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文| 冯清利

前程
Part.01
1
1984年的5月份,布谷声声,遍地小麦已泛黄的时候,参加高考预选后的我,一下子结束了美好的学生时代。1981年开始的高考预选,无情地挡住了当时近一半的高中生。我正是那其中的一个不幸者。
人生的路,从此变了向。
从进入小学课堂开始,一年一年,我感觉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吃饭上学、上学吃饭,年复一年,过完秋假过寒假,过完麦假过暑假。麦假和秋假,是农村特有的假期,要下地帮父母割麦、掰玉米、收红薯。
这下没有学校可上了,刚开始一段时间,像放了一段假一样,不用早起,不用熬夜。自在,舒坦。
可过了一段时间,我想到了一个至关要紧的问题,今后干什么,我的未来是什么,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当时也不知道新学期可以复读,也没有人通知去复读。问了几个要好的同学,都挺硬气,没有一个返校复读的。
看来,从今往后,我要成为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建设者了。说白了,当农民。
从小就参与春种秋收,劳动,我不怕。农村是青年人的广阔天地,咱当农民也是有文化的知识青年。当时农村的高中生寥寥,中学有不少的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都是高中毕业。
都说一代更比一代强。和父亲相比,他只读过四年学;和母亲相比,她没上过一天学。我已经远远超越了上一代。
我为自己成为农村中少有的高中生而自满自得。
没有农活干时,我骑上父亲新买,自己刚学会没多久的“春燕”牌自行车,像一只春燕,飞出村庄,穿过青纱帐,来到辽阔的村外。
村东南有一方清水塘,明镜一般。天光云影,了无尘埃。在大坝上,把车子停好,找个地方坐下来看书。知了在高高的杨树中无忧无虑地歌唱着自己的生活。满坝的黑色凉荫,清风徐来,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地方。
时间久了,张若虚“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硬是背了下来。
现代诗,我最喜欢纪宇的长诗《风流歌》,不知读了许多遍,还意犹未尽。
风流哟,风流,什么是风流?
我心中的情思像三春的绿柳;
风流哟,风流,谁不爱风流?
我思索的果实像仲秋的石榴。
……
清水塘不远有片土岭,都叫它鳌岭。岭的最高处,矗立着高十余米、六棱砖混结构的奎星阁。金身、青面、赤发、环眼的奎星,脚踩鳌鱼,手持朱笔。据说奎星主宰文运,是读书人敬仰的一个星宿。
“白杨八景”中的鳌头冬绿,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我去过很多次,最喜欢听奎星阁四角风铃“叮铃叮铃”的声响,清澈悠扬。
有风水先生看过我家的祖坟,说方向正对着奎星阁,家里早晚有一天会出文人。在中学任教的四叔说,他们这一辈以上,没出过什么像模像样的文人,就看我们这一代了。
我们这一辈中,那时候确实只有我带点儿相。读高中时,文学正热,如果说文学有三十四五度热,我则有三十六七度热。没准儿能有点出息。
一直上学,还没出过远门,和几个预选掉的同学决定,到近五十公里外闻名的关林市场去看看。
他们去逛关林市场,我则进了一家书店,告诉他们返回时来这里叫我。从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书,感叹自己读的书真是太少了。看到普希金、雪莱、拜伦、泰戈尔的诗集,还有中国青年出版社一年出版一本的《青年佳作》,没二话,全买了下来。
不上学了,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正好一本接一本,一句接一句去消化。也许是名人的诗滋润了我,也许恰是诗情萌动的年龄,每晚,不用绞尽脑汁,我就会写出一首诗。月光皎洁的夜晚,乡村一片宁静,我的诗兴更浓。
我的肩膀上曾长过一颗瘊子。有一天,我忽然来了灵感,三下五除二写了一首《瘊子》的短诗,原句忘记了,大意是,感谢瘊子,是谁派你来到我的肩上,日日相伴,夜夜相随。你不是在给我压力,而是在时时给我一种暗示。每每摸到你,我就会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
看到山西青少年写作中心开展函授培训的消息,我报上了名。我把X型的徽章别在上衣上,刚开始不明白徽章的意思,后来才悟出,“X”应该是写作的“写”的拼音首字母。谁承想,这个“X”居然与我的生活交叉在一起几十年。
隔一段时间,从山西会寄来一些学*资料和学员作品。看着一篇篇全国各地学员发表的作品,我想,有一天自己一定也会在上面露露脸的。
镇上有个新华书店,一个姓王的在照看。有一天,我想,去书店帮助卖书是个事,即便不开工资,至少读书不用掏钱。找王一说,同意了。
站在柜台内,我找到了一点存在感。谁要什么书,我便热情地递过去。帮了一个多月,忙倒不忙,免费书读了不少。不知什么情况,书店很少进新书,时间一长,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顾客少了,柜台里站两个人,就显得我可有可无了。再这样帮下去,实在意义不大。“辞职”的那天,王说,兄弟,书店不景气,你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我也没法给你开工资。你看喜欢哪些书,就带走吧。
我选了一本喜欢的诗集,结束了短暂的店员生涯。
在家的日子,买的几本书早翻烂了,缺书读,比饥饿还难忍。饿极了,就会主动找能吃的东西。在镇文化馆,我发现了“新能源”。一堆堆的《人民日报》《河南日报》的副刊,成了我新的文学食粮。遇到好的诗歌,就一句一句抄下来,回去慢慢咀嚼。
每天就这样读啊抄啊,抄啊读啊。身在井底,不知也不管井外世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我又发现了一个更至关紧要的问题。投出去的诗歌,一个字也没有变成铅字,我想买点什么东西,需向父亲张口要钱。一个身无分文的诗人,好像行不通。
有梦想,有灯塔,却无力到达,真的无奈不甘。我像《人生》中的高加林一样,感觉自己是一只可以冲天而飞的鸟,可又缺少腾飞的双翼;被脚下的土地养育成长,却又从内心想逃离它;自觉有点才华,想有所作为,但找不到施展的平台。
谁的青春不迷茫?我的青春一度就这样云雾缭绕,看不清方向。
父亲发现了我的痴迷,也看出了我偶尔表现出的烦恼。离校几个月内,他没有和我多说什么。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他的屋里。在昏黄的电灯光下,开始了关于我的前程的对话。
以后怎么办,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吱声。心想,我能有什么打算?
咱家几代都是农民,没有啥门路,不像人家可以接个班,哪怕到城里当个煤矿工人也行。你在家这么长时间了,往后的事也该考虑考虑了,总不能光靠种地、写诗过日子。
父亲接着说,不上学了,一年半载,有合适的,也该给你说媳妇了。你看你的同学谁谁已经找到了对象,听说来年就要结婚了。过两年,你也该成个家过自己的日子了。没有一样看家本事,将来怎么养家糊口啊?
我仍然没有吱声,头低着,两眼呆滞。我到了人生第一次需要抉择的路口。就这样一辈子当农民?我才不想像《朝阳沟》里的栓宝那样。可出路在哪里?
父亲继续说道,不行的话,趁年轻,就学门手艺吧。在农村,不管泥瓦工、木工、铁匠,只要会一门手艺,就中。你雷叔从出学开始学木工,没几年,就是成手了,做的家具在集市上不愁卖。一技在手,吃喝不愁。要不,就先跟着你雷叔学学木工吧。
学就学吧,别无选择。接下来,我每天像上学一样,准时去雷叔家,看他又是刨又是锯的,乐在其中。我站在一边,却始终不想去摸那些东西。不是有多难,是根本提不起兴趣。
这与我的诗歌相距也太远了,哪有朗诵普希金的《自由颂》、雪莱的《西风颂》浪漫?刨子里怎么能刨出诗歌的韵律?
看出我对木工活真的不感兴趣,实在不是这块料,雷叔就和我父亲交换了意见。父亲并没勉强我,但我知道,他也不甘心。上学时,我曾年年为家捧回奖状,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的书,读来读去读成了农民。
他并不知道,一直学*成绩不错的我,到高中就开始偏科语文,《人民文学》《诗刊》《丑小鸭》等文学刊物就是我的课本。我的未来是成为一个作家,像艾青、柳青、峻青一样,在刊物上发表文章,出自己的作品集。
上高二的时候,我就模仿艾青、柳青、峻青的名字,给自己起了个笔名:礼青。
父亲开始行动了。他四处托关系打听,为我找出路。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还真的为我带来了一条消息,跟人到山西晋城搞副业,类似于现在的打工,不过那时候还没有“打工”这种说法。
原来,同一个生产队的一个接班的工人捎回口信说,他工作的山西晋城汽车配件厂需要几个清砂工。也没搞明白什么是清砂工,只要有活干就成。
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这是要到省外的山西,我一天天算着出发的日子。那时候连洛阳我都还没去过呢。
用一个粗布床单包裹起被褥和一些生活用品,带上母亲煮的十几个鸡蛋,自己喜欢的书和写字的钢笔,在一个黎明时分,就此别过亲人和家乡,我和几个同伴乘客车出发了。
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
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
……
山西,我来了。
Part.02
2
那年去晋城,先坐汽车到洛阳,再转车到焦作博爱,从博爱月山车站坐火车,到晋城站下。
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在洛阳上火车,而要到月山坐火车。也好,一路上,记住了孟县(今孟州市)、沁阳、博爱等县名。经过孟县时,从公路上看到了“百代文宗”、唐宋八大家之一韩愈之墓。
出来就是好,长见识。原来课本里《马说》的作者韩愈就葬在这里。韩愈的塑像没看太清,但一闪就是永远。还有博爱,好地名,伊川县有个平等乡。有没有叫“自由”的地方呢?
到月山时,才知道上晋城,只有天黑时才有一趟车。还有几个小时,慢慢等吧。
月山站是河南唯一的县级一等火车站,焦柳线与太焦线的起交汇站。站虽小,人不少。
月山是博爱的一个乡镇。是谁最初把“月”和“山”这两个常入诗词的字组合起来,作为此处的地名,怎能不让“月山”诗意葱茏?月山,让我想起了一系列的景象:山高月小、山光月色、山空月明、山遥月远等,更想到了王维《鸟鸣涧》中的句子:“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车站内有一排排条椅,旅客离开一批,又进来一批。放下行李,坐下没多久,就有衣衫褴褛的人走过来,讨钱。不是吝啬,外出搞副业,自己只带了点路费,哪有多余的钱给?便摇摇头。几分钟刚过,又有一讨钱的过来,只好再次摇摇头。不给,他们也不纠缠,走向下一个人。
看来这些人是在火车站这种人多的地方专门以此为职业的,据说他们有的并不一定穷苦。他们一遍遍地走来走去,你一元钱,他一元钱,积少成多,多少总会有点儿收获。恐怕过一会儿还会过来,干脆和同伴走出候车室,避开这类人。眼不见,心不乱。
车站前的广场上有不少大树,找个树荫坐下来。同伴买来了一个西瓜,大家瓜分解了渴。坐了一会儿,还是又热又渴,又有人去买了冰镇的月山啤酒。从来没喝过啤酒,还是冰镇的,爽极。
日落月升后,我们挤上了西行的火车。别说座位,就是过道上也全都是东倒西歪的人。当时车上应该还没有空调设备,气味浑浊。车窗打开着,也冲不净这天南海北混合的味儿。
我们几个是站票,只能不管脏净,把行李放在地上,然后坐在上面。车好像还是慢车,一站一停,比汽车快不了多少。
一大早出发,跑了一天,也没有午休,坐了一会儿,就来了倦意,合上眼,靠着座位的边上就瞌睡起来。
迷迷糊糊中,有人上厕所,喊让路,只好站起来,让人通过。上完厕所的人回来,又喊让路,还得再起来一次,让人过去。有人又要上厕所,再起来,再坐下。自己要上厕所了,让同伴帮着看好行李。
怕几个人都睡实,坐过了站,便约定一个人先不睡,过一两个小时,再换一个人盯着。
出门还是有个伴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听乘务员说晋城车站到了,赶紧揉揉眼,提起行李下车。车站离市区还有一定距离,远处的一片灯火就是目的地。更远处黑魆魆的,莫非就是太行山了?
那时候个人没有通信工具,我们没法和厂里的老乡联系,及时沟通讯息。个人也没有小汽车这样的交通工具,他们也没法来接站。
有到市区的公交车,也没有挤上。车再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一个同伴说,也就几里地,一会儿就到了,我们有“11号车”。仗着年轻,一个个扛起行李,向着那片灯火的方向,向着我们新的生活,咬牙走去。
从河南出发,一天都在路上,可不达目的地,这股劲儿就始终提着。
月亮走,我们也走;我们走,月亮也走。一路打听着,总算摸到了厂门口。厂区门卫告诉我们,厂里有专门的职工宿舍区,就在前面。我们又往前走。
宿舍区门口一盏几百瓦的灯亮着,院子是个口字型,一圈四层筒子楼。老乡见我们赶到,热情地端来清凉的水让洗手洗脸,又端来一盘凉水久泡的西瓜,让解渴。这算接了风、洗了尘。
夜已深,当晚只能分别和在厂里上班的老乡挤在一起。其中一个,高中时比我高一届,叫如意,但却并没如他的名字那样事事如意,他也是预选的淘汰者。他的大哥接了班,经大哥介绍,他早一年到这个厂里。
还有一位,初中一个班的同学,接父亲的班,正式工。一接触,我就知道回不到我们的从前了,如同鲁迅先生记忆中的少年闰土和他后来又见到的中年闰土一样。
那晚,我和如意睡在一起,他显得很高兴,说老家又来了几位兄弟,他有了伴,伙计多了,再不会感到孤单了。他简单介绍了我们要干的工种,说,好学,一学就会,就是有点脏。我说,脏,不怕。出来干活,咋能怕脏怕累。
如意又说,这里说话的口音和我们那儿不太一样,好比数字一到十,和我们那地方的念法不一样。他念了一遍,真的一个发音也不同。我让他又念了一遍,学着说了一遍,蛮有趣。
还有很多话,慢慢就听懂了。如意接着说,这里没有咱河南人常吃的面条,吃的是清汤饸饹。这里的人结婚是在晚上。晚上结婚?正好和我们那里相反。脑袋不叫脑袋,也不叫头、抵脑,叫圪脑。圪脑?是啊,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万里不同天。
到晋城来,已经出省了,是有不小差别。想到明天自己就是工人阶级了,翻来覆去,激动了很久才入睡。
第二天,我们四个人被分在了四楼紧邻厕所的一个房间里,上下铺。白天倒不觉得,一到后半夜,厕所定时冲水的“呼——呼——”声,好长时间才适应。
干活在铸造车间,主要是将汽车配件的毛坯件打磨整理为成品。我的主要任务是打磨油泵轮,工序并不复杂,先将毛坯放进滚筒里去砂,之后在砂轮上抹掉多余的边角,然后用钻刀剔除上面的小疙瘩小瑕疵之类,最后送往仓库验收。
活是真脏,即便戴上口罩,干完一次活,仍然是满脸灰尘,和黑人差不多,煤矿工人也就这样吧?不洗澡就没法上街,到食堂吃饭。好在宿舍区有澡堂。
虽然活脏点儿,但月底第一次拿到工资时,还是很开心,不,应该说是相当开心。我第一次有了财富的支配权。长到二十岁了,吃穿用度还一直由父亲供给。一个大小伙,确实得独立起来,靠双手自己创造财富了。
清楚地记得,第一个月工资得了75元,我留下25元作为日常开销,到商店买了一身羡慕已久的蓝底白条的运动服,穿了好多年。还在晋城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片儿,留存至今。
拿出一元钱,我到市区的报刊亭买了当月的《散文》杂志。劳动之余,沉浸在那一篇篇精美的散文中,劳累全无。在晋城的岁月,每月的《散文》是我的精神伴侣。
剩余的50元汇给了父亲。后来父亲来信说,用这50元办了件大事,买回了盖东厦房地基正需要的石头,将来再备够砖,房子盖起来,就做我结婚的新房。
五一节到了,厂里举办了职工文艺活动,一对青年男女合唱的《九九艳阳天》,加深了我对美妙音乐的认知。很长一段时间,上下班路上,我都在哼唱:“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想把军来参……”
很不错的是,宿舍区的二楼还有一个阅览室,报纸杂志种类很多。不上班干活时,我有了新的去处。我像一只小蜜蜂,在这些书刊的墨香中飞啊飞。
我为能到这个厂里工作而庆幸,我感谢给我提供这个岗位的老乡。
报刊看得多了,我试着写一些东西,并把一篇小散文投给了山西青少年写作中心。不久,我接到了一封挂号信,用手一摸,厚厚的,不像退稿信。心急地打开,是写作中心办的一份小报。
在第二版的中间,我一下子看到了我的名字。我的第一篇散文《挺拔的小白杨》见报了。那一刻,我一遍遍地看着我的那块“豆腐块”,一页报纸上别的文字都模糊若无。
这就叫处女作吧。我有处女作了!
处女作的发表,激发了我更大的热情。来到晋城,我不再是身无分文的文学爱好者了。我能在养活自己的同时,朝着我的梦想进发。这是多美妙的事情。
市中心广场往北的那条路上,有个晋城市新华书店。一有空闲,我喜欢到那里,反复比较,精心挑选我喜爱的书籍。
夜里,我常坐在小凳子上,以床为桌,记日记,写感受,写见闻,天天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悟。一年下来,记了三四本。我把它们命名为“小城春秋”系列。
没想到,那篇小散文发表之后,荡出了一圈圈的涟漪。我陆陆续续接到了几封来信。有山西本省的,有南方广东的,除了赞美,有的还有其他方面的意思表露。
其中一封信里还夹带了一张男青年的照片,戴副眼镜,和我一样,文艺小青年一个。信文上有一大段关于志同道合、比翼齐飞,对未来充满了美好憧憬的表述。想必是根据我的姓名,把我当成文艺女青年了。
也有一个女中学生寄了一张贺年片,画面上是一对青年男女在沙滩上漫步,天蓝蓝,海蓝蓝,当然还有一段字迹娟秀、内容热切的文字……
那年春节过后,按要求元宵节前回厂报到。元宵节当天,各机关企事业单位组织的民间杂耍、文艺节目,按照顺序依次穿过晋城东西主街,整整表演了一上午。
入夜,晋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花树摇曳。人们笑容洋溢,沉浸在“一夜鱼龙舞”的元夕氛围中。
看得忘了早晚,转到十一二点,我和同伴才回到厂里。街上的热闹还在持续,张行的歌声飘来:“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哦,她比你先到……”一遍唱完又循环播放。唱的什么?好像是一个男人在拒绝第三者的爱。
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节日,我见识了什么叫一级是一级的水平,城市就是城市,农村就是农村,不服不行。怪不得人们都想往城市里跑,城市的繁华,物质的丰富,生活的逍遥,思想的进步,方便的条件,着实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我满足在晋城的这种生活。如果照这样的日子发展下去,我的人生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但哪有那么多可能?生活,有它的发展轨迹,有它的自然走向。不管是主观因素所致,还是客观因素影响,该来的要来,该出现的会出现,该转弯的要转弯。
有天晚上,我从四楼下来,到如意那儿,坐了一会儿,听到隔壁初中同学住的房间发出很大的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和如意过去看。刚站在门口,从屋里冲过来一个工人。没等我明白怎么回事,我的鼻子上便重重地挨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鲜血直流。金星里满是不解,鲜血里全是疑惑。无缘无故、无仇无恨,为什么?
现在我的鼻子也不是那么高挺,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拳所致。
那名工人嘴里还大声嚷道:“小草灰,看什么?有啥好看的!”如意赶紧上前拦住了他,拉我回到房间,说那人啤酒喝多了,明天让他向我赔礼道歉。
冲我挥拳的,是当地的一个正式工。平时穿戴都很时髦,有太阳没太阳喜欢戴个墨镜,每天骑辆时尚的摩托车来来回回。
草灰,我是知道的,晋城一带对外地人或河南人的不友好的称呼。
找来一些棉花塞住鼻孔,血止住了,但那一拳把我打得知道了南北。
我对自己的生活现状有了新的认知。虽同在一个工厂务工劳动,正式工和搞副业的,有着本质差别。
活脏点累点不怕,怕的是受到歧视。再换个地方干?可不在这儿,又能去哪儿?
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我站在四楼的长廊上,长久地看着天上的月亮,那么高,那么远,那么孤寂,今晚的洛阳也是晴空万里吗?太行山外的父母,你们此刻在做什么?
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家乡的奎星阁,那四角的风铃声是否依然清脆悠扬?
小城居民楼里的灯光,一盏一盏,闪闪烁烁,他们都有着自己的寻常生活。背井离乡的我,就这样永远背井离乡吗?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我知道,今夜落在了我这里。我,想家了。
也许是天意。八月份的一天,我收到了四叔的来信。他告诉我,好多回校复读的人,今年都考上了大学,当年和我一个班的谁谁谁都考上了,我的成绩在学校不比他们差。搞副业不是长久之计。趁年轻,回来拼一下吧。
信反复读了几遍,“大学”两个字击中了我。很多作家都是大学中文系出身,在文学的赛道上,我一个高中生有什么竞争力。虽说读中文系不一定成气候,但读中文系一定对想成点气候有点帮助。
很快也接到了父亲的来信,说支持我回去复读,考几年都行,考上为止。也罢,不搞副业了,我要有自己的正业。重回校园,目标:中文系。
整理好行李和一堆书籍,几本日记后,我踏上了归途。
别了,晋城,我的人生小站。别了,太行山!
Part.03
3
不记得是坐火车还是汽车回的家。回到家没几天,镇上的复读班就开始招生了,复读需参加摸底考试。长期放下书本的我,考试是一关。怎么办?
一天夜里,四叔提了两个西瓜,带我到同住一个村,任复读班班主任的郭老师家,说明了我的想法和情况,希望能够帮帮我。
卷子发下来了,考的是数学,全是选择题,可看来看去,思来想去,却无从下手。那些需要运用的数学公式都似是而非。时间在流逝,考试很快要结束了。
天热,本来就汗流不止,这下,汗更多了。要是考语文,肯定小菜一碟。
郭老师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走到我跟前,把一个小纸团轻轻放在了我的桌角。我连忙悄悄打开。
就这样,我再次开启了我的学生时代。
刚进校园,作为复读生还有点难为情,毕竟是失败者,脸面上不好看。但过去几周后,便没啥感觉了。听说一个校友上高中,加上复读,八年后才考上大学。还有的复读时间长了,确定的对象等不及了,就办完喜事,喝完喜酒,继续回校复读,两不耽误。
同一个班、和我住得比较近的有三个同学,每天我们一块上下学,我和其中一个同学的姐姐,小学中学曾同班多年,人家已经在读大学。现在只能和她弟弟同班了。
高中就在我生活的白杨镇的西头,有几里地远,从家到学校有一条近道,每次需要跨越一条一米多宽的水沟,上下学我们都要腾空飞跃一次。一路上,说说笑笑,谈天说地,其乐无穷。
那时候,街上很少装路灯。夜晚下自*,要穿过不少狭窄的街道和胡同,四个人相随,就有了胆量。
那年春晚,台湾歌手费翔的歌风靡全国。我学唱他的歌很相像,唱了好一阵子“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因为同住在镇子的南部,学着古人的样子,我不知天高地厚自名为“南园居士”,他们三个也以“南园”开头,分别起了“南园才子”“南园浪士”“南园耕夫”的名字。
南园四人还相约来到鳌岭,在奎星阁下发出“苟富贵,勿相忘”的誓言。这么要好的同学,怎么会相忘呢?我是不会。我还在墙壁上题诗四句,前两句写景,后两句大意是,他年我若金榜题名,定来感谢奎星之恩。
复读,是淬火成钢的岁月。参加过复读的人最能体会复读的滋味。一科一科的试题,做也做不尽;一张一张的模拟试卷,练也练不完。桌上堆的书,就是书山一座;复读的日子,就是学海一片。
中国历史,世界历史,中国地理,世界地理,一本本要字字过关、句句入脑。
每次上下学,坐在家门口的乡亲们,会看着我从他们面前走过。中午放学回家时,他们大都已经吃上了午饭。我*惯性地问道:“饭中了,婶?”她们会应道:“才放学啊,赶紧回去吧。你妈肯定也做好饭等着你呢。”
每年火热的麦收时节,也正是高考前的冲刺阶段。放学回家,常碰到乡亲们拿着镰刀、戴着草帽下地去割麦,或拉着割下来的麦子从地里回来。我真的羞于和他们照面,刻意躲着他们。尤其是遇到他们满身汗水从田里归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个逃兵。
实在无法避开时,乡亲们会不厌其烦地说:“今年有希望吧,娃子?考不上,再复*一年。就那几本书,不信咱学不会。”
我走过去后,还会听到他们在背后议论:“这娃子一定会有出息。”也不乏说丧气话的。
复读那几年,父母宁愿多干点,找亲戚帮忙,再苦再累,也舍不得我下地干农活。在年轻力壮,正能出力的时候,我却不能分担父母的体力活,堂而皇之地在学校复*备考,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直到今天,我都明确地认识到一点,当年父母对我坚定的支持有多重要。
有过在外搞副业的经历,我的学*目的非常明确,争分夺秒,惜时如金。我忘不了晋城那个夏夜挨的一记拳头。冬天上完夜自*,顶着寒风回到家继续学*。冷了,把被子裹在身上;困了,和衣而卧。夏天,就睡在校园的操场上,天微明,就起来读书。十几年上学吃的苦加起来,和复读一年吃的苦相当。
在班里,值得我骄傲的是,每次考试,我的语文成绩总是第一名,作文几乎都是范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人们对二十一世纪充满了向往和憧憬,老师出了一个颇有新意的作文题:《2000年回母校》,我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幻想自己成了一个作家,回母校为学弟学妹讲写作。该文在学校引起一阵轰动。
遗憾的是,我的英语数学总不及格。偏科是高考的大忌。想读中文系,我只好把精力和所有的自*课都奉献给了这两科。
常听同学们说,写作文难。我说,写作文有啥难,数学英语才难。但谁又能说服谁?其实,我比他们富有的就是那段在晋城的经历和见识。
我一直不能理解的是,上中文系的学生,干吗一定要考数学和英语?如果不考这两门,我早进大学了。多少年后,我还经常做高考考数学或英语的梦,一晚上居然一道题也不会做。可梦里又似乎清醒,我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怎么又来参加高考?
在梦里,我多次写过文章,行文势如破竹,故事曲折离奇,规模堪比一个中篇小说。如果大脑也像电脑一样储存,整理出来,没准能拿个大奖。
高中课本上有小说单元,尤其是茹志鹃的《百合花》,真开进了我的心里。学完后,老师放手让学生交一篇小说。我写了一个校园小说,情节方面、描写方面都用了功,又占了作文纸的十几页。
其中一处,和《百合花》中通讯员护送文工团女战士前往前沿包扎所,因腼腆与女战士保持距离的描述很相似,尤为出彩。
老师认定是我自己的原创时,大加赞赏,在本班里声情并茂地念了,又推荐给其他语文老师,从高一到高三,一班一班地传念。
那一段时间,常发现低年级的同学指着我,和同学耳语。应该是在说,这就是谁谁谁,老师给咱念的那篇小说的作者。
多年后,一些当年在校的学弟见我,还会提起那篇文章。问写的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说,小说嘛,你们说真的假的?
高二年级有个杨柳青文学社,用钢板蜡纸刻印*作。我把两首诗给了他们,记得有一首《青春的风》,被放在了头条。
他们的老师让我兼任这个文学社的社长,我推说,高三时间紧。老师说,让你当社长,挂个名也行,起个示范作用吧。我只好应允,但说实话,真没发挥什么作用,有点名誉社长的味道。
元旦各班要办特刊,用毛笔书写,让会美术的配上插图,张贴在校园。老师让我负责组织版面稿件,我第一次当上了主编。那几天,我一次次来到专栏前,陶醉在我写的“新年贺词”和主编的特刊中。
高中阶段,谈恋爱确实还欠火候。不过十七八岁,情窦初开,情这东西不好压抑。复读那两年,听说仍有暗暗谈恋爱的。其实,谁瞄上了谁,一目了然。一个女生和一个男生好上了,男的提前一年考上大学,来信和女生分手了。女的痛彻心扉,喝了农药,好在抢救及时。
我见过那个女生,眉毛弯弯,脸蛋红红,那男的怎么舍得分手呢?
寒暑假,大学生们都回到了家乡,三五结伴,穿着新奇的服装和锃亮的皮鞋,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如日方升,风采奕奕。天之骄子,俨然是一道靓丽的青春风景线。反观自己,何时能成为这风景线的一部分?
高考在县城举行,老师为我们安排好房间,到学校看完考场,一切就绪。可到夜里,同学们都入眠了,有的还打起了呼噜,看他们睡得那么香,可我怎么也睡不着。屋顶的电扇“噗噜噜”转着,我愈加心烦。老师发现了我的异常,上街为我买来了一片安眠药,我服下,方入睡。
其实,除了语文,聪明的“南园才子”各科都好,起名“才子”有点名不副实,人家凭借总分优势,第一年就考走了。所剩三兄弟在为“才子”庆贺之后,灰暗地一起走进复*班。“才子”不断从郑州写信来,行文中道不尽同窗情,劝勉的话更是诚意满满,还说需要复*资料尽管去信。
元旦前,我们每人收到了一份“才子”寄来的贺年卡,卡后赠言令我们对未卜的前途又有了信心。“才子”春节归来,又给我们精彩描绘了一番城市的繁华与大学生活的美好,我们不觉更加斗志昂扬。
“南园浪士”第一年高考离分数线很近,陪我和“耕夫”又复读了一年后,过关斩将冲出重围,也飞走了。我又一次名落孙山,回到家,怎么和父亲说这个不争气的成绩?可不说又怎么行?
父亲听完我说的“今年还没上线”后,没有责备。临近复读开学的日子,我只好开口,想再复读一年。父亲点点头,打开抽屉,从一个本子里取出我的学费,说,你从山西回来,就是要考大学的,下着劲儿,再考一年。
一次次落榜,我不知道,当我提出要复读的时候,为什么父亲没有阻拦过一次?他就觉得儿子一定能考上?
父亲是个农业技术员,他在农业科研站工作了几十年,经过反复实验,培育出两个新品种,解决了家乡多年粮食产量不高的问题。省政府表彰他为全省农业劳动模范。也许是他深谙“有志者事竟成”的道理,也许是我继承了他的一些优秀基因。
我与“南园耕夫”倍感凄惶,耻辱地再次进了复*班。这一年复读的情绪异常低落,我真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事不过三,再考,无论如何也要考到“孙山”之前。
应该说,“苟富贵,勿相忘”的同窗再一次给了我勇气,“南园浪士”从泰山脚下不断写信来,以自身作比,让我与“南园耕夫”坚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希望我俩并肩作战,来年双双金榜题名,一览众山小。
还说,家乡是一个人人生的始发站,但人的一生不应只乘坐这一列火车直达终点,沿途有一处处山水湖田林草沙,下车看一看、体验一把,再搭乘新的列车,去寻找新的风景。我何尝不明白他说的?
课余,每每想起“南园才子”与“南园浪士”,不由困乏顿消,又返身重登书山。在经历了又一年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的洗礼之后,也许鳌岭的奎星也在护佑着我吧,大学中文系的大门终于为我敞开。而“南园耕夫”最终回乡成为布衣一枚,躬耕自留地去了。也许是孤军势单,也许真被他自命的“耕夫”言中。
人各有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多年以后,“耕夫”成了出色的泥瓦匠,城市的建设者,“南园才子”“南园浪士”各奔前程,我则朝着我喜欢的方向不断走向新的一站。
天边被朝霞装点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登上鳌岭,放眼四望,一片生机勃勃。岭下的玉米如一对对、一列列青少年,青春洋溢、整装待发。清水塘方向的杨树依然挺拔蓊郁。奎星阁上,风摇铃动,声闻于野,宛若仙乐。
作者简介
冯清利,洛阳宜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一路好奇》,作品入选《2023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2021年河南文学作品选散文卷》,获2022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主编《宜阳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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