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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我爹平反,带我回北京,我才知道我家原来住的是王府

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1980年,我爹平反了。

一张盖着红戳的纸,就把我爹从一个“坏分子”变回了“同志”。

80年我爹平反,带我回北京,我才知道我家原来住的是王府

我爹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几十年没见他这么哭过。

我娘也哭,搂着我爹的肩膀,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我叫卫平,卫国的卫,和平的平。

那年我十八,在东北的一个小县城里,我是个没人敢惹的混小子。

不是因为我多能打,而是因为我爹是“坏分子”,我从小就是被戳着脊梁骨长大的。

谁骂我,我就拿砖头拍他。

谁欺负我,我就跟他玩命。

我不怕,反正烂命一条。

我爹平反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儿子,咱们回北京,回咱们自己的家。”

北京?

家?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对北京的所有印象,都来自我爹的描述。

他说我们的家,在一个*的院子里,院子里有海棠树,有鱼缸,夏天的时候,知了在树上叫,我们在树下乘凉。

听起来就像个梦。

我问:“爹,咱家在北京哪儿啊?”

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含糊地说:“到了就知道了。”

出发那天,县城里很多人来送我们。

有我爹的老同事,有过去躲着我们走的人,现在都堆着笑脸,说着“恭喜”。

人性啊,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

我爹穿着他唯一的一件蓝色中山装,背挺得笔直。

我娘也是,把压箱底的衣服翻了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呢,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蹬着一双破球鞋。

我觉得我跟这个“胜利”的场合格格不入。

火车是绿皮的,慢悠悠地晃了三天三夜。

我爹一路上都很兴奋,不停地跟我讲北京的各种好。

讲烤鸭,讲豆汁儿,讲天安门,讲故宫。

他越说,我心里越没底。

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能适应吗?

到了北京站,一股人潮涌出来,差点把我挤散架。

我爹紧紧拉着我的手,我娘拉着我爹的衣角。

我们一家三口,像三只误入大城市的土耗子。

车站外面,车水马龙,高楼林立。

我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这就是北京?

比我想象中还要大,还要……让人害怕。

我爹拦了辆三轮车,跟师傅说了个地名。

那师傅一愣,多看了我爹几眼,眼神里有点奇怪。

“您去那儿啊?那地方可都变样了。”

我爹笑了笑,说:“没事,我认识路。”

三轮车蹬起来,穿过一条条胡同。

胡同里的墙都是灰色的,墙上爬满了藤蔓。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大爷,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眼神悠闲。

这跟我爹描述的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车子在一个大杂院门口停下。

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其中一个的头断了半边,看着有点滑稽。

大门是红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XX街道第三居民大院”。

我爹站在这扇门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爹,这就是咱家?”我小声问。

他点点头,声音沙哑:“是,也不是。”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我也跟着进去,然后我愣住了。

这哪里是一个院子。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世界。

院子大得不像话,一进门是个影壁,绕过去,是一个巨大的庭院。

庭院里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正对着的,是一座高大的正房,屋顶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两边是厢房,一排排的,看不到头。

这……这是王府吧?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我虽然没文化,但评书可没少听。

什么恭王府、醇王府,说的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

院子里乱七-八糟,东一家西一家地晾着衣服,被单、裤衩,五颜六色,像万国旗。

地上堆着煤球,白菜,还有各种杂物。

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妇女正坐在屋檐下,一边择菜一边大声聊天。

嘈杂,混乱,但充满了生活气息。

我爹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或者说,嘈杂的)池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一个胖大妈停下了手里的活,上下打量着我爹,操着一口京片子问:“哎,我说,您找谁啊?”

我爹还没说话,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大爷走了过来,扶了扶眼镜,盯着我爹看了半天。

“您是……卫兴国?”

我爹浑身一震,看着老大爷,嘴唇哆嗦着:“您是……李师傅?”

“哎哟!还真是你!”老大爷一拍大腿,激动地走上来,“你可算回来了!”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拉着手,眼圈都红了。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议论纷纷。

“这是谁啊?”

“好像是以前住这儿的。”

“哪一户啊?没印象啊。”

李大爷拉着我爹,对大家说:“大家静一静,这是卫兴国,卫先生!这宅子,以前就是他们家的!”

“嗡”的一下,人群炸了锅。

“他们家的?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公家的房子!”

“哪儿来的骗子吧?”

那个胖大妈撇着嘴,一脸不信:“我说李大爷,您可别被人骗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他们家的?”

我爹没理会这些议论。

他松开李大爷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正房。

他的脚步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正房的门前,坐着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爹。

“你……你是……”

我爹在她面前站定,弯下腰,轻声说:“吴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爹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

“大少爷……真的是你……大少爷!”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爹也哭了,扶着她的胳膊,一遍遍地说:“吴妈,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像在看一场老电影。

大少爷?

我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妈是我家的老保姆,从我爷爷那辈就在了。

后来我们家出事,她被赶了出去,但一直没离开北京,就住在这附近。

她拉着我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

这时候,正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副干部模样。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们,很不高兴地说:“吵什么吵?不知道我正在休息吗?”

他看到吴妈拉着我爹,脸色更难看了。

“吴妈,这是谁啊?你认识的?”

吴妈擦了擦眼泪,说:“主任,这是我们家大少爷,这房子的主人!”

那个被称为“主任”的男人,姓张,是这个大杂院的管委会主任。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我爹,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主人?你说他是主人,他就是主人了?有房契吗?”

我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地契。

我爹把它递到张主任面前。

“你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张主任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把地契还给我爹,干咳了两声,说:“这个……这个是历史遗留问题。现在这房子是公家的,分给了几十户人家住。你们说要回来,也得有政策啊。”

“政策已经下来了。”我爹说,“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按照政策,我的财产应该归还。”

张主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也得走程序。你们先去街道登记,等通知吧。”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敌意。

我们,成了入侵者。

李大爷叹了口气,把我们领到他家。

他家住在西厢房的一个小角落,两间小屋,挤着一家五口。

屋里很暗,很潮。

李大爷的老伴给我们倒了水,一脸愁容。

“兴国啊,这事儿……难办啊。”

我爹坐在小板凳上,沉默不语。

李大爷说,我们家出事后,这宅子就被没收了,然后就分给了各种各样的人住。

住了几十年,孩子都生了好几拨了,早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现在我们突然回来,说这房子是我们的,谁愿意搬?

“那个张主任,就住在你们家以前的正房里。他家五口人,占了最大的五间房。”

“东厢房住的是赵家,家里有个在派出所当副所长的儿子,厉害得很。”

“还有南边那几间,住的是王寡妇,是个出了名的泼妇,谁惹她谁倒霉。”

李大爷每说一家,我爹的脸色就沉一分。

我听得心里发冷。

这哪里是回家?

这分明是闯进了龙潭虎穴。

那天晚上,我们就挤在李大爷家的小屋里。

我睡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能听到我爹的叹气声,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我爹带着我,去了街道办事处。

办事处的人倒是很客气,给我们倒了茶,听我们说了情况。

然后,一个干事拿出个本子,说:“你们的情况我们记下了。但是呢,这个房子的情况比较复杂,牵扯到几十户人家。我们要开会研究,还要向上级汇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吧。”

我一听就火了。

又是等!

等到什么时候?

我爹拉住了我,对那个干事笑了笑,说:“好,我们等。”

回去的路上,我问我爹:“爹,他们就是拖着我们吧?”

我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就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街道让我们找房管局,房管局让我们找派出所,派出所又让我们回街道。

每个人都客客气气,但就是不办事。

住在家里的那些人,对我们的态度也越来越差。

我们走在院子里,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就是他们,想把我们赶走。”

“想得美!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

那个胖大妈,每次看到我们,都“呸”地往地上吐一口唾沫。

赵家的那个副所长儿子,叫赵军,有一次在院子里碰到我,用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

他比我高,比我壮,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小子,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抓起来?”

我瞪着他,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爹死死拉住我,对我摇头。

“别惹事。”

我忍住了。

但我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这天,我实在憋不住了,一个人跑到院子后面的一个小花园。

那里曾经是我们的后花园,现在已经荒废了,长满了杂草。

我捡起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向一堵破墙。

“操!”

我骂了一句,眼泪差点掉下来。

凭什么?

这本来是我们的家!

我们没偷没抢,我们有地契,有政策!

凭什么要受这窝囊气?

“谁在那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又大又亮,像天上的星星。

是她。

我见过她,她是张主任的女儿,叫张静。

她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是你啊。”

我没理她,转过头继续拿砖头砸墙。

她走了过来,在我身边站定。

“你别砸了,墙要倒了。”

“倒了才好!”我恶狠狠地说,“这破地方,全拆了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们想把房子要回去。”

我冷笑一声:“是‘要’回去吗?这是‘拿’回来!本来就是我们的!”

“可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了。”她说,“我们也是家。”

“那我们的家呢?我们的家在哪里?”我冲她吼道。

她被我吼得后退了一步,眼圈有点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你不知道!”我打断她,“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里的砖头一扔,转身就走。

我不想跟她说话。

她是张主任的女儿,他们一家住在我们的正房里。

他们是我的敌人。

那天晚上,我爹又把我叫到一边。

“小卫,爹知道你心里憋屈。但是,咱们得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他们没办法不讲理的时候。”

我爹说,他已经给上面写了信,把他当年的情况,和平反的证明,还有房子的地契,全都寄上去了。

“我相信,国家会给我们一个公道的。”

我相信国家,但我信不过下面这些办事的。

果然,又过了几天,街道来人了。

还是那个干事,带着两个人,把我们叫到李大爷家。

张主任也来了,还有那个派出所的赵军,还有几个院子里的“代表”。

阵仗不小。

干事清了清嗓子,说:“关于卫兴国同志反映的房产问题,我们街道非常重视。经过开会研究,我们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我爹精神一振:“您说。”

“考虑到历史原因和现实困难,一下子让几十户人家都搬走,是不现实的。”

我心里一沉。

“所以我们研究决定,暂时先给你们家腾出两间屋子来,让你们先住下。至于剩下的房子,我们再慢慢想办法,逐步解决。”

两间屋子?

打发要饭的呢?

我们家这可是王府!光是房间就有上百间!

我刚要发作,我爹按住了我。

他看着那个干事,平静地问:“哪两间?”

干事看了张主任一眼。

张主任说:“就……就后花园旁边那两间柴房吧。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柴房!

我“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你们他妈的欺人太甚!”

赵军也站了起来,指着我:“小子,你嘴巴放干净点!再骂一句试试?”

“我就骂了!怎么着?你们这帮强盗!”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李大爷赶紧上来拉架。

我爹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赵军,而是看着那个干事。

“同志,我们家几十年的冤屈,好不容易盼到了平反。我们不想惹事,我们只想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你们现在让我们去住柴房,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那个干事有点尴尬,搓着手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嘛。你们也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

“我体谅你们,谁来体谅我们?”我爹的声音抖了起来,“我当年被拉走的时候,我儿子才刚出生!我们一家在东北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现在我们回来了,想回到自己的家,你们就让我们住柴房?”

“你们的心,是肉长的吗?”

一席话说得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张主任的脸色很难看。

最后,还是那个干事打圆场。

“卫师傅,您别激动。这个……柴房确实不太合适。这样吧,我们再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从西厢房给你们腾两间出来。”

“不用了。”我爹突然说。

他看着张主任,一字一句地说:“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属于我的正房,还给我。”

“如果三天后,你们还不搬,那我们就只能法庭上见了。”

说完,他拉着我,转身就走。

整个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连我都惊呆了。

我爹,那个在我印象里一向隐忍懦弱的男人,今天竟然这么硬气。

回到李大爷家,我娘担心地问:“兴国,你这么说,他们会不会……”

“不会。”我爹说,“他们怕的,就是我们把事情闹大。”

“光脚的,还怕穿鞋的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我突然觉得,我爹变了。

或者说,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卫家大少爷”的魂,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漫长的煎熬。

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们走出去,感觉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

赵军带着几个小混混,天天在院子里晃荡,看到我,就用那种挑衅的眼神看我。

我听我爹的话,不惹事,但我的拳头,时刻都准备着。

张静来找过我一次。

她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我爸说,你们太过分了。”

“我们过分?”我冷笑,“霸占着别人的家不走,还说我们过分?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我们搬出去,住哪里去?”她眼圈红了,“我们家五口人,单位也分不了房子。”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她说的也是事实。

这个年代,房子就是命根子。

但是,同情归同情,原则不能让。

“那是你们该去想办法的事,不是我的。”我硬着心肠说。

第三天到了。

早上,我们一家三口,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了正房的门口。

我们不说话,也不闹,就那么坐着。

像三尊沉默的雕像。

这是我爹想出来的办法。

他说,我们不骂人,不动手,我们就是讲理。

谁不讲理,谁就输了。

一开始,张主任一家在屋里不出来。

院子里的人都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

胖大妈又开始骂骂咧咧。

“不要脸的东西,还想把人逼死啊?”

赵军也带着人过来了,围着我们,不怀好意地笑着。

“老爷子,在这儿晒太阳呢?”

我爹闭着眼睛,理都不理他。

我瞪着他,像一头准备扑上去的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主任终于忍不住了,开门走了出来。

他看着我们,脸色铁青。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我爹睁开眼睛,平静地说:“张主任,今天是我给你的最后期限。我只想拿回我的房子。”

“我说了,这事儿得走程序!你们这是无理取闹!”

“我们已经走了程序,是你们不办事。”我爹说,“我们现在,是在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讨一个公道。”

“公道?你们想要什么公道!”

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是张主任的老婆,一个又干又瘦的女人。

她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我爹的鼻子就骂。

“你们这些地主老财,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还想要房子?做梦!”

她骂得很难听,什么脏话都往外蹦。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

“哟,小崽子还敢横?”赵军一把推在我胸口,“想打架是吧?来啊!”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我挥起拳头就要上。

“住手!”

我爹一声大喝,震住了我。

他站起来,挡在我面前,死死地盯着赵军。

“谁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那一刻,我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赵军竟然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了大门口。

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扛着星。

他身后跟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军人径直走到我爹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首长,我来晚了。”

我爹看着他,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小……小马?”

“是我,老首-长。”那个叫小马的军人,眼圈也红了,“我找了您好多年。”

原来,这个小马,是我爹当年的警卫员。

我爹出事后,他也被牵连,下放到了地方。

后来他自己努力,一步步又爬了起来,现在已经是北京军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了。

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我爹的下落。

这次,是我爹写给上面的信,转到了他手里。

他一看地址,就知道是我爹回来了,立刻就赶了过来。

小马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局势。

张主任看到军车,看到军官,腿都软了。

他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首长,您怎么来了?快……快屋里请。”

小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他转身对我爹说:“老首长,这里的事情,我已经了解了。您放心,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他对着身后一个干事使了个眼色。

那个干事走到张主任面前,拿出一份文件。

“张建国,根据群众举报和组织调查,你在担任XX街道第三居民大院管委会主任期间,利用职权,侵占公共财产,违规分配住房,现在组织决定,对你进行停职调查。”

张主任“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老婆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脸色惨白。

赵军也傻眼了,灰溜溜地带着他那帮小混混,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我爹。

我爹看着眼前的一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看瘫在地上的张主任,而是对小马说:“小马,都过去了。”

“他们住在这里也不容易,给他们留点体面吧。”

小马点点头:“老首长,您还是跟以前一样心善。”

“但是,坏人必须受到惩罚,规矩必须被遵守。”

那天,张主任一家,就像丧家之犬一样,从正房里搬了出去。

街道很快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等待后续的处理。

我们一家,终于搬回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那五间宽敞明亮的正房。

屋子里的家具,还是我们家当年的。

紫檀木的桌椅,雕花的衣柜,墙上还挂着我爷爷写的一副字。

虽然落满了灰尘,但风骨犹在。

我娘抚摸着那些家具,眼泪就没停过。

我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他念叨了几十年的海棠树,久久不语。

我,一个在东北混了十八年的小子,第一次,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只是拿回了正房。

这个大院里,还住着几十户人家。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们害怕,我们把他们也赶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以前那些大声聊天、打闹嬉笑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我们一家人走在院子里,所有人都躲着我们。

那种感觉,比他们当面骂我们还要难受。

我们成了这个院子里的孤岛。

我爹试图去缓和关系。

他主动跟邻居打招呼,但人家只是勉强笑笑,就赶紧低头走开。

他让吴妈炖了一大锅肉,想请院子里的老人和孩子来吃。

但到了饭点,一个人都没来。

那一大锅肉,最后只能我们自己吃,还有李大爷一家。

李大爷叹着气说:“兴国啊,人心散了,不好带了。”

我爹也很失落。

他想要的家,不只是一个大房子,而是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地方。

就像他记忆里那样。

但现在,物是人非。

我心里也很憋闷。

我试着去找那些以前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子们玩,想跟他们打篮球。

但他们看到我,就像看到瘟神一样,抱着球就跑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躲着我。

张静。

她家虽然搬出去了,但她还在这个院子里进进出出。

她好像是在这个街道的工厂上班。

每次碰到我,她都会停下来,跟我说几句话。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好奇,也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说:“我爸被抓了。”

我说:“哦。”

“我妈天天在家哭。”

“哦。”

“我弟弟也退学了。”

我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呢?

说“活该”?

我说不出口。

她看着我,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你是不是很恨我们家?”

我沉默了。

恨吗?

当然恨。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那双清澈又忧伤的眼睛,我又觉得,恨不起来。

她也是个受害者。

时代的悲剧,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山。

“不关你的事。”我最后说。

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我们会在后花园里聊天。

她跟我讲她学校的事,讲她看的书,讲她喜欢的电影。

我跟她讲我在东北打架的事,讲我怎么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几十里路。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却能聊到一块去。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孤独的人。

院子里的其他人,看到我们俩走得近,开始说闲话。

“看,卫家那小子,跟张家的丫头搞到一起了。”

“真是不要脸,他把人家爹都弄进去了,还有脸跟人家女儿拉拉扯扯。”

“说不定是故意的,想把张家赶尽杀绝。”

这些话很难听,传到我爹娘耳朵里。

我娘把我叫过去,旁敲侧击地问我。

“小卫啊,你跟那个张家闺女,是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娘一脸不信,“普通朋友能天天在后花园里待着?”

“娘,您想什么呢?我们就是聊聊天。”

“聊天?”我爹也开口了,他的脸色很严肃,“卫平,我告诉你,我们家跟他们家,有仇。你不能跟她走得太近。”

“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我不服气,“她爹是她爹,她是她。再说了,她家也够惨的了。”

“惨?我们家不惨吗?”我爹一拍桌子,“你忘了我们在东北过的什么日子了?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欺负我们的了?”

“我没忘!但是,冤有头,债有主。她又没做错什么!”

“你……”我爹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我第一次,为了一个外人,跟我爹顶嘴。

我们不欢而散。

那之后,我还是会去找张静。

但我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再那么明目张胆。

我们就像偷情的男女,在别人的白眼和议论中,寻找着一丝慰藉。

除了院子里的人际关系,另一个大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剩下的那些房子,怎么办?

小马帮我们把正房要了回来,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

剩下的几十户人家,牵扯太广,他也不能直接用强硬手段。

最后,上面给出的方案是:评估。

把整个宅子的价值,评估出来,然后由政府出钱,把剩下的部分买下来。

相当于,我们把房子卖给了国家。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

我们能拿到一笔巨款,那些住户也能名正言顺地继续住下去。

但是,我爹不同意。

“这是祖产,不能卖。”

他很固执。

“这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根,卖了,我们就成没根的人了。”

我理解他的心情。

但是,不卖,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的把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全都赶到大街上去吧?

那我们跟当年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试图劝我爹。

“爹,时代变了。现在不是以前了。咱们拿着钱,可以去买个新的四合院,小一点,但也是咱们自己的家啊。”

“你不懂。”我爹摇摇头,“这个院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我们家的故事。这不是钱能衡量的。”

我没辙了。

这件事,就这么僵持着。

我们住着宽敞的正房,守着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充满敌意的院子。

我们像住在皇宫里的乞丐。

有一天,赵军喝多了,在院子里撒酒疯。

他指着我们家正房的窗户,破口大骂。

“姓卫的!你给老子滚出来!”

“别以为你有个当官的亲戚就了不起了!”

“这院子,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很多人都出来看热闹,但没人敢上前劝。

我爹让我待在屋里,别出去。

我怎么可能待得住。

我抄起一根擀面杖,就冲了出去。

“赵军!你他妈找死!”

赵军看到我,眼睛都红了,像一头疯牛一样冲过来。

“老子今天就废了你!”

我们俩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

我虽然比他瘦,但我从小打架,下手狠,不怕死。

他虽然壮,但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没几下就被我压在了身下。

我骑在他身上,举起擀面杖,对着他的头就要砸下去。

“卫平!住手!”

我爹冲了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胳膊。

“不能打!打了你就没理了!”

就在我犹豫的这一瞬间,赵军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刀,对着我的肚子就捅了过来。

我只觉得肚子一凉。

然后,就是一阵剧痛。

我低头一看,血,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爹惊恐地大叫起来:“儿子!”

我娘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哇”的一声就昏了过去。

院子里一片大乱。

有人尖叫,有人去打电话报警。

我看到张静也跑了过来,她看着我,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我倒在了血泊里。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下,完了。

我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

刀子离我的肾脏,只差一公分。

我捡回了一条命。

赵军,被抓了。

故意伤人,证据确凿,他被判了十年。

赵家,彻底垮了。

他爹,那个派出所的副所长,因为包庇儿子,也被撤了职。

这件事,在整个大院,乃至整个街道,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没有人再敢小看我们家。

但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我出院那天,我爹来接我。

他看上去,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他在自责。

回到家,我娘抱着我,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你……”

我拍着她的背,说:“娘,不怪你,我没事。”

从那以后,院子里的气氛,又变了。

那些住户,看我们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敬畏。

他们开始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胖大妈甚至还给我们家送来了一篮子鸡蛋。

“给孩子补补身子。”她说,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真诚的笑容。

人性啊,真是个……贱皮子。

你不把它打疼了,它就不知道尊敬你。

我爹,经过了这件事,也终于想通了。

他同意了政府的方案。

把剩下的房子,卖给国家。

签字那天,他把我叫到身边。

“儿子,爹想明白了。”

“这个家,是我们的,也不是我们的。”

“它是这个时代的,是历史的。”

“我们守不住它,也没必要守着它。”

“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们拿到了很大一笔补偿款。

多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我爹用这笔钱,在后海附近,买下了一个小小的三进四合院。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院里也有一棵海棠树。

搬家那天,我们把吴妈也接了过去。

她成了我们家的一份子。

我们离开那个大杂院的时候,很多人都出来送我们。

他们脸上,是复杂的表情。

有不舍,有解脱,也有羡慕。

我看到了张静。

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默默地看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看到她对我,做了一个口型。

“再见。”

我点点头。

再见。

也许,是再也不见。

新的生活开始了。

我爹用剩下的钱,开了个小小的古董店。

他本来就是行家,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我娘每天在院子里养花,种菜,把小院打理得像个花园。

吴妈还是那么疼我,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我呢?

我参加了高考。

在医院躺着的那些日子,张静天天来看我。

她不光给我带好吃的,还给我带来了高中的课本。

“你不该一辈子当个混混。”她说,“你应该去上大学。”

是她,点醒了我。

我,卫平,一个曾经的坏分子,一个混小子,竟然考上了大学。

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只是个普通的一本。

但我爹娘,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

开学那天,我爹开着他新买的“上海”牌小轿车送我。

在那个年代,这可是顶级配置。

我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但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去打架,去惹事。

我开始认真地读书。

因为我知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接受我爹的安排,进他的公司。

我选择了自己创业。

我拿着我爹给我的启动资金,开了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是一个遍地是黄金的年代。

只要你敢想,敢干,就有机会。

我的公司,从小到大,越做越好。

几年后,我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卫总”。

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车子。

我有了成功人士的一切标配。

但我的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我偶尔会开车,回到那个我曾经住过的王府大杂院。

那里,还是老样子。

嘈杂,混乱,充满了生活气息。

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听说,胖大妈的儿子,后来下海经商,发了财,把她接走了。

我听说,李大爷的孙子,考上了清华,成了他们家的骄傲。

我也听说,张静,后来嫁给了一个大学老师,过得很幸福。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都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

有一次,我在一个拍卖会上,又见到了那个宅子。

不是整个,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被当做文物,拿出来拍卖。

起拍价,就是一个我需要仰望的天文数字。

我没有举牌。

我知道,它已经不属于我了。

也不属于我们家。

它属于历史。

回家的路上,我爹给我打电话。

“儿子,在哪儿呢?”

“在路上,刚参加完一个活动。”

“早点回家吃饭,你妈今天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

“好嘞。”

我挂了电话,一脚油门,向家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北京的夜景,流光溢彩。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从东北来到北京的少年。

那个站在王府门口,一脸迷茫和愤怒的少年。

如果他看到今天的我,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他会觉得,我活成了他最讨厌的样子。

虚伪,世故,满身铜臭。

但我知道,我没有。

我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只是,它换了一种燃烧的方式。

回到家,推开院门。

海棠树下,灯火通明。

我爹在看报纸,我娘在跟吴妈聊天。

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声。

我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回来了,就赶紧洗手吃饭。”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家,不是一个地方。

不是一个多大的院子,多豪华的房子。

家,是有人在等你。

是那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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