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谁能想到啊!二十年后我站在高中教室门口念新生名单,头一个抬起来应到的,竟是当年把我高考准考证藏得连影都找不到的哥嫂家的儿子!
我攥着那张印着黑字的名单纸,指节都捏得发白。讲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最前排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还在愣着,大概是没料到新语文老师会是他亲姑。我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 “李磊”,这次他反应过来,腾地站起来,耳朵尖都红了:“姑…… 不对,王老师!到!”

全班哄堂大笑,我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窗外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风裹着九月的热气吹进来,竟把我一下子吹回了 1977 年的冬天 —— 那个广播里喊着 “恢复高考” 的早晨,我手里的锄头 “哐当” 砸在冻硬的土地上,震得虎口发麻。
那天我是在生产队的麦场里听的广播。村头的大喇叭挂在老槐树上,声音飘过来的时候,我正跟同队的张婶一起翻晒麦秸。“……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者均可报考……” 这话像道闪电劈进我脑子里,我扔下手里的木叉就往家跑,鞋跟掉了都没顾上捡。
张婶在后面喊:“丫头你跑啥!麦秸还没翻完呢!” 我边跑边喊:“婶!我要考大学!我能考大学了!”
我家在村东头,土坯墙围着个小院子,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推开门的时候,哥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嫂在炕梢纳鞋底,妈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我冲进去,嗓门比灶台里的火苗还旺:“妈!哥!嫂!广播说了!恢复高考了!我能考大学了!”
妈手里的烧火棍 “啪嗒” 掉在地上,赶紧过来拉我的手:“真的?丫头你没听错?” 哥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皱着眉:“考大学?你一个丫头片子考啥大学?” 嫂头都没抬,针在鞋底上扎得 “嗤嗤” 响:“考大学不要钱啊?笔墨纸砚不得花钱买?你这一年不挣工分,家里少多少粮食?”
我当时就急了,脸涨得通红:“我自己攒钱!我平时省下来的钱够买纸笔!工分我早上起早点,晚上多干会儿,肯定补得回来!” 嫂放下针线,抬眼看我,眼神像冰碴子:“你攒那点钱够干啥?家里的钱得留着给你哥盖房娶媳妇,哪有闲钱给你折腾?”
妈在旁边劝:“他嫂,让孩子试试呗,她从小就爱读书,她爸活着的时候还教她认过字呢。” 嫂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把鞋底往炕上一摔:“试?试不好就是白费功夫!再说了,一个姑娘家,就算考上大学,去外地读书,以后还能管家里?不如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还能给家里换点彩礼!”
我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扭头看着哥:“哥,你也觉得我不该考?” 哥闷头抽了口烟,好半天才说:“妹,不是哥不让你考,你看家里这情况…… 你要是走了,妈这边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再说,明年我想盖房,确实需要钱。”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印出枣树的影子。我摸出枕头底下藏着的旧课本 —— 那是我爸当年当小学老师时用的,他走了以后,我一直偷偷藏着,不敢让嫂看见。课本的纸都发黄了,边角卷得像波浪,我摸着上面的字,眼泪一滴滴砸在纸页上。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偷偷复*。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生产队干两个小时的活,挣点早工分,然后趁别人休息的时候,躲在麦场的草垛后面看书。晚上收工回家,等哥嫂和妈都睡了,我就点着煤油灯,在灶房的小桌上复*,怕煤油味飘进屋里被嫂发现,我还得把窗户缝堵上。
妈知道我在复*,每天晚上都会悄悄给我端来一碗玉米糊糊,有时候还会藏个煮鸡蛋在我手里:“别熬太晚,伤眼睛。” 有一次嫂起夜,看见灶房里亮着灯,推门进来,看见我在看书,劈头就骂:“大半夜不睡觉,浪费煤油!你这是要把家败光啊!” 妈赶紧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嫂:“他嫂,别吵,孩子就看一会儿,我这就让她睡。” 嫂甩开妈的手,指着我:“你要是再敢晚上看书,我就把你那破课本烧了!”
我没敢跟她吵,只是把课本收起来,第二天早上更早地去了麦场。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我要走出这个村子,我要让他们看看,女孩子也能有出息。
转眼到了 1977 年 11 月,高考报名开始了。我拿着大队开的证明,去县里报了名,领准考证的时候,我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贴身的衣兜里,连睡觉都不敢摘下来。考试时间定在 12 月,还有一个月,我复*得更拼了,有时候一天只睡三个小时。
可就在考试前三天,我发现准考证不见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摸了摸衣兜,里面空空的。我一下子就慌了,把被子掀起来翻,枕头底下、褥子下面,都找遍了,没有。我又在屋里找,箱子里、柜子里,连妈放针线的篮子都翻了,还是没有。
哥嫂已经起来了,哥在院子里劈柴,嫂在做饭。我跑出去,抓住哥的胳膊:“哥!我的准考证呢?你看见没?” 哥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眼神躲闪:“没…… 没见啊,你再找找,是不是放忘了地方?” 我又跑去找嫂:“嫂!是不是你拿了我的准考证?” 嫂把锅铲往锅里一摔,溅起一串油星:“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谁拿你那破东西了?说不定是你自己弄丢了,赖别人!”
“肯定是你藏的!你就是不想让我去考试!”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嫂也急了,撸起袖子就要跟我吵:“我藏怎么了?我就是不让你去!你去考试了,家里的活谁干?你哥盖房的钱从哪来?你要是考走了,以后谁管妈?”
妈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拉着我和嫂,哭着说:“别吵了,别吵了,再好好找找,说不定在哪个角落里。” 我们找了整整一天,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准考证。那天晚上,我坐在灶房的地上,哭了一夜,妈陪着我,也哭了一夜。
第二天,我没去考试。我站在村口,看着别人背着书包往县城的方向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哥过来劝我:“妹,要不明年再考?明年哥一定支持你。”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家,把那些旧课本都锁进了箱子里。
嫂后来没再提过准考证的事,但我知道,是她藏起来了。有一次我在她的针线筐里看到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的东西跟准考证的大小差不多,我想拿过来看看,她赶紧抢过去藏起来,说:“这是我放的针线,你别动。” 我当时就明白了,可我没再跟她吵,我知道,吵也没用。
1978 年春天,我又报了高考。这次,妈把我的准考证锁在了她的木箱里,钥匙贴身带着,每天晚上都跟我一起检查一遍。嫂没再敢藏我的准考证,只是偶尔会说些风凉话:“去年没考上,今年还考,我看你就是白费功夫。” 我没搭理她,只是更努力地复*。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地区的师范学院,学语文教育。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妈抱着我哭了,哥也很高兴,买了二斤猪肉回来,说要庆祝一下。嫂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做饭的时候,多放了一勺油。
去师范学院报到那天,妈给我塞了一沓皱巴巴的钱,有毛票,有块票,加起来一共二十多块。“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不够了就给家里写信。” 妈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松开。哥送我到村口的汽车站,说:“妹,到了学校好好学,家里有我呢,你放心。” 嫂没去送我,只是在我走的时候,从屋里探出头,说了句:“路上小心。”
师范学院的生活很充实,我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看很多书,学很多知识。那时候学校里的条件不太好,宿舍是八个人一间,冬天没有暖气,冷得要命,但我一点都不觉得苦,我知道,这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机会,我得好好珍惜。
毕业后,我被分配回了县里的中学当语文老师。第一次走上讲台的时候,我很紧张,声音都在抖,但看到学生们认真的眼神,我慢慢放松下来。我把我知道的知识都教给学生,耐心地辅导他们,就像当年我渴望有人能辅导我一样。
教了几年书,我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很多学生都喜欢听我的课。有时候在街上遇到以前的学生,他们会热情地跟我打招呼:“王老师!” 我心里就特别高兴,觉得当老师真是件幸福的事。
这期间,家里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哥嫂盖了新房,娶了儿媳,1985 年的时候,李磊出生了。李磊小时候很调皮,每次哥嫂带他来学校看我,他都到处跑,把我的办公室弄得乱七八糟。我会给他买糖吃,教他认几个字,他有时候会甜甜地喊我 “姑”,有时候又会跟我闹别扭,说我教的字不好记。
嫂那时候对我的态度好了一些,会跟我聊家里的事,有时候还会让我帮李磊辅导作业。“妹,你是老师,比我们有文化,李磊以后上学了,你多费心。” 我说:“放心吧,只要他好好学,我肯定会帮他。”
李磊上小学的时候,成绩不太好,尤其是语文,作文写得很差。哥嫂很着急,经常让我去家里给李磊辅导。每次辅导的时候,李磊都坐不住,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我没跟他急,只是耐心地跟他讲,用他喜欢的故事教他写作文。慢慢的,李磊的语文成绩提上来了,也越来越喜欢学语文。
2000 年夏天,李磊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正好分到了我教的班级。当我在新生名单上看到 “李磊” 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我想起了 1977 年那个冬天,想起了丢失的准考证,想起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开学第一天,李磊看到我是他的语文老师,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下课后,他跑到我办公室,挠着头说:“姑,我真没想到你会教我。” 我笑着说:“怎么?不喜欢我教你啊?” 李磊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太巧了。”
教李磊的这几年,我对他很严格,跟对其他学生一样,没有因为他是我侄子就特殊对待。李磊有时候会抱怨:“姑,你怎么对我这么严啊?” 我跟他说:“因为你是我侄子,我得对你更负责。你要是学不好,别人会说我这个当姑姑的没教好你。”
李磊很聪明,就是有时候有点懒,我经常找他谈话,跟他讲学*的重要性,讲我当年考大学的经历。有一次,我跟他说起 1977 年丢失准考证的事,李磊听了以后,很生气:“我妈怎么能这样啊!姑,她太过分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那时候你妈也是穷怕了,怕我考走了,家里负担重。现在她也后悔了,你别怪她。”
李磊听了我的话,没再抱怨,只是学*更努力了。2003 年夏天,李磊参加了高考,考上了省师范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跟我当年学的专业一样。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哥嫂特意请我吃饭,饭桌上,李磊给我敬了一杯饮料:“姑,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和教导,我以后也要当一名语文老师,像你一样。” 我看着李磊,心里很欣慰:“好,姑相信你,你一定会成为一名好老师的。”
哥那天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妹,当年的事,哥一直没跟你道歉。那时候哥太糊涂了,听了你嫂的话,耽误了你一年。你别怪哥,哥知道错了。” 我拍了拍哥的手,说:“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忘了。再说,要是当年没耽误那一年,说不定我也不会回县里当老师,也不会教到李磊了。” 嫂也红了眼眶,说:“妹,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藏你的准考证,你别往心里去。现在李磊也考上大学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心里很平静。这么多年的委屈和遗憾,在那一刻好像都烟消云散了。我知道,哥嫂当年也是有苦衷的,他们不是坏心眼,只是被贫穷和现实困住了。
李磊大学毕业后,也回到了县里的中学当语文老师,就在我原来的学校。有一次我回学校看同事,看到李磊正在给学生上课,他站在讲台上,跟学生们讲课文,讲得很认真,就像当年的我一样。下课的时候,李磊过来跟我说:“姑,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喜欢当老师了,看着学生们进步,真的很开心。” 我笑着说:“是啊,当老师虽然辛苦,但很有意义。你要好好教,别辜负了学生们的期望。”
现在我已经退休了,每天在家看看书,种种花,偶尔去学校看看李磊。哥嫂也老了,身体不太好,我经常去家里看看他们,帮他们做点家务。有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起当年的事,大家都会笑着说,那时候真是太年轻,太糊涂了。
有一次,李磊问我:“姑,当年你丢了准考证,没考上大学,心里恨不恨我爸我妈?” 我想了想,说:“刚开始的时候有点恨,觉得他们耽误了我的前途。但后来我慢慢想通了,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只是方式不对。而且,要是没有当年的事,我也不会有现在的生活。”
李磊点了点头,说:“姑,你真好,要是换了别人,可能早就记恨一辈子了。” 我笑着说:“记恨有什么用啊?只会让自己不开心。人这一辈子,哪能没有遗憾啊?重要的是,我们要往前看,把日子过好。”
夕阳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飘来阵阵香气。我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很平静。这辈子,我虽然有过遗憾,但更多的是满足和幸福。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教出了很多学生,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我觉得很骄傲。我的家人虽然曾经有过矛盾,但现在都好好的,互相照顾,互相扶持。
我想起了 1977 年那个冬天,想起了丢失的准考证,想起了师范学院的日子,想起了站在讲台上的岁月。这些点点滴滴,就像一串珍珠,串起了我的一生。我知道,我的人生不算轰轰烈烈,但很充实,很有意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嫂没有藏我的准考证,我会不会考上更好的大学,去更大的城市,过不一样的生活?但我不后悔现在的生活,因为现在的我,有我爱的家人,有我热爱的事业,有我珍惜的回忆。
李磊后来成了学校的优秀教师,还当了班主任,他带的学生成绩都很好,很多学生都喜欢他。有一次他跟我说:“姑,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一辈子老师,把知识教给更多的学生。” 我看着他,心里很欣慰,觉得我的事业有了传承,我的遗憾也有了弥补。
哥嫂现在对我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给我留着,有什么事也会跟我商量。妈虽然走得早,但我知道,她要是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开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越来越老了,但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知道,我的身边有家人,有学生,有很多爱我的人。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 1977 年的冬天,手里拿着准考证,走进了考场。醒来的时候,我笑了,眼角有泪,但那是幸福的泪。
我知道,所有的遗憾都会被岁月温柔以待,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所有的爱都会永远留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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