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初中毕业教了 33 年书，评上副高，我的年收入让亲戚骂我装穷
1992 年我 16 岁，初中毕业证还揣在兜里没捂热，就站上了老家村小的讲台。当时村里缺老师，老校长见我字写得工整，又愿意留下来，拍着大腿说就你了。谁也没想到，这个 “凑数” 的代课老师，一教就是 33 年，最后还评上了副高级职称。前阵子春节亲戚聚餐，有人问我年收入多少，我报完数，饭桌上瞬间安静，过后有人私下说我藏着掖着，也有人说我混得窝囊，33 年副高才挣这么点。
我老家在陕南秦巴山区，属于连片特困地区。1992 年的村小就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着报纸，刮风下雨时纸哗哗响，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写起字来粉笔灰乱飞。我刚去时教三年级全科，语文数学自然品德美术音乐全担着，一个班 32 个学生，最小的才 7 岁，家远的要走两小时山路来上学。
那时候我还是代课老师，不算正式编制。1992 年的工资是每个月 45 块，由村委会发放，工资条上的公章是红泥盖的，模糊不清。我住在学校旁边的小耳房，里面一张木板床，一个木箱，冬天靠烧煤炉取暖，煤是学生家长你家一筐我家一筐凑的。有年大雪封山，学生没法来上学，我就踩着齐膝的积雪，挨家挨户上门补课，山路滑，摔了好几次，棉裤膝盖处全是泥和冰碴子。
1995 年，县里开始落实民办教师转正政策，要求 1986 年以后入职的代课老师参加统一考试。我初中毕业的学历是硬伤，报名时工作人员反复问我要不要放弃，说就算考上，后续评职称也会受影响。我没退，白天上课，晚上抱着课本学到凌晨，数学公式、语文教法、教育学原理，这些以前没接触过的知识，硬是一点点啃了下来。考试那天，我坐在县城中学的教室里，周围全是师范毕业的年轻人，手心全是汗。
成绩出来，我以乡镇第三名的成绩通过考试，转正成为公办教师。转正后的第一个月工资是 187 块，工资条上的公章换成了县教育局的，红得鲜亮。我拿着工资条跑到邮局，给在外地打工的父母拍了封电报，就四个字：转正加薪。那天我买了两斤猪肉，在小耳房里煮了一锅白菜炖肉，邀请留下来的两个同事一起吃，三个人吃得满嘴流油，说着以后的日子。
转正后我还是教农村小学，后来学校合并，我调到了乡镇初中教数学。教初中压力更大，要抓升学率，要应对各种考核。我知道自己学历低，就比别人更努力。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在办公室备课改作业，晚上学生下晚自*后，我还会留在教室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不收一分钱。周末别人休息，我就去县城参加继续教育，慢慢拿到了中专、大专文凭，虽然不是全日制，但总算弥补了学历上的短板。
2008 年，国家开始实施绩效工资政策，教师收入分成了基本工资、绩效工资和津贴补贴三部分。那时候我是中级职称，岗位工资 1770 元，薪级工资因为教龄长，已经涨到 890 元，基础性绩效每月 1500 元，奖励性绩效年底统一发，大概 8000 块。加上乡镇补贴 200 元，乡村教师生活补助 400 元，每月到手大概 4700 元，年收入接近 6 万。这在当时的乡镇，已经算是不错的收入，但比起县城里的老师，还是少了一截。
评副高的过程，比转正还要难。按照规定，副高职称通常要求本科以上学历，我只有大专文凭，只能走破格评审的路子。破格的条件是教龄满 25 年，且有突出的教学业绩。为了评上副高，我连续十年带毕业班，所教的数学科目平均分连续八年在全县乡镇中学排名前三；指导学生参加数学竞赛，三次拿到省级奖项；撰写的教学论文，两篇发表在省级刊物上，还有一篇获得了市级一等奖。
2019 年，我提交了副高评审材料，包括 33 本备课本、28 张获奖证书、15 份学生成绩证明，还有县教育局出具的教龄认定报告。评审过程中，有评委提出我的学历不符合标准，但更多评委认可我的教龄和业绩。最终，我以全票通过评审，成为我们乡镇初中第一个初中毕业的副高级教师。
评上副高后，我的收入明显提高。现在我的工资构成很清晰，岗位工资是 3405 元，这是副高级职称对应的标准，比中级职称高了 1635 元；薪级工资因为 33 年教龄，已经涨到 1980 元，每年都会递增；绩效工资分为基础性和奖励性两部分，基础性绩效每月 2800 元，占绩效总量的 70%，按月发放，奖励性绩效每月 1500 元，根据教学考核结果发放，年底统一清算；津贴补贴方面，我享受的是一类地区乡村教师生活补助，每月 800 元，乡镇工作补贴 500 元，因为学校距离县城 35 公里，每月还有 200 元交通补贴；我当了 22 年班主任，班主任津贴每月 200 元；年底还有一笔年终奖金，去年发了 18000 元，说是县财政统筹的教育专项奖励。
算下来，我每月固定到手的工资是 3405+1980+2800+1500+800+500+200+200=11385 元，扣除每月的五险一金，实际到手 9800 元左右，加上年底的 18000 元奖金，全年实际收入大概是 13.56 万元。有人说加上公积金和职业年金，年收入能到 16 万，但公积金只能买房或退休后提取，职业年金要等退休后才能领，平时用不上，所以我不算在实际收入里。
这个收入，在一线城市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我们陕南的乡镇，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的收入水平。我们乡镇的平均工资大概在 4000 元左右，普通公务员每月到手也就 6000 多，所以身边的同事都觉得我挣得不少。但亲戚们不这么看，他们觉得 “副高级教师” 听起来就很厉害，应该年薪几十万。
春节聚餐时，表哥当着一桌子人的面问我年收入多少，我如实说了大概 13 万。表哥眼睛一瞪，说我肯定装穷，他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都能挣 8000，我一个副高老师，教了 33 年书，怎么也得年薪 20 万以上。表姐接过话头，说她邻居家的孩子在县城当老师，教龄才 5 年，每月都能拿 7000 多，我教了 33 年，还是副高，肯定藏了私房钱。
我拿出手机，打开工资条截图给他们看，一项一项解释，岗位工资多少，绩效多少，补贴多少，扣除的五险一金多少。他们看了半天，还是不信，说我肯定有额外收入，比如补课费、家长送的礼品红包。我解释说现在管得严，不准有偿补课，家长送的东西也不能收，收了会被处分，但他们还是摇头，说我太傻，不会变通。
其实我知道，亲戚们的误解，源于他们对教师收入的不了解。他们以为职称高就一定挣得多，却不知道农村教师和城市教师的收入差距，不知道我们的收入里，有很大一部分是艰苦地区的补贴。如果我在县城教书，没有乡村教师生活补助和交通补贴，每月收入会少 1000 多，年收入也就 12 万左右；如果在一线城市，同样是副高，年收入可能会达到 20 万以上，但消费也高。
33 年教学生涯，我送走了 1200 多个学生。有的学生考上了名牌大学，留在了大城市；有的学生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为了公务员、医生、教师；还有的学生在外打工，日子过得也不错。每年过节，都会有学生来看我，给我带些特产，跟我聊他们的生活。每当这时候，我都觉得特别满足，这种满足感，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但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委屈。33 年里，我错过了很多。孩子小时候，我忙着给学生补课，很少有时间陪他；父母生病时，我因为要批改试卷、准备公开课，没能好好照顾他们；自己的身体也落下了毛病，颈椎、腰椎都不好，嗓子也因为常年讲课变得沙哑。有人说我傻，初中毕业本来可以去打工、做生意，说不定早就发家致富了，何必守着三尺讲台，挣这点死工资。
我也问过自己，后悔吗？说实话，有时候会后悔。看着以前的同学，有的开了公司，有的当了老板，住大房子、开豪车，而我至今还住在学校分配的老房子里，手里没多少存款。但每次走进教室，看到学生们求知的眼神，听到他们喊我 “老师”，我就觉得，这份工作虽然辛苦，虽然收入不算特别高，但很有意义。
现在网上经常讨论教师收入的问题，有人说教师收入太高，工作轻松，还有寒暑假；有人说教师收入太低，尤其是农村教师，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我觉得，教师的收入是否合理，不能一概而论，要分地区、分学段、分职称来看。城市教师的收入确实相对较高，而农村教师，尤其是艰苦地区的农村教师，收入虽然比以前提高了，但考虑到工作环境和付出的辛劳，其实并不算高。
我今年 49 岁，还有 6 年就退休了。按照现在的政策，退休后我的养老金大概在 8000 元左右，加上职业年金，每月能有 9000 多元，足够我和老伴养老。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安安稳稳地教完最后几年书，再送走几届学生，看着他们一个个成才。
有人问我，初中毕业评上副高，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厉害？我不觉得。我知道自己学历低，所以比别人更努力，付出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评上副高，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政策认可了我的教龄和业绩，认可了我 33 年的坚守。
至于我的年收入 13 万，到底是高还是低，我不想争论。对我来说，这份收入，是对我 33 年教书育人的认可，足够我维持体面的生活，也让我能够安心从教。但我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人关注农村教师，关注艰苦地区的教育，让农村教师的付出能得到更多的回报，让更多的年轻人愿意回到农村，接过我们手中的接力棒。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让我再选一次，我还会选择当老师吗？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次，答案却越来越模糊。现在的孩子不好教，家长的期望越来越高，教育部门的考核越来越严，教师的压力越来越大。有时候看着身边的年轻教师一个个辞职离开，我也会动摇。但一想到那些留在大山里的孩子，想到他们渴望知识的眼神，我又觉得，自己不能走。
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代农村教师的宿命，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台，一辈子与学生为伴，一辈子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付出。至于收入多少，别人怎么看，其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 “教师” 这个称号。
但最近又有亲戚跟我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当农村教师，就是因为收入太低，要是我这种副高教师年收入能到 20 万，肯定有很多年轻人愿意来。我反驳说，农村教师的问题不只是收入，还有工作环境、发展空间等很多因素，但他不听，坚持说只要收入高，什么问题都能解决。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也不知道未来农村教育会怎么样，更不知道自己 33 年的坚守，到底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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