不代表拒绝爱与联结,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生活。”
她顿了顿,看向萧月:“就像萧月选择了家庭,他的快乐和烦恼,与我的是不同维度的东西,没法简单比较哪种更好。”
萧月心头一震。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对季晓的选择,自己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优越感,还有隐约的怜悯。而此刻他才明白,那份怜悯,更多源于自己的恐惧——恐惧若自己的选择不是唯一正确的,半生的辛劳又该如何衡量?
聚会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到酒店门口。初夏的晚风很温柔,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我送你?”萧月问。
“不用,我走回去,不远。”季晓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楼,“三年前买的公寓,能看到江景。”
分别前,萧月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季晓,你幸福吗?”
季晓没有直接回答。她抬头望了会儿星空,轻声说:“萧月,你知道我最感激自己什么吗?是我始终忠于自己的选择,并且为它负责到底。幸福是个太模糊的词,但我能说,我活得真实、自由,且无悔。”
那一刻,萧月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教室里的对话——想起自己曾笃定,只有一条路能通往人生的完满。如今站在人生中场回望,他看见两条不同的河流:一条沿途繁花似锦、人声鼎沸;另一条宁静深邃,倒映着独自的月光。它们最终都会汇入同一片海洋,只是沿途的风景各异。
“我们都没错。”萧月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季晓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季晓微笑:“本来就没有对错,只有不同。保重,老同学。”
她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萧月站在原地望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信息:“这就回家。”
回家的路上,萧月想起季晓说的那只叫元宝的猫,想起她陶艺工作室里等待被塑造的泥土,想起她独自站在雪山之巅的身影。他不再觉得那些画面“缺少什么”,反而看见了一种完整的、自足的人生形态。
推开家门,妻子的埋怨声、孙子的笑闹声同时涌来,厨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这一瞬间的喧嚣与温暖,让萧月眼眶微热——这是他选择的生活,沉重却真实,琐碎却珍贵。
而城市的另一角,季晓推开公寓的门,元宝“喵喵”叫着迎上来。她抱起猫,走到阳台上。江水在月光下缓缓流淌,对岸的灯火像倒置的星河。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份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宁静。
三十年前,两个少年争论不休的问题,其实从来就没有标准答案。就像有人偏爱三更的饺子——热气腾腾、人声喧嚷;也有人钟情五更的粥——清淡绵长、独品其香。人生百味,各自品尝,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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