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第一章:生锈的铁皮
电话那头,是家具厂王老板粗着嗓门的声音。

“李总,货都装好了,崭崭新的一百二十套课桌椅,用的都是好木料,保证孩子们用上十年都坏不了。”
李伟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听着卡车发动的轰鸣声。
“麻烦王老板了,直接送到县一中就行,找后勤处的刘主任。”
“好嘞,您就放心吧!”
电话挂了。
李伟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个南方城市密密麻麻的写字楼。
玻璃上倒映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眼神沉静。
他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一点胡茬,思绪飘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的天,好像总是灰蒙蒙的。
教室里的空气,混着粉笔末和少年们的汗味。
李伟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
窗外的操场上,几棵老樟树的叶子被晒得无精打采。
他的课桌,是一张伤痕累累的“老兵”。
桌面右下角,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忍”字,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长留下的。
桌子中间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上课写字,笔尖时不时就会陷进去,在作业本上留下一道深重的划痕。
桌肚里塞满了各种东西,皱巴巴的课本,吃了一半的零食袋子,还有几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
那里面,是他隐秘的王国。
讲台上,班主任张建国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数学题。
“这道题,我讲了不下三遍了,还有人错!”
他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拉扯。
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最后一排。
“李伟,你站起来。”
李伟慢吞吞地站起来,比周围的同学高出半个头。
他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手脚都长,显得有些不协调。
“你来说说,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是什么?”
张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严厉得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伟身上,像无数根细细的针。
李伟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昨天晚上看小说看到了半夜,这道题他根本就没听。
“怎么,哑巴了?”
张建国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上课开小差,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你这样的,还想考大学?做梦!”
他拿起三角尺,在黑板上敲得“梆梆”响。
“全班六十个人,你稳定在倒数第六,你觉得很光荣吗?”
“我告诉你,你这就是在浪费你爸妈的血汗钱!”
班里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李伟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前桌女生的肩膀在微微耸动。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桌上那道裂缝,仿佛要把自己也塞进去。
“坐下!”
张建国喝道。
“把这道题抄一百遍,今天晚自*前交给我!”
李伟重重地坐了下去,屁股下的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声。
那声音,像是对他无声的嘲笑。
他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抄写那道他根本看不懂的函数题。
窗外,蝉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
同桌的王晓光,那个总是考第一的瘦弱男生,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
李伟打开,上面写着详细的解题步骤。
他看了一眼王晓光,对方正埋头做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李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桌肚最深处。
他不想抄。
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在乞求怜悯。
那一整个下午,他都在重复着抄写。
手臂酸麻,指尖被笔杆磨得生疼。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他终于抄完了最后一遍。
他把那叠厚厚的草稿纸交到张建国的办公桌上。
张建国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李伟走出办公室,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
他找到一棵没人的树,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了上去。
树皮粗糙,硌得他指关节生疼。
但他没有停。
一拳,又一拳。
他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直到拳头上渗出了血丝,他才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想,也许张老师说得对。
也许,他真的就是一块生了锈的铁皮。
再怎么使劲,也变不成闪闪发光的钢。
第二章:红叉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像一张判决书,贴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墙上。
红色的榜单,鲜红的排名,刺得人眼睛疼。
李伟的名字,毫无悬念地,又出现在了榜单的末尾。
五十四名。
全班六十个人,他又“进步”了一名。
张建国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
“这次期中考,我们班的平均分,又被二班拉开了一大截!”
他的声音里压着火。
“总有那么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的后几排。
最后,定格在李伟身上。
“有的同学,脸皮比城墙还厚。”
“考成这个样子,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
“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李伟把头埋得很低,几乎要埋进那张破旧的课桌里。
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地画着,画出一个又一个黑色的漩涡。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架在火上烤。
王晓光坐在他旁边,这一次,他没有递纸条。
他只是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李伟。
那是一个无声的安慰。
可这种安慰,在当时,更像是一种提醒。
提醒着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王晓光的名字,在红榜的最顶端,闪闪发光。
而他的名字,在最底端,蒙着一层灰。
放学后,李伟被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只有张建国,还有几个其他班的老师。
张建国把李伟的数学卷子,“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你自己看看,你考的这是什么东西!”
那张卷子上,布满了鲜红的叉。
一个个红叉,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李伟的眼睛里。
“选择题,十道题你蒙对了两道,不错,有进步啊!”
张建国的话里,全是讽刺。
“填空题,一片空白,你是打算留着种白菜吗?”
“最后这道大题,题目都抄错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旁边的几个老师,也探过头来看。
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同情和看笑话的表情,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人难受。
“张老师,别生气了,孩子还小。”一个女老师劝道。
“小什么小!都上高二了!明年就要高考了!”
张建过一拍桌子,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就他这个状态,别说本科,连个大专都悬!”
“我带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他这种,就是典型的脑子不转弯,心思也不在学*上!”
“朽木不可雕也!”
最后那六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李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犯,在众人面前接受审判。
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不知道该辩解什么。
他说自己努力了,可卷子上的红叉不会说谎。
他说自己想学好,可课堂上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符号,他就是看不懂。
“行了,你回去吧。”
张建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明天,叫你家长来一趟。”
“我得跟你爸妈好好谈谈,是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早点另谋出路。”
“另谋出路”四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李伟的胸口。
他走出办公室,双腿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父亲李建民正坐在小马扎上,修理一辆邻居送来的自行车。
他是个修车师傅,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小的修车铺。
一年四季,手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回来了?”
父亲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饿了吧?锅里给你留了饭。”
李伟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皱纹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爸。”
他低声说。
“老师……让你明天去一趟学校。”
父亲擦着油污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他没问为什么。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知道了。”
那一晚,李伟躺在床上,翻来覆覆睡不着。
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里,父亲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还有,那熟悉的、呛人的烟味。
他知道,父亲肯定又在为他发愁了。
他把头蒙进被子里,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些红色的叉,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浮现。
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无法呼吸。
第三章:父亲的烟
第二天下午的家长会,是在学校的大礼堂开的。
礼堂里坐满了家长,黑压压的一片。
李建民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蓝色夹克,局促地坐在李伟班级的区域。
那件夹克,还是李伟上初中时,母亲给他买的。
现在已经有些旧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李建民的手,常年和冰冷的钢铁、油腻的链条打交道,变得粗糙而巨大。
此刻,那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膝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
他身边坐着的,大多是穿着体面的城里人。
他们聊着孩子在上的补*班,聊着未来的升学规划。
李建民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像一只不小心闯入瓷器店的笨拙的熊。
李伟没有去礼堂。
他被张建国安排在教室里,和其他几个“差生”一起,打扫卫生。
他擦着窗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礼堂的方向。
他能想象到,父亲坐在人群里,那种坐立不安的样子。
家长会结束后,是各班的单独会议。
李伟班的家长,都聚集到了教室里。
张建国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刺眼的成绩单。
他的开场白,和昨天在办公室里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先是痛心疾首地批评了班级的整体表现。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重点关注”个别同学。
“有些家长,我真的要跟你们好好聊聊。”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巡视。
“孩子是你们的,不是我老师的。你们自己不上心,指望我们老师在学校里点石成金吗?”
李建民的头,垂得更低了。
“就比如说,李伟同学。”
张建国终于念出了这个名字。
“李伟的爸爸,是哪位?”
李建民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迟疑了半秒,然后缓缓地举起了那只沾着油污的手。
所有家长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哦,是您啊。”
张建国看着李建民,推了推眼镜。
“李师傅是吧?平时工作很忙吧?”
李建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还……还好。”
“那您知道您儿子这次考了多少分吗?”
张建国追问。
“……不知道。”
“我来告诉您。”
张建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下一连串数字。
“语文72,数学38,英语46……总分285。”
“全班第五十四名。”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李建民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李师傅,我说话可能比较直接,您别介意。”
张建国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
“您儿子这个情况,明年高考,一点希望都没有。”
“真的,我不是吓唬您。”
“与其让他在学校里继续混日子,浪费钱,浪费时间,不如早点为他想个别的出路。”
“我看您是修车的,手艺活儿。让他跟着您学学手艺,将来起码能有口饭吃。”
“条条大路通罗马嘛,不一定非要走高考这条独木桥。”
张建国的话,听起来像是“为他好”。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李建民的心上。
周围的家长,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成绩太差了,硬读也没用。”
“还是张老师实在,替家长着想。”
李建民坐在那张小小的学生椅上,高大的身躯显得无比佝偻。
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一双沾满尘土的解放鞋。
李伟就躲在教室后门的门缝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父亲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那么难堪,那么无助。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多想冲进去,拉着父亲就走。
可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班级会议终于结束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李建民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到张建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张建国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去好好跟孩子谈谈吧。”
李建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看躲在门后的李伟。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无话。
直到快到家门口,李建民才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红梅”烟。
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儿子。”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要是……真的不想读了,咱就不读了。”
“爸不怪你。”
“跟爸去学修车,饿不死。”
李伟看着父亲,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他鬓角新增的白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爸,对不起”。
想说“爸,我再试试”。
可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学生时代的那扇门,已经被人从外面,判了死刑。
第四章:水泥地上的汗
拿到高中毕业证的那天,没有喜悦,也没有伤感。
就像是完成了一项拖延已久的苦役,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晓光毫无意外地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学。
走之前,他请李伟在路边摊吃了一顿烧烤。
“以后有什么打算?”王晓光问,他喝了点啤酒,脸颊微红。
“跟我爸修车。”李伟平静地回答,手里攥着一串烤得焦香的韭菜。
王晓光沉默了。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修车也挺好”,或者“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可这些话,在那个夏夜的晚风里,都显得格外苍白。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李伟的肩膀。
“以后常联系。”
“好。”
从那天起,李伟的人生轨迹,彻底拐向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留在父亲的修车铺。
他觉得,留在那里,就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着自己的失败。
他跟父亲说,想出去闯闯。
李建民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一共八千块钱。
“拿着,出门在外,别亏了自己。”
李伟揣着那八千块钱,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了一天一夜。
他来到了这座后来让他扎根的城市。
一开始,他什么都不会,只能去建筑工地上干苦力。
搬砖,扛水泥,推斗车。
夏天,太阳像个火球,把钢筋都烤得烫手。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脖子、后背,不停地往下淌,浸湿了衣服,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晚上,就和十几个工友挤在闷热的工棚里。
空气里混着汗臭味、脚臭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他从来没跟家里叫过一声苦。
每个月发了工资,留下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家。
他知道,父亲还在为他操心。
他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快点“出息”。
在工地上干了两年,他黝黑的皮肤下,是结实的肌肉。
他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用各种电动工具。
工地的包工头是个精明的胖子,看他肯干,脑子也活,就有意地带着他。
“小李,光有力气不行,得学技术。”
包-工头叼着烟,指点他。
他开始跟着工地上的老师傅学木工,学水电。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练*。
别人打牌喝酒的时候,他还在练*。
手上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
旧的伤口还没好,新的口子又添上了。
他渐渐成了工地上最年轻的“多面手”。
后来,城市开始大规模地旧房改造。
室内装修的活儿,一下子多了起来。
包工头接了个大单,忙不过来,就把一些零散的小活儿分给李伟。
“你自己带几个人去干,赚了算你自己的。”
那是李伟第一次当“老板”。
他带着两个老乡,租了个小小的毛坯房当仓库。
白天跑业务,量尺寸,晚上画图纸,做预算。
为了省钱,他们吃最便宜的盒饭,睡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有一次,给一个客户装橱柜,尺寸量错了一厘米。
客户不依不饶,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钟头。
最后,他只能把做好的柜子拆了,自己掏钱重新做。
那一晚,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抽了一整包烟。
他想起了张建国那张轻蔑的脸。
想起了父亲在家长会上,那佝偻的背影。
他狠狠地把烟头摁在地上。
他对自己说,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和他踏实肯干的口碑,他的小装修队,活儿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的小修小补,到后来能接下整套房子的装修。
他成立了自己的装修公司。
不再是那个睡在水泥地上的农民工。
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有了十几个员工。
他买了车,在市中心买了房。
他把父亲接到了城里。
李建民第一次走进儿子那宽敞明亮的公司时,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奖状和资质证书,看着那些穿着整洁工服、恭敬地喊着“李总”的年轻人。
他偷偷地,背过身,抹了抹眼睛。
十年。
李伟用了整整十年,把自己从一块“生锈的铁皮”,一点一点,捶打、淬炼,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个过程,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疼。
那天,王晓光出差路过,给他打电话。
两人约在一家高档酒店的餐厅里。
王晓光在一家著名的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你现在是大老板了。”王晓光笑着说,语气里有羡慕,也有感慨。
“你才是大厂精英。”李伟给他倒上酒。
两人聊起了过去。
聊起了那间破旧的教室,那张刻着“忍”字的课桌。
“你还记不记得张建国?”王晓光突然问。
李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会不记得。”
“听说他早就退休了,身体不太好。”王晓光说。
“前段时间同学群里说,我们母校的课桌椅都太旧了,想组织一次捐款,给学弟学妹们换一批新的。”
李伟看着杯子里的酒,没有说话。
“我捐了一千。”王晓光说,“你也……”
“我来吧。”
李伟打断了他。
“所有的桌椅,我一个人全包了。”
王晓光愣住了。
“你……”
李伟抬起头,笑了笑。
“就当是,还了当年欠下的一笔债吧。”
第五章:一卡车的木香
捐赠仪式定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之后。
李伟特意换上了十年前的那套西装。
有点紧了。
十年间,他的肩膀宽了,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他没有开自己那辆奔驰,而是打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缓缓驶入县城的街道,两旁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
新盖的楼盘,取代了记忆里低矮的平房。
但街角那家卖豆浆油条的小店,还在。
出租车在县一中的校门口停下。
朱红色的大铁门,已经换成了气派的电动伸缩门。
门卫室里,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打瞌G睡的老大爷。
李伟报上名字,年轻的保安核对了一下,立刻站得笔直。
“李总,您好!刘主任在办公楼等您。”
他跟着保安走进校园。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塑胶跑道取代了当年的煤渣路。
那几棵老樟树,似乎比记忆里更加枝繁叶茂。
办公楼前,后勤处的刘主任和几个学校领导已经等在那里了。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校长。
“哎呀,李总,欢迎欢迎!真是太感谢您对母校的慷慨捐赠了!”
校长热情地握住李伟的手。
李伟有些不*惯这种场面,只是客气地笑了笑。
“应该的,我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操场上,升旗仪式已经结束。
几千名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排着整齐的方队,站得笔直。
主席台上,拉着一条鲜红的横幅。
“热烈欢迎优秀校友李伟先生回校捐赠”。
李伟的名字,被印得又大又亮。
他被请上了主席台。
一百二十套崭新的课桌椅,就摆在主席台的两侧。
原木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校长先是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介绍了李伟的“光辉事迹”。
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到如今事业有成的企业家。
话语里,充满了赞美和骄傲。
仿佛李伟今天的成功,都是母校精心培育的结果。
李伟安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
他知道,这些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
真正塑造了他的,不是这些赞美,而是那些曾经的屈辱和伤痛。
轮到他讲话了。
他走到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稚嫩的脸。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自卑又倔强的少年。
“各位老师,各位学弟学妹们,大家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
沉稳,有力。
“我叫李伟,和你们一样,也曾是这所学校的一名学生。”
“站在这里,看着你们,就像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
“只不过,当年的我,可不是什么‘优秀校友’。”
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那时候的成绩,很差。”
“差到什么程度呢?全班六十个人,我稳定在倒数前十。”
“当时,我的老师,一位非常认真负责的老师,曾经在家长会上,对我父亲说,我考不上大学,让我早点另谋出路。”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台下的学生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能感觉到,这个故事,不一般。
在教师队伍的末尾,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是张建国。
他今天,是被学校特意请回来参加仪式的“退休教师代表”。
他站在人群的阴影里,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位老师,当时说得没有错。”
李伟的声音,继续在操场上回响。
“后来,我确实没有考上大学。”
“我去了工地,搬过砖,扛过水泥,睡过冰冷的水泥地。”
“我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工,做到了今天,有了一家自己的小公司。”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我只想告诉大家,特别是那些此刻也坐在‘最后一排’的学弟学妹们。”
“一场考试的成败,决定不了你们人生的成败。”
“那位老师当年说得对,我确实没考上大学。”
“但那位老师没有说的是,考不上大学,不代表人生的考卷,就交了白卷。”
“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你的人生,就永远有别的解法。”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片刻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经久不息。
李伟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最后,他和那道躲在阴影里的目光,相遇了。
四目相对。
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的汗水与泪水。
张建国的嘴唇,在哆嗦。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躲开那道目光,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一样。
李伟看着他,然后,微微地,朝他点了点头。
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平静。
像是在对那个曾经的自己说,你看,我们做到了。
第六章:没有回头的路
仪式结束后,李伟被一群校领导簇拥着,参观了新校舍。
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张建国,不见了。
就像一滴水,消失在了人海里。
婉拒了校长的午宴邀请,李伟一个人,走在校园里。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自己当年的那间教室。
教室已经重新粉刷过,墙壁雪白。
黑板也换成了更高级的推拉式绿板。
唯一没变的,是窗外那几棵老樟树。
他走到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已经换上了他捐赠的崭新课桌。
桌面上,光滑如镜,散发着好闻的木香。
再也没有那道像伤疤一样的裂缝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桌面。
冰凉,坚实。
“李……李伟?”
一个迟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伟回过头。
是张建国。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保温杯。
他的背,比记忆里更驼了。
头发,也全白了。
整个人,像是一件被岁月洗褪了色的旧衣服。
“张老师。”
李伟站直了身体,平静地喊了一声。
张建国慢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有些蹒跚。
他走到李伟面前,局促地站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刚才的讲话,我听到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
“讲得……很好。”
“谢谢张老师。”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那年……家长会上,我说的话……是不是……”
张建国的手,紧紧地攥着保温杯,指节发白。
“……太重了?”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李伟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又怕又恨的老师,如今变得如此苍老而脆弱。
他心里的那块坚冰,忽然,就融化了。
“张老师。”
他笑了笑,很真诚。
“您不用道歉。”
“说实话,我当年很恨您。”
“但现在,我想通了。”
“要不是您当年那盆冷水,可能,我也不会有今天。”
“从某种意义上说,您是我的‘贵人’。”
张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
“你……出息了。”
他喃喃地说。
“比那些考上大学的,都有出息。”
李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
“张老师,抽一根?”
张建国摆了摆手。
“戒了,身体不行了。”
李伟便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中,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当年在路灯下,那落寞的背影。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李伟说。
“人,总要往前看。”
张建国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崭新的课桌,又看了一眼李伟。
“桌子……很好。”
他说。
“谢谢你。”
说完,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教室。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萧索。
李伟没有再看他。
他知道,他和张建国之间,那长达十年的恩怨,在这一刻,已经彻底画上了句号。
这个句号,不是靠一句“对不起”来完成的。
而是靠他自己,用十年的汗水和尊严,亲手画下的。
他掐灭了烟,走出了教室。
在教学楼的走廊上,他看到一群刚下课的学生,正兴高采烈地跑向自己的新教室。
他们抚摸着光滑的桌面,感受着崭新的椅子。
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一个长得有点像他当年的小男生,正趴在新的课桌上,用手指轻轻地在桌角画着什么。
李伟停下脚步,微笑着看着他。
他没有走过去制止。
他想,也许,很多年后,这个小男生也会想起。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曾在一张散发着木香的崭新课桌上,刻下了自己青春里,第一个模糊的梦想。
李伟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后。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的人生,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而这条路,正越走越宽。
第七章:家里的味道
回城的路上,李伟的心情很复杂。
像一锅五味杂陈的汤。
有卸下重担的轻松,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直接回了给父亲买的那套新房子。
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亮堂堂的。
李建民正趴在阳台上,摆弄几盆花。
那是他从老家特意搬上来的月季和吊兰。
“回来了?”
看到李伟,李建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
李伟换下鞋,把那件憋闷的西装脱了下来。
“校长他们,没留你吃饭?”李建民问。
“没吃,不想跟他们吃。”李伟说。
“那正好,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李建民一脸高兴地走进厨房。
李伟跟着走进去。
厨房很大,装修得很好,抽油烟机锃亮。
可李建民还是*惯把窗户开得*的。
他说,这样有“锅气”。
案板上,摆着一盘切好的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李伟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
“爸,我来吧。”李伟想去端盘子。
“不用不用,你坐着,看了一上午,累了吧。”
李建民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桌。
父子俩,对坐着。
桌子是高档的实木餐桌,椅子是柔软的皮质餐椅。
可李建民坐着,总觉得腰杆挺不直。
“快吃,尝尝爸的手艺,退步没有。”
李建民给李伟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是记忆里的味道。
可李伟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腻。
这些年,他在外面应酬,吃惯了清淡的海鲜和精致的菜肴。
这种重油重盐的家常菜,肠胃一时间有些适应不了。
他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多扒了几口白米饭。
李建民察觉到了。
“怎么了?不好吃?”
“没有,好吃。”李伟赶紧又夹了一块肉,“就是……中午不怎么饿。”
李建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自己夹起一块肉,慢慢地嚼着。
他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大得有些空。
他也觉得,儿子离自己,好像有点远了。
虽然就坐在对面。
吃完饭,李伟说公司还有事,要先回去。
李建民把他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开车。”
“知道了,爸。”
“那个……学校的事,都弄好了,你心里……是不是就舒坦了?”李建民迟疑地问。
李伟愣了一下。
他看着父亲那张小心翼翼的脸。
他知道,父亲一直在为当年的事,感到内疚。
“嗯,都过去了。”李伟说。
李建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就好,那就好。”
李伟开车离开小区,从后视镜里,他看到父亲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车。
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崭新的高楼下,显得那么孤单。
他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以为,给父亲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孝顺。
可他现在才发现,父亲想要的,可能不只是这些。
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李伟泡了一杯浓茶。
胃里那股油腻的感觉,才稍微好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他想起父亲阳台上那几盆不起眼的月季和吊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株被移植的植物。
虽然住进了更华丽的盆栽,但根,却离原来的土壤,越来越远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王晓光的电话。
“喂,大老板,回城了?”电话那头,王晓光的声音带着笑意。
“刚到家。”
“怎么样?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感觉爽不爽?”
“还行吧。”李伟淡淡地说。
“我可听说了,你在主席台上的发言,帅呆了!”
“我们同学群里都传疯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县一中最大的传说。”
李伟苦笑了一下。
传说?
他不过是一个,不想再被人看扁的普通人而已。
“对了,你看到张建国了吗?”王晓光问。
“看到了。”
“他没跟你说点什么?”
“说了。”
“说什么了?是不是给你道歉了?”王晓光很是好奇。
“没什么。”李伟不想多谈。
他觉得,那是他和张建国两个人之间的事。
没必要,再拿出来,当成别人的谈资。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王晓*光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改天出来喝酒,给你接风洗尘。”
“好。”
挂了电话,李伟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心里的。
他以为捐了桌椅,讲了那番话,就能彻底跟过去告别。
可他现在才明白。
有些东西,刻在了骨子里。
不是一场仪式,就能轻易抹去的。
第八章:老同学的电话
半个月后,李伟又接到了王晓光的电话。
这一次,王晓光的声音里,没有了上次的轻松和调侃。
“李伟,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 なさい的犹豫。
“方便,你说。”李伟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设计图。
“我……可能要回老家发展了。”
王晓光的声音很低。
李伟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你不是在那个大厂干得好好的吗?”
“什么好好的。”王晓光苦笑了一声。
“我们这个行业,你又不是不知道,吃的就是青春饭。”
“过了三十五,脑子转得没年轻人快,又不能像他们一样通宵加班,公司就该想办法让你‘体面’地离开了。”
李伟沉默了。
他听说过所谓的“35岁危机”,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生在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
“他们……辞退你了?”
“那倒没有。”王晓光说,“就是把你调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部门,天天干些没技术含量的活儿,工资降一大截,逼着你自己走。”
“我昨天,把辞职报告交了。”
李伟能想象到,王晓光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有多不甘。
曾几何时,王晓光是他们那一届所有人的骄傲。
名牌大学,知名企业,高薪白领。
是所有叔叔阿姨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而现在,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却被大城市的洪流,无情地冲刷了出来。
“那你回来,有什么打算?”李伟问。
“不知道。”王晓-光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
“我们县城,哪有什么互联网公司。”
“可能会去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编吧,稳定点。”
“我爸妈也是这个意思。”
李伟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考公务员?
以王晓光的性格,那个骄傲的、喜欢钻研技术的王晓光,怎么能忍受那种按部就班、论资排辈的日子。
“晓光。”李伟说。
“嗯?”
“你别急着做决定。”
“要不……你来我这儿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晓光才开口。
“李伟,你别……你别可怜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是可怜你。”李伟说得很认真。
“我是真的需要人。”
“我的公司,现在规模越来越大,项目也越来越复杂。”
“很多管理上的事,还有客户对接,都乱糟糟的。”
“我就是个泥腿子出身,只会埋头干活,不懂那些科学管理。”
“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在大公司待过,见过世面,懂流程,懂规范。”
“你来,正好能帮我把公司这摊子事,给理顺了。”
“我不是给你一个职位,我是想请你来当我的合伙人。”
李伟一口气,说了很多。
他怕自己说慢了,王晓光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就会让他拒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李伟甚至能听到,王晓光那边,传来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李伟……”
“你让我想想。”
“好。”李伟说,“我不逼你,你好好考虑一下。”
“你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伟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冲动的成分。
但更多的是真心。
他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来帮他。
而王晓光,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这么消沉下去。
当年,在那间昏暗的教室里。
在他被所有人孤立,被老师放弃的时候。
是王晓光,偷偷递给他一张又一张的纸条。
那上面,有解题的步骤,有鼓励的话语。
虽然那些公式他最后也没看懂。
但那份温暖,他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给自己的朋友,递过去一张“纸条”。
三天后,王晓光来了。
他拖着一个行李箱,出现在李伟公司的楼下。
他瘦了,也憔悴了许多。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干净。
看到李伟,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来了。”
“来了就好。”李伟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别的都别想,先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明天,我带你看看你的新办公室。”
王晓光看着李伟,眼睛红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李伟的人生,彻底调转了过来。
曾经那个需要他帮助的差生,现在,成了他的依靠。
而他这个曾经的优等生,却成了一个需要被“收留”的失败者。
这种感觉,很奇怪。
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他跟着李伟,走进了那栋气派的写字楼。
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那么不真实。
第九章:地基上的裂缝
王晓光的到来,确实给公司带来了新的气象。
他利用自己在大公司的经验,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项目管理流程。
从客户接洽、设计出图,到施工管理、售后服务,每一个环节都变得井井有条。
他还引入了新的财务软件,让公司的账目变得一目了然。
李伟终于可以从繁杂的琐事中脱身,专注于开拓市场和把控工程质量。
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
不到半年,他们就接下了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项目。
为市里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做整体的精装修工程。
合同金额,高达三千万。
这对李伟的公司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为了这个项目,李伟几乎押上了公司的全部。
他扩大了施工队伍, закупил了大批高档材料,还从银行贷了一大笔款。
“伟哥,这个项目干下来,咱们公司就能在市里站稳脚跟了!”
王晓光也很兴奋,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是啊。”李伟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心里也充满了憧憬。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岔子。”
“质量和安全,必须给我盯死了。”
“放心吧。”王晓光拍着胸脯保证。
“施工队那边,有老张他们盯着,都是跟了你好几年的老人了,靠得住。”
李伟点了点头。
王晓光口中的老张,叫张大山,是李伟的老乡。
也是他刚出来单干时,跟着他的第一批人。
为人老实,干活也踏实。
李伟一直很信任他,把大部分的施工现场,都交给他管理。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
样板房做出来后,开发商非常满意,当即支付了第一笔工程款。
公司里一片欢腾。
李伟特意搞了一次聚餐,犒劳全体员工。
酒桌上,他举着杯,敬了张大山一杯。
“山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没有你,就没有我李伟的今天。”
张大山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伟弟,你这是说哪里话。”
“都是自家人。”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李伟正在外地出差,谈一个新的合作。
半夜,他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
是王晓光的电话。
“李伟,出事了!你快回来!”
王晓光的声音,带着哭腔。
“工地……工地上死人了!”
李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连夜包了一辆车,疯了一样往回赶。
等他赶到工地时,现场已经被警方封锁。
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停在空地上。
几个工人家属,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王晓光脸色煞白地站在一边,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李伟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
“脚手架……脚手架塌了。”王晓光哆哆嗦嗦地说。
“一个油漆工,从十五楼掉了下来,当场就……”
李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安全事故。
这是做工程最致命的打击。
“怎么会塌?不是让你们每天都检查吗?”李伟红着眼睛吼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张大山呢?他人呢?”
“他……他不见了。”王晓光说,“出事之后,就找不到他了。”
李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接下来的几天,对李伟来说,就像一场噩梦。
公司被勒令停工整顿。
银行听闻消息,立刻上门催款。
材料供应商,也纷纷要求结清货款。
死者家属,更是提出了天价的赔偿要求。
公司的资金链,一夜之间,断了。
整个公司,都陷入了瘫痪。
李伟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
他试图联系开发商,希望对方能提前支付一部分工程款。
但对方的态度,变得异常冷漠。
“李总,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我们没有终止合同,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赔偿款和后续的问题,你们自己解决吧。”
李伟这才明白,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炎。
当初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转眼间,就翻脸不认人。
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警方的调查结果。
事故原因,是脚手架的扣件,使用了不合规的劣质产品。
这些扣件,在长时间的承重下,发生了断裂,导致了脚手架的整体坍塌。
而负责采购这批材料的,正是张大山。
警方在张大山的银行账户里,查到了一笔来源不明的巨额汇款。
汇款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建材公司。
一切都明白了。
是张大山,他最信任的“自家人”,为了吃回扣,用劣质材料替换了合格产品。
是他,亲手在这座大楼的地基上,埋下了一道致命的裂缝。
消息传来,李伟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他只是觉得,很冷。
从心里,往外地冷。
他想起十年前,在工地的工棚里。
张大山曾把最后一个馒头,分给了饥肠辘辘的他。
他想起公司刚成立时,没有业务。
是张大山陪着他,一家一家地发传单。
他想不通。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钱,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比十几年的兄弟情分,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都重要吗?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可李伟觉得,自己的天,彻底黑了。
第十章:修好的自行车
公司倒了。
法院查封了公司所有的资产,用来支付赔偿款和偿还债务。
李伟名下的房子和车子,也都被拍卖了。
一夜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甚至,还背上了几百万的个人债务。
王晓光没有走。
他卖掉了自己在大城市的房子,拿来给李伟应急。
“李伟,对不起。”
“这个项目,我也有责任。”
“要是我盯得再紧一点,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他一脸的愧疚。
“不关你的事。”李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苦涩。
“是我自己,信错了人。”
员工们,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王晓光问。
李伟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沉没的船,找不到方向。
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不见任何人。
他每天就是喝酒,睡觉。
醒了,就继续喝。
他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可是,越喝,心里越清醒,越痛苦。
张大山的背叛,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比当年张建国老师的那些话,还要伤人。
这天下午,房东来敲门。
“小李,你爸来了,在楼下等你呢。”
李伟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父亲李建民正坐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凳上。
他面前,停着一辆破旧的儿童自行车。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修理着那辆车。
旁边,站着一个哭鼻子的小男孩。
是邻居家的孩子。
李伟就那么,在窗边,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父亲熟练地拆下链条,找到断掉的那一节。
然后,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工具和备用零件,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
他那满头的白发,和布满油污的双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一会儿,车修好了。
李建民把链条装回去,踩了踩脚踏板,确认没有问题了。
他冲那个小男孩招了招手。
小男孩破涕为笑,骑上车,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甚至,都忘了说一声“谢谢”。
李建民也不在意。
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满足地坐在石凳上,点了一根烟。
李伟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的第一辆自行车,就是父亲亲手给他做的。
用捡来的废旧零件,一点一点拼装起来的。
那辆车,歪歪扭扭,奇丑无比。
可他却宝贝得不得了。
他下了楼。
李建民看到他,掐灭了烟。
“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他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和满身的酒气,眉头紧锁。
李伟没说话,只是在父亲身边坐了下来。
“爸,我……一无所有了。”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李建民沉默了一会儿。
“钱没了,可以再挣。”
他说。
“人要是没了心气儿,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我听说了,那个姓张的,坑了你。”
“这种事,爸见得多了。”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你不能因为被一只鸟啄了一口,就再也不进林子了。”
李伟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的脸上,没有责备,没有失望。
只有平静和心疼。
“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就从头再来。”李建民说得斩钉截铁。
“你忘了你当年是怎么过来的了?”
“你忘了你在工地上,是怎么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砌的了?”
“房子塌了,怕什么?”
“只要地基还在,人还在,就能重新盖起来。”
“爸相信你。”
李建民的话,很简单,很朴素。
没有什么大道理。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李伟的心上。
把他那些颓废、消沉、怨恨,都敲得粉碎。
是啊。
他怕什么呢?
他本来,就一无所有。
他能从一个搬砖的小工,做到身家千万。
就能从负债累累,再重新站起来。
他看着父亲手里那个用了几十年的工具包。
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冰冷的工具。
更是一种踏实、本分、不向生活低头的精神。
这,才是他们老李家,真正的“地基”。
“爸。”李伟吸了吸鼻子。
“我饿了。”
李建民笑了。
“走,回家。”
“爸给你做红烧肉吃。”
第十一章:新的图纸**
李伟没有再喝酒。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
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复盘。
他把这次失败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在了纸上。
从项目的承接,到资金的运作,再到人事的管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信任”两个字上。
他圈起了这两个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他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错信了张大山。
而是把公司,建立在了脆弱的“兄弟情义”上。
他用人,靠的是感觉,是老乡关系。
而不是靠制度,靠合同。
这样的公司,就像一个没有钢筋结构的沙堡。
看起来很美,但风一吹,就散了。
第四天,他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了出去。
他找到了王晓光。
“晓光,你卖房子的钱,我暂时不能还你。”
“但我保证,最多三年,连本带利,双倍还给你。”
王晓光看着他,看到了他眼里重新燃起的火焰。
“钱的事,你不用管。”王晓光说,“我信你。”
“但是,光有信心不行,你打算怎么做?”
李伟拿出了一份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计划书。
那不是一份关于如何东山再起的宏伟蓝图。
而是一份,关于如何成立一家小小的,但绝对规范的装修工作室的详细方案。
“我们从头开始。”李伟说。
“不再追求规模,不再去接那些我们掌控不了的大项目。”
“我们就从最简单的家庭装修做起。”
“服务好每一个客户,做好每一个细节。”
“我要建立最严格的材料采购制度,和最透明的施工管理流程。”
“我要让我们的客户,可以随时通过手机,看到他家装修的每一个步骤,用到的每一颗钉子。”
“我要做的,不是一个赚钱最快的公司,而是一个最让人放心的公司。”
王晓光看着那份详尽的计划书,眼睛亮了。
他知道,那个坚韧不拔的李伟,回来了。
而且,比以前更成熟,更可怕。
“好!”王晓光重重地一拍桌子。
“我跟你干!”
“我负责技术和流程,你负责市场和施工。”
“我们两个,重新开始!”
他们的“公司”,就设在那个租来的小房子里。
没有办公室,没有员工。
只有两台电脑,和一颗不服输的心。
他们注册了一个新的品牌,叫“老李匠心”。
名字有点土,但李伟喜欢。
他说,这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忘父亲的教诲,不忘做事的根本。
第一个客户,是王晓光通过以前的同学关系,找来的。
一个只要装修卫生间的小单子。
总共,才几千块钱。
李伟亲自上阵。
他自己量尺寸,自己出图纸,自己去跑建材市场。
为了找到性价比最高的瓷砖,他跑了十几个地方,把鞋都磨破了。
施工的时候,他更是全程在现场盯着。
贴砖的缝隙,他用尺子一遍一遍地量。
下水道的坡度,他用水反复地测试。
活儿干完,客户来验收,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小小的卫生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边角都处理得完美无瑕。
客户当场就把尾款结了,还一个劲儿地给他们说好话。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么负责的装修队!”
口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一单,两单,三单……
他们的活儿,越来越多。
从一个卫生间,到一个卧室,再到一整套房子。
他们没有再招一个施工队。
所有的活,都是李伟带着两个信得过的老师傅,亲手干。
他宁愿少接单,也绝不让工程质量,有任何的折扣。
一年后,他们还清了王晓光卖房子的钱。
两年后,他们还清了大部分的银行债务。
三年后,“老李匠心”,成了这个城市里,家装领域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很多人想加盟,想投资,都被李伟拒绝了。
他说,他还不想走那么快。
他怕步子迈得太大,会忘了脚下的路,到底有多坚实。
这天,李伟接到了母校刘主任的电话。
“李总啊,我是县一中的老刘啊,你还记得我吗?”
“刘主任,您好您好,当然记得。”
“是这样的,学校里新建了一栋实验楼,内部装修想招标,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刘主任热情地说。
“当年你捐的那批桌椅,现在还跟新的一样,质量真是没话说!”
“你看,你有没有兴趣?”
李伟拿着电话,沉默了。
又是一个大项目。
又是一次可以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画图纸的王晓光。
王晓光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李伟笑了笑。
“刘主任,谢谢您的信任。”
“不过,这个项目太大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恐怕接不了。”
“我们还是,专心做好我们的家装吧。”
挂了电话,王晓光有些不解。
“为什么不接?这可是个好机会。”
“我知道。”李伟说。
“但是,我不想再盖一栋可能会塌的楼了。”
他转过身,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图纸。
那是一户普通人家的三居室。
他拿起笔,专注地,在图纸上画下第一条线。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这张图纸不大,画不出万丈高楼。
但它足够坚固,足够用心。
足够让他,在未来的每一个日子里,都能睡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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