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一、一九八八年的玉米地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格外的热。

我们刘家洼的土路,被日头晒得冒白烟,踩上去都烫脚。
知了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上,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心烦。
我叫刘军,那年十六,不上不下,刚念完初中,正等着去县里上高中的通知书。
那段日子,人是悬在半空的,整天没事干,就领着村里几个半大孩子,满世界疯跑。
要么下河摸鱼,要么上树掏鸟窝,浑身的劲儿没处使。
我们村小来了个新老师,教语文的,刚从市里的师范学校分来。
她叫沈舒然。
这名字,跟我们村里的“狗蛋”“铁柱”比,就像天上的云彩和地里的泥巴。
沈老师人也跟她的名字一样。
皮肤白净,不像我们这些在太阳底下刨食的,一年四季都像刚从灶坑里爬出来。
她说话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收音机里播音员。
她总喜欢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走起路来,裙边像水波一样荡漾。
我们这帮野小子,上课的时候,眼睛说是盯着黑板,其实魂儿早就跟着那片蓝色跑了。
我娘说,城里来的姑娘,金贵。
确实金贵。
她不像村里别的媳妇大姐,说话咋咋呼呼,干活风风火火。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下了课就待在学校分的那个小单间里,不是看书就是备课。
村里人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沈老师”。
她也总是微微笑一下,点点头。
那笑容,不远不近,客气里透着一股疏离。
我那时候,对她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点敬畏,又有点好奇。
总想在她面前表现表现,让她知道我刘军不是个只知道疯跑的野小子。
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出事那天下午,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
我娘让我去自家地里,看看玉米长势,顺便掰几个嫩苞谷回来煮着吃。
我们家的地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一大片没人管的乱葬岗,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那片玉米地,长得比人还高,密不透风。
我一头扎进去,外面的热浪一下子就被隔开了,只剩下叶子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一股子玉米须子特有的甜腥味。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寻摸着哪个苞谷长得最饱满。
就在我钻到地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像风吹的,也不像野鸡野兔。
倒像是有人。
我心里咯了噔一下。
这大下午的,谁会跑到这玉米地深处来?
我猫下腰,扒开眼前厚厚的玉米叶子,顺着声音的方向,悄悄往前凑。
走了十几步,声音越来越清楚。
我停下来,从两根玉米杆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是沈老师。
她背对着我,蹲在两垄玉米之间。
那条我再熟悉不过的浅蓝色连衣裙,被她撩到了腰间。
她雪白的皮肤,在昏暗的玉米地里,晃得人眼晕。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烧得我耳朵根子都发烫。
我十六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
我们村里,厕所少,尤其是在地里干活,图方便,男的女的都是找个隐蔽地方就解决了。
这事儿,搁在村里任何一个媳妇大姐身上,我撞见了,顶多脸红一下,扭头就走,谁也不会当回事。
可她是沈舒然。
是那个干净得像天上云彩一样的沈老师。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得我胸口疼。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她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看见她的脸,瞬间从白变红,再从红变得惨白。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羞愤,还有一丝……绝望。
她忘了整理自己的衣服,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也傻了,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
她好像没听见。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她才像回过神来一样,猛地低下头,飞快地把裙子拉了下来。
她站起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颤抖。
玉米地里,又只剩下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沈……沈老师……我……”
我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鬼才信。
说我不会说出去?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威胁。
她慢慢地转过身。
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白得吓人。
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往我心上扎。
“你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冰碴子。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踩在我心尖上。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她在我面前站定,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混着泥土和玉米叶子的气息。
“刘军。”
她叫我的名字。
“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一个字……”
她顿了顿,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抬起头,眼睛里像有两簇火苗在烧。
“我就缠你一辈子。”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你娶媳妇,我就去你家闹。”
“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你信不信?”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口。
我被她眼里的那股狠劲儿吓住了。
那不是开玩笑。
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发出的最绝望的诅咒。
我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
像小鸡啄米一样。
她看我点头了,眼神里的火苗,才慢慢熄灭下去,变成了灰烬。
她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拨开玉米叶子,跌跌撞撞地走了。
那片浅蓝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密匝匝的玉米杆后面。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腿肚子还在发软。
风吹过来,后背上全是凉飕飕的冷汗。
我手里还攥着刚掰下来的两根嫩苞谷,沉甸甸的。
那句“我就缠你一辈子”,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怎么也散不去。
我知道,从这个下午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和沈老师之间,有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沉得能把人压死。
二、那个甩不掉的秘密
从玉米地回来,我像丢了魂一样。
晚饭桌上,我娘把煮好的嫩苞谷递给我,我拿在手里,眼前晃动的,全是沈老师那张惨白的脸。
“咋了,军子?”
我娘看我半天不动筷子,伸手在我额头上探了探。
“没发烧啊,蔫头耷脑的,在外面跟谁打架了?”
“没……没有。”
我赶紧扒了两口饭。
那苞谷,甜丝丝的,我嚼在嘴里,却跟吃蜡一样。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玉米地里的情形。
她惊恐的眼神,她发抖的肩膀,还有她那句冰冷的“我就缠你一辈子”。
我害怕。
我怕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来我家闹,让我一辈子不得安生。
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名声比命都重要。
一个女老师,要是传出这种不好的名声,那她这辈子就毁了。
同样,一个男娃子,要是被一个女老师这么“缠”上,那也别想抬起头做人了。
我越想越怕,用被子蒙住头,浑身都是汗。
可害怕的同时,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是愧疚。
我觉得是我,毁了她心里最看重的东西。
那个像云彩一样干净的沈老师,被我看见了最狼狈不堪的一面。
第二天去学校,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学校就那么大,一个操场,两排平房。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教室门口,不敢进去。
我怕看见她。
可又必须看见她。
我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里闹哄哄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偷偷抬眼,往讲台的方向看。
她还没来。
上课铃响了。
同学们都坐得端端正正。
沈老师夹着课本,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还是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化了点淡妆,嘴唇是红的。
好像想用那点颜色,盖住脸上的苍白。
她站上讲台,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
我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感觉她的目光,在我头顶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的后背瞬间就僵了。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上课。”
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清清淡淡的。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我不敢抬头,死死盯着桌上的课本,恨不得把那上面的铅字看出个洞来。
下课了,她也没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里解答同学们的问题。
铃声一响,她就夹着课本,匆匆走了。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
她在躲着我。
我也在躲着她。
在学校里,我们俩就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远远地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然后下意识地弹开。
在路上碰见了,我赶紧低头看地,假装没看见。
她也目不斜视,脚步更快地走过去。
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像一团飘忽的鬼火,总是在我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让我心惊肉跳。
班里的同学好像也察觉出点什么。
有一次,课间休息,我同桌王小胖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我。
“哎,刘军,你是不是得罪沈老师了?”
我心里一哆嗦,连忙说:“没有啊,瞎说啥呢。”
“那她怎么上课老是不提问你?”
王小胖说,“以前她最喜欢叫你回答问题了,说你脑子活。”
我这才意识到,确实。
以前上她的语文课,我最活跃,她也总喜欢点我。
可自从玉米地那事之后,她就再也没看过我一眼,好像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教室里。
“可能……可能是我最近学*不认真吧。”
我胡乱找了个借口。
“我看也是。”
王小胖点点头,“你最近老是走神,沈老师肯定不高兴了。”
我没再说话。
心里又苦又涩。
我多想跟她说,沈老师,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绝对不会说出去。
可我不敢。
我们之间,隔着那个天大的秘密,像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人也瘦了一圈。
我娘急得不行,以为我得了什么怪病,还偷偷去村东头的神婆那里给我求了道符,烧成灰,让我喝下去。
那符水,一股子烟灰味,苦得我直咧嘴。
可心里的苦,比那符水苦一百倍。
通知书下来了。
我考上了县一中。
我们村那年考上高中的,就我一个。
我爹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见人就说我给他长了脸。
按理说,我该高兴。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去县里上学,就意味着要离开刘家洼。
我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不舍。
或者说,是恐慌。
我怕我走了,沈老师会觉得我是个懦夫,是个逃兵。
更怕她那句“我就缠你一辈子”会成真。
她会不会觉得,我考上高中,就是要跑到她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越想越乱。
拿到通知书那天,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去了学校。
我想跟她当面说清楚。
学校放了暑假,空荡荡的。
我走到她那间宿舍门口,门关着。
我抬起手,想敲门,可手举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沈老师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
她好像也瘦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有事吗?”
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冷。
“沈老师……”
我嗓子发干,“我……我考上县一中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恭喜你。”
“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我一咬牙,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沈老师,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发誓,我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我去县里上学,不是为了躲你。”
“我……”
我说不下去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好像有无尽的疲惫。
“我知道了。”
她说。
“你走吧。”
说完,她就要关门。
“沈老师!”
我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门。
“你……你还……还缠着我吗?”
我问出了那句一直压在我心头的话。
她握着门把手,身子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你说呢?”
然后,她用力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把我也把那个夏天,关在了门外。
我站在门口,呆了很久。
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有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三、风言风-语
去县里上高中之前,我娘给我做了身新衣服。
蓝色的卡其布上衣,黑色的裤子,在当时,算是顶时髦的料子了。
我爹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当生活费。
那二十块钱,是我爹卖了家里半车粮食换来的,一张张毛票,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军子,到了县里,好好念书,别给爹丢人。”
我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开学那天,是我爹用家里的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我的行李,送我去的县城。
刘家洼离县城有三十多里土路,一路坑坑洼洼。
我爹在前面蹬着车,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后背的衣裳。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子,心里空落落的。
我走了,把那个秘密留在了刘家洼。
可我知道,那个秘密也跟着我,一起来了县城。
它就像我的影子,甩不掉。
高中的生活,比初中紧张多了。
每天有背不完的课文,做不完的卷子。
我一头扎进学*里,想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可越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沈老师那张脸,那句话,就越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
她还好吗?
村里有没有人说什么闲话?
她……还会不会想起我?
这些问题,像小虫子一样,在我心里爬来爬去,又痒又疼。
我们村有个叫王贵的,比我大几岁,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闲。
他爹是村里的会计,有点小权,所以王贵在村里也横着走,没人敢惹。
我以前就烦他。
他看人的眼神,总是色眯眯的,尤其爱盯着村里那些年轻的小媳妇看。
我上高中后不久,有一次周末回家。
在村口的小卖部,听见几个老娘们在嚼舌根。
“哎,你们听说了没?那个王贵,好像看上沈老师了。”
“可不是嘛,天天往学校跑,说是给沈老师送自己家种的西瓜。”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沈老师能看上他?”
“那可不一定,城里来的姑娘,一个人在咱们这,无依无靠的……”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王贵那个混混,怎么会去纠缠沈老师?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跑到学校附近。
远远地,我就看见王贵倚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草,一副二流子的模样。
没过多久,沈老师从学校里走了出来。
她好像要去镇上。
王贵看见她,立马凑了上去,嬉皮笑脸的。
“沈老师,去赶集啊?我骑车带你一程?”
沈老师没理他,绕开他就要走。
王贵不依不饶,伸手就去拉她的胳膊。
“哎,沈老师,别这么不给面子嘛。”
沈老师吓了一跳,猛地甩开他的手,脸上带着怒气。
“请你放尊重一点!”
她的声音在发抖。
王贵被她甩了个趔趄,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嘿嘿冷笑了一声,说的话也变得难听起来。
“尊重?装什么清高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半夜的,还有人往你屋里钻呢。”
“我亲眼看见的!”
沈老师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你……你胡说!”
“我胡说?”
王贵往前逼近一步,“那天晚上,刮着大风,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一个黑影,从你窗户那翻进去的。怎么,敢做不敢认啊?”
周围已经有几个路过的人停下来看热闹了。
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
我躲在远处的一堵土墙后面,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我知道王贵在胡说八道。
他就是想败坏沈老师的名声,逼她就范。
我看到沈老师站在那里,身体摇摇欲坠。
她一个人,面对着整个村子鄙夷和猜忌的目光,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那一刻,我心疼得厉害。
我恨不得冲出去,狠狠揍王贵一顿。
可我不敢。
我一出去,王贵肯定会把我也攀扯上。
到时候,事情就更说不清了。
更何况,我心里还藏着那个更要命的秘密。
如果那个秘密被抖出来,那才是真的毁了她。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王贵和一群人围在中间,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羊。
最后,还是村长闻讯赶了过来,把王贵骂走了,人群才渐渐散去。
沈老师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回了学校。
那个背影,比玉米地里那次,还要让我心碎。
我没敢再去找她。
我像个小偷一样,溜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玉米地里,她绝望的眼神。
想起她那句“我就缠你一辈子”。
那时候,我只觉得害怕。
可现在,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句话,不是诅咒。
那是一个女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把她所有的名声,所有的未来,都押在了我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
她赌我的人品,赌我的良心。
而我,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从那以后,每次我周末回家,都会有意无意地去学校附近转转。
我不敢靠近,就远远地看着。
我看到王贵还是不死心,像个苍蝇一样,围着沈老师转。
我也看到村里人看沈老师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些风言风语,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越收越紧。
她变得更沉默了。
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河边洗衣服。
她一个人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服,那么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在那件衣服上。
洗着洗着,她的肩膀就开始抽动。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无声无息。
我站在不远处的柳树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多想走过去,告诉她,别怕,有我呢。
可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个穷学生。
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去保护她?
我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守护着那个秘密。
那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秘密。
四、悬崖边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冬天。
快放寒假的时候,我爹来县里给我送棉衣和干粮。
他跟我说起村里的事。
“那个王贵,越来越不是东西了。”
我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叹气。
“整天堵在学校门口,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把沈老师给气的,课都上不好了。”
我心里一紧,问:“学校不管吗?”
“管?怎么管?”
我爹磕了磕烟灰,“王贵他爹是村会计,跟校长关系好着呢。校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那村里人呢?就没人帮沈老师说句话?”
“嗨,农村人,各扫门前雪。再说了,王贵到处说,亲眼看见有野男人半夜爬沈老师的窗户,有鼻子有眼的。大家现在都觉得沈老师不是个正经人,谁还敢沾她?”
我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能想象到沈老师的处境。
在一个封闭的村庄里,一个单身的女老师,一旦被贴上“不正经”的标签,那她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听说,沈老师已经跟镇上的教育站申请,想调走了。”
我爹最后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要走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下子空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是松了口气?
她走了,那个秘密也许就永远埋葬了。
还是……舍不得?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如果她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对她太不公平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
就因为我的无心之失,就因为王贵的无耻,她就要背着一身的脏水,离开这个她曾经想用心教书育人的地方。
不行。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寒假,我回到了刘家洼。
村里的气氛,比我走的时候更压抑了。
关于沈老师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得满天飞。
版本也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看见她跟好几个男人拉拉扯扯。
有人说,她其实在城里早就嫁了人,是跟着野男人跑到我们这来的。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心里。
我知道,王贵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得不到,就要毁掉。
那天下午,下着小雪。
我去找王贵。
我在村西头的破窑洞里找到了他,他正跟几个混混在里面烤火喝酒。
“王贵,你出来一下。”
我站在窑洞口,冲他喊。
王贵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脸坏笑地走了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村的大学生嘛,放假回来啦?”
他阴阳怪气地说。
“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他拉到一边。
“别再去骚扰沈老师了。”
我开门见山。
王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刘军,你算老几啊?敢管我的事?”
“你再敢去败坏她的名声,我对你不客气。”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客气?你能怎么对我不客气?”
王贵一脸不屑地凑到我面前,“怎么,你也看上那个小娘们了?想跟老子抢?”
“我告诉你,她就是个破鞋!装什么清高!”
“啪!”
我没忍住,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贵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立刻就肿了起来。
他捂着脸,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他妈敢打我?”
他怒吼一声,像头发疯的野兽,朝我扑了过来。
我们俩,就在雪地里,扭打在了一起。
我比他小,力气也没他大,很快就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脸上,身上。
很疼。
可我心里,却觉得痛快。
好像积压了半年的屈辱和愤怒,都随着这顿打,发泄了出去。
我没有还手,也没有求饶。
我就那么躺在雪地里,任他打。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王贵,你记住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要是再敢动沈老师一根手指头,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你。”
我的眼神,可能吓到他了。
他打了一会儿,也累了,停了下来。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从我身上爬起来。
“行,刘军,你有种。”
“你给老子等着。”
他撂下狠话,带着那帮混混走了。
我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都疼。
脸上火辣辣的,嘴角也破了,流着血。
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路过学校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她宿舍的窗户后面,静静地看着我。
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们都知道,她看见了。
她看见我为了她,跟王贵打了一架。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是会觉得我冲动,愚蠢?
还是……会有一点点感动?
我不敢再看,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我爹知道后,把我狠狠骂了一顿,说我不好好念书,学人家当小流氓。
我娘心疼我脸上的伤,一边给我抹鸡蛋清,一边抹眼泪。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
大家都说,我跟王贵是为了沈老师争风吃醋,才打起来的。
这下,我和沈老师,算是彻底被捆在了一起。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向我们涌来。
我成了村里人眼中的“小流氓”。
她成了“不正经”的女老师。
我没想到,我的一时冲动,不但没有帮到她,反而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学校的校长找我爹谈了话。
没过几天,镇上教育站的人也来了。
他们找沈老师谈了很久。
那天,我看见沈老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我知道,她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而我,就是那个把她推下去的人。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疼得我无法呼吸。
五、我的那场架
事情的走向,比我想象的还要坏。
校长当着全村人的面,在村委会的大喇叭里宣布,因为沈舒然老师“个人作风问题严重”,给学校和刘家洼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经上级研究决定,暂时停止她的教学工作,等待进一步处理。
“个人作风问题”这六个字,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分量有多重,不亚于晴天霹雳。
它像一个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沈老师的身上。
也烙在了我的心上。
我成了全村的罪人。
我爹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娘天天以泪洗面,觉得刘家的祖坟都快被我气得冒青烟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更是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不敢出门。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窗外那些风言风语,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我毁了她。
我彻彻底底地毁了她。
如果我没有去招惹王贵,如果我没有打那一架,事情也许还不会到这个地步。
是我,亲手把她推下了悬崖。
那几天,我水米未进。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
脑子里反复回响的,还是那句“我就缠你一辈子”。
现在,我不用她来缠我了。
我自己,就把自己缠死了。
我欠她的。
我欠她一个清白,欠她一个未来。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必须把她从这个泥潭里拉出来。
哪怕,代价是把我自己也陷进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从床上爬起来,找出了纸和笔。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我写了一封信。
一封举报信。
举报王贵,仗着他爹是村会计,横行乡里,欺男霸女。
我把我亲眼看到的,听到的,所有关于王贵的恶行,都写了上去。
包括他如何骚扰沈老师,如何造谣中伤。
写完之后,我又写了一封信。
是写给沈老师的。
信很短。
“沈老师,对不起。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相信我。”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偷偷出了门。
我揣着那两封信,步行三十多里,走到了县城。
我把那封举报信,塞进了县纪委门口的举报箱。
然后,我去了邮局,把那封给沈老师的信,寄了出去。
我没有写寄信人地址。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
我不知道那封举报信有没有用。
我也不知道沈老师收到我的信,会是什么反应。
我只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那封信上。
回到家,我大病了一场。
发高烧,说胡话。
我娘守在我床边,哭了好几天。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天的玉米地。
她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带着火。
“我就缠你一辈子。”
我笑了。
沈老师,你不用缠我了。
是我,要缠着你了。
这辈子,还不清,就下辈子。
一个星期后,我的病好了。
村里,出大事了。
县里的纪委工作组,突然开进了我们刘家洼。
他们带走了王贵,还有他爹,村会计。
后来我们才知道,我那封举报信,起作用了。
县里早就接到了不少关于王家父子的举报,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那封信,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炸药桶。
工作组在村里调查了三天。
王家父子贪污公款,欺压村民的罪行,被一件件查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
王贵因为流氓罪和诬告陷害罪,被判了五年。
他爹也被撤了职,还要退赔所有贪污的钱款。
消息传开,整个刘家洼都沸腾了。
大家奔走相告,比过年还高兴。
这些年被王家父子欺负过的人,都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没有人知道,那封举报信是我写的。
大家都以为,是哪个胆大的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王家的事,像一阵狂风,吹散了笼罩在刘家洼上空的乌云。
也吹散了那些关于沈老师的流言蜚语。
工作组在调查王贵的时候,自然也查清了他诬陷沈老师的真相。
校长当着全村人的面,再次通过大喇叭,向沈老师公开道歉,并宣布恢复她的教学工作。
那天,阳光很好。
我站在我家院子里,听着大喇叭里传出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做到了。
我终于,还了她一个清白。
下午,我看见沈老师从她宿舍里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在灰扑扑的村庄里,格外显眼。
她的脸上,虽然还有些憔悴,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她好像在找什么人。
她的目光,扫过村里的小路,扫过那些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家的方向。
我们隔着很远,隔着半个村子。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我冲着她的方向,咧开嘴,笑了。
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开学前,我要回县城了。
走的那天,我娘给我煮了十个鸡蛋,让我路上吃。
我背着行李,走到村口。
一辆邮局的绿色自行车,停在了那里。
邮递员大叔叫住了我。
“刘军,有你的信。”
我愣住了。
谁会给我写信?
我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我的名字和地址。
字迹娟秀,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的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也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我的少年。”
底下,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信纸,站在村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句“我的少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她之间那个沉重的秘密,不再是诅咒,不再是负担。
它变成了一种……默契。
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刻骨铭心的默契。
我抬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对着刘家洼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见了,沈老师。
再见了,我的少年时光。
六、一句“谢谢你”
岁月像一条河,悄无声息地流淌。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
我离开了刘家洼,也离开了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县城。
我去了南方的一座大城市,读了大学,毕了业,留在了那里工作。
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穿着笔挺的西装,出入高档的写字楼,说着一口夹杂着英文单词的普通话。
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生活忙碌而平淡。
有时候,在深夜里,我也会想起刘家洼,想起那个一九八八年的夏天。
想起那片比人还高的玉米地。
想起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叫沈舒然的老师。
她怎么样了?
她还在刘家洼教书吗?
还是早就调走了?
她结婚了吗?过得幸福吗?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
自从我离开刘家洼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特定的时空里有过一个短暂的交点,然后,便奔向了各自遥远的人生。
我和她之间,只剩下那句“谢谢你,我的少年”。
那封信,我一直珍藏着。
它被我夹在一本最厚的字典里,书页都已经泛黄,那几个字,却依然清晰。
有一年,我爹过六十大寿,我带着妻儿回了趟老家。
刘家洼的变化很大。
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家家户户都盖起了二层小楼。
村头那棵老槐树,却还是老样子。
村里的小学,也翻新了,变成了漂亮的教学楼。
我站在学校门口,往里望。
物是人非。
我问我娘,沈老师呢?
我娘说,沈老师啊,早走了。
就在我上大学那年,她就调到镇上的中学去了。
后来听说,又调到了县里。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是个好老师啊。”
我娘感叹道,“可惜了,当初在咱们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我没有说话。
心里,有些怅然。
又过了很多年。
我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头发开始白了,眼角也爬上了皱纹。
那年,公司派我去省城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会议的间隙,主办方安排了一场参观活动,去参观当地一所著名的重点中学。
那所中学,以其卓越的教学成果和人性化的管理理念而闻名全省。
我们一行人,跟在校长后面,参观校园。
校园很大,很漂亮。
走到一栋教学楼前,墙上挂着一排优秀教师的简介和照片。
我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
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人,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戴着一副眼镜,头发盘在脑后,显得十分干练和儒雅。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那笑容,熟悉又陌生。
照片下面,写着她的名字。
沈舒然。
特级教师,副校长。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她。
真的是她。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眉眼间的神韵,一点都没变。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照片,久久没有动弹。
同行的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
“刘总,怎么了?认识这位老师?”
我摇了摇头,说:“不,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位老师很有气质。”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立刻返回。
我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第二天,我一个人,又来到了那所中学门口。
我没有进去。
我就在门口对面的马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我只是想,远远地,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下午,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像潮水一样,从校门口涌了出来。
我伸长了脖子,在人群中搜索。
我看到了她。
她正和几个老师一起,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在说着什么。
她还是那么优雅,那么从容。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她没有看见我。
她和同事们在校门口告别,然后,独自一人,朝我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她越走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她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她没有认出我。
也是。
我早已不是那个十六岁的黑瘦少年。
我变成了一个满身风霜的中年男人。
就在她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站了起来,叫了她一声。
“沈老师。”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她看着我,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您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惊恐和绝望,只剩下岁月的沉淀和智慧的平和。
我笑了。
“我是刘军。”
我说,“刘家洼的,刘军。”
“刘家洼……”
她重复着这个地名,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仔细地端详着。
过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像是蒙尘的珍珠,被擦去了灰尘,重新露出了温润的光芒。
她认出我了。
我们俩,就那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相顾无言。
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三十年前。
回到了那个夏天的玉米地,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
“你……”
她先开了口,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颤抖。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我点点头,“您呢?”
“我也挺好。”
她笑了,眼角泛起了细细的皱纹。
那笑容,温暖而释然。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我们之间,隔着三十年的光阴,隔着各自的人生。
很多事,不必说。
很多话,不用问。
一个眼神,就都懂了。
“我要走了。”
我说,“来这边开会,顺便看看。”
“好。”
她点点头,“一路顺风。”
我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我又停了下来。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沈老师。”
我说。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像春风一样,吹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不客气。”
她轻轻地说。
我没有再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但我的心里,却一片澄明。
我知道,那句迟到了三十年的“谢谢你”,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们都曾是彼此的劫难,却也成了彼此的救赎。
那个“缠”了一辈子的约定,最终,变成了一句温暖的“谢谢你”。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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