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 引言
在中华文明的多音交响中，方言如同活化石，记录着汉语演进的漫长历程。位于陕西省北部、延安市东南部的宜川县，其方言是北方方言中一片独特的语言绿洲。宜川地处关中、陕北、山西三大文化区域交汇处，黄河天险与重峦叠嶂共同塑造了这片相对封闭又包容开放的土地。宜川方言"语兼秦晋"，既保留了中古唐音的许多特点，又融合了多民族语言的元素，形成了"古朴平和"的独特风格。对这一方言宝库的探究，不仅能够揭示汉语历史演变的诸多奥秘，更能帮助我们理解语言与文化共生演进的复杂关系。
作为中原官话关中片与汾河片之间的过渡方言，宜川方言的归属问题曾引起学术界的广泛讨论。这种归属争议恰恰从侧面印证了其内部构成的复杂性。更为珍贵的是，宜川方言中保存了大量古汉语的语音、词汇和语法特征，堪称汉语演进的立体博物馆。本文将从历史渊源、语言特征、演变机制、文化价值及保护策略等多个维度，系统梳理宜川方言在汉语演进研究中的宝贵价值，以期唤起更多人对这一语言遗产的关注与重视。
2 宜川方言的历史渊源
2.1 地理隔绝与多民族融合
宜川县位于陕北南部，黄河以西，西、北、南三面被重重大山与外界阻隔，东面是滔滔黄河，古代只有其西面一条道路与外界相通。这种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使得宜川保存的文化和风俗极为久远而古朴，也为古老语言的保存提供了天然屏障。
与此同时，宜川历史上曾是多民族杂居之地，以前以匈奴、鲜卑、羌等民族杂居一起。自北魏起，这里的居民和国家长远的统一稳定政策一起壮大发展，多民族趋就熔炉文化。这种多民族共生的历史背景，使得宜川方言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多种民族语言的影响，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语系。从语言里可以听得北方人剽悍、刚直、随和、质朴的性格特征。
2.2 建制沿革与语言底层
宜川是一块古老的土地，古系雍州之域，最早受到华夏文明熏染。考古发现表明，大约在1-2万年前，就有古人类在黄河壶口一带活动，县域内有诸多龙文化和祖根文化遗迹。传说开天辟地的始祖——盘古曾经在此"卜婚"，史料有"禹治水，壶口始"的记载。而且传说大禹的妻子就在宜川。在宜川黄河岸边有个小山村叫衣锦村，村前曾建有姑爷庙，为的就是纪念大禹。
宜川置县较早，始于西魏大统三年，即公元537年。原名为义川县。宋太平兴国元年（公元976年），为避太宗赵光义名讳，改为宜川县。漫长的历史为宜川方言积累了丰富的语言底层，其中保留了大量中古时期的语言特征。
历史时期 重要事件 对宜川方言的影响
1-2万年前 古人类在壶口活动 形成区域文化的底层基础，公元537年 置县义川 确立行政区域，促进语言统一，公元976年 改为宜川县 受政治避讳制度影响。多民族杂居时期 匈奴、鲜卑、羌族融合 语言中融入多民族语言成分
3 宜川方言的语言特征
3.1 语音系统与中古唐音遗存
宜川方言在语音系统上保留了大量中古唐音的特点，这是其最为显著的特征之一。通过与现代普通话对比，可以看出宜川方言与中古汉语的亲近关系。
宜川人把"杜甫"读作"土普(tu pu)"，把"知道"称为"解(xie)"，把"虹"叫作"绛(jiàng)"。这些发音更接近中古汉语的读音，在《康熙字典》中可找到依据："解"字有"下解切"、"蟹去声"的读音，释义为"晓也"，即"明白、知道"的意思；"虹"字注明是"古仓切"，同音为"绛"。
唐诗的押韵情况也能证明宜川方言与中古音的亲近关系。唐代诗人杜牧的《山行》中"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两句，用普通话读起来"斜"与"家"不押韵，而按宜川方言，把"斜"读作"狭(xiá)"，则完全合乎格律要求。同样，在唐诗中"野、车、鞋"等字，宜川方言分别读作"yà、chà、hài"，与唐诗的平仄和押韵要求高度吻合。
在语音演变方面，宜川方言也呈现出一些区域性特征。据研究，关中地区耀县、宜君、黄陵、富县、宜川、临渭等地方言中，咸山摄开口一等见系字不同程度地存在i介音滋生的现象。这种音变现象在陕北方言中也存在，显示了宜川方言与周边方言的共享特征。
3.2 词汇系统中的古语传承
宜川方言的词汇系统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词汇，这些词汇在现代汉语普通话中已经消失或较少使用，却在宜川人的日常生活中依然活跃。
宜川人在描述孩子假装哭闹时，会说"佯装、佯哭、佯笑"，而"佯"是一个典型的文言词，意为"伪装"。乡村老年人在拉家常时，会使用"此言差矣、与你何干、干你何事、休要管他"等文言词句。宜川方言中把"说话"称为"言诠"，如"该你发言了，你咋不言诠？"这一词汇可追溯至唐代，张说《闻雨》诗中就有"心醉岂言诠"的用法。
宜川的村庄命名中也保留了古汉语的合声现象。如"吉元头"村和"赵家坪"村，在民间被叫做"间头"村和"叉坪"村，分别读作"jiàn tou"和"chà pié"，将三个汉字读成两个音节。这种合声现象在古代汉语中常见，而在现代汉语中已较为稀少。
3.3 语法特点与词类活用
宜川方言在语法层面也表现出一些特点，其中词类活用现象尤为显著。宜川人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将动词活用为名词，如把走亲串友拿的食物叫"吃喝"，衣物叫"穿戴"，这两个动词被活用作名词，并且从意义上讲属于偏义复词，偏重在"吃"和"穿"，"喝"和"戴"基本无义。
同样，宜川人把秧歌叫做"热闹"或"红火"，是将形容词活用为名词；把弟弟叫"兄弟"，妹妹叫"姊妹"，是偏义复词，分别偏重于"弟"和"妹"，"兄"和"姊"无义。值得注意的是，宜川人使用的"事情"一词，不是按现代汉语中"社会上发生的事"之意来用，而是特指红白喜丧事，这说明"事情"这个词在宜川方言中仍保留着较古的词义范围。
宜川方言中的古语遗存举例解 xiè 知道 《康熙字典》："下解切"，晓也；绛 jiàng 虹 《康熙字典》："古仓切；言诠 yán chuán 说话 唐代张说《闻雨》诗："心醉岂言诠"；佯 yáng 假装 《荀子·非十二子》："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
4 宜川方言的演变机制
4.1 语言接触与融合
宜川方言的形成与发展过程中，语言接触起到了重要作用。作为关中、陕北、山西三大文化区域的交汇处，宜川成为汉唐文化、陕北文化、晋文化交汇、融合的地方。这种多元文化的交汇，必然在语言中留下痕迹。
从语言内部相似度来看，宜川话与陕北晋语截然不同，却与关中话相似度很高。研究表明，宜川话的声调系统与中原官话关中片高度一致，而与陕北晋语差异显著。这种语言特征的地理分布，反映了历史行政区划、人口迁移等多种因素对语言演变的影响。
秦晋两省隔黄河相望，在汉代同属秦晋方言，汉代扬雄的《方言》更是对秦晋方言密切关系的一种证明。邢向东等人在《秦晋两省沿河方言比较研究》的绪论中谈到，"秦晋沿河方言从古秦晋方言的基础上形成并演变，沿河方言有许多深层的共同点，其中不少可以在古秦晋方言和唐宋西北方言中找到源头"。这种古老的方言亲缘关系，为理解宜川方言的形成提供了历史背景。
4.2 内部演变与保守力量的平衡
宜川方言的演变是内部语言发展规律与外部保守力量相互平衡的结果。一方面，语言随社会发展而自然演变；另一方面，地理环境的相对封闭性和文化的保守性，使得许多古老的语言特征得以保存。
黄河在这一区域的方言声调演变过程中并不起阻隔作用。秦晋两省分布在黄河两岸的方言尽管隔黄河相望，但它们之间的共性特征远远多于个性差异。这种跨河方言的一致性，与这一区域居民开发利用黄河这一自然条件关系密切。
在长期历史发展过程中，沿河晋语区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社会群落，生活方式、风俗*惯趋同，两岸方言一直保持着密切的接触，处于同步发展的状态里。而与沿河晋语相比，中原官话发展速度较快，入声已经消失。宜川方言作为中原官话的一种，其发展速度介于晋语与普通话之间，既保留了一些古老特征，也发生了一些创新变化。
5 宜川方言的文化价值
5.1 民俗文化的载体
宜川方言是当地民俗文化的重要载体，尤其在传统仪式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在宜川的丧葬*俗仪式中，主持仪式的"礼生"一律身着长袍礼帽，"主官"身着古官服，头戴"官帽"，如同戏剧中的官老爷。他们拖长声调，使用一套完整的古汉语词汇指挥仪式流程："启门，诣盥洗所，着水净巾，诣酒樽所，侍樽者举皿酌酒，以灵柩前跪，按杖，上香，奠酒，进箸，供馔，奠食，进汤，息音，读祝文，伏扶，起杖，兴平身，复位"。
在这一仪式中，开门被称为"启门"，洗手称为"诣盥洗所，着水净巾"，献上筷子称为"奉箸"，敬酒称为"举皿酌酒"，献上饭菜汤称为"供馔，奠食，进汤"，请享用称为"尚飨"，磕头作揖称为"兴拜"，念悼词称为"读祝文"，关门称为"合门"。这些古老的表达通过方言得以保存，成为研究古代礼仪文化的活化石。
5.2 口传文学与地方艺术
宜川方言还是口传文学和地方艺术的表现媒介。当地丰富的民间故事、歌谣、谚语等，都依靠方言得以传承和发展。尤其是宜川民歌，其韵律、修辞和表达方式都深深植根于方言的语音、词汇和语法系统。
宜川先民崇尚教育，儒家、道家思想在这里根深蒂固，这些文化熏陶，形成了宜川人敦厚、谦恭、讲礼义、轻功名的秉性。整个陕北一直流传着"文出两川，武出三边"的谚语，其中"两川"之一就是宜川。这种文化传统的形成与延续，与当地方言的传承密不可分。
5.3 地域认同与社会凝聚
宜川方言作为地域认同的重要标志，在社会凝聚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宜川人透过共同的乡音，能够迅速确认彼此的"本地人"身份，建立起信任与亲近感。尽管外地人可能暗自嗤笑宜川话的古怪音符和平缓和谐的发音，而宜川人说起本地土话来却"鸣钟般响亮，歌唱般舒展"。
这种以方言为标志的共同体意识，在当代人口流动加剧的背景下，显得尤为珍贵。它如同一张无形的文化身份证，维系着宜川人的乡土情感与文化根脉。透过宜川方言，"能感受到底蕴深厚、独具特色、悠久古老的风情*俗，这些风俗*惯是记录古老历史变迁的活化石，隐含着数千年来宜川人与自然共生演化、相存相争的久远基因"。
6 宜川方言的保护与传承
6.1 濒危状况与挑战
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速和人口流动性的增强，宜川方言与全国许多方言一样，面临着传承危机。城市文明扩张、语言融合加强、娱乐形式多样化，对方言口传文化的生存造成了巨大冲击。具体而言，宜川方言面临以下挑战：
使用人群老龄化。宜川方言的流利使用者多为中老年人，年轻一代对当地方言的掌握程度和使用频率明显下降。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这一趋势可能进一步加剧。
使用场合减少。在教育、媒体、公共服务等正式场合，普通话已成为主要用语，方言的使用空间被不断压缩。即使在家庭环境中，使用普通话与子女交流的家庭也越来越多。
语言材料衰退。陕北方言口传文化的材料衰退，主要表现为实际演出内容的衰减。在宜川，虽然一些古老的语音和词汇仍被保留，但许多特殊的表达方式和使用*惯正逐渐被普通话替代。
6.2 保护措施与展望
针对这些困境，可采取以下保护措施：
多模态采录。采用"文本记录+音视频摄录"的方式开展原生态多模态采录整理，建立起宜川方言的文本、数据库、多媒体三位一体成果库。事实上，"十三五"以来，陕西已在全省范围内开展方言语音建档工作，通过记录、录音、录像等方式，建立了完备的陕西方言语音档案数据库，汇集出版《陕西方言集成》丛书上千万字，还包括120G方言音频。这种保护手段同样适用于宜川方言。
活化实践。注重开展口传文化传唱的活化实践，包括传唱形式的更新及传播载体的丰富；加强口传文化的创作实践，把原生态形式与演绎创新相结合，提高其在年轻群体中的接受力和影响力。可以通过文旅融合来推动方言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使宜川方言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焕发活力。
教育传承。与高等院校等的艺术研究、培训机构联合研讨制定非遗培训保护的长效机制，优化传承人的培养方式；开展"进校园进课堂"活动，将口传文化纳入中小学课程，加强对青少年的兴趣培养。
7 结语
宜川方言作为汉语演进的一个宝贵样本，其研究价值不仅限于语言学领域，更延伸到历史学、文化学、人类学等多个学科。通过对宜川方言渊源与特征的探究，我们不仅能够理解一种地方语言的独特魅力，更能透过语言看到其背后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
从语言接触的角度看，宜川方言处于晋语、关中话和汾河片的交汇处，是几种方言相互接触、混杂的结果，这种混合性既增加了其研究的复杂性，也提升了其学术价值。宜川方言中保留的古语遗存、语法*惯和语音特点，为我们研究古代汉语提供了活生生的证据。
在现代化浪潮中，宜川方言面临着严峻的传承危机。保护这一珍贵的语言遗产，不仅需要学者的研究记录，更需要政府、学校和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通过多模态采录、活化实践和教育传承，可以使宜川方言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继续生存和发展，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桥梁。
正如宜川方言所启示我们的，语言多样性是人类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一种方言的消失都是人类文化宝库的不可挽回的损失。保护宜川方言，不仅是保护一种地方语言，更是保护中华民族文化多样性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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