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作者:小小条
“读”是最常用的字,凡是会汉语的,几乎人人都认识。说“读书”,也人人皆知其义。不过,如果细说,那么还是相当曲折而且有趣的。
要想读白话文,查《现代汉语词典》就可以了。如果要读古书并确知其义,那么还得追本求源,读东汉许慎所作《说文解字》。为什么这样说呢?以下略为举例以说明。
首先,请看《说文解字》言部三个与读有关的字:“讽,诵也。”“诵,讽也。”“读,诵书也。”在徐铉(大徐)等受宋太宗之命校订的版本里就是这样写的。按《说文》大徐本直至清代还算是最好的传世版本。如果只看这些文字,我们大概还难以说明其中异同。据《周礼·春官·大司乐》记,大司乐的职责之一是“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郑玄注:“兴者,以善物喻善事。道读曰导。导者,言以古剀今也。倍文曰讽,以声节之曰诵,发端曰言,答述曰语。”贾公彦进一步指出:“此亦皆背文,但讽是直言之,无吟咏;诵则非直背文,又为吟咏。”合郑、贾二人的解释,倍文是背诵,讽是直言,诵是吟咏。因此,读书不是默念,而是要发出声音,犹如今天所说的朗诵或者背诵。

朗诵重要吗?朱熹曾说,读书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心到最重要,若心不在焉,不走脑子,眼、口所做的仅是简单的机械运动,对理解和记忆无补。但是,我想通过自己的读书体会来说明朗读和背诵的重要性。过去的私塾教育,学子少不了要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幼学琼林》《四书》等书。先生授课,教幼童识字,但不重内容的讲解,主要是在课本上标出句读和平仄,带学生读;下次上课,检查其背诵情况。幼童背书,就是背对着课本和先生。与任何事一样,背书有优点,也有缺点。先说缺点。很多学子对课本内容缺乏了解,又因内容多,压力大,背了后面忘了前面,只求勉强及格,甚至糊弄先生。有位学者朋友告诉我,他儿时背《三字经》,对“逞干戈,尚游说”一直不理解,只是机械背诵。按私塾教育的规矩,体罚是必要的手段。当时的儿歌就反映了这一点:“《大学》《大学》,打得手心脱壳;《中庸》《中庸》,打得屁股血红。”
背诵经典的重要性从多个古代文明的传统中体现出来。声音是人与人之间,甚至很多种动物之间交流对话的媒介。今人面对面交流工具是语言,今人与古人的交流靠文字,但不单纯靠文字本身,还有文字的声音,也就是背诵。背诵先人的东西是多个古代文明的特点。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口传了数百年;古代印度的《摩奴法论》口传的时间更长,佛教和耆那教的经典起初也是代代口传背诵,直到后来才用文字记录下来。古代印度教认为经典诵读出来的声音比文字更重要,因为经文的声音直接来自神,有“天启”(revelation)的性质。中国古代的经典也有过靠背诵流传的传统,尤其是《诗经》和《尚书》。《诗经》最初都是口头创作,口头流传,官府派人去采风,才以文字形式出现。孟子说的“《诗》亡然后《春秋》作”指的就是周王室衰微,无人采风,先王之道才由《春秋》继承下来。秦焚书,《诗》《书》幸亏有口传,才得以保留。
口传经典的缺点是容易失真,语言随时间而发生变化,再有各地区口音不同,这些都会影响内容的精准性。《摩奴法论》基本上每两百年就要重新注一次。汉初伏生口授《尚书》,因有口音,晁错以文字记录下来。
背诵传统的优点有如下三点。
第一,既然人际交流是从语言开始,那么,各类情感语调就尽在其中。出声朗读无疑可以欣赏语言的优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是韵文,《幼学琼林》是骈体文,读起来声韵多变,有平有仄,抑扬顿挫,十分优美。学子即使对内容的理解有限,也仍然能够获得一定的美感享受。背诵使内容在脑子里留下声音的记忆,能够帮助学子对古诗的写作规则留有一定的印象,并为将来写诗作对子打下良好的基础。“口到”的这一优点,单靠“眼到”是很难达到的。
第二,人们普遍认为,精通文字是理解典籍的首要方法,这是对的,其实,诵读也能够帮助理解内容。古希腊和古印度的经典都有断句,中国的古书没有,这就逼迫学子下功夫去掌握断句的本领。诵多了,对古文的语感有了深刻的领悟,对断句无疑有帮助。即使读一篇新出土的文献,也能凭借语感读得顺畅,做出比较准确的断句。中国文字,包括形声字,不能标出准确的读音,从而在意思上容易失准。古文没有词性变格的语法规则,不同词性的字书写相同,而功能不同。比如,《史记·太史公自序》“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中“恶恶”二字的写法相同而读法相异,因为词性不同,而诵读就可以准确表示这两个字的不同。
第三,背诵就是代替古人朗读,也可以说是使古人再现,从而更能体会作者当时的情感和心境。当然,这需要对文章内容有一定程度的理解。我读私塾时,对课堂上不懂的内容,总是在课后阅读辅助读物来弥补。《三字经》《幼学琼林》等初级读物的内容主要是历史典故,我是在理解其内容的情况下背诵的,从而学到不少知识。对古书内容的理解不仅能够帮助背诵,而且能够拉近与作者的距离。我小时候喜欢背诵古诗古文,这一爱好后来有增无减。对偏爱的作品,经常是反复背诵,无厌倦感,有时甚至还有新的发现。这与喜欢一首经典名曲一样,每次听都能发现新的欣赏层面,所以才会百听不厌。按照古文的韵律、节奏、平仄朗读某篇作品,仔细玩味作品的内容,使当时的情景并现,你会感觉到自己与作者融为一体。读《湘夫人》,你就是屈原;读《过秦论》,你就是贾谊;读《石钟山记》,你就是苏轼。《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下读为虎音)。”这是多美的意境!作者当时的情怀与思想还原在你身上,你可以体会到作者的艺术手法,也达到了作者的精神境界。这样的背诵能带来艺术上的享受和思想上的熏陶,增强兴趣,提高学*效果。
下面谈谈“读”。“读”字的本义,除上述的直言背诵或吟咏外,还有更深的一层。《说文》:“籀,读书也。”段玉裁论证说:古书中很多地方出现的“籀”字就是“抽绎”的“抽”;“讽籀”二字连文指“讽诵而抽绎之”。从音韵上考察,“籀”与“抽”古音同属幽部澄母,二字相通。“读”的韵母属于侯部,与“籀”相近,可以对转。也就是说,抽绎是读书(籀书)的另一层含义,无论是无声的阅读还是出声的朗读。那么,抽绎什么呢?当然是抽出书中的意义,这就需要读者用心思考,近于朱熹所说的“心到”。
阅读能否抽绎书中的深层含义是学*质量的关键。我们读书,肯定会遇到各种不同的问题。解决读书中的问题从而获得真正的知识,就是荀子说的“解蔽”,也近似于海德格尔经常使用的aletheia一词。这是古希腊文,词根lethe的意思是处于忘却或糊涂的状态,前面加上a则构成它的反义词;英文中的对应词是unclosedness(揭开),unconcealedness(除去掩盖),或truth(真理)。海德格尔使用这个词,意在论述本体世界是如何被揭示给人们的。我们读书时经常以为自己懂了,其实不懂。而遮蔽我们的一个障碍正是过去已经获得的知识。这一点,荀子早已明察,在他所列举的各种“蔽”中就有“古为蔽”一项。他还明确指出:“志也者,藏也……不以所已藏害所将受。”“志藏”指知识记忆的储备,“所已藏”指已经获得的知识,“所将受”指尚未获得的知识。下面举例说明。
我小时候背诵王勃的《滕王阁序》,将“君子安贫达人知命”一句理解为: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谓语由三个动词与名词的组合构成。如此断句是受到《论语》“己欲达而达人”的影响,孔子的“达人”是动词加名词,而王勃文中的“达人”是名词,该句应为“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对仗工整。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这一“古为蔽”的错误,作为“所已藏”的达人之义蔽障了“所将受”的达人之义。饶有趣味的是,知识居然成为求知路上的障碍。
这一错误表明,我们读书学*会经常处于懂与未懂之间,而通过抽绎或者思考去认识并纠正这种错误是有意义的。懂与未懂之间,或从已知到未知这一中间段非常重要,它孕育着新知识,是知识的增长点。通过读书,我认识到自身的不足是永恒的。“讽诵”方面,有能够背出来的,有背不出来的,永远不可能记住所有的内容。“抽绎”方面,有理解的,有未理解的,永远不可能理解所有的内容。只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知道有很多东西是我不知道的。因此,在学*的道路上我永不能满足,经常以此一时的我否定彼一时的我,不仅“觉今是而昨非”,而且“望明是而今非”。如果不这样认识自己,就难以排除学*道路上的蔽障,用句医生常说的话:“预后不良。”
另一方面,我们在背诵古文的同时,仔细玩味其内容,能够抽绎出很多其他的含义,所以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我们读《孟子》,都熟悉他说的“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我在反复背诵这段话之后,发现其中有省文。“其事则齐桓、晋文”句后应该有“为之”之类的话,“其文则史”之后应该有“记之”之类的话。我的根据是:在战国时代,“史”字指史官,而非史书,“其文则史”的“史”是史官。《史记》当时叫作《太史公书》,其英译本书名为“The Records of the Grand Historian”,意思非常到位,将“史”译为史学家。
我们阅读学术大家的作品,即刻就能感觉到他们的“出手点”很高。这表现在他们语言文字根底的深厚与他们思维逻辑的严谨,这两方面构成他们的知识结构。语言文字的功底不是一朝一夕建立的,要通过长期的读书*惯方可达成。读书,就包括了讽/诵、籀。我们都知道,西方发达国家在开采自然资源时,精打细算,非常节约;而获得资源后消费时,则非常浪费(比如,美国许多办公大楼在员工下班后仍然整夜灯火通明)。正因为开发资源下了大功夫,后来的浪费才成为可能。而很多发展中国家正相反:开采资源时非常浪费,只顾当前的利益,缺乏长远计划,这是虐待性开采。在学术界,我们看到有些人尚未打好语言文字的基础就急于追求成果,不去下功夫提高自己的理解力而任意“宰割”材料,胡乱猜测地解释材料,如同虐待性开采资源。这种出手点低的现象从反面体现了诵与读的重要性。
读书的本质有两方面。其一,“讽诵”是与古人对话的过程,传统在背诵中延续。声音是内容的本源,文字符号必须符合本源。不能形成声音,古文就缺乏生命。其二,“抽绎”也是一个改错或者否定的过程。抽绎不是一次即可的,而是永久的。对经典之作必须反复研读,每次都会有新收获。新知识是对旧知识的肯定兼否定,肯定其中一部分,否定另外一部分,因为知识不可避免地包含了错误的知识;所有知识都是历史的,知识在不断否定自身。每个人都应该遵循这层意义上的读书之道。
做学问涉及一个胆大与心细的问题。胆越大,心就要越细。做学问是可以犯错误的,当然最好是在成果发表之前。不要怕碰头,要敢于犯错误。读古书,理解错了,没关系,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读错了,从中吸取教训。胡适讲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是考证方面的。我读历史人物传记,经常读一段以后停下来,猜测人物的命运。在积累了一定的历史知识之后,对人物的性格和行为有了归纳,才可以这样判断。然后接着读,检验自己的判断,对很多情况判断错了,因为各种因素太复杂。这是一种训练,能够帮助自己分析复杂的历史现象。我最开始用这种方法是在江南大学唐至中先生给我们讲《史记·淮阴侯列传》的时候,她深入分析韩信的性格和命运。我非常同情韩信,感觉他属于知识分子类型,与我自己很像。他有理想有抱负,虽然有超人的军事天才,但不擅长搞政治;感情脆弱,没有心计,对别人的小恩小惠,由衷感激,完全相信刘邦“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真诚。反观刘邦,是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读书应该遵循《中庸》提出的“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最重要的是提高能力,将知识变成能力,将能力迅速变成效率。时间有相对的,有绝对的。每人一天都有二十四小时,这是绝对的、公平的,但读书效率高的人的时间相对就多,一天读十卷书没有困难。
我读魏晋南北朝的史学著作,尤其重视史书的注。《三国志》裴松之的注、《世说新语》刘孝标的注,补充了大量材料,非常有价值,不可忽视。
现在欧洲的汉学研究水平比起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的情况,衰落很多。那时的汉学家非常了不得,都是通才。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从知识结构方面,从看问题的角度方面。
小时候为了学作古文,我听从老师的建议,背《孟子》、《韩非子》和《庄子》,读“三苏”(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批注的《孟子》,但后来换了老师,《孟子》没有背完就停止了。为写古文,学*《孟子》的语言气盛、《韩非子》的思想严密、《庄子》的想象丰富、《荀子》的思考深刻、《史记》的豪气、《汉书》的端庄。当然也读《论语》《墨子》,但不喜欢《墨子》,因语言啰嗦。熟读《汉书》,有助于写对子、挽联、四六文,等等。
读书要像猫准备捕老鼠一样,在老鼠钻进洞里以后,猫一直守在洞口,保持着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全神贯注。我们要以这样的精神状态来读书。在懒懒散散的状态下读书,半天不懂,没有效率;在猫的状态下读,很快就懂了。我们读书,由于知识局限,肯定会遇到内容很难懂的书。这样的书,即使在猫的状态下读仍然不懂,就先放下,等到我们的知识有了扩展和增加,再重新读,效果就会好一些。容易读的书,也是如此。过去我读《孙子兵法》,觉得很容易,年龄大了以后再读,发现不容易,这是因为理解的深度不同了。知识积累得多,理解也就相对深了。
教授给学生布置要读的书,学生由于时间关系,来不及全读。在这样的情况下,先看目录,提纲挈领,了解大概,以便将来使用时细读有关内容。这好比新去一个城市,先买张地图,将几条主干道的位置搞清楚,心里有了底。如果去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就知道自己在几条主干道中的相对位置。读了目录,再读序言。看序言里作者介绍的本书的主要观点,这比学生自己读全书去掌握主要观点来得快,是一种捷径。然后对书中某些论述进行精读,分析其论述的逻辑是否合理,做出评判。这样可以训练独立思考的能力,也是教授所期望的。最后,还要读书后的参考书部分。参考书也分层次,有一般的参考书,有稍微专门一点的,有专业的参考书,也有原始材料类的经典著作。从很大的程度上说,一本书的知识结构就体现在参考书里。
什么是“我的书”?有两个解释:经济上的,书归属于我;心灵上的,读书时与作者心灵交通,我的心已经在书里,边读边产生心灵感应,并将记录和批注记在书的空白处,因此,我与书成为一体。我的书就是与我对话的良师益友。比如,我手边的科林伍德的《历史的观念》一书中,我批注了很多内容,有他的东西,有我的理解,也有我对他的批评,所以,这本书已经不再是科林伍德一个人的了,我已经心在其中。这叫“我的书”。
背书也有窍门,我从小背书就快,关键是理解,在理解的基础上背而不是死记硬背,效率就高。我背《幼学句解》,书中每一句都有解释,包括典故。所有的解释,我都读。搞清楚每句话的意思,然后背起来又有兴趣,又有效率。《幼学句解》的内容分很多类,天文、地舆、朝廷、文臣,等等。我第一天就从“混沌初开”一下子背到“望舒是月之御”,老师让我就背到这儿,这已经超出别的学生很多了。全书背下来以后有两方面的收获。第一个是增加了典故知识。北师大历史系的王桧林先生去世后,他的文集出版,他夫人让我起个名字。我想了想,决定叫《三余丛稿》。“三余”就是出自《幼学》的“月有三浣,学足三余”,指三种剩余时间:冬为岁之余,夜为昼之余,雨为晴之余。这是出自《三国志》的典故,我背下,就用上了。第二个收获是读出了语感,学会了四六体。以后读古文,即使看不懂意思,也能够断句,这对学*古文写作也有很大的帮助。
《百家姓》除姓以外,没有别的内容,我背得很熟。曾经遇到支姓、扶姓、堵姓,知道是《百家姓》中的。在新加坡的时候,遇到一位姓幸的,别人感到这个姓少见,其实《百家姓》里就有:“叶幸司韶。”《百家姓》只能帮助你知道古代的姓,而熟读《幼学句解》有更多的好处。
《千家诗》编得不是很好,据说是宋代末年谢枋得编的,后来明朝人续编,将程、朱的诗,明朝皇帝的诗也收进来,使它有政治色彩。《朱子语类》我也读,但很反感,主要原因是它束缚了思想,影响了我们的理性的发展。“天理”与“人欲”之分太糟糕了。
读书治学有三个层次。第一,求得知识。主观对于客观有了了解,客观(内容仍是外在的)正确地反映到主观中来。读书治学必自此层次开始。第二,客观进入主观以后,知识可以化为能力。知识不能直接成为能力,必须在头脑的知识结构中占有一个位置,与结构中其他部分发生联系,然后才能够用来解决问题。能力产生于知识的运用,有知识而不能运用,是产生不了能力的;犹如积累了大量燃料而未使之燃烧,是形成不了热能的。知识一旦能够运用,其内容就从外在的转化为内在的,其性质就从关于客体的转化为关于主体的。知识归属于结构就可以转化为能力。知识成为能力后,就属于我们自己。但是,知识用于解决问题,这是功利性的。第三,融为鉴识。知识是具体的,能力也是具体的,而鉴识却是一般的。一旦经反省而对自己的知识与能力有了自觉,就开始有了正确运用自己能力的修养与水平。要能够超越功利性,升华为鉴赏和喜好的境界。这就是《论语·雍也》中孔子说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这三个阶段中,知转为能的时候,回到了自我,但这个“我”还在能力与客观的层面,到了鉴赏阶段才是回到了真实的自我,这时的我,不是自私的我,而是有独立人格精神的我。
学通史甚至可以从读启蒙读物开始,如《三字经》《幼学琼林》等,都包含丰富的典故。对典故追本求源,了解事件过程,就能获得一定的历史知识。有了中国通史的框架,再读断代史、专门史,将所读内容填充在框架中。如果对西方历史感兴趣,可以阅读欧洲通史。读书的过程中,难免会遇到问题,这是好事。有问题,就会针对问题去寻找答案。问题解决了,知识就增长了。
学者治学,时时会有研究课题。有了研究课题,必然尽量搜集与之有关的专著和论文,因此知道自己读什么。然而,当我们暂时没有研究课题时,也就是没有特定的书要读的时候,应该读什么书?人类具有一个特点,即有好奇心,读书本身就是要满足好奇心。读什么书是由好奇心决定的,而好奇心在读书过程中会引出问题,问题必然带来思考,无论思考最终是否解决问题,都使我们获益。否定一个错误的假设也是一种进步。读书,一定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和专业建立起一个有效的框架、一个合理的知识结构。
我们都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不砍柴之时,当然就是磨刀之际。刀是砍柴的工具,那么,治学的工具是什么呢?我自己认为,是语言文字、逻辑、哲学。这三种学科与历史学合成一个结构,以后不论读什么书,都是向这个结构中充填内容。这样的结构无疑是一个大结构。仅从语言文字领域来说,就包括了中文与外文两大类。中文又包括认字、音韵、训诂等方面,外文包括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语言。学*逻辑学,不仅要了解逻辑学各个流派的发展与理论,还要掌握一定的数学知识,更重要的是能够自觉运用逻辑进行思维,确保自己的研究能够有充分的说服力。哲学内容复杂而且深奥难懂,我们起码要了解西方哲学发展的脉络,在把握整体的情况下,可以专攻两三个重要的哲学家的思想。这样的知识能够帮助我们扩大观察问题的视野,加深研究的层次。也就是说,建构这样的大框架不是短期的任务,而是持之以恒的工作,要不断充填内容。内容越丰富,越容易在读书过程中产生问题,也就越可以提高我们研究的水平。
读书为什么要建立一个框架?这关系到知识结构的问题。对学历史的人来说,以上所提及的历史学、语言学、逻辑学和哲学这四位一体的框架组成一个知识结构,大体说来,后三者为前者服务。也许有人会问,为了研究历史,在后三者上投入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是否值得?回答是肯定的,因为后三者类比于砍柴的刀,刀快,砍柴效果自然就好。当然“磨刀不误砍柴工”的比喻过于简单,这需要进一步的解释。多个学科领域组成的知识结构,肯定是广博的,但是,各个领域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关联的、相互交通的。《说文》:“博,大、通也。”这个“通”字,就涉及了结构问题。我们阅读历史典籍时,是将所读内容放在我们的知识结构中消化、分析的,由于知识结构的各领域有相通性,我们很容易产生联想。也就是说,联想的产生是由于两件事物之间有相关点,而知识结构越丰富,越容易产生相关点。联想的产生,来自知识结构横向的互动。知识结构也有层次,即纵向的,联想所带来的问题引导我们向深层思考,这是知识结构纵向的发展。
知识结构的界限并非固定不变,上述的四个领域,不必同时建构,逐步形成也可以。知识结构的层次也一样,可以逐步加深。总之,每个人头脑里都有一个知识结构,关键是要将结构的各个部分激活(activate),产生更多的联想,更多的兴趣和问题。
人的认识是里应外合的,新读到的某些东西与头脑里已有的知识发生碰撞,产生新的想法。内应能力越强,想法越有深度。我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搞世界古代史,我给自己定下了三个领域:中国、希腊、印度。后来在匹兹堡大学,许倬云先生推荐我读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关于轴心时代(Axial Age)的论著,雅斯贝尔斯就是讲中国、希腊、印度,所以我的知识结构马上里应外合,涌出许多想法。
治史的人不仅要有目录学知识,还要掌握版本的知识。这里有两个方面的问题要谈:如何找书的问题,找到的书如何在自己的知识网中定位的问题。
先谈第一个问题。我们都知道,好的版本中错误就少。古书为什么会有错误?古人在著书时会出错,抄写时会出错,注释时会出错,刊行时会出错。下举数例。《春秋》襄公九年,记“十二月己亥,同盟于戏”,杜预根据他的历法知识指出,是年“十二月无己亥,经误”。杜预还指出,同年《左传》记录的“闰月”二字,应该是“门五日”三字之误,抄者误将“五”字写进“门”字,二字合为“闰”,后来的学者也就将“日”字改为“月”,以合前文之意。二十世纪末,我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阅读刚出土的《郭店楚墓竹简》,发现“天”字在多处被误抄为“而”字,不仅在儒家的篇章中错,在道家的文章中也错。当时篆书的“天”与“而”,形近易混,抄者不是作者,对所抄文章的内容不甚了解,很容易抄错。上述诸例表明,如果学者使用了不好的版本,所引材料的错误就会增加,所得出的结论也就难免受到影响。因此,找什么书来读的问题与目录学和校勘学的知识有着密切的关系。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某书在我们的知识结构中的定位问题。对于一本书,上知其属于哪类,下知其本身的结构。分类是学历史的基本功夫,这不仅是逻辑的训练,也是将书置于自己知识结构中的训练。这样的训练非常有益于研究,即当我们对某个课题进行研究时,可以从自己的知识网中迅速调出与之相关的信息。训练有三个步骤。第一,每看到一本书,一定从序开始读,了解此书是在什么背景中产生的。第二,细读其目录,了解内容的大概、内容的结构框架。第三,判断自己对这本书的内容熟悉多少,以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衡量此书内容的深浅;然后查看《四库》是否有此书,如果有,看看前人是如何评论的,以此检验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如此训练,就可以使一本书的网与自己头脑里的知识网联系在一起。
读书时应该有个写读书札记的本子。我刚毕业时,去听杨钊先生讲先秦诸子的课,他说先秦诸子有阶级性,有学术传承性。这两点,中宣部的杨耳(许立群的笔名)在一篇文章中讲过。我听白寿彝先生还指出一点:先秦诸子在对立中相互渗透。我知道黑格尔讲过哲学家的思想在对立中既排斥又渗透,所以我就记下了白先生的话。1996年,我去见白先生,他已经老了,提到他说的这第三点,他已经忘了,问我:“是我讲的吗?”我说:“是您讲的,没有错。我觉得讲得很深刻,就记下了。”他感叹自己过去的学*心得没有被很好地记录下来。从那以后,我就准备了一个笔记本,将平时的读书心得记录下来。
我喜欢读书,不管社会如何变化都尽量找机会读。例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参加《史通》的标点和注释工作。《史通》的标点很容易,注释非常难,尤其是天文历法方面的。为了搞懂,我认真画了很多图,写下公式。《史通》的稿子写好后,交给北京的出版社,但因为1976年的地震,稿子找不到了,成果付诸东流。不过,我很高兴在这段时间学了不少东西。除了《史通》,我还读了不少中国的“武经”,包括宋代曾公亮编的《武经总要》。学*马列著作,正好是学*外文的机会,但一定要配有中文译本,这样,别人知道你在读什么外文书。我带去两本袖珍的外文字典,放在口袋里,一本是《英俄词典》,一本是《德俄词典》。我利用午休的时间读外文。对真正想读书的人来说,机会总是可以争取的。
《史记》的序,即《太史公自序》,在书的最后。班固《汉书》的序也放在最后。这是古人的*惯。书写完了,作者交待家世,包括祖先、父亲、自己,说明作这部书的原因、安排书的内容的原因。这体现了“读其书,知其人”的传统。现在的书,序放在前面,目录也在前面。在过去,法文书、俄文书的目录是放在后面的。中国的目录学中,“史部”的目录也放在后面,如同你把自己的藏书放在仓库的架子上以后,做一份清单交出去。不论放在前还是在后,我们读书一定要先读序和目录。
我的关于《日知录》的文章,当时没有发表,因为被认为不属于我的专业领域。后来这篇稿子遗失了。《日知录》中有一段话,其实是黄震说的,我误认为是顾炎武说的。陈垣老读了我的文章后,指出这一错误。后来我发现,不仅我错了,其他一些学者也理解错了,比如侯外庐先生。我有理由原谅自己,因为我当时毕竟才二十多岁,但是,我实际不能原谅自己。我反省后认识到:研究顾炎武,必须了解他的学术来源。我如果没读过黄震的《黄氏日钞》,没有读过王应麟的《困学纪闻》,就根本不配研究顾炎武。对其他人的研究也同样。黄震和王应麟都是南宋末年的学者,黄震研究义理,王应麟重在考据,他们对后来的学术有很大的影响。我接受了史源学缺失的教训。师傅点了一下,修行就在个人了,不能启而不发。
兴趣,不是别人强加给你的,别人只能给你一定的启发,你需要里应外合,激发出兴趣。我对逻辑的兴趣,是牟宗三先生激发出来的,但我自己先前对几何学就已经有了很大的兴趣。这是兴趣的第一个来源。第二个来源,对不懂的东西,自己去琢磨,去解决,每次成功一点,最后搞清楚了,就是一种享受,就有了兴趣。我自己去搞清楚古代文献中不懂的地方,后来发现清人早已说过,这时我仍然很高兴,感觉自己达到了清人的水平,兴趣自然就有了。
小时候听到歌曲《燕双飞》,觉得歌词很美,但很多字不易听懂,我就一字一字地揣摩,竟然都猜出来了。“燕双飞,画栏人静晚风微。记得去年门巷风景依稀,绿芜庭院,细雨湿苍苔。雕梁尘冷春如梦……楼台静,帘幕垂,烟似织,月如眉……”多美的意境!我的一位老师上课时,读一段古文,让学生写出来,能听懂多少写多少,然后再听写一遍,最后公布答案。学生可以对照答案检查自己错在哪里。这种训练能够增强对古文的掌握,有助于提高古文写作的能力。认真使用这一方法,就会发现自己的错误,就会有进步。有了进步,兴趣肯定就培养出来了。
我在五十七岁之前,遇到一句不知出处的话的时候,先估计大概会出自哪本书,然后去查书,印证我的记忆。我不用索引,这也是一种传统的训练。五十七岁时,出国访问,买了哈佛燕京学社编的《汉学引得丛刊》(下称《引得》),为了节省时间,就开始使用《引得》。
读书、做学问不能掉进陷阱,掉进陷阱就动不了了,应该如同进入新疆的“坎儿井”,各个井的下面是通着的。
读书千万不要像一把斧头,将所有的都砍掉,这就是“掠夺性开采”。要精开采,深加工。
版权声明: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侵权,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