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咔哒。”
这是我和林涛同居的第31天。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气混着油烟,劈头盖脸地涌了过来。
我皱了皱眉。
林涛正穿着我的粉色小熊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那围裙是他从门后挂着的一堆里随手抓的,带子在他壮硕的腰上系成一个滑稽的蝴蝶结。
“回来啦?”他从灶台前回过头,额头上挂着汗珠,笑容灿烂得像个二百瓦的灯泡。
“嗯。”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视线扫过客厅,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沙发上,我的羊绒披肩被揉成一团,塞在角落里。那是上周我为了参加学校的公开课,特意买的,花了我小半个月的工资。
茶几上,我用来敷脸的雅诗兰黛小棕瓶敞着口,旁边是我那套紫砂茶具,茶盘里汪着水,几只杯子东倒西歪,其中一只还泡着半杯没喝完的浓茶。
那套茶具,是我爸送我的三十岁生日礼物。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平时都舍不得用。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从心底蹿了上来。
但我忍住了。
我告诉自己,陈曼,你38岁了,不是18岁,要成熟,要稳重,要体谅。
男人嘛,大多粗心。
何况,他是为了给你做饭。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团火强压下去,换上笑脸,“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呢?”
“红烧肉!你不是最爱吃吗?”林涛端着一盘颜色深得发黑的“红烧肉”走出来,献宝似的放在餐桌上,“我特意去网上学的,保证比馆子里的还好吃!”
我看着那盘与其说是肉,不如说是一盘黑炭的东西,胃里有点翻江倒海。
但我还是笑着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又咸又硬,还有一股焦糊味。
“怎么样?”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艰难地把那块肉咽下去,对他竖起大拇指,“好吃!就是……稍微有点咸。”
“咸点下饭!”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我的笔记本电脑,“我先玩会儿游戏,你先吃。”
我的电脑。
屏幕上还开着我备课用的PPT,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没来得及保存。
“林涛,”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你用电脑之前,能先跟我说一声吗?我刚才做的东西还没保存。”
“嗨,多大点事儿。”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给你存上不就行了。再说了,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嘛,用一下怎么了?”
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我愣住了。
空气里,油烟味、焦糊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腻。
我看着他,他正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游戏里传来打打杀杀的音效。
那个前一秒还围着我的围裙、为我做饭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三十八年,我的人生就像一本按部就班的教科书。
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师范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高中语文老师。
我的人生信条是“得体”。
穿着要得体,言行要得体,情绪也要得体。
不能在学生面前失态,不能让领导觉得你情绪化,不能让父母为你担心。
我像一个穿着紧身衣的演员,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着一个温和、端庄、永远正确的“陈老师”。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件紧身衣有多勒。
遇到林涛,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
他3M,比我小五岁,是一家小公司的销售经理。
他高大,帅气,说话风趣。敬酒的时候,他替我挡了好几杯,最后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被朋友扶着送走时,还傻笑着冲我挥手。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他开始追我。
每天风雨无阻地接我下班,周末带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过节会记得送我一束不算贵但很新鲜的玫瑰。
他会记住我无意中说过想吃哪家餐厅,然后提前一周就订好位子。
他会在我因为公开课压力大而失眠的夜晚,陪我聊天到深夜,哪怕第二天他要早起出差。
我的朋友都说,陈曼,你这是铁树开花,终于遇到对的人了。
我也这么觉得。
三十八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一个尴尬的年纪。
身边的同龄人,孩子都上初中了。而我,感情生活还是一片空白。
不是没谈过。
大学时有过一个,毕业时因为异地,和平分手。
工作后,也相亲过几个。有嫌我年纪大的,有嫌我当老师工资低的,还有一个,聊得不错,准备深入发展了,结果发现他是个海王,手机里有十几个“女朋友”。
渐渐地,我就心灰意冷了。
父母催得急,三天两头打电话,主题只有一个: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曼曼啊,你都38了,不是28!再不抓紧,以后想生孩子都难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
但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我想要的是爱情,是那种能让我在一天疲惫的工作后,卸下所有伪装,安心依靠的温暖。
林涛的出现,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原本灰暗的世界。
他那么热情,那么直接,像一团火。
他从不叫我“陈老师”,他叫我“曼曼”。
他说:“曼曼,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
他说:“曼曼,别总那么严肃,你值得被人宠着。”
他说:“曼曼,以后我来保护你。”
在他面前,我好像可以不用再扮演那个“得体”的陈老师。
我可以是陈曼。
所以,当他提出同居的时候,我只犹豫了三天,就答应了。
我想,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个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搬家那天,他一个人包揽了所有重活。
我的东西很多,光是书就有十几箱。他汗流浃背地一趟趟往楼上搬,没有一句怨言。
晚上,我们躺在新整理好的床上,他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曼曼,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家。
多好的一个词。
我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我没想到,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
那句“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起初,我安慰自己,他只是不拘小节。
情侣之间,分得太清楚,反而生分。
于是,我看着他用我新买的洗面奶洗脸,洗完还嫌弃地说:“你这玩意儿怎么跟胶水似的,一点泡都没有。”
那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氨基酸洁面,温和不刺激,一瓶要四百多。
我看着他把我珍藏版的《红楼梦》批注本,垫在泡面碗下。
那是我大学时,一页一页啃下来的,上面写满了我的心得和感悟。
我看着他把我妈给我织的羊毛围巾,随手扔在地上,给他那只叫“将军”的哈士奇当玩具。
那条围巾,我一次都没舍得戴过。
每一次,我都想发火。
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我怕。
我怕一开口,就变成争吵。
我怕他会觉得我小气,斤斤计较。
我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会因为这些“小事”而产生裂痕。
毕竟,我38岁了,我输不起。
我只能在深夜里,等他睡着后,一个人悄悄地把被狗咬得全是口水的围巾洗干净,把泡面碗下的批注本抚平,把那瓶快要见底的洗面奶藏进柜子最深处。
我像一个守着自己领地的小兽,卑微地,无力地,守护着那些属于我的,最后的边界。
真正让我感到恐慌的,是钱。
林涛的工资不高,花钱却大手大脚。
我们同居后,说好生活费一人一半。
但每个月,他的钱都撑不到月底。
“曼曼,借我五百,发了工资就还你。”
“曼曼,这个月又要交房租了,我手头有点紧。”
“曼曼,我哥们儿结婚,得随份子,你先帮我垫上。”
借条,从来不打。
还钱,也从来不提。
我不是没想过跟他谈。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说:“林涛,我们能不能记一下账?这样每个月的开销也清楚一点。”
他当时正在打游戏,头也没抬,“记账多麻烦啊。再说了,我们俩还分那么清干嘛?我的钱不都花在这个家上了吗?”
是啊,花在这个家上了。
他买了两千多的机械键盘,说打游戏手感好。
他给他的哈士奇“将军”买了三百多的进口狗粮,说对毛发好。
他还办了一张五千块的健身卡,说要练出八块腹肌给我看。
而我,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我的化妆品,也从雅诗兰黛,换成了百雀羚。
有天下午,我没课,一个人去逛超市。
看到货架上新出的车厘子,又大又红,很想吃。
我拿起一小盒,看了看价格,88元。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悲哀。
我,陈曼,一个有稳定工作,有独立收入的知识女性,竟然连一盒车厘子都舍不得买。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扶贫。
周末,我约了闺蜜周静出来喝下午茶。
周静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嫁了个有钱人,当了全职太太,但她是我所有朋友里,活得最通透的一个。
我把最近的烦心事,一股脑地都倒给了她。
她听完,呷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陈曼,你这不是谈恋爱,你这是在养儿子。”
我苦笑,“我也知道。但是我能怎么办?我都这个年纪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嫌弃我的……”
“打住。”周静抬手制止我,“什么叫不嫌弃你?你哪里需要他嫌弃了?你长得不差,有正当工作,有房有存款,自己过得好好的。是他该庆幸,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女朋友。”
“可是,他对我……也挺好的。”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好?怎么个好法?”周静挑眉,“给你做顿饭,就是好?接你下班,就是好?说几句甜言蜜语,就是好?”
“陈曼,你醒醒吧。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心情好的时候能把你捧多高,而是要看他愿不愿意尊重你的底线。”
“他花你的钱,用你的东西,还说得理直气壮。这不是爱,这是侵占。”
侵占。
这个词,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愣愣地看着周静,说不出话来。
“你好好想想吧。”周静叹了口气,“别为了摆脱寂寞,就把自己推进另一个火坑。有些男人,就是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周静的话。
侵占。无底洞。
我打开手机,翻看我和林涛的聊天记录。
满满的,都是我给他转账的记录。
五百。
一千。
两千。
最大的一笔,是一万。
那是上个月,他说他朋友有个投资项目,稳赚不赔,就差一万块启动资金。
我当时有些犹豫。
“曼曼,你相信我,这次肯定能赚回来。到时候,我给你买个大钻戒。”他抱着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一软,就把钱转给了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稳赚不赔”的项目,赔得血本无归。
那一万块,也打了水漂。
他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说他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
我除了说“没关系”,还能说什么?
难道要让他还钱吗?
他还得起吗?
我关掉手机,靠在公交车的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心里,一片茫然。
回到家,林涛不在。
客厅里,却是一片狼藉。
沙发上,堆着几个陌生男人的外套。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瓶和零食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烟味。
我的那套紫砂茶具,被当成了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冲进厨房,想找点水喝,让自己冷静一下。
一打开冰箱,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箱里,我妈上周特意从老家给我寄来的土鸡,没了。
那只鸡,是我妈养了大半年的,说要给我好好补补身子。
我一直没舍得吃。
现在,只剩下一堆鸡骨头,被随意地扔在垃圾桶里。
旁边,还扔着几个外卖盒。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盒子。
上面印着“XX烧烤”。
我的胃,又开始翻腾。
我拿出手机,给林涛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曼曼,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嘈杂,背景音里有划拳声和女人的笑声。
“你在哪?”我的声音在发抖。
“哦,我跟几个哥们儿在KTV呢。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早呢。你先睡吧,不用等我。”
“林涛,”我几乎是咬着牙说,“你带朋友回家了?”
“是啊。下午打了会儿牌,晚上懒得出去,就点了点外卖。”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把我冰箱里的鸡,炖了?”
“哦,那个鸡啊。我看着挺肥的,就给炖了。味道还不错,我哥们儿都说好吃。”
“林涛!”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随便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他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
“陈曼,你又怎么了?不就是一只鸡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们是男女朋友,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东西吗?分那么清楚干嘛?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小气。
又来了。
又是这两个字。
我气得笑了起来。
“对,我就是小气。我小气到,连我妈给我寄的东西,都不想被一群不相干的人糟蹋。”
“什么叫不相干的人?那是我哥们儿!”
“你的哥们儿,不是我的哥们儿!他们没资格,在我的家里,吃我的东西,用我的茶具当烟灰缸!”
“陈曼,你是不是有病啊?不就是个破茶壶吗?回头我赔你一套不就行了!”
“你赔?你拿什么赔?你还得起吗?”
“你……”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怕再多听一个字,我就会疯掉。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一室的狼藉,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哭的,不是那只鸡,也不是那套茶具。
我哭的,是我那段被无限拉低的底线。
是我那个天真又愚蠢的,关于“家”的梦想。
是我这三十八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林涛回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
看到我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坐地上了?地上凉。”他走过来,想拉我起来。
我打开他的手。
“陈曼,你别这样。”他皱着眉,蹲在我面前,“我知道错了,行不行?我不该不跟你说就带朋友回来。我道歉。”
“明天,明天我就把家里打扫干净。那个茶壶,我明天就去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歉意。
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真诚。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就心软了。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林涛,”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分手吧。”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就因为这点小事?就因为一只鸡,一个破茶壶?”
“不是小事。”我摇摇头,“林涛,这不是小事。”
“这不是一只鸡,一个茶壶的问题。这是尊重的问题。”
“从我们住在一起开始,你就一直在不断地侵占我的空间,我的物品,我的生活。”
“你用我的东西,从来不问。你花我的钱,从来不想着还。你把我的家,当成你的免费旅馆和垃圾场。”
“在你眼里,我,陈曼,好像不是你的女朋友,而是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的,免费的保姆和提款机。”
“你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但是,林涛,你想过没有,你的东西,什么时候变成过我的东西?”
“你的工资卡,给过我吗?”
“你的游戏账号,告诉过我密码吗?”
“你跟你那些‘哥们儿’的聚会,带我去过吗?”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没有。”我替他说了,“因为在你心里,我们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38岁的,没人要的,急着想嫁出去的老女人。所以,你能跟我在一起,是我的荣幸。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对你予取予求,是不是?”
这番话,像一把刀,不仅捅向了他,也捅向了我自己。
我把自己最不堪,最深藏的恐惧,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他面前。
很疼。
但也很痛快。
林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曼,你……你太过分了。”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过分?”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林涛,你扪心自问,到底是谁过分?”
“我为了你,省吃俭用,连盒车厘子都舍不得买。你呢?你拿着我的钱,去买两千多的键盘,去办五千块的健身卡。”
“我为了你,一次次地降低我的底线。你呢?你一次次地得寸进尺。”
“我以为,我是在谈恋爱。到头来,我发现,我只是养了个巨婴。”
“陈曼!”他恼羞成怒,猛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我,“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离开我,你以为你还能找到什么样的?你都38了!是个老女人了!我肯要你,你就该偷笑了!”
“是吗?”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我还真得谢谢你了。”
“谢谢你,让我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谢谢你,让我看清了我自己。”
“我陈曼,虽然38岁了,但我还没掉价到,需要一个男人来‘要’我。”
“我自己能挣钱,自己能养活自己。我过得好好的,我不需要靠任何人。”
“所以,林涛先生,现在,请你,拿着你的东西,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我指着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林涛彻底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平时那个温顺得像只猫一样的我,会突然亮出爪子。
“你……你让我滚?”
“对。”
“陈曼,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了你。”
他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几秒钟后,他突然冲进卧室。
我以为他要去收拾东西。
没想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我的首饰盒。
那是我所有的家当。
一条我妈留给我的金项链,一对珍珠耳环,还有几只银手镯。
“你想干什么?”我心里一紧。
“干什么?”他冷笑一声,“分手可以。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在一起之后买的,算是共同财产。得分一半给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林涛,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曼,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现在想反悔了?晚了!”
他说着,就把首饰盒里的东西,往自己口袋里揣。
我冲上去,想抢回来。
“还给我!”
“滚开!”
他一把推开我。
我没站稳,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等我缓过神来,林涛已经不见了。
客厅里,只剩下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沙发,和一地的狼藉。
还有我那空空如也的首饰盒。
我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很想笑。
陈曼啊陈曼,你真是个傻子。
你以为你遇到了爱情。
结果,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强盗。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没有报警。
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笑话。
我叫了家政,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
我把所有林涛留下的东西,打包成一个大箱子,放在了门口。
包括那个他花了五千块办的,一次都没去过的健身卡。
然后,我去了商场。
我给自己买了一支新的雅诗兰黛小棕瓶。
买了一条和我那条羊绒披肩一模一样的披肩。
我还买了一套新的紫砂茶具,比我爸送的那套,更好,更贵。
最后,我走进那家我看了很久,却一直没舍得进去的水果店。
“老板,给我来一箱车厘子。要最大,最甜的。”
当我提着那箱沉甸甸的车厘子,回到我那干净、整洁、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家时。
我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我38岁了。
我失恋了,还被骗了钱。
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至少,找回了我自己。
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委屈自己去迁就任何人。
我可以*方方地用我想用的东西,吃我想吃的东西。
我可以把我的家,布置成我喜欢的样子,不用再担心被任何人弄乱。
我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备课,不用再听那震耳欲聋的游戏声。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晚上,周静给我打电话。
“怎么样?那个巨婴,滚蛋了吗?”
“滚了。”我一边吃着车厘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那就好。”周静松了口气,“吃了这么大个亏,长记性了吧?”
“长了。”
“以后别再犯傻了。记住,男人,永远没有你自己重要。”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想起一句话。
“一个人,也可以是一支队伍。”
是啊。
我,陈曼,从今天起,就是我自己的队伍。
我就是我自己的女王。
我的东西,只是我的东西。
谁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抢走一分一毫。
这之后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没有了林涛,家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起初,有些不*惯。
早上醒来,身边是空的。晚上回家,迎接我的是一室清冷。
有时候,看着两套餐具,两双拖鞋,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酸楚。
但这种情绪,很快就会被一种更大的自由感和掌控感所取代。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生活,我的家。
我把那张林涛最喜欢躺着打游戏的沙发,卖给了二手市场。换了一张小巧的布艺沙发,米白色,旁边配了一盏温暖的落地灯。
晚上,我喜欢窝在沙发里,盖着我那条昂贵的羊绒披肩,读一本闲书。
那套被林涛当成烟灰缸的紫砂茶具,我没有扔。我把它洗干净,用最好的茶叶,泡了一壶。
茶香袅袅,氤氲了整个房间。
我给我爸打了个视频电话,让他看我的新茶具。
“爸,你看,比你送我的那套还好。”
我爸在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我女儿有品位。”
他没问我之前那套去哪了,我也没说。
有些伤疤,不必揭开给别人看。自己知道,愈合了,就好了。
林涛的东西,那个大箱子,在门口放了三天。
第四天,他来拿了。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是在监控里看到他的。
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胡子拉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他默默地把箱子搬走,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我家的门。
我看着监控画面,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就好像,在看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学校里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
上课,备课,批改作业。
同事们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他们只觉得,陈老师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陈老师,你最近气色很好啊,用什么护肤品了?”
“陈老师,你这条披肩真好看,在哪买的?”
“陈老师,感觉你最近爱笑了。”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知道,不是护肤品和披肩的功劳。
是我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时刻紧绷,生怕出错的“陈老师”。
我开始允许自己,有一些“不得体”。
公开课上,讲到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我没控制住,眼圈红了。
学生们在下面,鸦雀无声。
下课后,班长,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跑到我面前,小声说:“老师,你别难过。李清照后来,不也挺过来了吗?”
我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她挺过来了。”
我也挺过来了。
周末,我不再宅在家里。
我报了一个瑜伽班,一个陶艺班。
在瑜伽垫上,我学会了如何伸展自己的身体,如何与自己的身体对话。
在陶艺拉坯机前,我学会了如何用一团泥,塑造出我想要的形状。
那种从无到有,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感觉,让我着迷。
我还开始了一个人旅行。
我去了西塘,看了小桥流水人家。
我去了青岛,吹了咸咸的海风。
我去了重庆,吃了让我辣到流泪的火锅。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给自己,也给周静,寄一张明信片。
我在明信片上写: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一个人,也很好。”
“敬自己。”
我以为,我和林涛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
没想到,还有续集。
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喂,请问,是陈曼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林涛的……女朋友。”
我愣住了。
“他出事了。”女人哽咽着说,“他……他被人打了,现在在医院。”
我脑袋“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
“他……他赌博,欠了高利贷。今天,被人堵在家里,打断了腿。”
“他让我给你打电话,他说……他说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女人还在哭哭啼啼地求我。
“陈小姐,求求你了,你帮帮他吧。那帮人说,如果三天内不还钱,就要……就要他的命。”
“他还欠多少?”
“五……五十万。”
五十万。
我笑了。
我一个高中老师,一辈子的工资,可能都存不到五十万。
他凭什么觉得,我能救他?
就凭那句“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吗?
“对不起,我帮不了他。”我冷冷地说。
“陈小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们毕竟……毕竟在一起过。”
“是啊,在一起过。”我打断她,“所以,我才更不能帮他。”
“因为我知道,他就是个无底洞。今天我帮他还了五十万,明天,他就会欠下一百万。”
“小姐,你是他现在的女朋友,这个烂摊子,应该你来收拾。而不是来找我这个,被他抢劫过的‘前女友’。”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理智告诉我,我做得对。林涛就是个火坑,我不能再跳进去。
但情感上,我还是有一丝不忍。
毕竟,他是我真心爱过的人。
虽然那份爱,现在看来,更像一个笑话。
第二天,我去上班,精神有些恍惚。
课间,周静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涛。
他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地吊着。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正在给他削苹果。
那个女孩,应该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
周静的微信,随后而来。
“看见没?狗改不了吃屎。这种男人,谁沾上谁倒霉。幸亏你跑得快。”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最后一点不忍,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
幸亏我跑得快。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瑜伽,陶艺,旅行。
我把我的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转眼,就到了年底。
学校放了寒假。
我没有回老家。我跟我妈说,我想一个人在外面过个年。
我妈虽然担心,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只是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除夕那天,我包了饺子。
一个人,擀皮,拌馅,包。
我开了电视,看着春节联欢晚会,一边看,一边吃。
饺子很香。
电视里很热闹。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冷清。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物业送温暖。
打开门,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我大学时的那个初恋男友,李哲。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鼻尖冻得通红。
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嗨,陈曼。”他看着我,笑得有些腼腆,“新年快乐。”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S市出差,听周静说你一个人过年,就……就过来看看。”
周静。
这个叛徒。
“快,快请进。”我回过神来,赶紧把他让进来。
家里很暖和。
李哲脱了外套,露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他比大学时,成熟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还是那个阳光大男孩的样子。
“你一点都没变。”他看着我,由衷地说。
“你也没变。”我也笑了。
我们坐在餐桌旁,吃着我包的饺子。
聊了很多。
聊大学时的趣事,聊毕业后的这些年。
我知道了,他毕业后去了北京,在一家IT公司当程序员。
他也结过婚,后来又离了。没有孩子。
“你呢?”他问我。
“我?”我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刚结束一段不怎么愉快的感情。”
“是吗?”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那……现在是一个人了?”
“嗯。”
“挺好的。”他点点头,“一个人,也挺好。”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清澈,很真诚。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理解。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好像,还不错。
吃完饺子,我们一起看春晚。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十,九,八……”
“新年快乐。”李哲转过头,看着我,轻声说。
“新年快乐。”我也看着他。
窗外,传来“砰”的一声。
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也照亮了,我们彼此的眼睛。
那个春节,李哲在S市待了三天。
我们一起去了我常去的陶艺馆。
他很笨拙,拉出来的坯,歪歪扭扭。
我手把手地教他。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
我们一起去看了贺岁档的电影。
是一部喜剧片。
整个电影院的人,都在哈哈大笑。
我却看着看着,就哭了。
他没问我为什么哭。
他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张纸巾。
第三天,他要走了。
我去车站送他。
检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抱住了我。
一个很轻,很温柔的拥抱。
“陈曼,”他在我耳边说,“等我回来。”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我知道,这一次,不是伤心,是喜悦。
生活,好像又重新对我露出了微笑。
我39岁了。
但我知道,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后来的故事,很平淡,也很温暖。
李哲回了北京,处理了工作上的交接。
一个月后,他真的回来了。
他辞掉了北京的工作,来到了S市。
他说,他不想再错过我了。
我们没有同居。
他在我住的小区,租了一套小公寓。
每天,我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他会来我家吃饭。
他不会做饭,就在旁边给我打下手。
洗菜,切菜,刷碗。
他用我的东西,会小心翼翼地问:“曼曼,这个我可以用吗?”
我总是笑着说:“当然可以。”
他会把我的家,弄得很乱。
因为他喜欢随手放东西。
书,外套,电脑。
但我不再生气。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而且,他总会很快地,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
他会跟我道歉:“对不起,曼曼,我又把家里弄乱了。”
我会捏捏他的脸,说:“没关系,下次注意。”
他花钱,比我大方。
但他花的,都是他自己的钱。
他会给我买很贵的礼物。
他说:“曼曼,你值得最好的。”
他会带我去吃很贵的餐厅。
他说:“工作那么辛苦,要对自己好一点。”
他也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给我煮红糖姜茶。
虽然,他总是分不清红糖和白糖。
他还会,在我因为学生不听话而生气的时候,笨拙地给我讲笑话。
虽然,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们也会吵架。
因为看哪部电影,因为晚饭吃什么。
但我们从来不冷战。
每次吵完,他都会第一个过来抱我。
“对不起,曼曼,我错了。”
我知道,他没错。
他只是,比我更珍惜这段感情。
有一次,周静来我家吃饭。
看到李哲穿着那件粉色的小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陈曼,你这回,总算是找对人了。”
我看着李哲的背影,笑了。
是啊。
这一次,我找对了。
一个好的伴侣,不是那个说“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的人。
而是那个,小心翼翼地,把你的东西,当成宝贝的人。
是那个,尊重你,理解你,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半年后,李哲向我求婚了。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
只有一套房子的钥匙。
那是他在S市,用他所有的积蓄,买的一套小三居。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陈曼,”他单膝跪地,仰着头,看着我,“嫁给我,好吗?”
“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我看着他,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用力地点点头。
“我愿意。”
我39岁,他40岁。
我们都不是第一次恋爱。
我们的爱情里,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没有那么多花前月下。
有的,只是平平淡淡的相守,和细水长流的温暖。
但这就够了。
对于一个经历过风雨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份安稳的幸福,更重要。
我终于明白。
年龄,从来不是问题。
过去,也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你有没有勇气,去告别错的人。
有没有运气,去遇见对的人。
我很庆幸。
我既有告别的勇气。
也有遇见的运气。
婚礼那天,我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我爸的手,一步步地,走向李哲。
他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穿着笔挺的西装,微笑着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星辰,有大海。
有我。
我爸把我手,交到他手里。
“李哲,我女儿,就交给你了。”
“爸,你放心。”李哲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会用我的一生,去爱她,去保护她。”
我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已经,用他的行动,证明了一切。
我的东西,不是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也不是我的东西。
我们的东西,才是我们的东西。
这,才是一个家,应该有的样子。
这,才是一段感情,最美好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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