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我叫林淑琴,今年六十二。
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住着单位分的旧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没经过什么大风浪。

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带大了我的外孙女,乐乐。
乐乐是女儿方芳生的。
方芳跟她那个没良心的前夫,在乐乐刚满一岁的时候就离了。
一个去了深圳淘金,一个没过两年就重组了家庭。
皮球就这么踢到了我脚下。
方芳说:“妈,我得挣钱,不然乐乐拿什么上好学校,穿好衣服?”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襁褓里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东西,心都要化了,还能说什么?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这一句“有我”,就是十年。
从乐乐咿呀学语,到她扎着羊角辫背着书包上小学。
从她半夜发烧我抱着她跑去社区医院,到她第一次在数学考卷上拿到一百分。
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都是我。
方芳确实兑现了她的承诺,钱,是源源不断地打过来。
乐乐的学费、兴趣班的费用、买玩具买新衣服的钱,她从不含糊。
她人也偶尔回来,像个尊贵的客人。
提着大包小包,亲亲乐乐的脸蛋,吃一顿我精心准备的饭菜,然后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留下一屋子还没散去的香水味,和乐乐眼巴巴的失望。
我有时候也怨,觉得女儿凉薄。
可转念一想,她一个女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
这世道,没钱寸步难行。
我帮她兜着这个家,也算是尽了当妈的本分。
乐乐很乖,很懂事。
她知道外婆辛苦,会给我捶背,会把学校里发的最好吃的那块点心留给我。
她是我这晚年生活里,唯一的光。
那天是周六,天气难得的好。
我把家里攒了一周的床单被罩都洗了,阳台上的晾衣杆被压得弯下了腰,散发着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香气。
乐乐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
我寻思着给她收拾一下书桌,小孩子的书桌,永远像刚打完仗。
练*册、铅笔屑、啃了一半的苹果,乱七八糟。
我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
“乐乐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东西要归位,你看你这桌子乱的。”
乐乐“嗯嗯”地应着,头也不抬。
我拿起一摞本子,准备放到书架上。
最上面一本,是作文本。
绿色的封面,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作文”两个字。
我笑了笑,小孩子就是这样。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本子。
也许是想看看我的小外孙女最近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第一页,题目用黑色的水笔写着,特别工整。
《我最爱的人》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几乎能想象出乐乐写这篇作文时的样子。
她会怎么写我呢?
是写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她做早饭?还是写我风雨无阻地接她上下学?
又或者是,写我给她讲的那些翻来覆去已经讲了无数遍的睡前故事?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带着一点点虚荣,一点点期待,我的视线往下移。
“我最爱的人是奶奶。”
奶奶。
就这两个字。
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就那么直直地扎进了我的眼睛里,穿过我的脑子,最后狠狠地钉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手里的作文本,突然变得有千斤重。
奶奶。
乐乐的奶奶,她那个有钱的,住在城东高档小区的奶奶。
那个一年只见乐乐三四次,每次来都像女王出巡的女人。
那个每次见面,只会用钱和礼物把乐乐砸得晕头转向的女人。
怎么会是她?
我不敢相信,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错。
是奶奶。
不是外婆。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扶着书桌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开会。
乐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抬起头。
“外婆,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
我看着她那张酷似方芳的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
我把作文本轻轻地放回原处,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没事。”
我听见自己说。
“外婆就是……有点头晕。”
“你快写作业吧,写完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说完,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乐乐的房间。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十年。
整整十年。
我把她从那么小一点点,喂到这么大。
她第一次笑,第一次叫人,第一次走路,都是在我怀里。
她半夜蹬被子,是我一次次起来给她盖好。
她挑食,我变着花样地给她做饭。
她怕黑,我开着灯陪她睡了一年又一年。
我以为,我就是她的天,她的地。
我以为,在她心里,我至少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可结果呢?
结果她最爱的人,是那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只会用钱收买她的奶奶。
心,疼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
我想起乐乐的奶奶,张兰。
一个打扮得比方芳还时髦的女人,五十多岁的人了,脸上一点褶子都看不见。
每次来,都是开着一辆锃亮的小轿车。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哎哟,我的大孙女,奶奶可想死你了!”
然后就是各种礼物。
最新款的芭比娃娃,进口的巧克力,价格不菲的公主裙。
乐乐每次都被哄得咯咯直笑,围着她“奶奶、奶奶”地叫个不停。
张兰抱着乐乐,眼角的余光扫过我,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优越感。
她会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递给我。
“亲家母,辛苦你了。这点钱,给乐乐买点好吃的。”
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佣人。
我每次都想把钱摔回她脸上。
可我不能。
我是乐乐的外婆,我得有长辈的样子。
我只能僵硬地笑着,把钱收下,然后转身给乐乐存进她的储蓄罐里。
张兰陪乐乐玩一会儿,拍几张亲密的合照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我最爱的大孙女”。
然后就以“公司还有事”或者“约了人做美容”为借口,匆匆离开。
来去一阵风。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乐乐作文里“最爱的人”。
我凭什么呢?
我这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凭什么就抵不过她那几件昂贵的礼物,那几句甜言蜜语?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没哭出声,我怕乐乐听见。
我这一辈子,没为什么事这么哭过。
丈夫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方芳长大,没哭。
在厂里跟人争先进,被人下绊子,我没哭。
方芳离婚,把孩子扔给我,我没哭。
可今天,就因为我外孙女作文本上的一句话,我哭得像个傻子。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一个自作多情、自我感动了十年的老笑话。
晚饭,我还是做了糖醋排骨。
乐乐最爱吃的菜。
我看着她一小块一小块地啃着,吃得满嘴是油。
“外婆,真好吃!你做的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她冲我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搁在以前,我听见这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可现在,我只觉得刺耳。
全世界最好吃?
那为什么你最爱的人不是我?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吃就多吃点。”
我的声音很冷淡。
乐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外婆,你不高兴吗?”
“没有。”我低头扒着饭,“快吃你的吧,饭都凉了。”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
晚上,乐乐像往常一样,抱着她的枕头要来跟我睡。
这是我们俩的*惯,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
我躺在床上,背对着她。
“今天自己回房间睡。”
我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她的小身体就站在我床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
“外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心里一抽。
我多想转过身去抱抱她,告诉她外婆没有生气。
可我做不到。
那篇作文,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一动就疼。
“没有。”我硬邦邦地说,“你长大了,该自己睡了。”
我听见她小声地抽泣起来。
我的心都碎了。
可我还是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听着隔壁房间里乐乐断断续续的哭声,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咬着牙,不让自己心软。
我在跟谁赌气呢?
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还是跟那个我看不惯的张兰?
或者,我只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对乐乐嘘寒问暖,不再抱着她讲故事。
我还是每天给她做饭,接她上下学,洗她的衣服。
但我做这一切的时候,都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我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保姆。
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乐乐变得小心翼翼。
她会主动帮我干活,会把自己的零花钱拿出来给我买我爱吃的桂花糕。
她想讨好我。
可我视而不见。
我的心,被那篇作文冰封了。
我开始频繁地想起以前的事。
乐乐刚来的时候,肠胃不好,经常拉肚子。
我抱着她,一夜一夜地不合眼。
她的小脸蜡黄,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急得直掉眼泪,恨不得生病的是自己。
方芳打电话回来,只会说:“妈,带她去大医院,别怕花钱。”
钱,钱,钱。
她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可她不知道,孩子需要的,是陪伴,是怀抱,是体温。
乐乐上幼儿园,第一天。
别的小朋友都哭得撕心裂肺,只有她,乖乖地冲我摆手。
“外婆再见。”
我躲在幼儿园门口的大树后面,偷偷地看。
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不跟任何人说话,眼睛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
那一刻,我的心都要揪起来了。
还有她学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
我蹲在前面,张开双臂。
“乐乐,到外婆这里来。”
她看着我,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嘴,笑了。
然后,一步,两步……扑进我的怀里。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我脑子里放电影一样。
越是想,心里就越是堵得慌。
我付出了这么多,难道都是白费吗?
周三下午,我去接乐乐放学。
刚到校门口,就看见一辆眼熟的白色小轿车。
张兰从车上下来,穿得花枝招展,戴着一副大墨镜。
她也看见了我,摘下墨镜,朝我走过来。
“亲家母,今天我来接乐乐。”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我带乐乐去吃大餐,然后去新开的游乐场玩。”
她笑得一脸得意。
“我已经跟乐乐说好了。”
我心里一阵火起。
凭什么?
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擅自安排我外孙女的行程?
这时候,放学的铃声响了。
乐乐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张兰。
“奶奶!”
她欢呼一声,像只小鸟一样扑进了张兰的怀里。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个多余的,可笑的局外人。
张兰抱着乐乐,亲了又亲。
“我的大孙女,想死奶奶了!看奶奶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巨大的礼盒。
乐乐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
是她念叨了很久的智能机器人。
“谢谢奶奶!奶奶你真好!”
乐.乐抱着机器人,笑得合不拢嘴。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张兰牵着乐乐的手,准备上车。
走到我面前时,她停下来,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
“亲家母,乐乐今天跟我走了,晚饭你们就别等她了。”
说完,她拉开车门,把乐乐塞了进去。
车子发动,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
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傻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没有糖醋排骨。
都是些清淡的小菜。
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吃得索然无味。
晚上九点,方芳的电话打来了。
“妈,乐乐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被她奶奶接走了。”我淡淡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张兰又搞什么鬼?她跟您说了吗?”
“说了。”
“那您怎么不拦着?您知道我多不希望乐乐跟她走太近吗?”方芳的语气带上了责备。
我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拦?我拿什么拦?”
“方芳,你搞搞清楚,我是乐乐的外婆,不是她的监护人。她亲奶奶要接她,我有什么资格拦?”
“再说了,”我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怨毒,“乐乐自己也愿意去,她喜欢她奶奶,喜欢得不得了。”
“妈,您怎么了?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没怎么。”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腾,“我就是累了。”
“方芳,我带了乐乐十年,我累了。”
“我不想再管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关机,扔到一边。
世界清静了。
可我的心,却更乱了。
第二天,方芳竟然回来了。
她是请了假,连夜坐高铁回来的。
她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在拖地。
看见她,我一点都不惊讶。
“回来了?”我问,继续拖我的地。
“妈,我们谈谈。”
方芳的脸色很难看,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谈什么?”
“谈乐乐,谈您。”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妈,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张兰跟您说什么了?”
“没有。”
“那您为什么突然说不管乐乐了?您知道您那句话,吓得我一晚上没睡好吗?”
我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没说不管,我只是说,我累了。”
“我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乐乐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她喜欢跟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
我说得心平气和。
可我知道,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我自己的心。
方芳定定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妈,您不是这样的人。”
“您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沉默。
我能说什么?
说我因为你女儿的一篇作文,就否定了自己十年的付出?
说我嫉妒,我怨恨,我像个争风吃醋的小丑?
太可笑了。
我说不出口。
见我不说话,方芳急了。
她站起来,在我面前踱来踱去。
“是不是钱不够了?妈,您要是缺钱,您跟我说啊!我下个月就给您涨生活费。”
又是钱。
在她的世界里,是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方芳!”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以为我帮你带孩子,就是为了你那点钱吗?”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高级保姆,是不是?”
方芳被我吼得一愣。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打断她,“你十年里,回来过几天?你陪过乐乐几天?”
“你除了打钱,你还为她做过什么?”
“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
“你知道她晚上睡觉会踢被子吗?”
“你知道她最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用钱来衡量一切!你以为你给了钱,你就尽到了当妈的责任了!”
“我告诉你,你没有!”
我一口气把积压在心里十年的话,全都吼了出来。
吼完,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方芳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母女俩,就这么对峙着。
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过了很久,方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乐乐。”
“可是,我……我也有我的难处。”
“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外面打拼,有多难,您知道吗?”
“我不敢停下来,我怕我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去了。”
“我怕给不了乐乐好的生活。”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气,慢慢地熄灭了。
她也是我的女儿啊。
我怎么会不心疼她。
可心疼归心疼,委屈还是委屈。
“你的难处,我懂。”我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可你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当成理所当然。”
“我帮你带孩子,不是我的义务。”
“是因为我心疼你,心疼乐乐。”
“可你们,有谁心疼过我?”
那天,我和方芳聊了很久。
从她小时候,聊到她工作,聊到她那段失败的婚姻。
我们把这么多年来,心里所有的疙瘩,都摊开来说了。
说到最后,我们母女俩抱头痛哭。
哭完,心里好像都敞亮了许多。
但那根刺,还在。
我没有告诉方芳关于那篇作文的事。
那是我的心结,我得自己解开。
方芳在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她试着去当一个真正的母亲。
她给乐乐辅导作业,陪乐乐下棋,给乐乐讲故事。
乐乐很高兴,一直黏着她。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亲密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周五,方芳要走了。
临走前,她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妈,这里面是我这几年攒的钱,密码是您生日。”
“您别再像以前那么省了,该买的就买,该花的就花。”
“等我下个项目结束,我就申请调回来。以后,乐乐我来带。”
我看着手里的卡,没说话。
方芳抱了抱我。
“妈,谢谢您。也对不起。”
她走了。
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我和乐乐之间的冷战,还在继续。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怕我一看她,就会想起那篇作文,想起她扑进张兰怀里的样子。
周末,乐乐的班主任突然给我打电话。
说学校要搞一个“感恩主题”的家长会,希望我能参加。
还特意嘱咐,要穿得正式一点。
我本来不想去。
我现在这个状态,哪有心情去参加什么家长会。
可老师说,乐乐在会上有一个特殊的环节,希望我一定要到场。
我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家长会那天,我特意穿上了方芳给我买的一件新衣服。
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自己都精神了不少。
到了学校,我才发现,礼堂里布置得很隆重。
家长们都坐得整整齐齐。
班主任在台上讲了一些常规的话。
然后,她说:“接下来,是一个特殊的环节。我们班的方乐乐同学,有一篇作文,获得了市里的金奖。今天,她想把这篇作文,念给在座的各位叔叔阿姨,特别是,念给她最亲爱的人听。”
我愣住了。
作文?金奖?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乐乐穿着一身漂亮的公主裙,走上了舞台。
她手里拿着一张稿纸,小脸因为紧张,涨得通红。
我坐在台下,心跳得厉害。
是那篇作文吗?
她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她最爱的人是奶奶吗?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乐乐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方乐乐。今天,我要朗读的作文是,《我的外婆》。”
外婆?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我最爱的人》吗?不是奶奶吗?
我听见乐乐稚嫩而清脆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响在整个礼堂。
“我的外婆,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太太。”
“她的头发,有一半都白了。她的手上,布满了皱纹和老茧。”
“她不像别的奶奶和外婆,会穿漂亮的衣服,会化妆。”
“她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但是,在我心里,我的外婆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她会做最好吃的糖醋排骨,会修吱吱呀呀响的旧风扇,还会讲永远也讲不完的孙悟空的故事。”
“我从小,就是外婆带大的。”
“我记得,我小时候经常生病。每次半夜发烧,都是外婆抱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医院。她的后背,是我最温暖的床。”
“我记得,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很想妈妈。每天放学,我都会第一个冲出教室,因为我知道,外婆一定会在门口等我。她的怀抱,是我最安全的港湾。”
“我记得,我刚学写字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名字写错。外婆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她的手,是那么粗糙,又是那么温暖。”
“很多人都觉得,我妈妈给了我最好的生活。她给我买漂亮的裙子,昂贵的玩具。”
“我的奶奶,也对我很好。她会带我去吃好吃的,去好玩的地方。”
“他们给我的,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很亮,很美。”
“可是,我的外婆,她给我的,是脚下的土地。”
“是每天早上的那一碗热粥,是下雨时送到校门口的那把伞,是每一个我害怕的夜晚,陪在我身边的那个身影。”
“星星和月亮,离我很远。只有土地,才是我每天都能踩在脚下的踏实。”
“前段时间,我惹外婆生气了。”
“因为老师让写一篇作文,叫《我最爱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写,就去问奶奶。奶奶说,你就写我啊,写我给你买机器人,带你去游乐场。”
“我就试着写了一稿。可是写完,我总觉得不对。”
“我最爱的人,真的是奶奶吗?”
“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了外婆为我做的一件件小事。”
“我才明白,爱,不是昂贵的礼物,也不是偶尔的惊喜。”
“爱,是十年如一日的陪伴,是融入到柴米油盐里的关心。”
“所以,我把那篇作文撕了。我重新写了一篇,就是今天念给大家听的这篇。”
“外婆,我知道您今天也来了。”
“我想对您说,对不起,前段时间让您伤心了。”
“我还想对您说,我最爱的人,是您。永远都是您。”
乐乐的演讲结束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我的方向,眼睛里含着泪水。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一直都误会了她。
那根扎在我心里的刺,在那一刻,被彻底拔了出来。
连带着那些委屈、不甘和怨恨,都烟消云散了。
家长会结束后,我冲到后台。
乐乐看见我,一下子就扑进了我的怀里。
“外婆!你原谅我了吗?”
她哭着问。
我紧紧地抱着她,这个我用整个生命去疼爱的孩子。
“傻孩子,外婆从来没有生你的气。”
我哽咽着说。
“外婆只是……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是我太狭隘,太计较。
我把自己的付出当成了一场交易,渴望得到等价的回报。
却忘了,爱,从来都不是用来比较和衡量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乐乐一直牵着我的手。
“外婆,我们今天晚上吃糖醋排骨好不好?”
“好。”
“外婆,你以后还会陪我睡吗?”
“会。”
“外婆,你以后不准再生我的气了。”
“好,外婆不生气了。”
夕阳把我们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小人儿,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回到家,我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方芳的。
还有一条未读短信。
“妈,我听乐乐班主任说了。对不起,这些年,辛苦您了。我爱您。”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乐乐吃得小肚子滚圆。
睡觉前,她抱着我的胳膊,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外婆,晚安。”
“晚安,我的宝贝。”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庞,那么恬静,那么美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默默地说:
谢谢你,乐乐。
谢谢你让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
也谢谢你,让我原谅了自己,原谅了生活。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我睁开眼,身边的小人儿还在熟睡。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去厨房,淘米,煮粥。
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就准备好的肉和蔬菜。
今天给乐乐做什么好呢?
就做她爱吃的青椒肉丝,再炒个番茄鸡蛋吧。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我的心,不再被那些计较和得失填满。
变得很轻,很满。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
方芳会回来,乐乐会长大。
她们会有自己的生活。
而我,会慢慢老去。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在这座小小的房子里,在这十年琐碎的时光里,我拥有过最珍贵的宝藏。
这就够了。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张兰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
“亲家母,那个……我听我们家乐乐说,她作文得奖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那作文,写的是……”
“写的是我。”我没等她说完,就直接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哦,那挺好的,挺好的。”她干巴巴地说,“我们家乐乐就是有出息。”
她把“我们家”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笑了笑,没跟她计较。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我这边还炖着汤呢。”
说完,我便挂了电话。
我不会再因为她而影响自己的情绪了。
我们不是一路人,也没必要硬凑在一起。
只要她真心对乐乐好,我无所谓。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碗水。
方芳开始越来越多地参与到乐乐的生活中。
她会每天晚上跟乐乐视频通话,检查她的作业,听她讲学校里的趣事。
每个月,她都会回来一次,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几个月才见一面。
她会带着我和乐乐出去吃饭,看电影,逛公园。
像一个真正的家人一样。
我和方芳的关系,也前所未有地亲近。
我们不再只是母亲和女儿,更像是朋友。
我会跟她抱怨菜市场的菜价又涨了,她会跟我吐槽公司里那些烦心事。
我们都学着,向对方敞开自己的心。
至于张兰,她还是会偶尔来看乐乐。
还是会带很多礼物。
但乐乐,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那些礼物表现出狂热的喜爱。
她会礼貌地道谢,然后把礼物收起来。
她会花更多的时间,跟奶奶聊天,问她最近身体好不好。
有一次,张兰又想带乐乐去游乐场。
乐乐却摇了摇头。
“奶奶,我今天想跟外婆在家包饺子。”
张兰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但她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她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或许,她也明白了些什么吧。
血缘是天定的,但亲情,是需要用心经营的。
不是靠金钱和物质,就能堆砌起来的。
乐乐上五年级那年,方芳终于申请调回了我们这个城市。
虽然职位没有以前高,薪水也少了一些。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以前多了。
她用自己的积蓄,在离我们家不远的一个新小区,买了一套两居室。
她说,妈,您跟我一起搬过去住吧。
我摇了摇头。
“我就住这儿,住*惯了。”
“这老房子,冬冷夏热的,哪有新房子舒服。”
“舒服。”我说,“这里有你爸的影子,有你长大的痕迹,有乐乐的童年。这里才是家。”
方芳没再劝我。
她知道我的脾气。
她把新家装修得很好,每个周末,都会接我和乐乐过去住。
乐乐开始跟着方芳生活。
每天早上,是方芳送她上学。
每天晚上,是方芳陪她写作业。
我一下子就清闲了下来。
刚开始,我很不*惯。
每天早上醒来,身边都是空荡荡的。
做饭的时候,也总是*惯性地多做一份。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也总是空落落的。
我好像,突然之间,失去了生活的重心。
我开始失眠,食欲不振,人也瘦了一大圈。
方芳和乐乐都很担心我。
她们想让我搬过去一起住,但我还是拒绝了。
我知道,我得自己走出来。
我得为自己,找点事情做。
我开始去上老年大学。
报了一个书法班,一个国画班。
每天背着个小布包,跟一群老头老太太一起,在教室里写写画画。
我还参加了社区的合唱团。
我们每周排练两次,唱的都是些老歌。
《洪湖水浪打浪》、《我的祖国》。
唱着唱着,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我的生活,渐渐变得充实起来。
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方芳和乐乐来看我,都说我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方芳说:“妈,您现在可真是个时髦老太太。”
我白了她一眼,“就你嘴贫。”
心里,却是甜的。
人啊,不能总围着别人转。
不管是子女,还是孙辈。
他们都有自己的人生。
我们做长辈的,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在他们高飞的时候,默默祝福。
然后,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才是最重要的。
乐乐上初中了,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学*很努力,成绩也很好。
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我。
她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小秘密。
有时候,我看着她和同学打电话,聊着那些我听不懂的明星和话题。
我会有些失落。
觉得我的小外孙女,离我越来越远了。
可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成长吗?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我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支持她。
只要她需要,我永远都在。
那年我过六十五岁生日。
方芳和乐乐给我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宴。
就在我家。
方芳下厨,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乐乐给我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还送了我一份礼物。
是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相框。
相框里,不是照片。
而是一篇用钢笔抄写的作文。
字迹清秀,隽永。
题目是,《我的外婆》。
就是那篇,她当年在家长会上念过的作文。
在文章的末尾,她用红色的笔,加了一段话。
“外婆,谢谢您,用您的青春,换来了我的童年。谢谢您,用您的爱,教会了我如何去爱。”
“时光会流逝,我会长大,您会变老。”
“但请您相信,无论我走多远,飞多高,您永远是我心里最温暖的依靠,是我最爱的人。”
“外婆,生日快乐。我爱您。”
我拿着相框,手在抖。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方芳从身后抱住我。
“妈,生日快乐。”
乐乐也过来,抱住我另一边。
“外婆,生日快乐。不许哭哦,今天您是寿星。”
我看着身边的女儿和外孙女,一个是我生命的延续,一个是我生命的希望。
我觉得,我这一生,值了。
真好。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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