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爸妈在客厅里,为了那张大红的录取通知书,和叔叔婶婶吵得不可开交。

我,周启航,则躺在医院洁白的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
三天前,我从自家三楼的阳台,“一不小心”摔了下去。
消息传到学校,传到正在筹备毕业旅行的同学们耳朵里,引起了一片哗然。
尤其是那个被全班男生奉为女神的校花,顾思源,她慌了。
因为那场号称“青春不散场”的豪华毕业旅行,是我拿出了十万块,请全班同学一起去的。
而现在,我这个唯一的“赞助商”,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
我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
我爸,周建华,和我妈,孙雅琴,早早等在校门口,脸上堆满了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启航,考得怎么样?”我妈急切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
我接过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带着他一贯的粗犷和满足:“行就行!我儿子出马,肯定没问题!走,回家,你妈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
回家的路上,他们俩一左一右地簇拥着我,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大学,畅想着我毕业后的光明前途。
我看着他们被岁月刻上皱纹的眼角,看着他们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心里却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这个家,表面上看起来有多和睦,内里就有多脆弱。
而维系这一切的,不过是我那“争气”的成绩。
我们家住在城郊的自建楼,三层半的小洋楼,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平房里显得鹤立鸡群。
这是我爸妈半辈子的心血。
他们没什么文化,年轻时靠着在建筑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一分一厘地攒下了这份家业。
我爸常说:“我这辈子是没什么出息了,只能卖力气。启航,你可得给爸争口气,好好读书,将来坐办公室,当大老板!”
我妈则总是在一旁附和:“是啊,启航,你可得争气,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争气”,这两个字,像紧箍咒一样,从我记事起就牢牢地套在了我的头上。
我不敢不争气。
我从小学到高中,永远是班里的前三名,墙上贴满的奖状,是我爸妈对外炫耀的资本。
每当有亲戚邻里来串门,我爸总会指着那面墙,唾沫横飞地吹嘘我的成绩,仿佛那每一张奖状都是他亲手挣来的军功章。
而我,就得配合地站在一旁,腼腆地笑,接受着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夸赞。
高考结束,我终于可以暂时卸下这副沉重的枷锁。
晚饭桌上,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我爸破天荒地开了一瓶好酒,脸喝得通红。
“启航,你跟爸说实话,想报哪个大学?清华还是北大?”他大着舌头问。
我妈在一旁给他夹菜,嗔怪道:“你喝多了!哪能说上就上。”嘴上这么说,眼里的期待却骗不了人。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说:“爸,妈,我想好了,我想报本省的师范大学。”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爸脸上的醉意消散了一半,他眯着眼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你说啥?师范大学?当老师?”
“嗯。”我点点头,“我觉得当老师挺好的,稳定,还有寒暑假。”
“好个屁!”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跟着跳了起来,“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去当个穷教书的?一个月挣那几瓜两枣,能有啥出息!”
我妈也急了:“是啊,启航,你是不是考得不好,不敢报好学校啊?你跟妈说实话,没事的。”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悲凉。
他们从来不关心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他们只关心我能不能给他们“长脸”,能不能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能不能实现他们未曾实现的“老板梦”。
“我考得很好。”我一字一句地说,“估分足够上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但我就是想当老师。”
这不是气话。
我是真的喜欢那种传道受业解惑的感觉,喜欢看到学生们求知若渴的眼神。
但这份理想,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你疯了!”我爸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告诉你,周启航,你要是敢报师范,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晚,我们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低气压中。
我爸妈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地劝我,从光宗耀祖说到出人头地,从亲戚朋友的眼光说到未来的“钱途”。
我始终沉默。
我的沉默,在他们看来,是顽固不化的抵抗。
矛盾在估分结束后彻底爆发。
我拿着估分结果给他们看,那个足以傲视全省的数字,却没有让他们露出笑容。
“这么高的分,你去当老师?你这是在糟蹋!”我爸气得浑身发抖。
“启航,听妈一句劝,报金融,报计算机,将来出来挣大钱,比什么都强。”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
在他们固化的思维里,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挣大钱,当大老板。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班长打来的,商量毕业旅行的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同学们在群里热火朝天的讨论,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钻进了我的心里。
或许,我需要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让他们看清一些东西。
也让我自己,看清一些东西。
“毕业旅行?去哪儿啊?”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我妈正在厨房里抹眼泪,听到我主动开口,立刻来了精神:“同学约你出去玩啊?去吧去吧,散散心也好。”
“班长说想组织大家去海边,但是费用有点高,很多人可能去不了。”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我爸在一旁抽着闷烟,闻言,冷哼了一声:“没钱就别学人家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我笑了笑,抛出了我的诱饵:“爸,妈,我想请全班同学一起去。”
他们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爸掐灭了烟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说,我想出钱,请全班同学毕业旅行。”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就当是,庆祝我考得好。”
我特意在“考得好”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我妈迟疑地问。
“我们班五十个人,加上老师,算下来,大概十万块吧。”我报出了一个足以让他们心脏停跳的数字。
“十万?!”我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抢银行去啊!”
“家里不是有钱吗?”我看着他,眼神坦然,“那张卡里,不是有二十万吗?”
那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奖学金,以及他们以我的名义存下的“教育基金”。
他们一直说,这笔钱是给我上大学、娶媳妇用的。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我妈赶紧打圆场:“启航,那钱是给你将来用的,怎么能现在就乱花呢?”
“怎么是乱花呢?”我反问,“我考了这么好的成绩,为家里争了光,花点钱庆祝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我学着他们平时的语气,把“争光”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再说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多有面子啊!‘周建华的儿子周启航,考上了名牌大学,豪掷十万请全班毕业旅行’,爸,你听听,这说出去多威风!”
我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看得出来,他心动了。
对于一个爱面子胜过一切的人来说,这种虚荣的满足感,是致命的诱惑。
“可是……十万块,也太多了。”我妈还在犹豫。
“不多。”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们同意我报师范大学,这十万块,就当是我孝敬你们的,给你们买个‘面子’。”
这是一个交易。
一个用十万块的虚荣,换取我人生选择权的交易。
我爸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我说中了心事的难堪。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钱可以给你。但是,报志愿的事,等你旅行回来再说!”
我知道,他这是缓兵之计。
但我还是笑了。
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我拿到钱的那天,立刻在班级群里宣布了这个消息。
【周启航:各位同学,为了庆祝我们顺利毕业,我决定个人出资,邀请全班同学和老师,免费参加为期五天的海岛毕业旅行。所有费用,我全包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的“”、“大佬牛逼”、“启航哥威武”刷满了屏幕。
一时间,我成了全班的焦点,风头无两。
就连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校花顾思源,也主动私聊我。
【顾思源:启航,你太厉害了吧!真的假的啊?】
顾思源,人如其名,长得清纯漂亮,是那种走在校园里回头率百分之百的女孩。
她成绩中等,但因为长得好看,性格又开朗,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男生。
我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在那个荷尔蒙旺盛的年纪,要说完全没有好感,也是假的。
【周启航:当然是真的。怎么样,顾大校花,赏光吗?】
【顾思源:那必须的!谢谢启航大佬!】
看着她发来的表情,我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知道,她和其他同学一样,只是为这趟免费的旅行而兴奋。
而我,不过是那个提供旅行的“工具人”。
接下来几天,我成了班级里最受欢迎的人。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同学热情地跟我打招呼,一口一个“启航哥”。
顾思源更是对我殷勤备至。
她会主动找我聊天,问我喜欢听什么歌,玩什么游戏,甚至约我一起去买旅行需要的东西。
走在街上,她会很自然地走在我身边,引来路人羡慕的目光。
我一度有些恍惚。
这就是“有钱”的感觉吗?
可以轻易获得别人的追捧,可以轻易让心高气傲的校花对我笑脸相迎。
我爸妈看着我众星拱月般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他们虽然心疼那十万块钱,但儿子带来的“面子”,显然让他们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他们开始跟亲戚邻居炫耀,说我不仅学*好,人缘也好,有“领导风范”。
一切,都朝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除了我叔叔婶婶一家。
我叔叔,周建德,是我爸的亲弟弟。
他们两家住得很近,关系却很微妙。
我叔叔家也有个儿子,叫周浩,比我小一岁,成绩一塌糊涂,整天就知道打游戏。
因为我,我爸没少在我叔叔面前炫耀,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优越感。
叔叔婶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
我请全班同学旅行的事,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们的心里。
那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来了我家。
婶婶刘桂兰一进门就阴阳怪气地说:“哎呦,大哥大嫂,听说启航出息了,要花十万块请同学出去玩,真是大手笔啊!”
我妈正在给我收拾行李,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说:“孩子高兴,就由着他去吧。”
“由着他去?十万块啊,那可不是小数目!”婶婶拔高了声音,“我们家周浩要是敢这么败家,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周浩,不耐烦地抬起头:“妈,你提我干嘛?我哥有钱,他乐意!”
“你给我闭嘴!”叔叔周建德呵斥了周浩一句,然后转向我爸,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哥,不是我说你,启航这孩子,是被你给惯坏了。钱可不能这么花啊。”
我爸的脸色很难看。
被人当面戳穿了虚荣心,他有些挂不住。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他闷声闷气地说。
“怎么不用我管?我们是亲兄弟!”叔叔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你把钱都给启航这么糟蹋了,将来你老了,病了,怎么办?你别忘了,你这房子,当年盖的时候,我还借了你两万块钱呢!”
我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两万块钱,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当年盖房,确实是差了钱,找叔叔借的。后来我们家条件好了,早就还了。但叔叔总喜欢拿这件事来说事,好像我们家欠了他多大的人情。
“钱早就还你了!你提这个干什么!”我爸吼道。
“还了又怎么样?情分还在吧?”婶婶在一旁帮腔,“大哥,我们也是为你好。你把钱都花了,万一以后有点什么急事,你找谁去?”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争吵的内容也越来越不堪。
从借钱盖房,到分家的那点田地,再到我奶奶当年的赡养问题……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都被翻了出来。
我妈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不停地劝着:“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吵了。”
我爸和叔叔却像是斗红了眼的公鸡,谁也不肯让步。
我坐在行李箱上,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这就是亲情吗?
在金钱和面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爸妈为了所谓的“面子”,可以豪掷十万。
叔叔婶婶为了自己心里的不平衡,可以把陈年旧账翻出来,撕破脸皮。
而我,这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却像个局外人。
争吵声中,我的那个疯狂的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出发旅行的前一天,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机票、酒店、行程,我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顾思源给我发来信息,语气里满是期待。
【顾思源:启航,明天就要出发了,好激动啊!你准备好了吗?】
【周启航:早就准备好了。】
【顾思源: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明天在机场给你哦。】
【周启航:是吗?那我可得期待一下了。】
我关掉手机,走到三楼的阳台。
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楼下,院子里,我爸正在跟几个邻居吹牛,声音洪亮,充满了骄傲。
“是啊,我儿子组织的,全班都去!这孩子,就是有魄力!”
客厅里,我妈在灯下仔细地检查着我的行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身份证带了吗?充电宝带了吗?可别落下什么东西……”
他们都沉浸在各自的满足和喜悦中。
没有人注意到,阳台上的我,眼神冰冷。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叔叔的电话。
“叔,你在家吗?”
“在家呢,怎么了?”叔叔的语气很不耐烦。
“我爸妈让你和婶婶过来一下,说是有重要的事商量。”
“什么事?”
“关于那十万块钱的事。”我平静地说,“我爸妈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枉,想跟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要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叔叔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你们家又想耍什么花样?”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儿上钩了。
然后,我计算好角度,调整好姿势,闭上眼睛,身体向后一仰。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我。
风声在耳边呼啸。
楼下我爸的吹牛声,客厅里我妈的念叨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从左腿传来,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听到了我妈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启航——!”
我爸和邻居们慌乱的脚步声。
世界在我眼前,逐渐变得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了叔叔婶婶匆匆赶来的身影,他们脸上,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
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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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我已经在医院里。
刺鼻的消毒水味,洁白的天花板,还有左腿上传来的沉重和钝痛。
我妈趴在我的床边,双眼红肿,显然是哭了好久。
我爸站在窗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启...启航,你醒了?”我妈见我睁开眼,声音嘶哑地问。
我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被左腿的剧痛给钉在了床上。
“别动!”我爸立刻转过身,冲过来按住我,“医生说你左腿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要静养!”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洪亮,只剩下疲惫和后怕。
我看着他们,虚弱地问:“我……怎么了?”
“你从楼上摔下来了!”我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妈怎么活啊!”
“不小心?”我爸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看向我,“我看他是故意的!”
我心里一惊。
我妈愣住了:“建华,你胡说什么!启航怎么会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爸指着我,手都在发抖,“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在出发旅行前一天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给你叔叔打完电话之后摔?周启航,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质问,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我伪装的无辜。
我没想到,我爸粗中有细,竟然把这些细节都联系了起来。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向了一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的沉默和眼泪,成了最好的武器。
我妈一看我哭了,心疼得不行,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我爸。
“周建华!你还有没有良心!儿子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在这里逼问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他是个孩子?他都十八了!”我爸怒吼道,“你看他干的这叫什么事!把自己的腿摔断,就为了跟我们赌气?”
“赌气?赌什么气?”我妈不解。
“还不是为了报志愿的事!”我爸气得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他就是不想报金融,不想当老板,就用这种法子来逼我们!”
“我没有!”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委屈,“我就是不小心……脚滑了……”
“脚滑?”我爸冷笑,“你骗谁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病房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叔叔婶婶和堂弟周浩走了进来。
婶婶刘桂兰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嚷了起来:“哎呦,我的大侄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就从楼上摔下来了呢?”
她的眼神在我打着石膏的腿上扫来扫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叔叔周建德则把目光投向我爸,假惺惺地问:“大哥,启航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我爸看了他们一眼,脸色更加难看,没有说话。
我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医生说左腿骨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哎呀,那可严重了!”婶婶夸张地叫道,“这马上就要去毕业旅行了,这可怎么办啊?那十万块钱,不是白花了吗?”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十万块”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又扎在了我爸妈的心上。
我爸的脸色铁青,猛地转过头,瞪着叔叔:“周建德,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启航说了什么,他才会想不开?”
叔叔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周建华你什么意思?你儿子自己跳楼,赖我头上?我好心好意来看他,你还反咬我一口?”
“不是你,他为什么偏偏给你打完电话就出事?”我爸逼问道。
“我怎么知道!”叔叔也火了,“他打电话叫我过去,说你们后悔了,想把那十万块钱要回来!我一听就来气,就带着桂芬和浩子过来评理,谁知道刚到你家门口,他就掉下来了!我还想问你呢,你们家是不是在演戏,想赖掉那笔钱啊!”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就在我的病房里,像孩子一样,指着对方的鼻子对骂起来。
我妈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劝架。
婶婶则抱着胳膊,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花了钱又心疼了,就想出这么个苦肉计?启航,你跟婶婶说,是不是你爸妈逼你这么干的?”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里冷笑。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家庭伦理大戏。
每个人都在指责对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盘算。
而我,这个躺在病床上,摔断了腿的“受害者”,才是这场大戏的总导演。
“够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喘着粗气,眼眶通红,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床边:“启航,你怎么了?别生气,身体要紧……”
“我让你们滚出去!”我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不想看到你们!一个都不想看到!”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一半是演戏,一半,也是真的心寒。
我爸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叔叔和婶婶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他们巴不得我们一家人闹得更僵。
“好,好,我们走,我们走。”叔叔拉着婶婶和周浩,假惺...惺地说,“启航你好好养伤,别动气。大哥,大嫂,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们走后,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站在原地,像**雕塑。
我妈坐在床边,无声地流泪。
我闭上眼睛,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的手机,从我摔下楼的那一刻起,就被我妈收走了。
她说,医生让我静养,不能玩手机。
但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到班级群里那些信息。
不用想也知道,群里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
唯一的赞助商摔断了腿,毕业旅行泡汤了。
那些原本对我百般奉承的同学,现在会是什么反应?
失望?愤怒?还是在背后嘲笑我这个“冤大头”?
而顾思源呢?
她给我准备的“小礼物”,又会是什么?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第三天,我妈终于扛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把手机还给了我。
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看太久。
我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微信。
未读消息99+。
班级群里,果然已经炸了。
在我出事的那天晚上,班长就发了消息。
【班长-李卓然:@全体成员 紧急通知,刚刚接到周启航家里的电话,周启航同学不慎从楼上摔下,腿部骨折,已经送往医院。明天的毕业旅行,可能要取消了。】
消息下面,是一连串的震惊和询问。
【同学A:?真的假的?怎么会摔下来?】
【同学B:天啊,启航没事吧?严重吗?】
【同学C:那旅行怎么办?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啊!】
一开始,大家还在关心我的伤势。
但很快,话题就转向了毕业旅行。
【同学D:取消了?那我们不是白高兴一场了?】
【同学E:就是啊,我都跟家里说好了,行李都收拾好了。】
【同学F:周启航也太不小心了吧,早不摔晚不摔,偏偏这个时候摔。】
言语之间,已经有了埋怨的意味。
班长试图维持秩序。
【班长-李卓然:大家先别急,同学的人身安全最重要。我们先关心一下启航的伤势,旅行的事,等他好一点再说。】
但显然,没几个人听他的。
尤其是一些平时就比较活跃的同学,开始在群里带节奏。
【王鹏:说什么取消啊,钱不是都付了吗?机票酒店又退不了。周启航去不了,我们可以自己去啊!】
王鹏,班里的体育委员,家里条件不错,平时有点嚣张跋扈,一直看我不怎么顺眼。
【张丽:就是!凭什么他一个人出事,我们全班都得陪着啊?】
张丽,跟顾思源走得比较近的一个女生。
越来越多的人附和他们。
【同学G:对啊,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我们大家吧?】
【同学H:反正钱都花了,不去白不去。】
我看着这些冷冰冰的文字,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看吧,这就是人性。
没有了利益的捆绑,所谓的“同学情谊”,脆弱得像一张纸。
我继续往上翻,想看看顾思源说了什么。
她在班长发了通知后,第一时间在群里发了言。
【顾思源:天啊!启航怎么会这样?他没事吧?在哪家医院?我们能去看看他吗?@班长-李卓然】
她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担忧和焦急。
在后面一片讨论旅行的怨言中,她又发了一条。
【顾思源:大家能不能先别说旅行的事了?启航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他要是看到这些,心里会怎么想?】
看起来,她似乎是唯一一个真心在关心我的人。
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点开了她的私聊。
在我出事后,她给我发了几十条信息。
【顾思源:启航?你怎么了?我看到班长发的消息了,你还好吗?】
【顾思源:回我一下啊,我很担心你。】
【顾思源:我给你打电话了,是你妈妈接的,她说你在休息。你醒了记得回我。】
……
【顾思源:启航,群里的人说话太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顾思源:你好好养伤,旅行的事不重要,你的身体最重要。】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如果我不知道前因后果,或许真的会被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所打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虚伪。
我没有回复她,而是点开了我和班长的聊天框。
【周启航:班长,在吗?】
班长几乎是秒回。
【班长-李卓然:启航!你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周启航:我没事,死不了。就是腿断了,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床。】
【班长-李卓然:那就好,人没事就好。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群里的事,你别看,我等下就去警告他们。】
李卓然是班里为数不多我比较佩服的人,为人正直,有责任心。
【周启航:不用。我找你,是想跟你说旅行的事。】
【班长-李卓然:旅行不急,你先养好身体。】
【周启航:不,就按原计划进行。】
班长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来一条信息。
【班长-李卓然:启航,你确定吗?你都这样了……】
【周启航:我确定。钱我已经付了,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大家失望。你告诉大家,旅行照常进行,让他们玩得开心点。】
【班长-李卓然:……启航,你……】
【周启航:就这样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我关掉了和班长的对话框。
我知道,这个消息一出,群里又会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埋怨我的人,会立刻换上另一副嘴脸,开始赞美我的“大度”和“无私”。
而顾思源,她又会怎么做?
我点开她的头像,看着那张清纯可人的照片,冷笑了一声。
然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仅她一人可见。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
是我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的照片。
配文是:【好想去海边啊。】
我的决定,通过班长的口,传达到了班级群。
【班长-李卓然:@全体成员 刚刚和周启航联系过了,他让我们不要担心他。他说,虽然他去不了,但希望大家能玩得开心,所以,毕业旅行按原计划进行!】
群里静默了几秒钟,然后彻底沸腾了。
【王鹏:!启航哥仗义!这才是真兄弟!】
【张丽:启航太伟大了!感动哭!】
【同学G:启航哥威武!祝你早日康复!等你回来我们给你接风!】
【同学H:就是就是!我们会带着你的份一起玩的!给你拍好多好多照片!】
刚才还在抱怨我的人,此刻一个个都变成了歌颂者。
人性的善变和虚伪,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心中毫无波澜。
这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这时,顾思源的私聊弹了出来。
【顾思源:启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都受伤了,还想着我们。】
她的语气,充满了“心疼”和“不解”。
【周启航:没什么。不想因为我一个人,扫了大家的兴。】
【顾思源:你太善良了。可是……你一个人在医院,多孤单啊。】
【周启航:没办法。看着你们发的朋友圈,就当我也去了吧。】
我看到她朋友圈的那个小红点亮了一下,知道她看到了我那条仅她可见的朋友圈。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她发来了一条让我意想不到的消息。
【顾思源:启航,要不……我也不去了吧?】
【顾思源:我留下来,在医院陪你。】
来了。
鱼儿,终于咬住了最关键的那个钩。
我看着这两行字,几乎要笑出声来。
陪我?
说得多么情深义重。
如果我还是那个单纯的学霸周启航,恐怕此刻已经感动得痛哭流涕,把她当成不离不弃的真爱了。
可惜,我已经不是了。
从我决定跳下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人心看得透透的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
原因很简单。
一,她想在我面前,树立一个重情重义、不贪图享乐的“仙女”形象,为她自己加分。
二,她怕。
她怕我这个“金主”倒了,她之前所有的殷勤和投入,都打了水漂。
毕业旅行,不过是五天的享乐。
而我,一个能随手拿出十万块,并且成绩优异,未来可期的“潜力股”,才是她真正想要抓住的。
她赌的是一个更长远的未来。
她赌我会被她的“牺牲”所感动,从而对她死心塌地。
好一招“欲擒故纵”,好一招“放长线钓大鱼”。
我压下心中的冷笑,开始我的表演。
【周启航:什么?思源,你别这样!】
我的语气,充满了惊讶和慌乱。
【周启航:这怎么可以!旅行是大家早就期待好的,你怎么能因为我而不去呢?】
【顾思源:可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医院。】
【周启航:不,你必须去!】
我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周启航:思源,你听我说。这次旅行,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能玩得开心。你要是不去,那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我把她捧到了一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仿佛这场耗资十万的旅行,就是专门为她一个人准备的。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抵抗住这样的“深情告白”。
【顾思源:启航……你……】
她发来了一串省略号,似乎是被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周启航:答应我,一定要去。然后,拍很多很多漂亮的照片,发给我看,好吗?就当是你陪我一起去了。】
我继续加码,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顾思源:……好。】
她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顾思源:启航,你真好。等我回来,我第一时间就去看你。】
【周启航:嗯,我等你。】
结束了和她的聊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比做了一套数学卷子还累。
跟聪明又虚伪的人演戏,真是个体力活。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必须再加一把火,让她彻底地慌乱起来。
于是,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爸妈正在客厅里,为了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和叔叔婶婶吵得不可开交。
而我,躺在医院里,冷静地看着手机。
录取通知书是我妈拿来的,是那所我梦寐以求的师范大学。
我爸最终还是妥协了。
在我摔断腿之后,他所有的强硬和坚持,都土崩瓦解。
他怕了。
他怕我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对他来说,儿子的命,终究比那虚无缥缈的“老板梦”要重要。
但叔叔婶婶不干了。
他们觉得,我用“苦肉计”逼我爸妈同意我报师范,就是为了将来当个“穷教书的”,好让他们家周浩能在对比中找回一点优越感。
更重要的是,他们惦记上了那笔因为我没去成旅行而“省下来”的钱。
“大哥,不是我说你。启航这腿都断了,旅行也没去成,那十万块钱,旅行社总得退一部分吧?”婶婶刘桂兰的声音尖锐刺耳。
“是啊,大哥。这钱既然没花完,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先把当年借我的那两万块钱的‘人情’给还了?”叔叔周建德在一旁敲着边鼓。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周建德,你还要不要脸!钱早就还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你这钱留着也是给启航瞎折腾,不如拿出来,帮扶一下你亲侄子!我们家周浩马上也要上大学了,处处都要用钱!”
“你们这是抢劫!”我妈哭着喊道。
“什么叫抢劫?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
我听着电话里传来的争吵声,面无表情。
然后,我给顾思源发了一条微信。
【周启航:思源,在吗?】
她几乎是秒回。
【顾思源:在呢在呢!启航,我刚下飞机!这边好美啊!】
她还给我发来了一张她在海边的自拍,穿着漂亮的裙子,笑靥如花。
【周启航:真好看。】
【顾思源:你怎么样了?腿还疼吗?】
【周启航:不疼了。就是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顾思源: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帮你!】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热情。
【周启航:我爸妈因为我摔断腿的事,跟我叔叔婶婶吵起来了。他们觉得是我爸妈故意让我这么做,想赖掉给旅行社的钱。】
我半真半假地说道。
【周启航:我叔叔婶婶现在就在我家闹,非要我爸妈把那十万块钱拿出来给他们。】
【顾思源:天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
【周启航:是啊。我爸妈被他们气得不行。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做一个证明。】
【顾思源:证明?什么证明?】
【周启航:你就跟我们班同学说,就说那十万块钱,我已经全部交给旅行社了,而且因为是特价团体票,所以一分钱都退不了。这样,我叔叔婶婶也就死心了。】
【顾思源:啊?可是……】
她犹豫了。
我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她怕担责任。
如果只是在群里说一下,那没什么。但如果事情闹大了,需要她出来作证,她就会被卷入我们家的这摊浑水里。
【周启航:思源,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但是,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
我用上了“只能相信你”这种话术,把她放在一个道德制高点上。
【周启航:我爸妈现在被气得快住院了,我躺在医院里也动不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卖惨。
【周启航:而且,这件事,对你也有好处。】
我开始抛出诱饵。
【顾思源:对我有好处?】
【周启航:你想啊,你帮我澄清了这件事,不仅帮了我家大忙,在同学面前,也显得你特别有义气,特别可靠。以后,大家都会更信任你,更喜欢你。】
我给她画了一张大饼。
【周启航:而且……我也会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这是最关键的一句。
一句充满了暗示和承诺的话。
电话那头,顾思源沉默了。
我能想象得到她此刻内心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可能会惹上麻烦的风险,一边是巨大的情感回报和未来“潜力股”的承诺。
几分钟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顾思源:好,启航,我帮你!】
【周启航:太好了!思源,你真是我的……救星!】
我故意说得磕磕巴巴,充满了感激。
【顾思源:我们是朋友嘛,应该的。那我……现在就在班级群里说吗?】
【周启航:对。你现在就说。说得越真越好。就说你作为这次旅行的联络人之一,全程参与了费用的交接,你亲眼看到我把十万块现金交给了旅行社的经理。】
我开始教她具体的说辞,把细节编得天衣无缝。
【周启航: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叔叔婶婶就是胡搅蛮缠,他们不敢真的去找旅行社对质。】
【顾思源:嗯……好吧。那我说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点开了班级群。
几秒钟后,顾思源的消息弹了出来。
【顾思源:@全体成员 关于这次旅行的费用问题,我需要澄清一下。】
【顾思源:作为这次活动的协助组织者,我可以证明,周启航同学在出发前,已经将十万元旅行款项,全额现金支付给了旅行社的负责人。我当时就在场。】
【顾思源:而且,因为我们订的是特价的团体套餐,合同上明确写了,一旦预定,不退不改。所以,不存在任何退款的可能。】
【顾思源:请大家不要再传播不实言论,给周启航同学和他家人造成困扰。他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我们应该感谢他,而不是在背后议论他!】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费用的去向,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维护正义、保护同学的道德高地上。
群里的同学立刻被她带动了节奏。
【同学A:哇!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启航哥不是那样的人!】
【同学B:顾思源说得对!我们不该怀疑启航!】
【王鹏: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在背后嚼舌根!思源,你做得对,我们支持你!】
一时间,顾思源成了众人称赞的“女侠”。
而我,则成了那个被误解、被保护的“英雄”。
我看着手机屏幕,冷笑。
顾思源,你真的以为,你是在帮我吗?
你错了。
你只是在我的剧本里,扮演了一个你该扮演的角色。
而这个角色,会让你,彻底慌了神。
我将顾思源在群里的发言,截图,然后直接发到了我们家的亲戚群里。
这个群里,有我爸妈,有叔叔婶婶,还有七大姑八大姨。
我什么话都没说,只发了那张截图。
截图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平静的亲戚群里炸开了锅。
正在我家客厅里撒泼的叔叔婶婶,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他们拿出手机一看,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这是什么?”婶婶指着手机,声音都有些结巴。
我爸妈也看到了截图,他们愣住了。
我爸拿起手机,把那段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猛地抬头,死死地瞪着我叔叔。
“周建德,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我爸的声音,冰冷得像寒冬的铁,“启航的同学,人家一个女孩子,都站出来作证了!钱,已经全部交了!一分都退不了!你听到了吗?”
叔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不可能……这肯定是你们串通好了的!”婶婶还在嘴硬,“一个不相干的女学生,她的话怎么能信?”
“不信?”我爸冷笑一声,他拿起我的录取通知书,狠狠地拍在桌子上,“那这个,你信不信?”
“启航已经被师范大学录取了!这就是我儿子的选择!我同意了!我认了!”
“以后,他当他的老师,过他的安稳日子!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做主!用不着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那十万块钱,是我儿子凭本事考来的成绩,为我们家争来的面子!我们愿意花!花得心甘情愿!”
“现在,你们可以滚了!”
我爸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硬气。
叔叔和婶婶被他这副样子彻底镇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没想到,一向爱面子、耳根子软的哥哥,这次竟然会如此强硬。
更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顾思源,用一个“铁证”堵死了他们所有的借口。
最终,他们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家庭闹剧,就此收场。
晚上,我爸妈来到医院,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爸甚至还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烧鸡。
“启航,今天……多亏了你那个同学。”我爸有些不自然地说。
“是啊,那个叫顾思源的女孩子,真是个好孩子。”我妈在一旁附和,“等她回来,我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顾思源这步棋,我走对了。
她不仅帮我解决了家庭矛盾,更重要的,是她把自己和我,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在所有人眼里,她成了我的“代言人”,成了最了解“内幕”的人。
她亲口“证明”了十万块钱已经花出去了,一分不剩。
那么,这笔钱的真正去向,就成了一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秘密”。
一个她以为她知道,但实际上她并不知道的秘密。
毕业旅行结束了。
同学们陆续回到了市里。
顾思源果然像她承诺的那样,第一时间就来了医院。
她还带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启航,我来看你了!”她推开病房的门,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却很亮。
“你回来啦。”我笑着看她,“旅行好玩吗?”
“好玩是好玩,就是……没有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把礼品盒放在床头柜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幽怨。
“这是什么?”我指了指盒子。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给你准备的礼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想在机场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用蓝色的绳子编成,上面还串着几个小小的贝壳。
“这是我在海边捡的贝壳,亲手给你编的。”她说,“希望你的腿能快点好起来。”
手工编织的手链,不值钱,但胜在心意。
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许会很感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这不过是她众多投资中的一项。
“谢谢你,思源。手链很漂亮,我很喜欢。”我把手链戴在手腕上,“还有,家里的事,也谢谢你。”
提到这件事,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仗义”的笑容。
“那有什么!他们也太过分了!我就是看不惯!”
“不过……”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好奇问,“启航,那十万块钱……真的都给旅行社了?”
我看着她,笑了。
“你觉得呢?”我反问。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得有些暧昧。
“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啊。”她说。
我们俩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她看来,我们俩现在是“共犯”,是拥有共同秘密的盟友。
她以为,我把钱藏了起来,然后让她帮忙打掩护。
这让她觉得,她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是与众不同的。
“那笔钱……”我看着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换了个地方存着,更安全。”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就好。”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你可得放好了,别让你爸妈和你叔叔他们知道了。”
“放心吧。”我拍了拍她的手,“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她的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我知道,我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
我成功地让她相信,那笔钱还在我手里。
而她,顾思源,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我的把柄,也抓住了通往未来的“金钥匙”。
她慌了。
不是因为我摔断了腿。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她自以为能够掌控,但实际上却完全超乎她想象的“局”里。
她开始变得不安,开始频繁地联系我,旁敲侧击地打听那笔钱的下落。
她会说:“启航,你那笔钱放在银行卡里安全吗?要不要取出来?”
或者说:“我听说最近有种理财产品不错,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她越是这样,就越是暴露了她的真实目的。
她不是关心我,她关心的是那十万块钱。
或者说,是那十万块钱所代表的,我的“价值”。
而我,则一直跟她打着太极。
“放心,很安全。”
“理财就算了,我不懂那个。”
我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看着她在我面前,一点点地撕下伪装,露出焦虑和贪婪的真面目。
一个月后,我的腿拆了石膏,可以拄着拐杖下地了。
我爸妈为我办了出院手续。
出院那天,顾思源也来了。
她开着她爸爸的车,说要送我回家。
我爸妈对她千恩万谢,一个劲儿地夸她是个好姑娘。
回家的路上,我爸妈坐在后排,顾思源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顾思源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看我爸妈,然后又转过头,用眼神向我示意。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想找机会,跟我单独聊聊。
回到家,我爸妈忙着收拾东西,给我熬汤。
我借口说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顾思源立刻说:“我陪你吧,你腿脚不方便。”
我们俩一瘸一拐地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启航,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她终于忍不住,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怎么办?”我装傻。
“就是那笔钱啊!”她有些急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吧?还有,你报了师范大学,你爸妈真的同意了?”
“同意了。”我点点头。
“那你以后……真的要去当老师?”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在她看来,一个能随手拿出十万块的富二代,去当一个清贫的老师,简直是自毁前程。
“对啊。”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觉得当老师挺好的。”
“好什么啊!”她脱口而出,“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能干什么?”
我笑了:“思源,你是不是觉得,我如果去当了老师,就配不上你了?”
她愣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的话,太直接了,直接戳穿了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应该有更好的发展。”
“更好的发展,是指挣更多的钱,对吗?”我步步紧逼。
她不说话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思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故意摔断腿吗?”
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你……你说什么?你是故意的?”
“对。”我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故意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为……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一出戏。”我说,“一出关于人性,关于亲情,关于金钱的大戏。”
“而你,思源,是这出戏里,我特意邀请来的,最重要的女主角。”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吗?”我冷笑一声,“那我给你解释一下。”
“我摔断腿,是为了让我爸妈妥协,让我能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我把钱的事闹大,是为了让我叔叔婶婶现出原形,让我爸妈看清他们丑陋的嘴脸。”
“而我让你帮忙撒谎,说那十万块钱已经花完了……”
我顿了顿,看着她惨无人色的脸,残忍地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是为了让你,也成为这出戏的一部分。”
“是为了让你亲口告诉所有人,那笔钱,没了。”
“是为了让你,彻底断了对那笔钱的念想。”
她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骗我……”过了好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骗你?”我笑了,“是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不是吗?”
“你接近我,对我好,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吗?”
“不,你喜欢的,只是那个能拿出十万块请全班旅行的我。”
“你关心的,也不是我的腿会不会好,而是那笔钱,还在不在。”
“顾思源,你不是慌了吗?你现在是不是很慌?”
“你慌的,不是我利用了你。而是你发现,你所有的表演,所有的投资,都打了水漂。”
“那十万块,你一分钱也别想得到。而我,周启航,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拿捏的‘潜力股’。”
“我……”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从她漂亮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混合着她精致的妆容,显得狼狈不堪。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怜悯。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银行卡。
“那十万块钱,我根本就没取出来过。”
“从头到尾,它都好好地躺在这张卡里。”
“我请全班旅行,不过是个幌子。我真正想请的,只有你一个观众。”
“现在,戏演完了。谢谢你的精彩表演。”
说完,我拄着拐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了她崩溃的哭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的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我的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将由我自己来书写。
至于那些活在虚荣、贪婪和算计里的人,就让他们,继续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慌乱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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